正文

类别:其他 作者:Hans Christian字数:131940更新时间:23/03/02 10:44:42
这真是糟糕透顶的事儿!孩子不知道应该跳到亚尔诺河里去呢,还是回家去坦白一番好。他想,他们一定会把他打死的。 “不过我倒很愿意被打死。如果我死了,我可以去找耶稣和圣母!”于是他回到家里去,准备被打死。 门已经关上了,他的手又够不到门环。街上什么人也没有,只有一块松石头。他就拿起这块石头敲着门。 “是谁?”里面有人问。 “是我,”他说。“‘最美的人儿’逃走了。请开门,打死我吧!” 大家为这“最美的人儿”感到非常狼狈,特别是太太。她马上朝那经常挂着小狗的衣服的墙上看。那块羔羊皮还在那儿。 “‘最美的人儿’在警察局里!”她大声叫起来,“你这个坏蛋!你怎样把它弄出去的,它会冻死的!可怜娇嫩的小东西,现在落到粗暴的丘八手中去了! 爸爸马上就出去了——太太恸哭起来,孩子在流着眼泪。住在这幢房子里的人全都跑来了,那位画家也来了:他把孩子抱在他双腿中间,问了他许多问题。他从这孩子的一些不连贯的话语中听到关于铜猪和美术陈列馆的整个故事——这故事当然是不太容易理解的。画家安慰了孩子一番,同时也劝了劝这位太太。不过,等到爸爸把在丘八们手中待过一阵子的“最美的人儿”带回家以后,她才算安静下来。随后大家就非常高兴。画家把这可怜的孩子抚摸了一会儿,同时送给他几张图画。 啊,这些真是可爱的作品——这么些滑稽的脑袋!……特别是那只栩栩如生的铜猪。啊。什么东西也没有比这好看!只是寥寥几笔就使它立在纸上,甚至它后面的房子也被画出来了。 “啊,如果一个人能够描写和绘画,那么他就可以把整个的世界摆在他面前了!” 第二天,当他身边没有人的时候,这小家伙拿出一支铅笔,在图画的背面临摹了那幅铜猪,而他居然做得很成功!——当然有些不太整齐,有点歪歪倒倒,一条腿粗,一条腿细,虽然如此,它的形象仍然很清楚。他自己对这成绩感到高兴。他看得很清楚,这支铅笔还不能随心所欲地灵活使用。不过,到第三天,原来的铜猪旁边又出现了另一只,而这一只比头一只要好一百倍,至于第三只,它是非常好,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 可是手套的生意并不兴旺;他的跑腿工作尽可以不慌不忙地去做。铜猪已经告诉了他:任何图画都可以在纸上画下来,而佛罗伦萨本身就是一个画册,只要人愿意去翻翻它就成。三一广场⒄上有一个细长的圆柱,上面是正义的女神的雕像。她的眼睛被布蒙着,手中拿着一个天平。马上她就被移到纸上来了,而移动她的人就正是手套制造匠的这个小学徒。他的画越积越多,不过全都是些静物。有一天,“最美的人儿”跳到他面前来了。 “站着不要动!”他说,“我要使你变得美丽,同时叫你留在我的画册里面。” 不过“最美的人儿”却不愿意站着不动,所以他就把它绑起来。它的头和尾巴都被绑住了,因此它就乱跳乱叫,结果他不得不把绳子拉得更紧。这时太太就来了。 “你这恶毒的孩子!——可怜的动物!”她这时能够说出来的就只是这句话。 她把这孩子推开,踢了他一脚,叫他滚出去——他,这个最忘恩负义的废料和最恶毒的孩子。于是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吻了这只被缢得半死的小小的“最美的人儿”。 正在这时候,那位画家走上楼来了。故事的转折点就从这时候开始。 1834年,佛罗伦萨的美术学院举行了一个展览会。有两张并排放着的画吸引住了许多观众。较小的那幅画表现一个快乐的小孩坐着作画——他的模特儿是一个毛剃得很光的小白哈巴狗;不过这东西不愿意静静地站着,因此它的脖子和尾巴便被一根线绑起来了。这幅画里有真理,也有生活,因而大家都对它感兴趣。画这幅画的人据说是一个年轻的佛罗伦萨的居民。他小时是一个流浪在街头的孤儿,由一个老手套匠养大,他是自修学好绘画的。一位驰名的画家发现了这个天才,而他发现的时候恰恰是这个孩子要被赶出去的时候,因为他把太太的一只心爱的小哈巴狗绑起来,想要它做个模特儿。 手套制造匠的徒弟成了一个伟大的画家:这幅画本身证明了这一点,而在它旁边一幅较大的画更证明了这一点。这里面只是绘着一个人像——一个衣衫褴楼的美貌的孩子,他睡在街上,靠着波尔塔·罗萨街上的那只铜猪⒅。所有的观众都知道这个地方。孩子的双臂搭在这只猪的头上,而他自己则在呼呼地酣睡。圣母画像面前的灯对这孩子苍白细嫩的面孔射出一道强有力的光——这是一张美丽的画!一架镀金的大画框镶着它,在画框的一角悬着一个桂花圈;可是在绿叶中间扎着一条黑带,黑带上面挂着一块黑纱。 因为这位青年艺术家在几天以前死去了! ---------------------------------- ①这是意大利中部佛罗伦萨(Florrents)的首府。在意大利文里叫做翡冷翠(Firenze),一般称为“花的城市”(La citta dei flori),因为城市里和周围平原上生长着许多花。城市里还有许多古老的建筑和雕刻,是一个富有艺术价值的城市。 ②亚尔诺河(Arno)是意大利中部的一条河,流过佛罗伦萨。 ③米开朗基罗(Michelangelo Buonaoti,1475~1564)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一个伟大的雕塑家、建筑家和诗人。“大卫”是他所刻的基督徒大卫的一个巨大的大理石像。 ④这是古代的一种武器:它是一种两端系有绳子的皮带。石块或子弹放在里面,经过一番旋转,便借离心力射出。 ⑤这是指佛罗伦萨的艺术家切利尼(Benvenuto Cellini,1500~1571)雕塑的一个铜像。它表现希腊神话中的勇士珀尔修斯(Perseus)砍掉一个女妖美杜莎(Medusa)的头。 ⑥萨比尼人(Sabine)是住在意大利中部的一个民族。他们在公元前290年被罗马人所征服。他们的女人受到征服者的大规模的蹂躏。 ⑦这是佛罗伦萨一个有名的绘画陈列馆,意大利文是Palazzo degliuffizi,里面陈列着意大利各个时期的名画。 ⑧这是爱情的女神维纳斯(Venus)的名雕像之一。美第奇是佛罗伦萨的统治者,相传他热心保护文学、艺术和诗人。 ⑨提香(Titian,1477~1576)是意大利威尼斯学派的一个名画家。 ⑩安季奥罗·布龙切诺(Angiolo Broncino,1502~1572)是佛罗伦萨的一个画家。 ⑾伽利略(Galleo,1564—1642)是意大利的天文学家和物理学家,发现过许多物理学上的定律。他同时是佛罗伦萨大学的教授。 ⑿指艺术家。据基督教《圣经》上的意义,先知是指代上帝说教的人。 ⒀古代希伯莱民族的一个先知。 ⒁阿尔菲爱里(Vittorio Alfieri,1749~1803)是意大利的剧作家和诗人。 ⒂马基雅弗利(Niccolo di Bernardo Machiavelli,1469~1527)是佛罗伦萨的政治家和政治理论家,并且是不择手段,只求达到目的的泼辣的外交家。 ⒃这个字的意大利原文是Marito,即“丈夫”或“爱人”的意思。 ⒄原文是:Piazza della Trinita。 ⒅铜猪是后来铸造的。原物很古,是用大理石刻成的猪,立在乌菲齐宫美术陈列馆前面的广场上。  永恒的友情 我们飞离丹麦的海岸, 远远飞向陌生的国度, 在蔚蓝美丽的海水边, 我们踏上希腊的领土。 柠檬树结满了金黄果, 枝条被压得垂向地上; 遍地起绒草长得繁多, 还有美丽的大理石像。 牧羊人坐着,狗在休息, 我们围坐在他的四周, 听他叙述“永恒的友谊” 这是古老的优美的风俗。 我们住的房子是泥土糊成的,不过门柱则是刻有长条凹槽的大理石。这些大理石是建造房子时从附近搬来的。屋顶很低,几乎接近地面。它现在变成了棕色,很难看,不过它当初是用从山后砍来的、开着花的橄榄树枝和新鲜的桂树枝编成的。我们的住屋周围的空间很狭窄。峻峭的石壁耸立着,露出一层黑黝黝的颜色。它们的顶上经常悬着一些云块,很像白色的生物。我从来没有听到过一次鸟叫,这儿也从来没有人在风笛声中跳舞。不过这地方从远古的时代起就是神圣的:它的名字就说明这一点,因为它叫做德尔菲①!那些庄严深黑的山顶上全盖满了雪。最高的一座山峰在红色的晚霞中闪耀得最久——它就是帕那萨斯山②。一条溪流从它上面流下来,在我们的屋子旁边流过——溪流从前也是神圣的。现在有一头驴用腿把它搅浑了,但是水很急,一会儿它又变得清明如镜。 每一块地方和它神圣的寂静,我记得多么清楚啊!在一间茅屋的中央,有一堆火在烧着。当那白热的火焰在发着红光的时候,人们就在它上面烤着面包。当雪花在我们的茅屋旁边高高地堆起、几乎要把这房子掩盖住的时候,这就是我的母亲最高兴的时候。这时她就用双手捧着我的头,吻着我的前额,同时对我唱出她在任何其他的场合都不敢唱的歌——因为土耳其人是我们的统治者,不准人唱这支歌③。她唱道: 在奥林匹斯④的山顶上,在低矮的松树林里,有一头很老的赤鹿。它的眼睛里充满了泪珠;它哭出红色的、绿色的,甚至淡蓝色的眼泪。这时有一头红褐色的小斑鹿走来,说:“什么东西叫你这样难过,你哭得这样厉害,哭出红色的、绿色的,甚至淡蓝色的眼泪呢?”赤鹿回答说:“土耳其人来到了我们村里,带来了一群野狗打猎——一群厉害的野狗。”“我要把他们从这些岛上赶走,”红褐色的小斑鹿说,“我要把他们从这个岛上赶到深海里去!”但是在黄昏还没有到来以前,红褐色的小斑鹿就已经被杀死了。在黑夜还没有到来以前,赤鹿就被追赶着,终于也死去了。 当我的母亲在唱这支歌的时候,她的眼睛都湿了,一颗泪珠挂在她长长的睫毛上。但是她不让人看见她的泪珠,继续在火焰上烤我们的黑面包。这时我就紧握着拳头说:“我们要杀掉土耳其人!” 她又把歌词念了一遍: “‘我要把他们从这些岛上赶到深海里去!’但是在黄昏还没有到来以前,红褐色的小斑鹿就已经被杀死了。在黑夜还没有到来以前,赤鹿就被追赶着,终于也死去了。” 当我的父亲回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孤独地在我们的茅屋里过了好几天和好几夜了。我知道,他会带给我勒庞多湾⑤的贝壳,甚至一把明亮的刀子呢。不过这次他带给我们一个小孩子——一个半裸着的小女孩。他把她搂在他的羊皮大衣里。她是裹在一张皮里。当这张皮脱下来的时候,她就躺在我母亲的膝上。她所有的东西只是黑头发上系着的三枚小银币。我的父亲说,这孩子的爸爸和妈妈都被土耳其人杀死了。他讲了许多关于他们的故事,弄得我整夜都梦着土耳其人。父亲自己也受了伤,妈妈把他臂上的伤包扎起来。他的伤势很重,他的羊皮衣被血凝结得硬化了。这个小姑娘将成为我的妹妹。她是那么可爱,那么明朗!就是我母亲的眼睛也没有她的那样温柔。安娜达西亚——这是她的名字——将成为我的妹妹,因为她的父亲,根据我们仍然保存着的一种古老风俗,已经跟我的父亲连成为骨肉了:他们在年轻的时候曾结拜为兄弟,那时他们选了邻近的一位最美丽、最贤淑的女子来举行结拜的仪式。我常常听到人们谈起这种奇怪的优美风俗。 这个小小的女孩子现在是我的妹妹了;她坐在我的膝盖上,我送给她鲜花和山鸟的羽毛。我们一起喝帕那萨斯山的水,我们在这茅屋的桂树枝编的屋顶下头挨着头睡觉,我的母亲一连好几个冬天唱着关于那个红色、绿色和淡蓝色的泪珠的故事。不过我那时还不懂,这些泪珠反映着我的同胞们的无限的悲愁。 有一天,三个佛兰克人⑥来了。他们的装束跟我们的不同,他们的马背着帐篷和床。有20多个带着剑和毛瑟枪的土耳其人陪伴着他们,因为他们是土耳其总督的朋友。他们还带着总督派人护送的命令。他们到这儿来只不过想看看我们的山,爬爬那耸立在雪层和云块中的帕那萨斯山峰,瞧瞧我们茅屋附近的那些奇怪的黑石崖。他们在我们的茅屋里找不到空处,也忍受不了阵阵炊烟,先是弥漫在我们的屋顶下,然后从低矮的门溜出去。他们在我们屋子外边的一块狭小的空地上搭起帐篷,烤着羔羊和鸡,倒出了浓烈的美酒,但是土耳其人却不敢喝⑦。 当他们离去的时候,我把裹在羊皮里的妹妹安娜达西亚背在背上,跟着他们走了一段路。有一个佛兰克人叫我站在一块大石头的前面,把我和她站在那儿的样子画下来,画得非常生动,好像我们是一个人一样;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这样的事情,不过安娜达西亚和我的确像是一个人。她总是坐在我的膝上,或者穿着羊皮衣趴在我的背上。当我在做梦的时候,她就在我的梦中出现。 过了两晚,许多别的人到我们的茅屋里来了。他们都带着大刀和毛瑟枪。我的母亲说,他们是勇敢的阿尔巴尼亚人。他们只住了一个很短的时期。我的妹妹安娜达西亚在他们当中的一个人的膝上坐过。当这人走了以后,系在她头发上的银币就不再有三枚,而只剩下两枚了。他们把烟草卷在纸里,然后吸着。年纪最大的一位谈着他们应该走哪条路好,但是犹豫不决。 不过他们得作一个决定。他们终于走开了,我的父亲也跟他们一同去了。不久,我们就听到劈啪的枪声。兵士们冲进我们的茅屋里来,把我的母亲、我自己和安娜达西亚都俘虏去了。他们宣称我们窝藏“强盗”,说我的父亲做了“强盗”的向导,因此要把我们带走。我看到了“强盗”们的尸首;我也看到了我父亲的尸首。我大哭起来,哭到后来睡着了。当我醒来的时候,我们已经被关进牢里了。不过监牢并不比我们的茅屋更坏。我们吃了一点洋葱。喝了一点从一个漆皮囊里倒出来的发了霉的酒,但是我们家里的东西也并不比这更好。 我记不起我们在牢里关了多久。不过许多白天和黑夜过去了。当我们出来的时候,已经要过神圣的耶稣复活节了。我把安娜达西亚背在背上,因为我的母亲病了,她只能慢慢地走路。我们要走很长一段路才能到达海边,到达勒庞多湾。我们走进一个教堂里去;金地上的神像射出光辉。这是安琪儿的画像。啊,他们是多么美!不过我觉得我们的小安娜达西亚同样美丽。教堂中央停着一口棺材,里面装满了玫瑰花。“这就是主基督,他作为美丽的花朵躺在那里面。”我的母亲说。于是牧师就说:“耶稣升起来了!”大家都互相吻着:每人手中拿着一支燃着的蜡烛。我也拿着一支,小小的安娜达西亚也拿着一支。风笛奏起来了,男人手挽着手从教堂里舞出来,女人们在外面烤着复活节的羊。我们也被邀请了。我坐在火堆旁边。一个年纪比我大一点的孩子用手搂着我的脖子,吻着我,同时说:“耶稣升起来了!”我们两人,亚夫旦尼得斯和我,第一次就是这样碰见的。 我的母亲会织渔网。在这块海湾地带,人们对于渔网的需求很大。所以我们在这个海边,在这个美丽的海边,住了很久。海水的味道像眼泪一样;海水的颜色使我记起了那只赤鹿的眼泪——一会儿变红,一会儿变绿,一会儿变蓝。 亚夫旦尼得斯会驾船。我常常和小安娜达西亚坐在船上。船在水面上行驶,像云块在空中流动一样。太阳落下去的时候,群山就染上一层深蓝的颜色,这道山脉比那道山脉高,在最远的地方是积雪的帕那萨斯山。山峰在晚霞中像火热的铁那样发着光。这光辉好像是从山里面射出来的,因为当太阳落了以后,它仍然在清净蔚蓝的空中放射了很久。白色的海鸟们用翅膀点着海水。除此以外,海上是清静无声,像黑石山中的德尔菲一样,我在船里仰天躺着,安娜达西亚靠在我的胸脯上,天上的星星照得比我们教堂里的灯光还亮。它们像我们在德尔菲的茅屋前面坐着时所看到的星星那样,它们的方位一点也没有改变。最后我似乎觉得已经回到那儿去了。忽然间,水里起了一阵响声,船猛烈地摇动起来。我大声叫喊,因为安娜达西亚落到水里去了。不过,没有一会儿,亚夫旦尼得斯也非常敏捷,他立刻把她向我托上来!我们把她的衣服脱下,把水挤出来,然后又替她把衣服穿好。亚夫旦尼得斯也为自己这样做了。我们停在水上,一直到衣服晒干为止,谁也不知道,我们这位干妹妹使我们感到多么惊慌。对于她的生命,亚夫旦尼得斯现在也做了一份贡献。 夏天来了!太阳把树上的叶子都烤得枯黄了。我怀恋着我们那些清凉的高山和山里新鲜的泉水,我的母亲也怀恋着它们;因此一天晚上,我们就回到故乡去。多么和平,多么安静啊!我们在高高的麝香草上走过。虽然太阳把它的叶子晒焦了,它仍然发出芬芳的香气。我们没有遇到一个牧人,也没有见到一间茅屋。处处是一片荒凉和静寂。只有一颗流星说明天上还有生命在活动。我不知道,那清明蔚蓝的天空自己在发着光呢,还是星星在发着光,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出群山的轮廓。我的母亲烧起火,烤了几个她随身带着的洋葱。我和我的小妹妹睡在麝香草里,一点也不害怕那喉咙里喷火的、丑恶的斯米特拉基⑧狼或山狗。我的母亲坐在我们的旁边——我想这已经够了。 我们回到了老家;不过我们的茅屋已经成了一堆废墟,现在我们得把它重建起来。有好几个女人来帮助我的母亲。不到几天工夫,新的墙又砌起来了,还有夹竹桃枝子编的新屋顶。我的母亲用树皮和兽皮做了许多瓶套子。我看守牧师的一小群羊;安娜达西亚和小乌龟成了我的玩伴。 有一天我们亲爱的亚夫旦尼得斯来拜访我们。他说他非常想看我们,所以他跟我们在一起愉快地住了两个整天。 一个月以后,他又来了。他说他要乘船到巴特拉和科孚去⑨,所以要先来和我们告别。他带来一条大鱼送给我的母亲。他会讲许多故事——不仅关于在勒庞多湾的渔夫的故事,而且关于那些像现在的土耳其人一样统治过希腊的君主和英雄的故事。 我曾经看到玫瑰花树上冒出一颗花苞。它花了许多天和许多星期的光阴才慢慢开成一朵玫瑰花。它美丽地在花枝上悬着,在我一点也没有想到它会变得多大、多美和多红以前,它就已经是这样的一朵花了。安娜达西亚对我说来也是这样。她现在成了一个美丽的姑娘了,而我也成了一个健壮的年轻人。盖在我母亲和安娜达西亚床上的狼皮,就是我亲自从狼身上剥下来的——我用枪打死的狼。 好几年过去了。一天晚上亚夫旦尼得斯来了。他现在长得很结实,棕色皮肤,像芦苇一样颀长。他跟我们大家亲吻。他谈到海洋,马耳他的堡垒和埃及的奇怪的石冢⑩。他的这些故事听起来很神奇,像是一个关于牧师的传说。我怀着一种尊敬的心情望着他。 “你知道的东西真多啊!”我说。“你真会讲!” “不过最美的故事是你讲给我听的!”他说。“你曾经告诉过我一件事,我一直忘记不了——一件关于结拜兄弟的古老风俗。我倒很想按照这个风俗做呢!兄弟,我们到教堂去吧!像你的父亲和安娜达西亚的父亲那样。你的妹妹安娜达西亚是一个最美丽、最纯真的女子;让她来做我们的证人吧!谁也比不上我们希腊人,我们有这样一个美丽的风俗。” 安娜达西亚的脸儿红起来了,像一朵新鲜的玫瑰。我的母亲把亚夫旦记得斯吻了一下。 离开我们房子大约一点钟的路程,在山上一块有些松土和几株稀疏的树撒下一点荫影的地方,立着一个小小的教堂。祭台前面挂着一盏银灯。 我穿着我最好的衣服:腰上束着一条白色的多褶短裙,身上穿着一件紧紧的红上衣,我的菲兹帽⑾上的缨子是银色的。我的腰带内插着一把刀子和一把手枪。亚夫旦尼得斯穿着希腊水手的蓝制服,胸前挂着刻有圣母玛利亚像的银章,他的领巾是像富有的绅士所戴的那样华贵。无论什么人一看就知道我们要去举行一个庄严的仪式。我们走进这个简陋的小教堂。从门外射进来的晚霞,照在燃着的灯上和绘在金底色的圣像上。我们在祭坛的台阶上跪下来,这时安娜达西亚在我们面前站着。她苗条的身上宽松地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从她的雪白的颈项直到胸前挂着一个缀满了新旧钱币的链子,像一个完整的衣领,她的黑发拢到头顶上,梳成一个髻,上面戴着小帽,帽子上缀有一些从古庙中寻来的金银币。任何希腊的女子也没有她这样的饰品。她的面孔发着光,她的眼睛像两颗星星。 我们三个人一齐静静地祈祷着;于是她问我们:“你们两个人将成为共生死的朋友吗?” “是,”我们回答说。 “那么在任何情况下,请你们记住这句话:我的兄弟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我的秘密就是他的秘密,我的幸福就是他的幸福!自我牺牲、耐心——我所有的一切东西将为他所有,也正如为我所有一样,成吗?” 我们又回答说:“成!” 于是她把我们两人的手合在一起,在我们的额上吻了一下。然后我们又静静地祈祷着。这时牧师从祭台边的门走出来,对我们三个人祝福。在祭台的帘子后面,升起了圣者的歌声。我们永恒的友谊现在建立起来了。当我们站起来的时候,我看到我的母亲站在教堂的门边痛哭。 在我们小小的茅屋里,在德尔菲的泉水旁边,一切是多么愉快啊!亚夫旦尼得斯,在他离去的头一天晚上,跟我一起默默地坐在一个山坡上面。他的手抱着我的腰,我的手围着他的脖子;我们谈到希腊的不幸,谈到我们国家谁是可以信任的人。我们灵魂中的每一个思想,现在赤裸裸地暴露在我们面前。我紧握着他的手。 “有一件事你还得知道,这件事一直到现在只有苍天和我知道,我整个的灵魂现在是在爱情中——一种比我对我的母亲和你还要强烈的爱情!” “你爱谁呢?”亚夫旦尼得斯问,于是他的脸和脖子就红起来。 “我爱安娜达西亚!”我说——于是他的手在我的手里颤抖起来,他变得像死尸一样惨白,我看到了这情景;我了解其中的道理!我相信我自己的手也在颤抖。我对他弯下腰来,吻了他的前额,低声说:“我从来没有对她表示过!也许她不爱我!兄弟,请想一想:我每天看到她,她是在我身旁长大的,她简直成了我的灵魂的一部分!” “那么她是属于你的!”他说,“属于你的!我不能欺骗你——我也决不欺骗你!我也爱她呀!不过明天早晨我就要离去了。一年以后我们才能再见面。那时你们已经结婚了,会不会?我有一点钱,那是属于你的。你得拿去,你应该拿去!” 我们在山上走过,一句话也没有说。当我们走到母亲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很久。当我们走进门的时候,我母亲不在,安娜达西亚举起灯向我们走来,她用一种奇怪的悲哀的眼光望着亚夫旦尼得斯。 “明天你就要离开我们了!”她说。“这真使我感到难过!” “使你难过!”他说。我觉得他的声音里表示出来的苦痛,跟我心中的苦痛是一样深。我说不出话来,不过他紧握着她的手,说道:“我的这位兄弟爱你,你也爱他,是不是?他的沉默是他对你的爱情的明证。” 安娜达西亚颤抖起来,放声大哭。这时我的眼中,我的思想中,只有她的存在。我张开双臂抱着她说:“是的,我爱你!” 她把嘴唇贴在我的嘴上,双手搂着我的脖子。不过那盏灯跌到地上去了,我们四周是一片黑暗——像亲爱的。可怜的亚夫旦尼得斯的心一样。 在天还没有亮以前,他就起了床。他把大家都吻了一下,说了再会,就离去了。他把所有的钱都交给了我的母亲,作为我们大家的用费。安娜达西亚成了我的未婚妻。几天以后,她成了我的妻子。 ---------------------------------- ①德尔菲(Delphi)是希腊的旧都。希腊的太阳神阿波罗的神庙就在这里。 ②帕那萨斯山(Parnassus)在希腊的中部,有2459米高,神话中说是阿波罗和文艺女神居住的地方。 ③从15世纪中叶起一直到19世纪初,希腊是被土耳其人占领的。 ④奥林匹斯山(Olympus)是希腊东北部的一座大山,据神话上说,它是希腊众神所住的地方。 ⑤勒庞多湾(Lepanto)是希腊西部的一个海口。 ⑥佛兰克人(Frank)是古代住在莱茵河流域的一个德国民族。 ⑦土耳其人一般信仰伊斯兰教。《古兰经》上说伊斯兰教徒不应喝酒。 ⑧斯米特拉基(Smidraki)是希腊迷信中的一种怪物。它是从人们抛到田野里去的羊肠子所产生出来的。 ⑨巴特拉(Patras)是希腊西部的一个海口。科孚(Corfu)是希腊西北部的一个海岛。 ⑩指埃及的金字塔。 ⑾菲兹帽(Fesz)是一种圆筒状的红色帽子。信仰伊斯兰教的人一般都戴这种帽子。但在土耳其人统治下,希腊人也得戴这种帽子。  荷马墓上的一朵玫瑰 东方所有的歌曲都歌诵着夜莺对玫瑰花的爱情。在星星闪耀着的静夜里,这只有翼的歌手就为他芬芳的花儿唱一支情歌。 离士麦那②不远,在一株高大的梧桐树下,商人赶着一群驮着东西的骆驼。这群牲口骄傲地昂其它们的长脖子,笨重地在这神圣的土地上行进。我看到开满了花的玫瑰树所组成的篱笆。野鸽子在高大的树枝间飞翔。当太阳射到它们身上的时候,它们的翅膀发着光,像珍珠一样。 玫瑰树篱笆上有一朵花,一朵所有的鲜花中最美丽的花。夜莺对它唱出他的爱情的悲愁。但是这朵玫瑰一句话也不讲,它的叶子上连一颗作为同情的眼泪的露珠都没有。它只是面对着几块大石头垂下枝子。 “这儿躺着世界上一个最伟大的歌手!”玫瑰花说。“我在他的墓上散发出香气;当暴风雨袭来的时候,我的花瓣落到它身上,这位《依里亚特》的歌唱者变成了这块土地中的尘土,我从这尘土中发芽和生长!我是荷马墓上长出的一朵玫瑰。我是太神圣了,我不能为一个平凡的夜莺开出花来。” 于是夜莺就一直歌唱到死。 赶骆驼的商人带着驮着东西的牲口和黑奴走来了。他的小儿子看到了这只死鸟。他把这只小小的歌手埋到伟大的荷马的墓里。那朵玫瑰花在风中发着抖。黄昏到来了。玫瑰花紧紧地收敛其它的花瓣,做了一个梦。 它梦见一个美丽的、阳光普照的日子。一群异国人——佛兰克人——来参拜荷马的坟墓。在这些异国人之中有一位歌手;他来自北国,来自云块和北极光的故乡③。他摘下这朵玫瑰,把它夹在一本书里,然后把它带到世界的另一部分——他的辽远的祖国里来。这朵玫瑰在悲哀中萎谢了,静静地躺在这本小书里。他在家里把这本书打开,说:“这是从荷马的墓上摘下的一朵玫瑰。” 这就是这朵花做的一个梦。她惊醒起来,在风中发抖。于是一颗露珠从她的花瓣上滚到这位歌手的墓上去。太阳升起来了,天气渐渐温暖起来,玫瑰花开得比以前还要美丽。她是生长在温暖的亚洲。这时有脚步声音响起来了。玫瑰花在梦里所见到的那群佛兰克人来了;在这些异国人中有一位北国的诗人:他摘下这朵玫瑰,在它新鲜的嘴唇上吻了一下,然后把它带到云块和北极光的故乡去。 这朵花的躯体像木乃伊一样,现在躺在他的《依里亚特》里面。它像在做梦一样,听到他打开这本书,说:“这是荷马墓上的一朵玫瑰。” ---------------------------------- ①荷马(Homer)是公元前1000年希腊的一个伟大诗人。他的两部驰名的史诗《依里亚特》(Iliad)和《奥德赛》(Odyssey)是描写希腊人远征特洛伊城(Troy)的故事。此城在小亚细亚的西北部。 ②士麦那(Smyrna)是土耳其西部的一个海口。 ③指丹麦、挪威和瑞典。  梦神 世界上没有谁能像奥列·路却埃那样,会讲那么多的故事——他才会讲呢! 天黑了以后,当孩子们还乖乖地坐在桌子旁边或坐在凳子上的时候,奥列·路却埃就来了。他轻轻地走上楼梯,因为他是穿着袜子走路的;他不声不响地把门推开,于是“嘘!” 他在孩子的眼睛里喷了一点甜蜜的牛奶——只是一点儿,一丁点儿,但已足够使他们张不开眼睛。这样他们就看不见他了。他在他们背后偷偷地走着,轻柔地吹着他们的脖子,于是他们的脑袋便感到昏沉。啊,是的!但这并不会伤害他们,因为奥列·路却埃是非常心疼小孩子的。他只是要求他们放安静些,而这只有等他们被送上床以后才能做到:他必须等他们安静下来以后才能对他们讲故事。 当孩子们睡着了以后,奥列·路却埃就在床边坐上来。他穿的衣服是很漂亮的:他的上衣是绸子做的,不过什么颜色却很难讲,因为它一会儿发红,一会儿发绿,一会儿发蓝——完全看他怎样转动而定。他的每条胳膊下面夹着一把伞。一把伞上绘着图画;他就把这把伞在好孩子上面撑开,使他们一整夜都能梦得见美丽的故事。可是另外一把伞上面什么也没有画:他把这把伞在那些顽皮的孩子上面张开,于是这些孩子就睡得非常糊涂,当他们在早晨醒来的时候,觉得什么梦也没有做过。 现在让我们来听听,奥列·路却埃怎样在整个星期中每天晚上来看一个名叫哈尔马的孩子,对他讲了一些什么故事。 那一共有七个故事,因为每个星期有七天。 星期一 “听着吧,”奥列·路却埃在晚上把哈尔马送上床以后说,“现在我要装饰一番。”于是花盆里的花儿都变成了大树,长树枝在屋子的天花板下沿着墙伸展开来,使得整个屋子看起来像一个美丽的花亭。这些树枝上都开满了花,每朵花比玫瑰还要美丽,而且发出那么甜的香气,叫人简直想尝尝它。——它比果子酱还要甜。水果射出金子般的光;甜面包张开了口,露出里面的葡萄干。这一切是说不出地美。不过在此同时,在哈尔马放课本的桌子抽屉内,有一阵可怕的哭声发出来了。 “这是什么呢?”奥列·路却埃说。他走到桌子那儿去,把抽屉拉开。原来是写字的石板在痛苦地抽筋,因为一个错误的数字跑进总和里去,几乎要把它打散了。写石板用的那支粉笔在系住它的那根线上跳跳蹦蹦,像一只小狗。它很想帮助总和,但是没有办法下手——接着哈尔马的练习簿里面又发出一阵哀叫声——这听起来真叫人难过。每一页上的大楷字母一个接着一个地排成直行,每个字旁边有一个小楷宇,也成为整齐的直行。这就是练字的范本。在这些字母旁边还有一些字母。它们以为它们跟前面的字母一样好看。这就是哈尔马所练的字,不过它们东倒西歪,越出了它们应该看齐的线条。 “你们要知道,你们应该这样站着,”练习范本说。“请看——像这样略为斜一点,轻松地一转!” “啊,我们倒愿意这样做呢,”哈尔马写的字母说,“不过我们做不到呀;我们的身体不太好。” “那么你们得吃点药才成。”奥列·路却埃说。 “哦,那可不行。”它们叫起来,马上直直地站起来,叫人看到非常舒服。 “是的,现在我们不能讲什么故事了。”奥列·路却埃说。 “我现在得叫它们操练一下。一,二!一,二!”他这样操练着字母。它们站着,非常整齐,非常健康,跟任何范本一样。 不过当奥列·路却埃走了、早晨哈尔马起来看看它们的时候,它们仍然是像以前那样,显得愁眉苦脸。 星期二 当哈尔马上上床以后,奥列·路却埃就在房里所有的家具上把那富有魔力的奶轻轻地喷了一口。于是每一件家具就开始谈论起自己来,只有那只痰盂独自个儿站着一声不响。它有点儿恼,觉得大家都很虚荣,只顾谈论着自己,思想着自己,一点也不考虑到谦虚地站在墙角边、让大家在自己身上吐痰的它。 衣柜顶上挂着一张大幅图画,它嵌在镀金的框架里。这是一幅风景画。人们在里面可以看到一株很高的古树,草丛中的花朵,一个大湖和跟它联着的一条河,那条河环绕着火树林,流过许多宫殿,一直流向大洋。 奥列·路却埃在这画上喷了一口富有魔力的奶,于是画里的鸟雀便开始唱起歌来,树枝开始摇动起来,云块也在飞行——人人可以看到云的影子在这片风景上掠过。 现在奥列·路却埃把小小的哈尔马抱到框架上去,而哈尔马则把自己的脚伸进画里去——一直伸到那些长得很高的草里去。于是他就站在那儿。太阳穿过树枝照到他身上。他跑到湖旁边去,坐上一只停在那儿的小船。这条小船涂上了红白两种颜色,它的帆发出银色的光。六只头上戴着金冠、额上戴有一颗光耀的蓝星的天鹅,拖着这条船漂过这青翠的森林——这里的树儿讲出一些关于强盗和巫婆的故事,花儿讲出一些关于美丽的小山精水怪的故事,讲些蝴蝶所告诉过它们的故事。 许多美丽的、鳞片像金银一样的鱼儿,在船后面游着。有时它们跳跃一下,在水里弄出一阵“扑通”的响声。许多蓝色的、红色的、大大小小的鸟儿,排成长长的两行在船后面飞。蚊蚋在跳着舞,小金虫在说:“唧!唧!”它们都要跟着哈尔马来,而且每一位都能讲一个故事。 这才算得是一次航行呢!森林有时显得又深又黑,有时又显得像一个充满了太阳光和花朵的、极端美丽的花园,还有雄伟的、用玻璃砖和大理石砌成的宫殿。阳台上立着好几位公主。她们都是哈尔马所熟悉的一些小女孩——因为他跟她们在一起玩耍过。她们伸出手来,每只手托着一般卖糕饼的女人所能卖出的最美丽的糖猪。哈尔马在每一只糖猪旁边经过的时候,就顺手去拿,不过公主们握得那么紧,结果每人只得到一半——公主得到一小半,哈尔马得到一大半。每个宫殿旁边都有一些小小的王子在站岗。他们背着金刀,向他撒下许多葡萄干和锡兵。他们真不愧称为王子! 哈尔马张着帆航行,有时通过森林,有时通过大厅,有时直接通过一个城市的中心。他来到了他保姆所住的那个城市。当他还是一个小宝宝的时候,这位保姆常常把他抱在怀里。她一直是非常爱护他的。她对他点头,对他招手,同时念着她自己为哈尔马编的那首诗: 亲爱的哈尔马,我对你多么想念, 你小的时候,我多么喜欢吻你, 吻你的前额、小嘴和那么鲜红的脸—— 我的宝贝,我是多么地想念你! 我听着你喃喃地学着最初的话语, 可是我不得不对你说一声再见。 愿上帝在世界上给你无限的幸福, 你——天上降下的一个小神仙。 所有的鸟儿也一同唱起来,花儿在梗子上也跳起舞来,许多老树也点起头来,正好像奥列·路却埃是在对它们讲故事一样。 星期三 嗨!外面的雨下得多么大啊!哈尔马在梦中都可以听到雨声。当奥列·路却埃把窗子推开的时候,水简直就流到窗槛上来了。外面成了一个湖,但是居然还有一条漂亮的船停在屋子旁边哩。 “小小的哈尔马,假如你跟我一块儿航行的话,”奥列·路却埃说,“你今晚就可以开到外国去,明天早晨再回到这儿来。” 于是哈尔马就穿上他星期日穿的漂亮衣服,踏上这条美丽的船。天气立刻就晴朗起来了。他们驶过好几条街道,绕过教堂。现在在他们面前展开一片汪洋大海。他们航行了很久,最后陆地就完全看不见了。他们看到了一群鹳鸟。这些鸟儿也是从它们的家里飞出来的,飞到温暖的国度里去。它们排成一行,一个接着一个地飞,而且已经飞得很远——很远!它们之中有一只已经飞得很倦了,它的翅膀几乎不能再托住它向前飞。它是这群鸟中最后的一只。不久它就远远地落在后面。最后它张着翅膀慢慢地坠下来了。虽然它仍旧拍了两下翅膀,但是一点用也没有。它的脚触到了帆索,于是它就从帆上滑下来。砰!它落到甲板上来了。 船上的侍役把它捉住,放进鸡屋里的鸡、鸭和吐绶鸡群中去。这只可怜的鹳鸟在它们中间真是垂头丧气极了。 “你们看看这个家伙吧!”母鸡婆们齐声说。 于是那只雄吐绶鸡就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副架子,问鹳鸟是什么人。鸭子们后退了几步,彼此推着:“叫呀!叫呀!” 鹳鸟告诉它们一些关于炎热的非洲、金字塔和在沙漠上像野马一样跑的鸵鸟的故事。不过鸭子们完全不懂得它所讲的这些东西,所以它们又彼此推了几下! “我们有一致的意见,那就是它是一个傻瓜!” “是的,它的确是很傻,”雄吐绶鸡说,咯咯地叫起来。 于是鹳鸟就一声不响,思念着它的非洲。 “你的那双腿瘦长得可爱,”雄吐绶鸡说,“请问你,它们值多少钱一亚伦②?” “嘎!嘎!嘎!”所有的鸭子都讥笑起来。不过鹳鸟装做没有听见。 “你也可以一起来笑一阵子呀,”雄吐绶鸡对它说,“因为这话说得很有风趣。难道你觉得这说得太下流了不成?嗨!嗨! 它并不是一个什么博学多才的人!我们还是自己来说笑一番吧。” 于是它们都咕咕地叫起来,鸭子也嘎嘎地闹起来,“呱!咕!呱!咕!”它们自己以为幽默得很,简直不成样子。 可是哈尔马走到鸡屋那儿去,把鸡屋的后门打开,向鹳鸟喊了一声。鹳鸟跳出来,朝他跳到甲板上来。现在它算是得着休息了。它似乎在向哈尔马点着头,表示谢意。于是它展开双翼,向温暖的国度飞去。不过母鸡婆都在咕咕地叫着,鸭子在嘎嘎地闹着,同时雄吐绶鸡的脸涨得通红。 “明天我将把你们拿来烧汤吃。”哈尔马说。于是他就醒了,发现仍然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奥列·路却埃这晚为他布置的航行真是奇妙。 星期四 “我告诉你,”奥列·路却埃说,“你决不要害怕。我现在给你一个小耗子看。”于是他向他伸出手来,手掌上托着一个轻巧的、可爱的动物。“它来请你去参加一个婚礼。有两个小耗子今晚要结为夫妇。它们住在你妈妈的食物储藏室的地下:那应该是一个非常可爱的住所啦!” “不过我怎样能够钻进地下的那个小耗子洞里去呢?”哈尔马问。 “我来想办法,”奥列·路却埃说,“我可以使你变小呀。” 于是他在哈尔马身上喷了一口富有魔力的奶。这孩子马上就一点一点地缩小,最后变得不过只有指头那么大了。 “现在你可以把锡兵的制服借来穿穿:我想它很合你的身材。一个人在社交的场合,穿起一身制服是再漂亮也不过的。” “是的,一点也不错。”哈尔马说。 不一会儿他穿得像一个很潇洒的兵士。 “劳驾你坐在你妈妈的顶针上,”小耗子说,“让我可以荣幸地拉着你走。” “我的天啦!想不到要这样麻烦小姐!”哈尔马说。这么着,他们就去参加小耗子的婚礼了。 他们先来到地下的一条长长的通道里。这条通道的高度,恰好可以让他们拉着顶针直穿过去。这整条路是用引火柴照着的。 “你闻闻!这儿的味道有多美!”耗子一边拉,一边说。 “这整条路全用腊肉皮擦过一次。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比这更好!” 现在他们来到了举行婚礼的大厅。所有的耗子太太们都站在右手边,她们互相私语和憨笑,好像在逗着玩儿似的。所有的耗子先生们都立在左手边,他们在用前掌摸着自己的胡子。于是,在屋子的中央,新郎和新娘出现了。他们站在一个啃空了的乳饼的圆壳上。他们在所有的客人面前互相吻得不可开交——当然喽,他们是订过婚的,马上就要举行结婚礼了。 客人们川流不息地涌进来。耗子们几乎能把对方踩死。这幸福的一对站在门中央,弄得人们既不能进来,也不能出去。 像那条通道一样,这屋子也是用腊肉皮擦得亮亮的,而这点腊肉皮也就是他们所吃的酒菜了。不过主人还是用盘子托出一粒豌豆作为点心。这家里的一位小耗子在它上面啃出了这对新婚夫妇的名字——也可以说是他们的第一个字母吧。这倒是一件很新奇的花样哩。 所有来参加的耗子都认为这婚礼是很漂亮的,而且招待也非常令人满意。 哈尔马又坐着顶针回到家里来;他算是参加了一个高等的社交场合,不过他得把自己缩做一团,变得渺小,同时还要穿上一件锡兵的制服。 星期五 “你决不会相信,有多少成年人希望跟我在一道啊!”奥列·路却埃说,“尤其是那些做过坏事的人。他们常常对我说:‘小小的奥列啊,我们合不上眼睛,我们整夜躺在床上,望着自己那些恶劣的行为——这些行为像丑恶的小鬼一样,坐在我们的床沿上,在我们身上浇着沸水。请你走过来把他们赶走,好叫我们好好地睡一觉吧!’于是他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们很愿意给你酬劳。晚安吧,奥列。钱就在窗槛上。'不过,我并不是为了钱而做事的呀。”奥列·路却埃说。 “我们今晚将做些什么呢?”哈尔马问。 “对,我不知道你今晚有没有兴趣再去参加一个婚礼。这个婚礼跟昨天的不同。你妹妹的那个大玩偶——他的样子像一个大男人,名字叫做赫尔曼——将要和一个叫贝尔达的玩偶结婚。此外,今天还是这玩偶的生日,因此他们收到很多的礼品。” “是的,我知道这事。”哈尔马说。“无论什么时候,只要这些玩偶想要有新衣服穿,我的妹妹就让他们来一个生日庆祝会,或举行一次婚礼。这类的事儿已经发生过一百次了!” “是的,不过今夜举行的是一百零一次的婚礼呀。当这一百零一次过去以后,一切就会完了。正因为这样,所以这次婚礼将会是非常华丽。你再去看一次吧!” 哈尔马朝桌子看了一眼。那上面有一座纸做的房子,窗子里有亮光;外面站着的锡兵全在敬礼。新郎和新娘坐在地上,靠着桌子的腿,若有所思的样子,而且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奥列·路却埃,穿着祖母的黑裙子,特来主持这个婚礼。 当婚礼终了以后,各种家具合唱起一支美丽的歌——歌是铅笔为他们编的。它是随着兵士击鼓的节奏而唱出的: 我们的歌像一阵风, 来到这对新婚眷属的房中; 他们站得像棍子一样挺直, 他们都是手套皮所制! 万岁,万岁!棍子和手套皮! 我们在风雨中高声地贺喜! 于是他们开始接受礼品——不过他们拒绝收受任何食物,因为他们打算以爱情为食粮而生活下去。 “我们现在到乡下去呢,还是到外国去作一趟旅行?”新郎问。 他们去请教那位经常旅行的燕子和那位生了五窠孩子的老母鸡。燕子讲了许多关于那些美丽的温带国度的事情:那儿熟了的葡萄沉甸甸地、一串一串地挂着;那儿的空气是温和的;那儿的山岳发出这里从来见不到的光彩。 “可是那儿没有像我们这儿的油菜呀!”老母鸡说。“有一年夏天我跟孩子们住在乡下。那儿有一个沙坑。我们可以随便到那儿去,在那儿抓土;我们还得到许可钻进一个长满了油菜的菜园里去。啊,那里面是多么青翠啊!我想象不出还有什么东西比那更美!” “不过这根油菜梗跟那根油菜梗不是一个样儿,”燕子说。 “而且这儿的天气老是那样坏!” “人们可以习惯于这种天气的。”老母鸡说。 “可是这儿很冷,老是结冰。” “那对于油菜是非常好的!”老母鸡说。“此外这儿的天气也会暖和起来的呀。四年以前,我们不是有过一连持续了五星期的夏天吗?那时天气是那么热,你连呼吸都感到困难;而且我们还不像他们那样有有毒的动物,此外我们也没有强盗。 谁不承认我们的国家最美丽,谁就是一个恶棍——那么他就不配住在此地了。”于是老母鸡哭起来。“我也旅行过啦!我坐在一个鸡圈里走过150里路:我觉得旅行没有一点儿乐趣!” “是的,老母鸡是一个有理智的女人!”玩偶贝尔达说。 “我对于上山去旅行也不感到兴趣,因为你无非是爬上去,随后又爬下来罢了。不,我们还是走到门外的沙坑那儿去,在油菜中间散散步吧。” 问题就这么解决了。 星期六 “现在讲几个故事给我听吧!”小小的哈尔马说;这时奥列·路却埃已经把他送上了床。 “今晚我们没有时间讲故事了,”奥列回答说,同时把他那把非常美丽的雨伞在这孩子的头上撑开。“现在请你看看这几个中国人吧!” 整个的雨伞看起来好像一个中国的大碗:里面有些蓝色的树,拱起的桥,上面还有小巧的中国人在站着点头。 “明天我们得把整个世界洗刷得焕然一新,”奥列说,“因为明天是一个神圣的日子——礼拜日。我将到教堂的尖塔顶上去,告诉那些教堂的小精灵把钟擦得干干净净,好叫它们能发出美丽的声音来。我将走到田野里去,看风儿有没有把草和叶上的灰尘扫掉;此外,最巨大的一件工作是:我将要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把它们好好地擦一下。我要把它们兜在我的围裙里。可是我得先记下它们的号数,同时也得记下嵌住它们的那些洞口的号数,好使它们将来能回到原来的地方去;否则它们就嵌不稳,结果流星就会太多了,因为它们会一个接着一个地落下来。” “请听着!您知道,路却埃先生,”一幅老画像说;它挂在哈尔马挨着睡的那堵墙上,“我是哈尔马的曾祖父。您对这孩子讲了许多故事,我很感谢您;不过请您不要把他的头脑弄得糊里糊涂。星星是不可以摘下来的,而且也不能擦亮!星星都是一些球体,像我们的地球一样。它们之所以美妙,就正是为了这个缘故。” “我感谢您,老曾祖父,”奥列·路却埃说,“我感谢您! 您是这一家之长。您是这一家的始祖。但是我比您还要老!我是一个年老的异教徒:罗马人和希腊人把我叫做梦神。我到过最华贵的家庭;我现在仍然常常去!我知道怎样对待伟大的人和渺小的人。现在请您讲您的事情吧!”——于是奥列·路却埃拿了他的伞走出去了。 “嗯,嗯!这种年头,一个人连发表意见都不成!”这幅老画像发起牢骚来。 于是哈尔马就醒来了。 星期日 “晚安!”奥列·路却埃说;哈尔马点点头,于是他便跑过去,把曾祖父的画像翻过来面对着墙,好叫他不再像昨天那样,又来插嘴。 “现在你得讲几个故事给我听:关于生活在一个豆荚里的五颗青豌豆的故事;关于一只公鸡的脚向母鸡的脚求爱的故事;关于一根装模作样的缝补针自以为是缝衣针的故事。” “好东西享受太过也会生厌的呀!”奥列·路却埃说。“您知道,我倒很想给你一样东西看看。我把我的弟弟介绍给你吧。他也叫做奥列·路却埃;不过他拜访任何人,从来不超过一次以上。当他到来的时候,总是把他所遇见的人抱在马上,讲故事给他听。他只知道两个故事。一个是极端的美丽,世上任何人都想象不到;另一个则是非常丑恶和可怕,——我没有办法形容出来。” 于是奥列·路却埃把小小的哈尔马抱到窗前,说:“你现在可以看到我的弟弟——另一位叫做奥列·路却埃的人了。也有人把他叫做‘死神’!你要知道,他并不像人们在画册中把他画成一架骸骨那样可怕。不,那骸骨不过是他上衣上用银丝绣的一个图案而已。这上衣是一件很美丽的骑兵制服。在他后面,在马背上,飘着一件黑天鹅绒做的斗篷。请看他奔驰的样子吧!” 哈尔马看到这位奥列·路却埃怎样骑着马飞驰过去,怎样把年轻人和年老的人抱到自己的马上。有些他放在自己的前面坐着,有些放在自己的后面坐着。不过他老是先问:“你们的通知簿上是怎样写的?”他们齐声回答说:“很好。”他说:“好吧,让我亲自来看看吧。”于是每人不得不把自己的通知簿交出来看。那些簿子上写着“很好”和“非常好”等字样的人坐在他的前面,听一个美丽的故事;那些簿子上写着“勉强”“尚可”等字样的人只得坐在他的后面,听一个非常可怕的故事。后者发着抖,大声哭泣。他们想要跳下马来,可是这点他们做不到,因为他们立刻就紧紧地生在马背上了。 “不过‘死神'是一位最可爱的奥列·路却埃啦,”哈尔马说,“我并不怕他!” “你也不需要怕他呀,”奥列·路却埃说,“你只要时时注意,使你的通知簿上写上好的评语就得了!” “是的,这倒颇有教育意义!”曾祖父的画像叽咕地说。 “提提意见究竟还是有用的啦。”现在他算是很满意了。 你看,这就是奥列·路却埃的故事。今晚他自己还能对你多讲一点! ---------------------------------- ①他是丹麦小孩子的一个好朋友。谁都认识他。在丹麦文中他叫奥列·路却埃(Ole Lukcie),“奥列”是丹麦极普通的人名,“路却埃”是丹麦文里Lukke和cie两个字的简写,意思是“闭起眼睛”。 ②亚伦(Alen)是丹麦量长度的单位,等于0.627米。  玫瑰花精 花园中央有一个玫瑰花丛,开满了玫瑰花。这些花中有一朵最美丽,它里面住着一个花精。他的身体非常细小,人类的眼睛简直没有办法看得见他。每一片玫瑰花瓣的后面都有一个他的睡床。像任何最漂亮的孩子一样,他的样子好看,而且可爱。他肩上长着一双翅膀,一直伸到脚底。他的房间才香哩!那些墙壁是多么透明和光亮啊!它们就是粉红的、细嫩的玫瑰花瓣。 他整天在温暖的太阳光中嬉戏。他一忽飞向这朵花,一忽又飞向那朵花;他在飞翔着的蝴蝶翅膀上跳舞;他计算一共要走多少步子,才能跑完一片菩提叶上的那些大路和小径——我们所谓的叶脉,在他看起来就是大路和小径。 天气变得非常冷,露水在下降,风儿在吹,这时最好的是回到家里去,他尽快赶路,但玫瑰花已经闭上了,他没有办法进去——连一朵开着的玫瑰花也没有了。可怜的小花精因此就非常害怕起来。他过去从来没有在外面宿过夜,他总是很甜蜜地睡在温暖的玫瑰花瓣后面。啊,这简直是要他的命啊! 他知道,在花园的另一端有一个花亭,上面长满了美丽的金银花。那些花很像画出来的兽角。他真想钻进一个角里去,一直睡到天明。 于是他就飞进去了。别作声!花亭里还有两个人呢——一个漂亮的年轻人和一个美丽的少女。他们紧挨在一起坐着;他们希望永远不要分开。他们彼此相爱,比最好的孩子爱自己的爸爸和妈妈还要强烈得多。 “但是我们不得不分开!”那个年轻人说,“你的哥哥不喜欢我们俩,所以他要我翻山过海,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去办一件差事。再会吧,我亲爱的新嫁娘——因为你不久就是我的新嫁娘了!” 他们互相接吻。这位年轻的姑娘哭了起来,同时送给他一朵玫瑰。但她在把这朵花交给他以前,先在上面吻了一下。她吻得那么诚恳、那么热烈,花儿就自动地张开了。那个小花精赶快飞进去,把他的头靠着那些柔嫩的、芬芳的墙壁。但他很清楚地听到他们说:“再会吧!再会吧!”他感觉到这朵花被贴到年轻人的心上——这颗心跳动得多么厉害啊!小小的花精怎样也睡不着,因为颗心跳得太厉害了。 但是这朵花没有在他的心上贴得太久,那个年轻人就把它取出来了。他一边走过阴暗的森林,一边吻着这朵玫瑰花。啊,他吻得那么勤,那么热烈,小小的花精在里面几乎要被挤死了。他隔着花瓣可以感觉到年轻人的嘴唇是多么灼热,这朵花开得多么大——好像是在中午最热的太阳光下一样。 这时来了另外一个人,一个阴险和毒辣的人。这人就是那个美丽姑娘的坏哥哥。他抽出一把又快又粗的刀子。当那个年轻人正在吻着玫瑰花的时候,他一刀把他刺死了;接着他把他的头砍下来,连他的身体一起埋在菩提树底下的柔软的土里。 “现在他完蛋了,被人忘掉了,”这个恶毒的哥哥想。“他再也回不来了,他的任务是翻过海,作一次长途的旅行。这很容易使他丧失生命,而他现在也就真的丧命了。他再也回不来了,我的妹妹是不敢向我问他的消息的。” 他用脚踢了些干叶子到新挖的土上去,然后就在黑夜中回到家里来。但是与他的想象相反,他并不是一个人独自回来的,那个小小的花精在跟着他,他坐在一片卷起的干菩提树叶里。当坏人正在挖墓的时候,这片叶子恰巧落到了他的头发上,现在他戴上了帽子,帽子里非常黑暗。花精害怕得发抖,同时对这种丑恶的行为却又感到很生气。 坏人在天亮的时候回到家里来了。他取下帽子,径直走到他妹妹的房间里去。这位像盛开的花朵一般美丽的姑娘正在睡觉,正在梦着她心爱的人儿——她还以为他在翻山走过树林呢。恶毒的哥哥弯下腰来看着她,发出一个丑恶的、只有恶魔才能发出的笑声。这时他头上那片干枯的叶子落到被单上去了,但是他却没有注意到。他走了出来,打算在清晨睡一小觉。 但花精却从干枯的叶子上溜出来,走到正在熟睡的姑娘的耳朵里去。像在梦中一样,他把这个可怕的谋杀事件告诉了她,并把她哥哥刺死他和埋葬他的地方也讲了出来。他还把坟旁那棵开花的菩提树也讲给她听。他说:“千万不要以为我对你讲的话只是一个梦,你可以在你的床上找到一片干叶子作证。” 她找到了这片叶子,她醒了。 唉,她流了多少痛苦的眼泪啊!没有一个人可以倾听她的悲愁。窗子整天是开着的。小小的花精可以很容易地飞出去,飞到玫瑰花和一切别的花儿中去;但是他不忍心离开这个痛苦的姑娘。窗子上放着一盆月季花,他就坐在上面的一朵花上,经常望着这个可怜的姑娘。她的哥哥到她房间里来过好几次。他非常高兴,同时又很恶毒;她心里的痛苦,一个字也不敢告诉他。 黑夜一到,她就偷偷地离开屋子,走到树林中去。她走到菩提树所在的地方,扫掉地上的叶子,把土挖开。她立刻就看到被人谋害了的他。啊,她哭得多么伤心啊!她祈求上帝,希望自己也很快地死去。 她很想把尸体搬回家,但是她不敢这样做,她把那个眼睛闭着的、灰白的头颅拿起来,在他冰冷的嘴上亲了一下,然后把他美丽的头发上的土抖掉。“我要把它保存起来!”她说。当她用土和叶子把死尸埋好后,就把这颗头带回家来。在树林中埋葬着他的地方有一棵盛开的素馨花;她摘下一根枝子,带回家里来。 她一回到自己的房里,就去找来一个最大的花盆。她把死者的头颅放在里面,盖上土,然后栽上这根素馨花的枝子。 “再会吧!再会吧!”小小的花精低声说。这种悲哀他再也看不下去了;因此就飞进花园,飞到他自己的玫瑰花那儿去。但是玫瑰花儿已经凋谢了,只剩下几片枯萎的叶子,还在那绿色的枝子上垂着。 “哎,美好的东西消逝得多么快啊!”花精叹了一口气。 他终于找到了另一朵玫瑰,这成了他的家。在它柔嫩芬芳的花瓣后面,他可以休息和居住下去。 每天早晨,他向可怜的姑娘的窗子飞去。她老是站在花盆前面,流着眼泪。她的痛苦的泪珠滴到素馨花的花枝上。她一天比一天憔悴,但是这枝子却长得越来越绿,越来越新鲜;它冒出许许多多嫩芽,放出白色的小小花苞。她吻着它们。她恶毒的哥哥骂她,问她是不是发了疯。他看不惯这样子,也不懂她为什么老是对着花盆流眼泪。 他当然不知道这里面有一对什么样的眼睛闭了,有一双什么样的红唇化作了泥土。她对着花盆垂下头。小小的玫瑰花精发现她就是这样睡去了,因此他就飞进她的耳朵,告诉她那天晚上在花亭里的情景、玫瑰花的香气和花精们的爱情。她做了一个非常甜蜜的梦,而她的生命也就在梦里消逝了。她死得非常安静,她到天上去了,跟她心爱的人在一起。 素馨花现在开出了大朵的白花,发出非常甜蜜的香气;它们现在只有用那种方式来哀哭死者了。 不过那个恶毒的哥哥把这棵盛开的美丽的花看了一眼,认为这是他的继承物,所以就把它拿走,放在他的卧室里,紧靠着床边,因为这花看起来实在叫人愉快,它的香气既甜蜜又清新。那个小小的花精也一块儿跟着进去了。他从这朵花飞到那朵花,因为每朵花里都住着一个灵魂。他将那个被谋害的年轻人——他的头颅已经变成了泥土下面的泥土——的事情讲了出来,把那个哥哥和那个可怜的妹妹的事情也讲了出来。 “这件事我们都知道!”花朵里的每一个灵魂说。“我们都知道!难道我们不是从这被害者的眼睛和嘴唇上生出来的么?我们都知道!我们都知道!” 于是他们用一种奇异的方式点着头。 玫瑰花精不懂,他们怎么能够这样毫不在乎。于是他飞向那些正在采蜜的蜜蜂,把那个恶毒的哥哥的事情告诉给他们。蜜蜂们把这事情转告给他们的皇后。于是她就下令,叫他们第二天早晨把那个谋杀犯刺死。 可是在第一天晚上——就是他妹妹死去的头一个晚上,当哥哥正睡在那盆芬芳的素馨花旁的床上的时候,每朵花忽然都开了。花的灵魂带着毒剑,从花里走出来——谁也看不见他们。他们先钻进他的耳朵,告诉他许多恶梦;然后飞到他的嘴唇上,用他们的毒剑刺着他的舌头。 “我们现在算是为死者报仇了!”他们说,接着就飞回到素馨花的白色花朵上去。 当睡房的窗子早晨打开来的时候,玫瑰花精和蜂后带着一大群蜜蜂飞进来,想要刺死他。 但是他已经死了。许多人站在床的周围;大家都说:“素馨花的香气把他醉死了!” 这时玫瑰花精才知道花儿报了仇,他把这件事告诉给蜂后,她带着整群的蜜蜂在花盆的周围嗡嗡地叫。它们怎么也驱不散。于是有一个人把这花盆搬走,这时有一只蜂儿就把他的手刺了一下,弄得花盆落到地上,跌成碎片。 大家看到了一个白色的头颅;于是他们都知道,躺在床上的死者就是一个杀人犯。 蜂后在空中嗡嗡地吟唱,她唱着花儿的复仇和玫瑰花精的复仇,同时说道,在最细嫩的花瓣后面住着一个人——一个能揭发罪恶和惩罚罪恶的人。  猪倌 从前有一个贫穷的王子,他有一个王国。王国虽然非常小,可是还是够供给他结婚的费用,而结婚正是他现在想要做的事情。 他也真有些大胆,居然敢对皇帝的女儿说:“你愿意要我吗?”不过他敢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