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回 月下添娇倾倒浪子 灯前含媚戏弄家奴
类别:
其他
作者:
程瞻庐字数:5764更新时间:23/03/02 12:37:38
正月半杭城看灯,比着七月半八月半的遨游西湖,尤其热闹百倍。看灯是一种名目罢了,真个为着看灯而来的十无一二。成群结队的人都说着看灯看灯,就中分别性质而论,单纯看灯而不看人的可谓绝无仅有;既看灯又看人这是占着大多数,大凡老实的人看灯为主看人为宾,不老实的人看人为主,看灯为宾。尤其不老实的人,不看灯只看人,而且只看人群里面的少年女子。尽有遨游了大半夜回到家中,人家问他的灯景,他茫然无以回答;人家问他看灯的女人,他便滔滔汨汨,讲一个不厌不倦,张家的女儿怎么样,李家的媳妇怎么样,他的肚里都有一篇细帐。这一类的人,都是那些轻薄少年,他们不向灯多处走,只在大街小巷做那巡街御史,遇见了平头整脸的女人,便要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他们尤其欢迎的是没有伴侣的妙龄女郎,够他们的任意调笑。
周文宾出了后门,转到前门,须得经过一条小弄,恰被那些巡街御史远远望见。小弄中虽没有灯彩,但是月光如画,分外清澈。周文宾本有美人之称,还加着在月光之下款款行来,益发如同仙女下凡。那些巡街御史跑了许多路,所遇见的女人都是四五分姿色以下,觉得没有安慰着他们眼睛上的要求,这一个女郎简直是十分的姿色了。说也希奇,没有司令官唤那立停、稍息等口号,他们的尊足自会同时停止着动作,站班也似的站在弄堂两旁。从前的猎艳和现在的猎艳不同,现在的猎艳先看面,后看臀;从前的猎艳先看面,后看脚。只为从前是小脚时代,妇女们的美丽大半在面上,小半在裙下。
那些轻薄少年瞧见了文宾大半的美丽还没有瞧见文宾小半的美丽。文宾见他们站立弄堂口候着自己到来,他益发装腔做势,走一个风摆柳的姿态。少年们肚里思量:这雌儿裙下金莲一定是靠得住的,要是莲船盈尺,决不会有这般袅袅婷婷的模样。
文宾愈走愈近,少年们的口中不由的都唤起啧啧啧起来。比及文宾走出了弄堂口向右转弯,他们又不由的都唤着可惜可惜在先的啧啧啧,为着周文宾的面貌愈看愈好,后来的可惜可惜被他们看出了裙下的两只大脚穿着乡下姑娘所穿的蝴蝶鞋,不禁老大的失望,异口同声的唤着:可惜,可惜!唉,可惜!这是一个半截杨妃,唉,可惜!这是一个倚在楼窗上的好娘娘倚在楼窗上是个娇模娇样,走下了楼梯,这美人儿便要走样。
他们跟在后面,既然没有步步莲花可以欣赏,却又抄到前面,要一步一回头的把那西贝女郎看个不休。文宾又逼紧着喉咙,娇声唤道:列位对不起,让我一条路。
众人七张八嘴的问他到那里去,还是看灯,还是寻人,文宾道:奴家也要看灯,也要寻人。
有人问他寻的是谁?他说是哥哥。你的哥哥叫什么?他说:奴家哥哥叫做倪天相。
到那里去寻你的哥哥?他说:到清和坊周府去寻。
寻你的哥哥做什么?他说:寻着了哥哥,叫他领着奴家去看灯。
寻不着你的哥哥便怎样?他说:寻不着奴家哥哥,奴家也要去看灯。只是不认识路程。
许多少年争先恐后的都来招揽这件差使,都说:倪大姑娘,我来做你的伴可好?
文宾笑道:有你们前后拥护,我是热闹场中行走也觉胆大。只为人丛里面有许多浮头浪子不怀着好意,动手动脚,奴家是曾经吃过亏的。奴这一回到周公馆中寻哥哥,便是叫他做奴家的保镳。
有一个少年道:你不用去寻访什么哥哥了,倪大姑娘,我们都可以做你的保镳的。
又有一个道:我们做了保镳,管教你在人丛中出出入入,没有一个敢碰你的一根汗毛。
又有一个道:要看灯,快快便去。今夜的灯,麒麟街王兵部府中第一,后面的空场上还有异样的焰火。
文宾道:多承你们的好意,奴家一准请你们伴着同去。不过我到了这里,总得到清和坊周公馆中去访访奴家的哥哥,以便通知他一声,不用伴着奴家去看灯了,奴家另有可靠的同伴陪着奴家同去。
众人道:那边便是周公馆了,你进去后说过几句话便即出来,我们在这里候你。
文宾道:谢谢你们。不过少停出来,我不走前门了,只因为奴家的哥哥是在他们厨房中帮忙的,奴家见了哥哥,说过几句话便要从后门出来。你们肯伴奴家的,只在后门口守候便是了。
许多少年都似得了将军令,看他进了周府墙门以后,便即抄到后街,站在周公馆的后门口,呆呆的守候这雌儿出来。谁知上了文宾的当,周公馆的后门今夜不会再开了。后街是冷静的地方,为着守候这个西贝雌儿,反而错误了他们巡街御史的职务。有几个神经敏捷的知道雌儿此时不出,不会出来了,便不高兴在这里守株待兔,十停之中走了二三停。时间愈久。走的人愈多。走剩两个人,一个是色界饿鬼,一个是情场魇子。他们以为:倪大姑娘决不是说谎的人。要是他不出来看灯,约着我们做甚?有了这般好机会不宜轻易错过,他们要去由着他们走。本来寻芳猎艳只宜人少,不宜人多,多分是他们没福,我们有缘。
又等了一会了,消息沉沉,倚在后门上窃听也不听有得什么动静。色界饿鬼道:我站的腿也酸了,一等也不来,二等也不来,心灰意懒,我要去了。
情场魇子道:我盼的眼睛要破了,一盼也不来,二盼也不来,休得痴汉等老婆罢,我也要走了。
他们都说要走,他们都不肯走。只怕一个走了,一个在这里独享艳福。又等了一会了,实在没有希望了,他们方才离开了周府后门,同出了小弄,走到弄堂口。色界饿鬼说要向西去,情场魇子说要望东行。
两个人分道而行变做了伯劳东去燕西飞。
色界饿鬼自想道:这是一个好机会,我从西面的弄堂抄到后街,依旧可以站在周府的后门口。要是和倪大姑娘三生有幸。在这里遇见了他,那个大大的艳福归我一个享受。岂不是好?
他想定了主意,便折入另一条弄堂,月光之下隐隐见周府后门口有一只衣角飘起,多分是倪大姑娘站在后门口守侯了。他便放轻着脚步悄悄的走将过去,伸头一看,老大失望。不是倪大姑娘,却是情场魇子。原来好色之心,人皆有之,他想利用时机,情场魇子也想利用时机,早在东面的一条弄堂抄到后街。色界饿鬼没有到,情场魇子早已先到了。两人相见之下,彼此一笑,依旧在那周府后门站那义务的岗位,一直站到上半夜方才败兴而回。这是后话,表过不提。
且说周文宾进了自己墙门,这时灯彩辉煌,大门开放着,看门的老冯正在门房里打盹。
只为他是不胜洒力的,多喝了几杯元宵节酒,便坐在门房里一磕一铳的拜佛,文宾不去惊动他,径到里面,恰和周德觌面相逢,周德的为人早在锦葵口中说过,他是好酒又好色的,今天元宵又有酒吃,又有女人看,倒变做了左右为难。顾了饮酒,吃的醉醺醺,便不能上街去看女人;顾了看女人,便不能吃得烂醉,他便定下一个限止,喝酒只喝得八分,乘著酒兴便可赶到热闹丛中,假做看灯,在钗裙队里挤出挤进,也好使皮肤上起些快感。童仆中间的酒量周德最大,童仆中间的欲念也是周德最热。众兄弟都已离席而去,他的酒兴兀自不衰。没有人和他猜拳,他便和酒壶猜拳。但见矗起的一只酒壶嘴,他便算酒壶伸起着一个指头,他说酒壶输了。便把杯中的酒倾入酒壶。他又说是自己输了,便把杯中的酒倒入自己嘴里。如是这般的自斟自酌,他已有了九分的酒意。总算他一灵不昧,忽的自己警告着自己道:快不要喝了,嘴上占了便宜,眼睛上要吃亏了。
经了这番警告以后,他便收拾着残肴,揩过了面正待出墙门去看灯看女人,却不料走到轿厅,恰和乔装改的周文宾打个照面,周德自想:该是我的色星高照,未出大门便有雌儿送给我看,这真是天大的幸福!
他贼态嘻嘻的眯着两只色眼,凑上前来问道:大姑娘,你是谁啊?来看那个?
文宾只觉得一阵酒气扑人,便倒退了一步。周德又凑上了一步,嘻开着嘴,专候文宾答覆。文宾暗想:这狗才不怀好意。端的可恶,不妨戏他一戏。
便笑吟吟的说道:德叔,你多饮了几杯酒,连奴家都不认识了?
周德听了这德叔二字,宛比吃了一服柔骨丹,全身骨骼都是牛皮胶般的软化起来,把醉眼抹了几抹道:大姑娘又似面热,又似陌生,你究竟是谁啊?
文宾扭了几扭道:德叔,贵人多忙,奴家是常常到府上来走动的。只有这两年不曾来,只为奴家到乡间做养息去了。奴家到今天才上城,特地到府上来看一个人,奴家是住在后街的,和府上的后门却是近邻。奴家把一切都告诉你了,奴家究竟是谁?德叔啊,只怕你哑子吃馄饨,肚里有数了。
周德大喜道:原来你便是豆腐店里的许大姑娘啊!你长久不到府来了,你模样儿长得益发美丽了。曾记得那一年,我到你店中吃豆腐浆,你这时还不满十岁,我抱你在膝上香香你的面孔;你把两只小手勾着我的头颈。许大姑娘,你可说得啊?
文宾笑道:小时候的事,我还有些记得。
周德道:年岁过的飞一般的快,你竟和我差不多长了,我来和你比这一比,究竟谁长谁短。
文宾道:怎样比法?
周德道:不比头,不比脚,只和你中间比起,你道怎么样。
文宾道:德叔又不说好话了,我且问你,二爷可在里面?
周德道:你问二爷做什么?
文宾道:我是特地来访二爷的。
周德道:你访二爷做什么?
文宾道:承蒙你们二爷相爱,约着奴家到府上来看灯、饮酒。奴家本想早来,为着遇见了小姊妹,谈谈说说,错误了时刻,来的迟了。料想二爷一定在书房中等候,奴家要到书房中看二爷去了。
周德暗想:这雌儿原来和二爷有花头的,今宵不要放过他的门,先要和我周德有了花头才许他和二爷有花头。
心里这么想,口里撒着满天的谎道:许大姑娘,你迟来了一步,二爷已出门去了。
文宾假作失望的模样道:他约了奴家,怎么又放了奴家的生?
周德道:二爷爱上的人,不止你许大姑娘一个,他在书房中饮罢了酒,摩擦着鼻头踱来踱去,约摸三五十回,我是知道二爷一定等人心焦,只是不好问他等的是谁。但是他等到最后的一回跳着双脚骂道:这骚货不来,难道我不会去访旁的雌儿么?
杀猪的死了,不吃带毛的猪!
他骂毕以后,便唤着僮儿,点起灯笼伴着二爷出门去了。
文宾假作恨恨的模样道:一痴心女子负心汉,奴家来看二爷,却撞了一个空。
说罢,正待回身,周德道:许大姑娘不要走,且到你德叔房中来坐坐。
文宾暗想:这奴才极形可掬,我便到他房中坐坐,看他怎么样?
便道:奴家走的腿也酸了,正想歇息片刻,但是不好打扰你德叔。
周德道:好说好说,待我德叔来带你进去。
当下色胆如天的周德把文宾引入自己房中。文宾道:你虽然是奴家的叔叔,但是一男一女坐在这里,被人家瞧见了怪难为情的。奴家要回去了。
周德道:有什么难为情?今天是元宵佳节,弟兄们都到后园看放流星花炮去了。这里不会有人进来,他若不放心,我便关上了门,落下了闩。
周德一壁说,一壁已把房门闩下了。忙把灯儿挑了挑,教文宾坐下,自己捱在旁边坐了,笑嘻嘻的问道:二爷约你看灯、饮酒,还有什么玩意儿?
文宾道:看灯、饮酒以外,不过赏赏月儿,二爷向奴家说,今夜天上团圆,人间也要团圆,你是一定要和我团圆的。
周德涎着脸问着:怎样叫做团圆呢?
文宾道:和你们二爷相亲相爱。
单是和二爷相亲相爱,便算团圆么?
文宾道:不但是这般,还得和你们二爷相偎相傍。
单是和二爷相偎相傍,便算团圆么?
文宾道:不但是这般,还得和你们二爷相搂相抱。
周德听到这里,馋涎都流了下来,笑道:单是和二爷相搂相抱,便算团圆么?
文宾假扮着娇嗔道:德叔,你明人不消细说,似这般的推车撞壁算什么?
周德拍着文宾的肩道:许大姑娘,你上了二爷的当了。
文宾假扮做着惊的模样道:上的什么当呢。
周德道:许大姑娘,我的话说便向你说了,但是你不能讲给二爷听的。
文宾道:德叔放心,奴家的嘴比着瓶嘴还紧,你只告诉奴家,你们二爷怎样的靠不住。
周德道:这是看着你的面子才肯告诉你,换了旁的人我是不肯说的。你道我们的二爷是个绅宦公子么?唉,说穿不得!叫到描金箱子白铜锁。外面好看里面空。
文宾道:奴家爱上你的二爷,并非贪着他的财产,他便挣些空场面,奴家也不去管他。奴家所爱的,爱他是个翩翩少年。
周德笑道:我说你上当便在这分上,现在有一句很关切的话告诉你听,但是先要问你,你毕竟和我扪二爷可曾同过衾枕?
文宾道:奴家还是黄花闺女,二爷约着奴家到来,准备今天同床共枕。人月团圆。
周德道:许大姑娘,你天大的运气。遇见了我德叔,我是看你从小到大的,又曾在我膝上坐过,决不把你搀入鬼庙中去。我们二爷外面一貌堂堂,里面一身毒疮,你幸亏没有和他同枕共床,要是沾染了他的毒疮?管教烂去你的鼻梁。我们二爷年纪不小了,为什么没有人家闺秀肯嫁他?便是为着他有了这花柳症。从前在苏州,向杜翰林家求亲,亲事不成,现在又向麒麟街王兵部家求亲,亲事也不成,这便是个真凭实据。
文宾道:德叔,你毕竟是个好人,亏得你指点,奴家从此便不敢和你们二爷亲近了。要是不然,烂去了鼻子算谁的帐?
周德道:许大姑娘,你可感激我么?
文宾道:十二分的感激你。
周德道:空说感激是没用的,怎样的报答我?
文宾道:奴家烧一碗四喜肉给你吃,可算报答了。
许大姑娘,这不是一碗四喜肉可以酬报的。
文宾道:奴家做一双棉鞋给你穿,可算报答了。
许大姑娘这不是一双棉鞋可以酬报的。
文宾道:奴家替你做一身棉袄、棉裤,那么总可以酬报了。
许大姑娘,这也不是一身棉袄、棉裤可以酬报的。
文宾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德叔,你自己说了罢。
周德道:我一不要吃你的四喜肉,二不要着你的棉鞋;三不要穿你的棉袄、棉裤。许大姑娘,我只要
话没有说完,早已淌了许多涎沫。文宾道:德叔又来了,要什么只管直说。
周德道:许大姑娘,你德叔不要什么,只要像你方才所说的人月团圆,同床共枕。许大姑娘,快快来呀!
说时,便要上前搂抱。文宾道:被你们二爷知道了,须不是耍。
周德道:二爷知晓有什么要紧?他见了你德叔惧怕三分。只为他的把柄都被你德叔捉住,只须向着众人宣扬,说他是有花柳病的,他便不能在杭州做人。不是你德叔夸口,二爷在我手掌之中,把他搓得圆,捏得扁
话没说完,文宾早起了锥钻拳头,在周德头上秃秃两下,骂一声:狗才!你擅敢无中生有,毁谤主人!
周德听得这声音和二爷一般,不似方才逼紧着喉咙连唤奴家奴家:不禁惊慌起来,便问:你是谁?
文宾道:我便是在你手掌之中的周文宾啊!秃秃。
周德忙做着矮人,跪在地上赔罪。文宾道:我是被你搓得圆、捏着扁的。
周德自打巴掌一下道:小人该死!
文宾道:我是生有花柳病的?
周德道:小人放屁。
又是一下嘴巴。文宾道:我是被你捉住把柄的?
周德道:小人喷蛆。
又是一下嘴巴。文宾道:狗才!你以后再敢如此么?
周德道:再也不敢了。要是依旧不改,听凭二爷处死无怨。
文宾道:那么饶你这一遭。此后如此,两罪俱罚。
周德谢了二爷,方才起立,便问:二爷为什么这般打扮?
文宾便把和祝枝山赌东道的事说了一遍,吩咐周德开了房门,不许声张。周德道:小的怎敢声张?要是被人知晓,小的面上无光。
文宾道:那么便好了。
文宾出了周德的房门,又是扭扭捏捏的扭到紫藤书屋去戏弄老祝。正是:戏弄家奴今闭幕,揶揄老友又开场。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