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回 假书童一戏呆公子 痴丫环初识美解元
类别:
其他
作者:
程瞻庐字数:6024更新时间:23/03/02 12:37:32
二刁幼年所受的小说化是很深的,常听得童仆们演讲江湖上的好汉打架,动不动便是当胸一拳,叫做黑虎偷心。
二刁听在耳朵里,后来每逢打人总是道一句试试二公子的瞎夫偷睛。
唐寅何等鲫溜,轻轻一闪便躲到了旁边,倒累那二刁跌跌撞撞,几乎扑一个空,栽倒在地。大踱道:阿阿二动手,我我来动口。
原来大踱也有一种看家本领,便是扑的一口臭涎沫向人面部乱唾。他迎上几步骂道:奴奴才,照照法宝?
扑的一口涎沫向着唐寅面部唾来。唐寅又是轻轻一闪,躲到旁边去。恰巧二刁撞将过来,代人受唾,面部上唾个正着,忙把衣袖拭面道:老冲撤烂污。
唐寅忙道:大公子不用唾人,二公子不用打人,小人奉太师爷钧谕顶名华安,前来伺候公子,承值书房。
二刁道:华安,你既然来做希童,希房里的奇(事)务你会搬(干)不会搬?
唐寅道:会干的,都会干。
二刁道:可有什么不会搬?
唐寅道:不会干的便不会干。
大踱道:请请教什什不会干?
唐寅道:一不会拎水,恐怕酸了我的手臂。若要拎水,二位公子须得助我一臂之力。
大踱道:你你不会水,我我助一臂。
唐寅道:多谢你大公子。我二不会扫地,恐怕折了我的腰肢。若要扫地,两位公子扶着我扫地。
二刁道:老冲,笑话奇谈,只听说搀了奶奶扫地,没听说搀了奴才扫地。
大踱道:阿阿二,你你不搀,我搀。
唐寅道:多谢大公子。我三不会叠被铺床,我在家中时每天都是旁的人替我铺叠的。
二刁道:这倒不妨,我们都住在楼上的,不住在希房,不用你叠被铺床。
大踱道:华华,你的床不会,我来。
唐寅道:多谢大公子。
二刁道:老冲,你专做滥好人,华安拎喜(水),你助一臂。华安扫地,你去搀扶。华安不铺床,你去代他铺床。奴才不服奇(事)主人,主人去服奇奴才。妻(岂)有此理,妻有此理!
大踱道:阿阿二,不心急,他有不会,一一定也有会。
唐寅道:我会的很多咧!一会弹琴,二会焚香,三会对奕,四会做文章,五会吟几首风花雪月,六会弹一曲鸣凤求凰,七会绘几笔山水人物,八会奏一套箫管笙簧,九会未卜先知猜人隐事,十会风流自命,窃玉偷香。
大踱听了吐了吐舌头,便道:你你本领大大的了得,比比生的本领还大。
大踱口中的生便是指他的先生。二刁道:实在大的了不得,不但比天打先生的本领大。而且比老生活的本领更大。
二刁口中的老生活便是指他的老子。那时两个踱头一个要试验他的窃玉偷香,一个要试验他的未卜先知。唐寅道:窃玉偷香不是寥寥数语说得尽的,待我慢慢儿讲给二位公子知晓。若说未卜先知,便是猜得出人家的心思,即如两位公子与我初次识面,我一见之下便猜得二位公子心心挂念的事。
二刁道:我不向(相)信,你来推推(猜猜)我的心思。
唐寅道:我猜二公子的心思,记挂着臭的对头,侄的对面。
二刁道:臭的对头,侄的反面,其(是)什么?
唐寅道:臭的对头便是香,侄的反面便是叔。二公子心心挂念的叫做香叔。
二刁奇怪道:华安,你真个未卜先鸡(知),我要唤你一声半仙咧!
大踱道:你你猜猜我心。
唐寅道:我猜大公子的心思叫做走进花粉店,大嗅其鼻头。
大踱道:我我不懂什讲究。
唐寅道:走进花粉店,到处都是香,大嗅其鼻头,实在香啊香啊!大公子心心挂念的便是香啊香啊!
大踱道:大大叔,佩佩服!
二刁道:你叫谁?
大踱道:我我叫华,叫他大叔。
唐寅暗暗欢喜道:这两个痴公子都被我玩弄于股掌之上,只须小试手段已把他弄的服服贴贴,一个唤我半仙,一个唤我大叔。
在这当儿,华平忽来招呼道:华安兄弟,天香堂上散席了,撤下的余肴照例值席的弟兄们享受。但是奉着太师爷吩咐,新来的华安也叫他坐在一处吃。华安兄弟快快去受用罢。
唐寅道:二位公子,小人去去便来。
大踱道:岂岂敢,大大叔请。
二刁道:半仙,怨送恕送。
大踱道:亡亡弟不送,先兄来代送。大大叔请。
可笑这痴公子华文竟送唐寅到书房门口,方才返身入内,华平且走且说道:华安兄弟,你的神通广大,管家婆为着你掉泪;两位痴公子见了你这般恭敬。
唐寅道:两位公子倒也有趣,大公子心心挂念着香啊香啊;二公子心心挂念着香叔香叔。你可知道香啊是谁?香叔又是谁?
华平道:除却秋香还有谁呢?
唐寅道:他们呆头呆脑,也知道欢喜秋香么?
华平道:秋香是婢中之王,谁都欢喜他的。他是太夫人的心腹婢女,谁都不敢欺侮他。二位公子虽是呆头呆脑,看女人的眼睛却不呆。有几回在狭路上遇见了秋香,上前去摸摸索索。
秋香何等乖巧,摔去了返身便走。回到内厅,哭诉太夫人知晓。太夫人罚令两个踱头在紫薇堂上跪了大半天,以示惩戒。从此以后,遇见了秋香便有几分忌惮。
唐寅听着安慰了许多。
秋香这般守身如玉,当然是个无瑕的太璞。二刁诗中说的香叔上爷床大概写了别字,把牙床写做了爷床这时候,华吉、华庆都在天香堂的后轩等候新来兄弟入席,一见了唐寅互相让坐。平安吉庆四童儿便在后轩开怀欢饮,努力大嚼。只为华老和杜太史的食量都是很平常的,两个踱头食量虽洪,但是碍着老生活在座,不曾吃个爽快。所以撤下的余肴依旧是很丰盛的。唐寅享受这余肴,比着二位公子所吃的整席受用多矣。
按下四个童儿饮酒的事。且说两个踱头在书房中,互相猜测这新来的书童:难道真个从仙山上降下来不成?我们并没有把自己的心思写上自己面孔,怎么他一见了我们的面孔,便会知道我们的心思?
两个踱头中间毕竟二刁乖觉一些,忽的喊将起来道:老冲,我们上了奴才的当了,我本来有些疑惑,天下决不会有仙人,仙人一定其(是)假的。不错不错,被我二公子推(猜)中了!老冲,我们做的希(诗)稿不其(是)摊在桌子上么?我的题目其(是)咏相(香)叔,你的题目其(是)咏相(香)。他在希房中偷看了我们的希稿,其(自)然推着我们的心思了。
大踱道:照照啊,奴奴才可恶?
二刁道:他的西洋镜都被我们拆穿了,待他进希房,老冲依旧放出你的法宝。我二公子依旧请他吃一个瞎夫偷睛
唐寅怎知书房里的情形?吃饭完毕,重入书房,又是微咳一声,鼻子一揩,衣袖一拂,神气活现的踱进书房。以为两个踱头一定奉命维谨的了。大踱道:照照法宝。
这句话分明打了一个照会,唐寅有了准备,把头一偏,大踱的一口浓涎吹落在雕栏上面。二刁道:奴才进来。尝尝你二公子的瞎夫偷睛。说什么未卜先鸡(知)!
唐寅怎敢进去?隔着书房门说道:二公子又要胡闹了,难道我的未卜先知是假的么?
二刁道:你看了我们的希稿,其(自)然猜着了。你的未卜先鸡其假的,不其真的。
唐寅道:诗稿上没有说的话我也会未卜先知。
二刁道:那么你倒推推(猜猜)这个香叔到底是谁?
大踱道:我我的香到底是谁?
唐寅道:这有何难?大公子记念的香便是二公子记念的香叔。
二刁道:算你推着了,你推推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大踱道:是个怎样人?
唐寅道:若问名字,两字秋香;若问品格,婢中之王。
大踱道:又又被你猜了,大大叔。
二刁道:你还替推两推,推得对唤你半仙;推得不对,两下瞎夫偷睛。
唐寅道:要猜什么?
二刁道:你推我们和秋香可有什么话巴戏?
唐寅道:你要我推算,怎能摈我门外?
二刁道:你进来便其(是)了。
唐寅到了里面才说道: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你们爱秋香,秋香不爱你们。
大踱道:照照啊,大大叔,请你猜,怎怎香不爱我?
唐寅道:你们问我怎能使我久立?
二刁道:请坐请坐。
唐寅坐定后才道:撞见秋香,摸摸索索,这般手段未免太恶。宜乎秋香急于退却告诉太君,风波发作。
二刁把舌一伸道:半仙真个半仙,我们备弄里的其(事)体都被你推着了,你好象也在备弄里一般。秋香告诉了阿每,后来怎么样?
唐寅道:你们絮问不休,说得我口干了,喝杯茶再说。
二刁道:老冲,你真其(是)个踱头,半仙到来也不送一杯香茗。
大踱道:我我倒便了,大懒差差小小懒。
当下送过了一杯香茗。唐寅正用得着,喝干以后才说道:紫薇堂做矮人。兄弟俩,左右分。跪在地,泪纷纷。兄八两,弟半斤。齐出丑,难为情。
二刁道:都被你说着了,你编了三其(字)经倒好听。
大踱道:戒戒之哉,宜宜勉力。
自此以后,两个痴公子对于唐寅竟是百般佩服。名曰书童,而实做其半仙与大叔。痴公子屡向唐寅询问窃玉偷香的方法,唐寅道:这不是片刻工夫学得会的,须得细细的视察两位公子的性质,才可以因材施教。
这一天是八月十三日,到了来日便是中秋前一日,大踱、二刁清早便入书房,未免要茶要水。唐寅虽曾声明不会拎水,但是伺候茶水毕竟责无旁贷,忙提了一把紫铜吊壶到厨房里去取水。他曾询过华平厨房在何处,便抄着备弄直到厨房里面。但已转错了一个湾,这里面不是大厨房,竟是小厨房。唐寅见里面地方虽小,打扫的异常清洁,小小的灶头,光漆光油的碗厨,他想:错了,这是误进小厨房里了。
正待返身出外,不料石榴丫头正坐在碗橱后面呆呆的发怔。为着一橱之隔,所以唐寅没有见他。石榴呆呆的想什么呢?便是想到:昨天不巧,新来兄弟进中门,姐姐妹妹都会面,独有我却不曾。要想到书房门外去张望张望,又是一时不得闲暇。天啊,不知那一天才可会见这冤家的面啊!
猛听得一阵脚步声,石榴探头看时,却见一个美貌书童手提着铜吊正待退出,石榴慌忙的唤道:新来兄弟请进来啊!
唐寅见是一名丫环,大约有花信以外的年纪,兀自打扮做少女一般,连忙放下铜吊,口唤姐姐时,便是深深一揖。慌得石榴还礼不迭,携一条广漆长凳请唐寅坐了这端,自己老实不客气的坐了那一端,中间相去大约三四寸光景。彼此通过了姓名,石榴在长凳上挪过一些,便问:华安兄弟,听你口音不是这里人。
唐寅道:小弟是苏州人。
石榴道:巧极了,我也是苏州人。请问华安兄弟,住在苏州那一处。
唐寅道:小弟住在苏州城外野猫弄。
石榴道:巧极了,我也住在苏州城外野猫弄。
说时又挪过了一些。唐寅看他渐渐的和他接近了,要是秋香肯这般的殷勤迁就,那便肉体上起着快感,正所谓求之不得咧!石榴不过是个中人之姿,更兼这几年来所求不遂,郁郁寡欢,身子未免日形消瘦了。
消瘦也要看个部位,要是面部不瘦而瘦了腰部,便益发可以出落得楚楚可怜。李笠翁词中说的天意怜依,但瘦腰肢不瘦容:未尝不合乎审美的观念。可惜石榴的瘦适得其反,可以改窜几个字,却叫做天不怜侬,未瘦腰肢早瘦容:这一副削肉脸,纵使含着笑意也觉得秋气多而春风少,似乎有些不堪接近。石榴的身子渐向右挪,唐寅的身子也跟着渐向右挪,总要使中间留上一些缓冲地步。石榴问道:华安兄弟,你今年多少青春?
唐寅道:一十八岁。
石榴道:巧极了,我也是一十八岁。
说时又右挪一些,唐寅暗思:这丫环左一句巧极了,右一句巧极了,索性凑个趣儿,迎合他的意思,叫他再唤几句巧极了。忙道:请问姐姐是什么日子生的?
石榴道:八月十九日半夜子时。
唐寅道:不信天下会有这般巧事,小弟出世的日子也是八月十九日半夜子时啊!
石榴听了,这一片热恋的心益发兴奋了,身子又挪过了寸许。且挪说道:新来兄弟,真个和你有缘,我们是坐着一只船儿来了。
这句话却使唐寅猛吃一惊,他想:石榴果然和我坐着一船来的么?记得米田共的船中坐客和摇船的只有二人,石榴躲在那里?难道躲在舱底下不成?
他一壁想,一壁把身子右挪,一条长凳空了左面的半条,重量便向右倾。唐寅挪到了尽头处,便无可再挪了,石榴道:我们有缘人真个坐着一船来的。
唐寅道:没有坐着一船来啊!
石榴道:华安兄弟,人人都道你绝顶聪明,无有不知,无有不晓,你怎么理会不出我的意思呢?我和你既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的,那么投生的时候我和你一定结伴同行,我说坐着一船来的,便是坐着投生的船啊!
唐寅笑道:原来如此,哎呀!
列位看官。唐寅说了一句原来如此,为什么接着哎呀两个字?
哎呀者惊讶之词也,一定遇着可惊的事才有这般的呼声。看官们何妨掩卷猜这一下,也是个消遣方法,不必急急阅看下文。要是诸位不喜猜这谜谜儿,我便来说破了罢。原来长凳的一端重量激增:哎呀之声未毕,并坐的两个人早扑翻了一双。那条凳便直竖的竖将起来。唐寅赶紧扒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浮灰。石榴装腔做势的说道:华安兄弟,快来扶我一下啊!
唐寅没奈何,只得扶了他起来。石榴娇喘吁吁的说道:我们两个人同时跌倒,是一个好口彩,这叫到(倒)成双啊!
唐寅笑了一笑道:石榴姐姐再会,小弟要到大厨房中取热水去了。
石榴抢去他的铜吊道:不用忙,你用热水我自有热水给你。大厨房中人多手杂,地方又很脏,不是你这般漂亮人物可以去得的。
又笑了笑道:方才这一交筋斗要是在大厨房中栽倒了,身上的衣服非得完全净过不可。
又取出了香罗手帕,把身上略略掸了几下,顺便也在唐寅身上掸了两掸,摆平了板凳,又请唐寅坐了。唐寅道:我们立谈罢,不坐了,小弟跌怕了。
石榴笑道:你别胆怯,我们各坐一端,不会跌的。
说时两人重又坐下。石榴道:我的性子最爱同乡人,你是我的同乡,又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的,现在又同入相府,同在一个锅子中吃饭,天老爷生我两个人正是很有意思的。据我看来,将来同的地方很多咧?华安兄弟,你猜这么一猜。
唐寅道:小弟猜不出,姐姐说了罢。
石榴道:羞人答答的,不要直说罢,横竖你总是心照不宣的。华安兄弟,今天是八月十四日,离着我们的生日只有五天了,华安兄弟,你预备斋一个星官么?
唐寅道:姐姐又来了,飘泊异乡,做了低三下四之人,还有什么星官可斋?
石榴道:这倒不妨,横竖到了这天我总要斋星官的,添客不添菜,我顺便替你斋了也好。
唐寅道:破费姐姐,心有不安。
石榴笑道:破费什么?只不过多备一贴星官纸马罢了。你的星官是寿星,我的星官是王母,两贴星官纸马同供在一起,倒得很好玩的。
唐寅点头道谢,心里思量:横竖我的生辰是假的,由他胡闹便是了。
石榴又道:苏州人总帮着苏州人,年纪轻轻在外面做童儿,举目无亲多少可怜!你要洗衣不要教外面人去洗,外面洗的衣服乌糟糟不成模样,穿在身上岂不脏了你洁白的皮肤?你只交付我石榴便是了,包管你洗得一干二净,外加松子浆,穿上了身益发漂亮了。
说时又向右挪,慌的唐寅站将起来道:姐姐,跌了一交还不怕么?
石榴笑道:再来一个到老成双也不妨啊!
唐寅道:姐姐休得取笑,时候不早了,两位公子已进了书房,正催着茶水,请姐姐指导小弟大厨房在那儿?
石榴道:谈几句也不妨,横竖他们都是踱头啊!
唐寅道:他们虽是踱头,脾气却是很大。二公子的黑虎偷心尤其不堪领教。好姐姐,来日正长,小弟要告辞了。
这一声好姐姐叫得石榴神魂飘荡,知道小厨房里不是调情的所在,只要他有心我有意,月下老人自然会把红丝系。便道:华安兄弟,你去便去,但是不要忘了我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的石榴。
唐寅道:姐姐放心,决不忘怀。我要到大厨房去了,姐姐指引我。
石榴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说时把指头儿在墙边一个八角小窗上拨这一拨,这扇小窗便拔入了墙缝中间。原来大小厨房只是一墙之隔,管理小厨房的石榴和太夫人是很接近的,他有权可以命令大厨房里的厨役。石榴道:大厨房里走一个人来。
接着一声答应便来一个厨役,隔着窗洞问道:石榴姐姐有何使唤?
石榴把铜吊授给他道:快去舀一吊热水来,不许太满,也不许太浅,只是八分光景。
厨役接了铜吊,无多时刻便在窗洞里授了过来。石榴又把八角小窗拨上了,便道:华安兄弟取水去罢。这一下便省了你的许多脚步。
唐寅谢了石榴,提了这一吊热水才走得三五步,还没有出这小厨房,石榴忽的又把唐寅唤住了,接去这把盛水的铜吊,正是:纵无宿果三生证,应有灵犀一点通。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