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批报告:亏得祝大娘娘率领着全家婢仆伏地跪求,
类别:
其他
作者:
程瞻庐字数:3358更新时间:23/03/02 12:37:36
在座诸人听了,都觉得毛骨悚然。这是谈虎色变,人人同此心理。其实探子口中的军情,都是言过其实。究属情形如何,瞒得过玉兰堂上的贺客,瞒不过《唐祝文周传》的读者。待到祝枝山坐轿到来,众人便注意他的颔下胡须原来损失还不大,并不是倒二折,十成之中不过损失了一二成。枝山下轿以后,大家都围着他纷纷慰问,枝山依旧嘻皮笑脸,仿佛没有这么一回事。徐祯卿笑道:枝山,我有一句《诗经》奉赠。
枝山道:请教请教。
徐祯卿道:《诗经》上说狼跋其胡,(狼拔其胡)这四字可以奉赠。
枝山大笑道:承情承情,竟以郎字相称,郎拔去了胡须,便宜了你好姊姊。
徐祯卿道了一个啐道:待要取笑他,反被枝山占了便宜。
沈石田见了枝山也说:枝山枝山,你少了数十茎胡须,便觉得改了模样。要似老夫一般的长须飘拂,才觉相称呢!
说时,捋着颔下长须,故意卖弄。枝山道:石老,胡须以少为贵,以多为贱。这是有书为证的。
石田道:请教请教。
枝山捋着自己的胡须道:君子多胡哉?不多也。
又指着石田的长髯道:小人哉,繁须也。
这是引用《论语》换几个谐音的字。说的石田没话可答,只好付之一笑。少顷,迎娶新娘到来,征明居中,杜月芳、李寿姑分立左右,参天拜地,谒过尊嫜,见过大媒和亲族。这一种热闹情形不须细表。宾朋们大闹新房,有了大好资料,这五六出、二三分高挂着滑稽广告,放在众人嘴里,怎有好话说出?杜二小姐避在后房,自有伴娘人等拥护着。但听得闹房的人七张八嘴的说这俏皮话。闹杜二小姐的房间时,月芳听了这夹七夹八的话,明知道狗嘴不出象牙,但是什么五六出、二三分,中间牵涉着祝枝山,简直莫名其妙。待到来朝,见了这副滑稽新房联,才知是祝阿胡子的恶作剧,未免惹起娇嗔。
不怨枝山怨文郎,以为祝阿胡子素来不说好话,姑置不论。但是做对联的权在他,挂对联的权在你不该高高的挂在镜台面前,惹人家取笑。征明连连作揖,声明苦衷。立把这副对联取下,换上了一副杜二小姐才没话说。便催着丈夫去进李寿姑的房间:休得把你的恩人冷落了。
征明到李寿姑房里,寿姑离座相迎,鹣鹣鲽鲽般的并坐在一处。征明笑道:昨夜把你冷落了,可恨我么?
寿姑笑道:不恨你冷落我,只恨你不该把我们的秘密告诉他人。
征明奇怪道:好妹妹,错怪我了。我何曾泄漏着秘密?
寿姑道:到了今天才知不和你相干。但是昨夜我躲在后房,听得闹房的说什么砖头长砖头短,我好生奇怪。这句乱砖头的笑话,只有你我和祝阿胡子三个人知道。怎么闹房的人人都知晓呢?祝阿胡子赚了我们的柯仪,不见得拆这污烂,敢是你一时起劲,把我们的秘密告诉了人家罢。想到这里,便恨着你出言不慎,走漏了风声。将来以讹传讹,难保没有好事的。把这一桩奇闻编入弹词里面,而且把你编的和恶少一般,把我和月姐编的和氵娃一般,那便永远洗刷不清了。我为着这桩事,昏闷了半夜。待到今日起身,瞧见了这副乱砖头的对联,才知道不干你事,又是老祝在里面掉弄笔头。但是挂在这里总有些触目,不如把来调换了罢。
征明道:不待好妹妹说,我也要把这副对联调在马桶脚边了。昨天老祝强迫我张挂,不容我不挂。今天老祝出门去了。
寿姑道:他到那里去呢?
征明道:强中还有强中手,他遇见了陆昭容,也只得屈服了。这叫做天不怕地不怕,只怕唐大娘娘作恶。
当下便把昨天打祝的情形述了一遍。寿姑道:祝大伯的做人,确乎有几分义侠心肠。所欠缺的只是口头不肯让人,不占了便宜不肯罢休。但知言者得意,不管听者难堪。即如我们的亲事,亏得祝大伯定下锦囊,才有这换空箱的奇缘。但是那天他捉住乱砖头三字讹头,几何逼得我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他还不够,又做在对子上面嘲人。便算打趣,也觉过火。教人家只记他的仇,不记他的恩。祝大伯吃亏之处便在这些地方。
征明笑道:这副打趣的对还不算过火,你月姊房里的这副新房联才是过火呢!你月姊见了异常懊恼我没奈何只得俯首认过。千不是万不是,都是小生不是。谁料到了这里,又见你懊恼。都是老祝闯下的祸殃。倒累我东也认罪,西也服礼。
寿姑道:月姊房中的新房对怎么说的?
征明道:他那有好话说出?不用提起罢。
征明越是不肯说,寿姑越是要他说。征明没奈何,把伴娘丫环遣开了,凑在寿姑耳朵上,把那五六出、二三分的联语述了一遍。寿姑道了一个啐字,粉脸上便晕起着两朵红云。
编书的可详则详,可略则略。新婚燕尔的事,是人人必经的阶级。何用细细描写?我记得有一部旧小说,谈到结婚以后,便简括的说道:这是人生的俗套,无须描写。
编者写到这里,也只好说一句俗套恕叙了。看官们以我为简略,我却有个答复,叫做简则有之,略则未也。如其不信,只须在俗套二字上研究研究。一个俗字,一个套字,便可以包括净尽上下数千年、纵横数万里的新婚状况。便欲标新立异,总逃不以俗套两字的窠臼。况且《唐祝文周传》所载结婚的事,不止一起,将来有周文宾和王秀英的结婚,又有唐伯虎和秋香的结婚,言情小说最宜写到恰好两个字。一入了俗套的窠臼,那便脏了这枝笔,一辈子洗濯不尽了。话说天下事苦乐不均,一方面倚翠偎红,一方面背乡离井。
祝枝山受着陆昭容的逼促,待到来日,只好离家动身。旁的没有什么不放心,所不放心的祝大娘娘已有了三五个月的身孕,抛他在家未免有些内顾之忧。祝大娘娘不愧是个贤德妇人,力劝着丈夫顾全信义:无论如何总得把子畏叔叔的踪迹访个明白,回来时才有个交代。若怕妾身在家无人照顾,可以接取母亲到来作伴,你也可以放心了。
枝山无可如何,只好硬着头皮,随带祝僮挑着一肩行李,飘然上道。
这天,正是十月初四日,枝山和祝僮商议道:我们上道没有一定的方向,害人的小唐,不知他走的是那一条路。祝僮,你看我们到那里去寻他。
祝僮暗想:我们大爷是不好缠的,假如我出了主见依旧寻不到唐大爷,那末左一声祝僮该死,右一声祝僮该死,我的头上又要饱尝他的暴栗了。
枝山见祝僮不做声,又问他道:你总得说一个方向,我们才好上道。
祝僮道:大爷到那里小人跟到那里。若问东西南北,该走那一条道路,小人并不是未卜先知
说话的当儿,忽听得有人接嘴道:要知南北与西东,须问区区一法通。大事每字七文,小事每字三文。君子问灾不问福,所费无多。请坐谈谈。
原来主仆俩离了家门,已走到关帝庙门前,正有一个测字先生挂着一法通的招牌,在道旁兜揽生意。
枝山正虑着没走一头处,何妨借此触机,定一个行路南针。便在旁边长凳上坐下,祝僮也歇下了担子,站立一旁。测字的教枝山拈取一个字卷,打开看时,是个秋字,写在水牌上。
便道:所问何事?
枝山道:待要去访寻一位朋友,不知他停留在什么地方。
测字的道:这是要取双卷的,请再拈一个字卷来。
枝山又拈了一个字卷,授给测字的。打开看时,是个香字,又写在水牌上。分明是秋香二字,枝山拈的字卷真正巧极了!可惜测字的是个笨伯,眼前有了好材料不会使用。便辜负了这秋香二字。他道:秋字是禾字旁,香字是禾字头。贵友停留的所在,不在嘉禾的旁边,定在嘉禾的上头。若要寻访,还是到嘉兴去走一趟。秋字的右半是个火字,你要火速去访问。香字差了一些便是个杳字,你若错误了一时半刻,便要踪迹杳然没处寻访了。
枝山寻思:我本要到杭州周文宾那边去寻访消息,既然测字的这么说,我便先到嘉兴去碰碰机会也是好的。况且我的诗友沈达卿正在嘉兴城内居住,到了那边,好在沈达卿府上暂住几天,或者访得到小唐也未可知。
枝山付了测字钱,打定主见到嘉兴城去走一趟。那时交通不便,由苏州运河到嘉兴,无非搭着航船而行。在途非一日路程,逢码头又须停顿,以便客人上下。这一天,正在盛泽码头停顿的时候,枝山知道上货落货有一会子的担搁,便带着祝僮到镇上去吃些东西。比及下船时,却见自己的坐位被一个和尚占去了大半。这和尚是恰才下船的,乘着枝山不在船上,把枝山的铺盖挤过一边,却宽宽舒舒摆着自己的被褥。枝山道:大和尚,这是我放铺盖的所在,被你占了去,教我如何伸脚?
和尚笑道:先生怕被人占了地位去,便不该离船他往。趁航船不比雇船,谁落了船坞,谁都不肯让谁。要是先生不他往,这便是先生落的船坞,小僧不敢强占。先生既已他往,这便是小僧落的船坞,小僧怎肯相让?
说罢,便老实不客气的躺了下来。这叫做物离乡贵,人离乡贱。
枝山倘在苏州谁都要让他三分。现在没奈何,只得忍着气缩在一隅。那和尚和一个乡下老者闲谈,渐渐谈到航船中的经验,那和尚忽的大声说道:航船中有了祝枝山,便是同船的倒霉。
枝山听了愕然,正是:飞短流长三寸舌,招殃惹祸一光头。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