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游录(唐)任蕃

类别:其他 作者:清-张廷华字数:231364更新时间:23/03/02 12:56:09
(唐)任蕃 樱桃青衣 天宝初,有范阳卢子在都应举,频年不第,渐窘迫。尝暮乘驴游行,见一精舍中有僧开讲,听徒甚众。卢子方诣讲筵,倦寝。梦至精舍门,见一青衣携一篮樱桃在下坐。卢子访其谁家,因与青衣同餐樱桃。青衣云:“娘子姓卢,嫁崔家,今孀居在城。”因访近属,即卢子再从姑也。青衣曰:“岂有阿姑同在一都,郎君不往起居?”卢子便随之。过天津桥,入水南一坊。有一宅,门甚高大。卢子立于门下,青衣先人。少顷,有四人出门,与卢子相见,皆姑之子也。一任户部郎中,一前任郑州司马,一任河南功曹,一任太常博士。二人衣绯,二人着绿。形貌甚美。相见言叙,颇极欢畅。斯须,引人北堂拜姑。姑衣紫衣,年可六十许,言词高朗,威严甚肃。卢子畏惧,莫敢仰视。令坐,悉访内外,备谙氏族,遂问:“儿婚姻未?”卢子曰:“未!”姑曰;“吾有一外甥女,姓郑,早孤,遗吾妹鞠养,甚有容质,颇有令淑,当为儿平章,计必允遂。”卢子遽即拜谢,乃遣迎郑氏妹。有顷,一家并到,车马甚盛,遂检历择日,云后日吉,因与卢子定谢。姑云:“聘财函信礼物,儿并莫忧,吾悉与处置,儿在城有何亲故,并抄名姓,并其家第。”凡三十余家,并在台省,及府县官。明日下函,其夕成婚。事事华盛,殆非人间。明日设席,大会都城亲长,拜礼毕,遂入一院。院中屏帷床席,皆极珍异。其妻年可十四五,容色美丽,宛若神仙,卢生心不胜喜,遂忘家属。 俄又及秋试之时,姑曰;“礼部侍郎与姑有亲,必合极力,更勿忧也。”明春遂擢第。又应宏词,姑曰;“吏部侍郎与儿子弟当家连官,情分偏洽,令渠为儿必取高第。”及榜出,又登甲科,受秘书郎。姑云;“河南尹是姑堂外甥,令渠奏畿县尉。”数月,敕授王屋尉,迁监察,转殿中,拜吏部员外郎,判南曹。铨毕,除郎中,余如故。知制诰数月,即真迁礼部侍郎。两载知举,赏鉴平允,朝廷称之,改河南尹。旋属车驾还京,迁兵部侍郎。扈从到京,除京兆尹,改吏部侍郎。三年掌铨,甚有美誉,遂拜黄门侍郎平章事。恩渥绸缪,赏赐甚厚。作相五年,因直谏忤旨,改左仆射,罢知政事。数月为东都留守河南尹,兼御史大夫。自婚媾后,至是经三十年,有七男三女,婚宦俱毕,内外诸孙十人。 后因出行,却到昔年逢携樱桃青衣精舍,复见其中有讲筵,遂下马礼谒。以故相之尊,处端揆居守之重,前后导从,颇极贵盛,高自简贵,辉映左右。升殿礼佛,忽然昏醉,良久不起。耳中闻讲僧唱云:“檀越何久不起?”忽然梦觉,乃见著白衫服饰如故,前后官吏一人亦无。彷徨迷惑,徐徐出门。乃见小竖捉驴执帽在门外立,谓卢曰:“人饿驴饥,郎君何久不出?”卢访其时,奴曰:“日向午矣。”卢子罔然叹曰;“人世荣华穷达,富贵贫贱,亦当然也。而今而后,不更求宦达矣。”遂寻仙访道,绝迹人世焉。 独孤遐叔 贞元中,进士独孤遐叔家于长安崇贤里,新娶白氏女,家贫。下第,将游剑南,与其妻诀曰:“迟可周岁归矣。”遐叔至蜀,覉栖不偶,逾二年乃归。至鄠县西,去城尚百里,归心迫速,取是夕到家。趋斜径疾行,人畜既殆,至金光门五六里,天色已瞑,绝元逆旅。惟路隅有佛堂,遐叔止焉。 时近清明,月色如昼。系驴于庭外,入空堂中。有桃杏十余株。夜深,施衾褥于西窗下偃卧。方思明晨到家,因吟旧诗曰:“近家心转切,不敢问来人。”至夜分不寐。忽闻墙外有十余人相呼,声若里胥田叟,将有供待迎接。须臾,有夫役数人,各持畚锸箕帚,于庭中粪除讫,复去。有顷,又持床席、牙盘、蜡烛之类,及酒具、乐器,阗咽而至。遐叔意谓贵族赏会,深虑为其斥逐,乃潜伏屏气于佛堂梁上伺之。铺陈既毕,复有公子女郎共十数辈,青衣黄头亦十数人,步月徐来。言笑晏晏,遂于筵中间坐,献酬纵横,屦舄交错。中有一女郎,忧伤摧悴,侧身下坐,风韵若似遐叔之妻。窥之大惊。即下屋伏,稍于暗处,迫而察焉,乃真是妻也。方见一少年,举杯属之曰:“一人向隅,满坐不乐,小人窃不自量,愿闻金玉之声。”其妻冤抑悲愁,若无所控诉而强置于坐也。遂举金雀,收泣而歌曰:“今夕何夕,存耶殁耶?良人去兮天之涯,园树伤心兮三见花。”满坐倾听,诸女郎转面挥涕。一人曰:“良人非远,何天涯之谓乎?”少年相顾大笑。逻叔惊愤久之,计无所出,乃就阶间扪一大砖,向坐飞击,砖才至地,悄然一无所有。遐叔怅然悲惋,谓其妻死矣。速驾而归,前望其家,步步凄咽。比平明,至其所居,使苍头先入,家人并无恙,遐叔乃惊愕,疾走人门。青衣报娘子梦靥方寤。遐叔至寝,妻卧犹未兴。良久,乃曰:“向梦与姑妹之党,相与玩月,出金光门外,向一野寺,忽为凶暴者数十,胁与杂坐饮酒。”又说梦中聚会言语,与遐叔所见并同。又云:“方饮次,忽见大砖飞堕,因遂惊魇殆绝,才寤而君至。”岂幽愤之所感耶? 邢凤 元和十年,沈亚之始以记室从事陇西公,军泾州。而长安中贤士,皆来客之。五月十八日,陇西公与客期宴于东池便馆。既半,陇西公曰:“余少从邢凤游,记得其异,请言之。”客曰:“愿听。”公曰;“凤,帅家子,无他能,后寓居长安平康里南,以钱百万,质故豪洞门曲房之第。即其寝而昼偃,梦一美人自西楹来,环步从容,执卷且吟。为古妆,而高鬟长眉,衣方领绣带,被广袖之襦。凤大悦曰:‘丽者何自而临我哉?’美人曰:‘此妾家也。妾好诗而常缀此。’凤曰:‘幸少留,得观览。’于是美人授诗坐西床。凤发卷视其首篇,题之曰《春阳曲》,曲终四句。其后他篇,皆类此,凡数十篇。美人曰‘君必欲传,无令过一篇。’凤即起,从东庑下几上,取彩笺,传《春阳曲》,其词曰: 长安少女玩春阳,何处春阳不断肠? 舞袖弓弯浑忘却,罗帷空度九秋霜。 凤卒吟,请曰:‘何谓弓弯?’曰:‘妾昔年,父母使妾教此舞。’美人乃起,整衣张袖,舞数拍,为弓弯状以示凤。既罢,美人低然良久,即辞去。凤曰:‘愿复少留。’须臾间,竟去。凤亦寻觉,昏然无有所记。及更于襦袖得其辞,惊视,复省所梦。事在贞元中,后,凤为余言如是。”是日,监军使与宾府群佐及宴,陇西独孤铉、范阳卢简辞、常山张又新、武功苏涤,皆叹息曰:“可记。”故亚之退而著录。 明日,客复有至者,渤海高元中,京兆韦谅,晋昌唐炎,广汉李镯,吴兴姚合,泊亚之复与集于明玉泉。因出所著以示之,于是姚合曰,:“吾友王生者,元和初夕梦游吴侍吴王,久之,闻宫中出辇,吹箫击鼓,言葬西施,王悲悼不止,立诏门客作挽歌词。生应教为词曰: 西望吴王阙,云书凤字牌。 连江起珠帐,择土葬金钗。 满地红心草,三层碧玉阶。 春风无处所,凄恨不胜怀。 词进王,甚佳之,及寤,能记其事。王生本太原人也。” 沈亚之 太和初,沈亚之将之邵,出长安城,客索泉邸舍。春时,昼梦入秦主内史廖家。内史廖举亚之,秦公召至殿前,促前席曰:“寡人欲强国,愿知其方,先生何以教寡人?”亚之以齐桓对,公悦,遂试补中涓(秦官),使佐西乞术伐河西(晋秦郊也)。亚之帅将卒前,攻下五城。还报,公大悦,起劳曰:“大夫良苦,休矣。” 居久之,公幼女弄玉婿萧史先死,公谓亚之曰:“微大夫,晋五城非寡人有,甚德大夫。寡人有爱女,欲与大夫备洒扫,可乎?”亚之少自立,雅不欲遇幸臣蓄之,固辞不得。遂拜左庶长,尚公主,赐金二百斤。民间犹谓“萧家公主”。其日,有黄衣中贵骑疾马来,延亚之入,宫阙甚严,呼公主出,鬒发,着偏袖衣,妆不多饰。其芳姝明媚,笔不可模画。侍女祗承,分立左右者数百人。召见亚之,便馆居亚之于宫,题其门曰“翠微宫”。宫人呼为“沈郎院”。虽备位下大夫,繇公主故,出入禁卫。公主喜凤萧,每吹萧必翠微宫高楼上,声调遒逸,能悲人,闻者莫不自废。公主七月七日生,亚之尝元贶寿,内史廖先曾为秦以女乐遗西戎,戎王与之水犀小合,亚之从廖得,以献公主。主悦,尝爱重,结裙带上。穆公遇亚之礼兼同列,恩赐相望于道。 复一年春,公之始平,公主无疾忽卒。公追伤不已,将葬咸阳原。公命亚之作挽歌,应教而作,曰: 泣葬一技红,生同死不同。 金钿坠芳草,香绣满春风。 旧日闻萧处,高楼当月中。 梨花寒食夜,深闭翠微宫。 进公。公读词,善之。时宫中有失声,若不忍者,公随泣下。又 使亚之作墓志铭,独忆其铭曰: 白杨风哭兮,石甃鬖莎。 杂英满地兮,春色烟和。 朱愁粉瘦兮,不生绮罗。 深深埋玉兮,其恨如何! 亚之亦送葬咸阳,宫中十四人殉。亚之以悼怅过戚,被病,犹在翠微宫,然处殿外特室,不居宫中矣。 居月余,病良已。公谓亚之曰:“本以小女将托久要,不谓不得周奉君子而先物故。弊秦区区小国,不足辱大夫。然寡人每见子,即不能不悲悼。大夫盍适大国乎?”亚之对曰:“臣元状,肺腑公室,待罪左庶长,不能从死公主,幸兔罪戾,使得归骨父母国,臣不忘君恩。”如日,将去。公置酒高会,声秦声,舞秦舞。舞者击拊髀,呜呜而音有不快,声甚怨。公执酒亚之前曰:“予顾此声少善,愿沈郎赓扬,歌以塞别。”公命趣进笔砚。亚之受命,立为歌词,曰: 击膊舞,恨满烟光无处所。 泪如雨,欲拟著辞不成语。 金凤衔红旧绣衣,几度宫中同看舞。 人间春日正欢乐,日暮春风何处去。 歌卒,授舞者,杂其声而和之,四座皆位。既再拜辞去,公复命至翠微宫,与公主侍人别。重人殿内,时见珠翠遗碎青阶下,窗纱擅点依然。宫人泣对亚之,亚之感咽良久,因题宫门诗,曰: 君王多感放东归,从此秦宫不复期。 春景自伤秦丧主,落花如雨泪胭脂。 竟别去。公命车驾送出函谷关。出关已,送吏曰:“公命尽此,且去。”亚之与别。语未卒,忽惊觉,卧邸舍。 明日,亚之为友人崔九万具道之。九万,博陵人,谙古,谓余曰:“《皇览》云:‘ 秦穆公葬雍橐泉祈年宫下’,非其神灵凭乎。”亚之更求得秦时地志,说如九万言。呜呼!弄玉既仙矣,恶又死乎! 张生 有张生者,家在汴州中牟县东北赤城坂。以饥寒,一旦别妻子游河朔,五年方还。自河朔还汴州,晚出郑州门,到板桥,已昏黑矣。乃下道取陂中径路而归。忽于草莽中,见灯火荧煌,宾客五六人,方宴饮次,生乃下驴以诣之。 相去十余步,见其妻亦在坐中,与宾客语笑方洽。生乃蔽形于白杨树间以窥之。见其长须者,持杯请措大夫人歌。生之妻,文学之家,幼习诗礼,甚有篇咏。欲不为唱,四座勤请。乃歌曰:“叹衰草,络纬声切切,良人一去不复还,今夕坐愁鬓如雪。”长须云:“劳歌一杯”饮讫,酒至白面少年,复请歌。张妻曰:“一之已甚,其可再乎!”长须持一筹著云:“请置觥,有拒请歌者,饮一钟。歌旧词中语准此罚。”于是,张妻又歌曰:“劝君酒,君莫辞,落花徒绕枝,流水无返期。莫恃少年时,少年能几时?”酒至紫衣者,复持杯请歌。张妻不悦,沉吟良久,乃歌曰:“怨空闺,秋日亦难暮,夫婿断音书,遥天雁空度。”酒至黑衣胡人,复请歌。张妻连唱三四曲,声气不续,沉吟未唱间,长须抛觥云:“不合推辞。乃酌一钟。”张妻涕泣而饮,复唱送胡人酒曰:“切切夕风急,露滋庭草湿。良人去不回,焉知掩闺泣。”酒至绿衣少年,持杯曰:“夜已久,恐不得从容,即当睽索。无辞一曲,便望歌之。”又唱云:“萤火穿自杨,悲风人荒草。疑是梦中游,愁迷故园道。”酒至张妻,长须歌以送之云:“花前始初见,花下又相送。何必言梦中,人生尽如梦。”酒至紫衣胡人,复请歌云:“须有艳意。”张妻低头未唱间,长须又抛一觥。于是,张生怒,扪足下得一瓦,击之,中长须头。再发一瓦,中妻额。阒然无所见。张生谓其妻已卒,恸哭,连夜而归。及明至门,家人惊喜出迎,张生问其妻,婢仆曰:“娘子夜来头痛。”张生人室,问妻病之由。曰:“昨夜梦草莽之处,有六七人,遍令饮酒,各请歌。孥凡歌六七曲。有长须者,频抛觥。方饮次,外有发瓦来,第二中孥额,因惊觉,乃头痛。”张生因知昨夜所见,乃妻梦耳。 刘道济 光化中,有文士刘道济,止于天台山国清寺。尝梦见一女子,引生于窗下,有侧柏树葵花,遂为伉俪。后频于梦中相遇,自不晓其故。无何,于明州奉化县古寺内,见有一窗侧柏葵花,宛是梦所游。有一客官人,寄寓于此,室女有美才,贫而未聘,近中心疾,而生所遇,乃女之魂也。又有彭城刘生,梦人一娼楼,与诸辈狎饮,尔后但梦,便及彼处。自疑非梦,所遇之姬,芳香常袭衣。亦心邪所致。闻于 刘山甫也。 【附录】 任蕃(约公元八四四年前后在世)(蕃或作翻)会昌间人,家江东,多游会稽、苕、霅间。初亦举进士之京,不第。榜罢进谒主司曰:“仆本寒乡之人,不远万里,手遮赤日,步来长安,取一第荣父母不得。侍郎岂不闻江东一任藩,家贫吟苦,忍令其去如来日也敢従此辞,弹琴自娱,学道自乐耳。”主司惭,欲留不可得。归江湖,专尚声调。去游天台巾子峰,题寺壁间云:“绝顶新秋生夜凉,鹤翻松露滴衣裳。前峰月照一江水,僧在翠微开竹房。”既去百余里,欲回改作“半江水”,行到题处,他人已改矣。后复有题诗者,亡其姓名,曰:“任蕃题后无人继,寂寞空山二百年。”才名类是。凡作必使人改视易听,如《洛阳道》云:“憧憧洛阳道,尘下生春草。行者岂无家,无人在家老。鸡鸣前结束,争去恐不早。百年路傍尽,白日车中晓。求富江海狭,取贵山岳小。二端立在途,奔走何由了。”想蕃风度,此不足举其梗概。蕃有诗集一卷,有诗七十七首,今传非全文矣,《新唐书艺文志》传于世。 </p> 歌者叶记(唐)沈亚之 撰 (唐)沈亚之 撰 昔者秦青之弟子韩娥,从学久之,以为能尽青之妙也,即辞去。青送之,将诀且歌,一歌而林籁振荡,再歌则行云不流矣。娥心乃哀,然韩娥亦能使逶迤之声,环舆而游,凝尘奋发,激舞上下者,三日不止。能为人悲,亦能为人喜。其后汉武时,协律李延年为新声,亦云能感动人。 至唐贞元中,洛阳金谷里,有女子叶,学歌于柳恭门下。初与其曹十余人居,独叶歌成无等。后为成都率家妓,及率死,复来长安中。而毂下声家闻其能,咸为会唱。次至叶,当引弄;及举音,则弦工吹师,皆失执自废。既罢,声党相谓约慎语,无令人得闻知。 是时博陵大家子崔莒贤,而自患其室饶,乃曰:“吾绿组初秩,宁宜厚蓄以自奉耶??”遂大置宾客门下,纵乐与遨游,极费无所吝也。他日莒宴宾堂上,乐属因言曰:“有新声叶者歌无伦,请延之。”即乘小车诣莒。莒且酣,为一掷目作乐,乃合韵奏绿腰,俱嘱叶曰:“幸给声。”叶起与歌一解,一坐尽眙。是日归莒。莒沉浮长安数十年,叶之价益露。然以莒能善人,而优曹亦归之,故卒得不贡声中禁,叶为人洁峭自处,虽诸邑百态争笑于前,未尝换色。 元和六年,莒从事岐公在朔方。时余往渴焉,令与公宾舍于邮,在莒邻。夜闻其歌,有一人坐泣且悲,良久复悦,及卒声而悲悦再三,曰:“孰与之?是欲吾不得自任矣!”明旦问其状,乃叶为也。后莒复与岐公来彭城十年,余过其居,问叶安在,曰:“近逝矣!” 自赵璧、李元凭,世称为知音之尤,皆擅鼓弦。及为余言叶之歌,使其妙自循,则音属不知和矣。呜呼?岂韩娥之嗣与?惜其终莫有能继其声者,故余著之,欲其闻于后世云。 附记 宋新吴歌记曰:昔人以渐近自然,答丝肉之问,千古遂为名言。盖东西南北之音,其声 皆协于齿牙唇舌,不则虽秦青合唱,难欺雅俗之耳,而况能附之于丝竹乎?自汉迄于六朝, 中间公莫俞而曲虽不胜■,其置■之处,乃谐声之极也。近世乐理既失,俗工以牵合为奇, 书史经传,皆被之管弦。影响依稀,转相附和。假令不待协音而辄可人奏,则古之蜚矣尧羊 ,直巫祟语矣。三代之音,降鬼神格天地,西方之咒致云物,驱蛟龙,岂非至和之极,能相 感通乎?盖非声无以宣气,非和无以会祖,是以歌韶而凤仪,审风而知国,固知乐之有裨于 天人矣!唐初之诗,诸公以入唱为高。自宋代以词兴,而歌诗之法废;金元以北九宫兴,而 歌词之法废;元迄我朝以南曲兴,而北曲废。譬之于礼,诸体犹羊而歌音犹告朔也。废告朔 而供羊,不可为礼;废歌音而存礼,不可为乐。故诗废歌,而唐人始独擅诗矣;词废歌,而 宋氏始独擅词矣;北音废歌,而金元始独擅北音矣。此固披卷自见,按世可推者也。 吴歌自古绝唱,至今未亡,余少时颇闻其概。曾历年奔走四方,乙未孟夏,返道姑青。苍头七八辈,皆善吴歌。因以酒诱之,迭歌五六百首,其叙事陈情,寓言布景,摘天地之短长,测风月之浅深,状鸟奋而议鱼潜,惜草明而商花吐,梦寐不能拟幻,鬼神无所伸灵。令帝王失尊于谈笑,古今立息于须臾,皆文人骚士所啮指断须而不得者。乃女红田峻,以无心得之于口吻之间,岂非天地之元声,匹夫匹妇所与能者乎?时手太白乐府,不觉堕地。以余之癖于论文,太白之善于奇句,乃夺于伧父之肉音,非至和之感人,则不肖之无识,太白之无才,必有所归矣。余以为诗必高唱而始极其致,使起唐人而歌太白之诗,将无斥建武而堕建安乎?若夫南北之曲,一失宫商,便属别调,斯真词家之商李,骚坛之狱律,岂盛世之音哉? 豆史曰:甚矣,吴音之微而婉,易以移情而动魄也。音尚清而忌重,尚亮而忌涩,尚润而忌燥,尚简捷而忌漫衍,尚节奏而忌平铺。有新腔而无定板,有缘声而无转字,有飞度而无稽留。魏良甫其曲之正宗乎:张五云其大家乎?张小泉宋美黄问琴,其羽翼而接武者乎?长洲、昆山、太仓,中原音也,名曰昆腔,以长洲、太仓,皆昆所分而旁出者也。无锡媚而繁,吴江柔而淆,上海劲而疏,三方者犹或鄙之。而毗陵以北达于江,嘉禾以南滨于浙,皆踰淮之橘,人谷之莺矣。远而夷之勿论也,间有丝竹相和,徒令听荧焉,适足混其真耳,知音勿取也。善和者其见赏溢于肉,其操独也。秦之箫,许之管,冯之笙,张之三弦,其子以提琴鸣,传于杨氏。如杨之摘阮,陆之搊筝,刘之琵琶,皆能和曲之微,而令悠长宛转以成顿挫也。然丝竹皆自为音,而不藉于倚和者也。至于吹芦结籊,碎叶刓核,其细已甚,非雅流矣。而肉音如梁溪之陈,阳羡之潘,晋陵之褚,娄水之顾,云间之倪,新安之罗若吴,皆擅场一隅而莫之能竞,其技之专一故也。大都轻清寥亮,曲之本也。调不欲缓,缓令人怠;不欲急,急令人躁;不欲有余,有余则烦;不欲软,软则气弱。吾尝观妓乐矣。靖江之陈二,生也;湖口之蒋善击鼓,外也。而沈旦也,皆女班之师也。锡山海虞之妖而冶也,其曼声绕梁者鲜矣。而陈其最也,于曲品则班之下者也。彼娈童如金陵、金昌,娄江越来,嘉禾武林慈溪,犹之乎中原之鄙而夷也。其音无以垺于中原,进于曩师,审矣。自郁金堂之徵歌,借听于客。湘帘风来,桂舟波激,音稍稍始振。其次则佳色亭雅集,奏技一声而烛跋,再阕而鸡号,几合阴阳之和,尽东南之,然而未至也。于时三青鸟集于三台,画屏张而翠帷褰矣,则云间倾六朝之艳,而婉上与之颉颃,吴越之靡靡以飞英声,榆修袂,且陈于亚旅间焉。呜呼盛哉!含意未申,余响遽歇。铜雀台何预人事,而闻者酸辛。虽石家金谷,琲贝充庭而楼粉一坠,夜笛阒然,亦足悲也。磋夫!梁伯龙、张伯起、吴允兆,皆审音者也。或云曲为情关,或云歌以当泣,或云听可忘忧,于余无间然。音绝矣,听止矣,复何遗恨之有? 【附录】 沈亚之,(约公元八二五年前后在世)字下贤,吴兴(今浙江湖州)人。生卒年均不详,约唐敬宗宝历元年前后在世。初至长安,与李贺结交。举不第,贺为歌以送归。元和十年,(公元八一五年)第进士。泾原李汇辟掌书记,为秘书省正字。长庆中,(公元八二三年左右)补栎阳令。后累迁至殿中丞御史内供奉。太和三年,(公元八二九年)为德州行营使柏耆判官。耆贬,亚之亦谪南康尉。后终郢州掾。亚之著有文集三卷,《新唐书艺文志》传于世。集中有湘中怨、异梦记、秦梦记三文,为唐代传奇文中的白眉。李贺曾为作《送沈亚之歌》,或曰《追和柳恽》亦为亚之作。杜牧有诗《沈下贤》。 〖注:■,口+乙,音乙,聲也。〗 </p> 香莲品藻(清)评花御史方绚陶采(又号荔裳) 撰 (南陵徐氏随庵钞本) (清)评花御史方绚陶采(又号荔裳) 撰 (南陵徐氏随庵钞本) 宋张功父著《梅品》一帙,疏花之宜称,憎疾、荣宠、屈辱凡五十八事。闲思莲足纤妍,花堪解语,更无凡卉得与追踪。至有历百折而不回,贯四时而不改,则唯寒梅、翠竹、苍松差堪接武。乃或遇人不淑,有女仳离,空谷幽兰,不知凡几。在女子以缠足为容,譬之君子修身俟命,讵有怨尤?然读“采葑采菲,无遗下体”之诗,能无三叹!因仿其意,纂香莲宜称憎疾、荣宠、屈辱,亦得五十八条。别疏香闺韵事,及步莲三昧所未及者,凡二十余类,总汇一卷,签曰《品藻》。愿因风寄语金屋主人,倘阿娇步步生莲,幸加意护持,万勿敝屣视之,庶几享香莲清福于无既也。 香莲宜称二十六事 为对新月行缠。 为芙蓉鞋褥 。 为明珠凤串 。 为湘裙半展。 为鸳被勾春。 为佯羞娇踢 。 为蹑足传情 。 为就裙底画字。 为指点坐卧间器物。 为女伴并足比较短长。 为勾丝紾线。 为空廊响屟 为掌上舞 。 为蹴踘。 为蹋灯。 为闻歌点拍。 为银炉藉火。 为红锦地衣 。 为秋千画板 。 为锦鞯银镫。 为屐齿衔红。 为莎痕衬绿。 为床上屑香。 为看梅踏雪。 为女冠步斗 。 为妙伎蹋绳 。 香莲憎疾十四事 为鹅头 。(脚背丰隆,江以南谓之鹅头脚。) 为鸡眼。 为行缠缀接。 为不裙不袜。 为放慢跟。(履尾不缝合,别用线绊织,谓之慢跟。) 为鞋头缀圆月。 为高底。 为彩画膝衣。 为结袜垂丝蕤。 为以足小取名金莲。 为以草纸剪鞋样。 为熏履袜用芸香枣核。 为著屐登床。 为恶诗组织袜浅鞋弓等字。 香莲荣宠六事 为怯缠病足,檀郎着意搓摩。 为欲濯沧浪,庭花齐放。 为寒夜香消,逢倩怀中取暖。 为佳句品题。 为撷履飞觞。 为以弓样,夹入宋椠书籍中辟蠹。 香莲屈辱十一事 为郎君不解轻怜。 为蠢婢误踹。 为用粗布行缠。 为履袜破碎。 为行不择路,践踏汗秽。 为经年不洗。 为泥涂跋涉。 为人海追踪,坠鞋徒跣。 为半路出家。 为伏侍大脚夫人。 为芒屩。 为瓦盆冷水濯足。 香莲五式 家家踏月,户户凌波。然践规判矩,毁方瓦合。譬诸草木,区以别矣。约略莲式,总不越此五等: 莲瓣。 新月。 和弓。 竹萌。 菱角。 香莲三贵 瘦则寒,强哉矫,俗遂无药可医矣。故肥乃腴润,软斯柔媚,秀方都雅。然肥不在肉,软不在缠,秀不在履。且肥软或可以形求,秀但当以神遇。《鲁论》曰:“君子所贵乎道者三,不以三隅反,吾不复也。” 肥。 软。 秀。 香莲十八名 莲之品类,种种不同。妇足之长短攸分,情伪错出,亦有人心如面之异。乃审厥象,肇赐佳名。 四照莲。(端端正正,窄窄弓弓,在三寸四寸之间者。) 锦边莲。(四寸以上至五寸,虽缠束端正,而非劲履,不见棱角者。) 钗头莲。(瘦而过长,所谓竹萌式也。) 单叶莲。(窄胝平跗,所谓和弓式也。) 佛头莲。(丰跗隆然,如佛头挽髻,所谓菱角式,江南之鹅头脚也。) 穿心莲。(着里高底者。) 碧台莲。(着外高底者。) 并头莲。(将指钩援,俗谓之里八字。) 并蒂莲。(锐指外扬,俗谓之外八字。) 同心莲。(侧胼让指,俗谓之里拐。) 分香莲。(欹指让胼,俗谓之外拐。) 合影莲。(如侑坐欹器,俗称一顺拐。) 缠枝莲。(全体纡回者。) 倒垂莲。(决踵蹑底,俗称坐跟。) 朝日莲。(翘指上向,全以踵行。) 千叶莲。(五寸以上,虽略缠粗缚,而翘之可堪拱把者。) 玉井莲。(锐是鞋尖,非关缠束,昌黎诗所谓“花开十丈藕如船”者也。) 西番莲。(半路出家,解缠谢缚者,较之玉井莲,反似有娉婷之致焉。) 香莲十友 伊人在水,澹如君子之交,似兰斯馨,臭合同心之味,此诚不以“一贵一贱,乃见交态,一富一贫,乃见交情”者,洵为好合良朋。奚止香莲益友,别有图铭,载在莲府。 益友。(罗纨) 艳友。(弓鞋) 梦友。(伴奴) 执友。(绣曳) 净友。(锦袜) 直友。(弇履) 殊友。(彩綦) 香友。(莲褥) 清友。(樊粉) 媚友。(高底) 香莲五容 “嘤其鸣矣”,《小雅》歌求友之章;“絷之维之”,《周颂》赓有客之什。盖晨夕过从,固曰:“每有良朋”,信宿招邀,则亦“于焉嘉客”也。《易》曰:“不速。”其是之谓需乎! 佳客。(凤舄) 冷客。(鸾靴) 野客。(鸳屐) 韵客。(翚屐) 隐客。(锦衻) 香莲九品 刻玉缠香,裁云镂月。群分类聚,品物流形。世尊趺坐九品莲台,指青叶莲花,迦叶所以呵呵微笑也。 神品上上 秾纤得中,修短合度,如捧心西子,颦笑天然,不可无一,不能有二。 妙品上中 弱不胜羞,瘦堪入画,如倚风垂柳,娇欲人扶,虽尺璧粟瑕,寸珠尘颣,然希世宝也。 仙品上下 骨直以立,忿执以奔,如深山学道人,餐松茹柏,虽不免郊寒岛瘦,而已无烟火气。 珍品中上 纡体放尾,微本浓末,如屏开孔雀,非不绚烂炫目,然终觉尾后拖沓。 清品中中 专而长,皙而瘠,如飞凫延颈,鹤唳引吭,非不厌其太长,差觉瘦能免俗。 艳品中下 丰肉而短,宽缓以荼,如玉环《霓裳》一曲,足掩前古,而临风独立,终不免“尔则任吹多少”之诮。 逸品下上 窄亦棱棱,纤非甚锐,如米家研山,虽一拳石,而有崩云坠厓之势。 凡品下中 纤似有尖,肥而近俗,如秋水红菱,春山遥翠,颇觉戚施蒙璆,置之鸡群,居然鹤立。 赝品下下 尖非瘦影,踵则猱升,如羊欣书所谓“大家婢学夫人”,虽处其位,而举止羞涩,终不似真。 香莲三十六格 既别洪纤,易形好丑,然而平奇浓淡,姿态迥殊,莲府中正,不得不广为悬格,以待闺革也。 平(胝若悬衡,跗如植矩。) 正(测表影圭,无反无侧。) 圆(束指削胼,磨礲浸润。) 直(引绳就墨,如矢如弦。) 曲(规旋矩立,磬倨钩悬。) 窄(细骨柔肌,棱角俏利。) 纤(骨清神正,瘦中有力。) 锐(以尔钩援,自求辛螫。) 稳(结构平正,举趾端详。) 称(骨肉停匀,秾纤合度。) 轻(踏月有痕,试香无迹。) 薄(片玉浮香,瓣莲贴地。) 安(雍容大雅,绝不矜持。) 闲(骅骝轻驾,范我驰驱。) 妍(新月初生,名花欲吐。) 媚(芙蕖含露,轻燕受风。) 艳(翠绕珠围,雅俗共赏。) 韵(翩跹婀娜,意态天然。) 弱(庭花苑柳,怯露倚风。) 瘦(鹤立乔松,长而不短。) 腴(气足神充,香温玉软。) 润(精神调鬯,肌理细腻。) 隽(丰采焕发,骨气无双。) 整(团合密致,无懈可击。) 柔(靡靡绵绵,有若无骨。) 劲(千钧之弩,引而不发。) 文(含英咀华,珠圆玉润。) 武(回戈挽戟,辟易众人。) 爽(步骤俊快,如嚼哀梨。) 雅(神如秋水,不染俗氛。) 超(气度高妙,卓尔不群。) 逸(丰致潇洒,姿态横生。) 洁(秋水春山,露珠冰镜。) 静(渊月沉珠,湛然莹澈。) 朴(周尊秦彝,古致盎然。) 巧(规矩从手,造化在心。) 香莲九锡 櫜弓偃革,厥有成绩。念兹崇功,车服以庸。余别有《春妍君九锡》文,见本集。 红罗缠。 鸳鸯舄。(副以凤衔珠组) 生香卧履。 芙蓉鞋褥。 菊花袜勾。 红藕猩覆。(副以锦带) 锦文湘靴。 湘筠屐。 金莲花盆,莲香散金剪银针。 香莲十六景 妙人对妙景,已是二难。不若妙景中妙人,斯为合璧,然尤未若妙人生妙景。则右丞画、工部诗,兼而有之矣。顾此景家家家中悬之,汤临川《牡丹亭》云:“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谓之何哉! 缠足。 濯足。 制履。 试履。 挑灯剥茧。 倚槛兜鞋。 花阴蹴踘。 闲庭踢犍。 对月看花,凭兰胡跪。 观书抛卷,抱膝微吟。 凤鞋泥污,偎人强剔。 缠春韫玉,顾步徘徊。 误踏春弓,含嗔欤捻。 戏拈绣履,作意打人。 欹枕屏调白玉猧儿。 丁香阶结鸳央袜系。 附:夏闺六景 夏闺六景,及后花乡四景,见夏侯审《香闺韵事》。本拟作杂咏题,然亦天然妙景也,因为纂入。 浴竟。 憩风。 掩膝。 抱膝。 易缠。 初倦。 附:花乡四景 翘足。 足颤。 拳足。 擎足。 香莲三影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切有为法,皆作如是观。 花间蹴踘苔上影。 临流浣濯水中影。 春宵一刻灯前影。 香莲四印 泡影波流,踪痕风扫。唯有情痴,可以悟道。 香屑。 苔阶。 沙堤。 雪径。 香莲四宜赏 玉溪生云:“雾夕咏芙蕖。何郎得意初,此时谁最赏?沈、范两尚书。”掬掬弓弓,岂必梦入巫山,始是赏心乐事!然以此时谁最赏?质之金屋阿娇,当必哑然曰:“阿谁?” 对名花宜赏其艳。 对新月宜赏其妍。 对雪宜赏其幽静。 对酒宜赏其谨饬。 莲香四合 绣凤眠鞋,博山睡鸭,荀令风流,与凌波君气味相投。然温柔主人,当审所宜,幸勿为范蔚宗所笑。 缠足宜焚旃檀。 濯足宜烧沉水。 薰履袜宜爇龙涎。 贮履袜宜和椒兰。 香莲三上、三中、三下 太平老人袖中锦言,妇人三上、三中、三下,皆易为人。余于香莲,亦复云尔。(三上者,墙上、马上、楼上。三中者,旅中、醉中、日中。三下者,花下、灯下、月下也。) 掌上。 肩上。 秋千板上。 被中。 镫中。 雪中。 帘下。 屏下。 篱下。 香莲五观 观水有术,必观其澜。观莲有术,必观其步。然小人闲居工于掩著,操此五术,攻其无备,乃得别裁伪体,毕露端倪。 临风。 踏梯。 下阶。 上轿。 过桥。 选莲三胜地 掬掬春弓,只将贴地。纤纤缺月,何自生天!而余游踪所至,有三胜地,月痕弓影,皆可仰窥,无须俯察。天下名山福地,裙屐丛集,自必别有胜区。请俟他年蜡屐所经,再当选胜。 苏州虎丘三山门前。 金坛茅山王天君殿后。 扬州平山堂桂花树底。 香莲二幸 石勒卧听人读《汉书》,至高祖立六国后,矍然曰:“是法当失!”及闻留侯借箸,乃笑曰:“赖有此耳!” 丑妇幸足小,邀旁人誉。 猥妓幸足小,得众人怜。 香莲不幸 龙不隐鳞,凤不藏羽。实命不犹,曷其有极!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不幸嫁逐村郎,终身延俗手把握。 不幸堕落风尘,终夜受醉汉肩架。 不幸俗尚高底,终朝踹跷。 不幸生长北地,终岁褰裳。 不幸身为侍婢,终日奔驰。 不幸贫为匄妇,终年踵决。 香莲四忌 美玉有瑕,不在大也。白圭之玷,尚可磨也。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旨哉言也! 行忌翘指。 立忌企踵。 坐忌荡裙。 卧忌颤足。 香莲三反 翩其反矣,小大由之。胡不惴焉,自反而缩。 巨足缠迫则痛,而弱足缠缓反痛。 巨足行多盘辟,而弱足行反便捷。 巨足行必臲卼,而弱足立反卓尔。 附:缠足、濯足时候 晴昼。 灯下。 薄醉。 出浴。 梦醒。 欲睡。 倦行。 试履。 花前。 月下。 缠足、濯足十二宜 宜枕屏前。 宜芙蓉帐底。 花前宜曲栏。 宜小山石上。 月下宜近水楼台。 宜临砌。 迎凉宜竹院。 宜松窗。 听雨宜荷亭。 宜水榭。 辟寒宜暖阁地炉。 惊飔宜重帘绣幕。 缠足、濯足三不可无 不可无名香炷鼎。 不可无好花侑座。 不可无知心青衣趋承左右。 缠足、濯足四不可言之妙 屏间私觑。 暗里闻香。 水中看影。 镜中见态。 濯足三适 和血适缠。 柔肌适履。 去茧适步。 右《品藻》一帙,晴窗无事,戏墨偶成,未免刻划春弓,殊不尽香莲雅趣。引伸触类,踵事增华,跋予望之温柔乡主人矣。旃蒙大渊献小春,既望方绚纪。 </p> 金园杂纂(清)评花御史方绚荔裳(别号丹谷) 稿 (南陵徐氏随庵钞本) (清)评花御史方绚荔裳(别号丹谷) 稿 (南陵徐氏随庵钞本) 唐李义山创《杂纂》一卷,续之者,宋有王君玉、苏子瞻,明有黄允交。虽曰游戏笔墨,善读者,未始不谓是东方谲谏也。旅处无聊,偶思香闺莲足,与诸君所辑,触类都有,因各拈一二语志之。殊愧唐突香莲,不仅画足,可堪拊掌也。金屋中人,恕其善谑。幸甚感甚。端蒙阳月女日识。 必不来 拾得坠莲,待人寻认。 请名手描画鞋头花样。 不相称 巨足著红鞋。 羞不出 新婚初夕,新郎赞好大脚。 怕人知 意中人蹑足传情。 不嫌 拾人旧弓鞋穿。 村郎娶得大脚妇。 迟滞(原有孕妇行步一条,然以孕故,迟滞非关弱足也。) 初缠试步。 不得已 新人装小脚。 相似 纤足似银钱,人人都爱。 巨足着高底,似虾蟆叫。 不如不解 解唱曲则随地顿足。 解蹴鞠则到处翘足。 恶不久 慈母为爱女行缠。 恼人 新制弓鞋被鼠啮。 失本体 高着底,失香莲体。 走路便捷,失大脚体。 隔壁闻语 说某家女娘是半截观音,必是脚大。 富贵相 鞋尖缀明珠。 谩人语 巨足说刻意行缠。 酸寒 红绣鞋套苏州草履。 不快意 巨足着宫履游春。 新试弓鞋误踏狗矢。 惶愧 广坐趋跄,蹩脱高底。 杀风景 踏月看灯,弓鞋踩落。 不忍闻 初缠娇女,病足呻吟。 虚度 幼时不勤事行缠。 为贫家妇,芒鞋布袜终身。 不可过 鸡眼痛。 解缠,猝闻足气。 难容 大脚嗤人足小是爱俏。 意想 道边弓鞋印。 恶模样 灯笼膝裤。 不达时宜 在巨足人前,呵詈女婢不长进,不肯裹脚。 闷损人 作客,为他家婢踩脱履珠。 痴顽 倚门骑驴,卖弄双弯。 愚昧 巨履倩人刺花。巨足故作袅娜。 时人渐颠狂 怯缠行满洲装束。 非礼 不裙不袜见客。 拈鞋片当街刺绣。 枉屈 丑妇弱足。 不祥 无故解缠跣足。 房屋上晒弓鞋。 须贫 整帛剪裁作履片。 脚跟点地,震动四邻。 必富 鞋帮虽破,花色新鲜。 行必择地,恐污损履袜。 有智能 制履袜,能时出新雅式样。 教子 守身如缠足。 教女 闲足以闲心。 失去就 洗面盆中濯足。 强会 就人足上绣鞋花,讥弹针线平常。 拈人手中绣鞋片,评论花样不好。 无见识 看他人着好鞋、好膝裤,不住口赞齐整。 见他人脚小,却道“你是怎么裹来?” 右四十一类,依义山原目。 奴婢相 履袜不点检,人前抛置。 易图谋 妓鞋。 难奈何 携巨足上阳台。 不得人怜 巨足闪朒。 无凭据 上荷鞋。 着高底人鞋样。 趁不得 马上看卖,解妇人弓足。 冷淡 布裙草履。 恶行户 发卖高底。 少思算 说着高底省鞋面。 自做得 曳拔。 缀鞋带。 好笑 屐齿伶仃,当街大步。 故矜足弱,蹴尔示人。 阻兴 相约踏青,忽然病足。 正欲濯足解缠,猝然有远客至。 不可托人 香鞋绣带,致赠新欢。 闻意中人索弓鞋作证盟。 可惜 美人足巨。 重难 着高底下峻坂。 鸡眼痛,着窄鞋。 没用处 尼姑检得旧时弓鞋。 又爱又怕 初缠女儿试花鞋。 不识羞 绰板脚跟着象棋。 不济事 将嫁缠足。 为履小减缠。 暗欢喜 自制过床鞋。 不自量 试他人弓鞋,说只嫌略小。 爱便宜 旧衣花袖,改作膝裤。 难理会 雪径沙堤,寻弓鞋去来踪迹。 不识疾徐 客到换鞋脚。 贼发火,起寻膝裤带子。 不识好恶 缠足不洗手,取饮食。 听人说大脚夫人,心中暗喜。 辍不得 行缠未竟。 少道理 尊客前频褰掌綦履。 难忍耐 脚指缝痒。 初缠不许啼泣。 没意头 访秧歌脚妓。 苦雨绣踏青鞋。 右二十九类,依王铚《续目》原本,有“不相称”一条,与义山本重出;其“过不得”一条,即义山本中“不可过”也。余删之。 叵耐 巨足蹬踢物件。 大脚村姑詈妇足小,不胜奔走。 自羞耻 闻人背地评己足大。 强陪奉 小婢为闺淑搓摩莲趾。 妓女忍鸡眼痛,侍贵人游山。 佯不会 令新妇为小姑行缠。 倩尼姑制裹脚。 旁不忿 驱使弱足,操作井臼。 未足信 苏州头,扬州脚。 陡顿欢喜 娶妇知是绝色,撤帐时先握得纤弓。 这回得自在 騃女偷解足纨。 不图好 巨足拖破鞋。 说不得 挑鸡眼为针戳伤。 人丛失履。 僧道藏密好绣鞋,被人窃去。 令妓脱鞋行酒。 谩不得 卖草鞋人前尺寸。 讳不得 裹高底。 改不得 拐。 坐跟。 里八字。 得人惜 艳婢足弱。 学不得 裙风倜傥,行来入画。 忘不得 美妓弱足。 着鞋系带。 留不得 洗缠及濯足水。 鸡眼。 劝不得 母为缠足责幼女。 悔不得 足小不利跋涉。 怕不得 小儿初缠。 省不得(即王本中“难理会”也,今故易作减省义。) 行缠布。 鞋曳拔。 右二十一类,依东坡二续原目,其“不快活”,即:“不快意”,与“怕人知”皆重出,故不复列。 快意 濯足易新缠新履。 必不得 巨足望人赞小。 右二类,依黄君三续原目。其“难忘”,即“忘不得”;“难久留”,即“留不得”;“得人怜”,即“得人惜”,并皆重出,悉从删削。比物连类,尚堪多制,特恐管城为娘子军踢倒,是以绝笔。计九十三目,得一百三十言。书竟,不觉大笑。 </p> 贯月查(清)评花御史方绚荔裳(又号金园)藁 南陵徐氏随庵钞本 (清)评花御史方绚荔裳(又号金园)藁 南陵徐氏随庵钞本 贯月查者,以鞋杯为觞政也。嘉宾式燕,珠履珊珊,妙妓行觞,红蕖冉冉。于斯时也,罗襦襟解,芗泽微闻,好客之辖都投,契主之罍未耻。不思还屦,共乐衔杯。虽撷纤红,权为季雅。虽狂客之风流,实酒人之深致也。擎来掌上,灼若金莲;把向樽前,艳同琼魄。既考祥而视履,宜践敏以攸歆。案《拾遗记》,尧时有巨查浮西海上,有光,夜明昼隐。海上望之,乍大乍小,若星月之出入。查常绕浮四海,十二年一周天,周而复始,名“贯月查”。事则风华,言殊典雅。夫投壶著节,乡射有仪,皆所以合宾主之欢心,写友朋之乐事。矧兹凤屧,升我绮筵。睹彼鸠头,如拈璧月。佳人拾翠,凌波学步桥边;仙侣同舟,承露同人掌里。试即如弓之履,请代哨壶;言为贯月之嬉,用投硕果。漫劳七夕,始问牵牛;奚必中秋,才看顾兔?浮酒泉之红叶,犹存三让存魄之遗;飞洛浦之朱凫,庶几一握为笑之乐。只恐嫦娥妒影,掬水纤纤;还疑天女散花,流霞片片。卿言佳耳,可以把酒临风;我独怜之,名曰“摘星贯月”。 一之象 鞋杯一名双凫杯,又名金莲杯。子瞻选妓约云:“行酒皆用新鞋,其由来久矣。”盖古者尊彝杯斝,类各有舟,所以为沉腼之戒也。锦步承莲,轻红染瓣,飞羽觞而醉月,则凌彼一叶,较胜于曲水流杯,故名之曰“查”。唐夏侯审《咏被中绣鞋》云:“云里蟾钩落凤窝”,政不特齐镐之“莲中花更好,云里月常新”。拟新月于弓鞋矣。故名之曰“月”。掷果而名之曰“星”,以月之从星也。视其贯否,即以浮觞周饮坐客焉,所谓贯月查也。 二之仪 《抑》之诗曰:“既立之监,亦佐之史。”酒有录事,如师中之监军,会朝之执法也。况日贯月,则凡星之侵凌薄蚀,不有太史令,其谁奏之乎?鞋杯因妓而起,即当令妓为之。举凡浮查饮客,悉以属之。不特广寒宫殿,本属姮娥,仙查犯牛女之间,即令女司天奏之,又奚不可? 录事自解双履,其一置杯,而以其一承之以盘,矢席中度去客一尺五寸,客耦而进。摘星贯之,以五为节,录事第其筹以浮查焉。 月生于西,非有大力者,负之而趋也。且西为兑,兑少女也。故即令录事,自解履以一置杯,所以浮查也。宾之初筵,肴核维旅,将以窄窄弓弓之履而投之豆滓中乎?故承之以盘,像缺月之生天也。矢,陈也。去客一尺五寸者,像三五而盈,三五而缺也。耦进者,阴象也,宾主之义也,且耦进则胜负易较也。星以月得名,言其小也。摘,取也,投之履中,若星之贯月者然。笾实之果为之,不假外求也。莲的为最,红豆次之,榛松之类,又其次也。贯之者,以大食中三指撮掌而上,约手与鞋之高下相准而平掷之。以五为节者,日行中道,月与五星随之也。第,次也。筹多寡之算也。视不胜者以浮查,敬养之道也。 三之名 月行九道,星次五维,故因其贯之多寡而名以义起焉。 经星五 五纬联珠。(贯五星也) 四星同乘。(贯四星也) 景星东聚。(贯三星也) 银汉双星。(贯二星也) 南极一星。(贯一星也) 纬星四 辰星勾月。(一星看鞋尖,勾留不即下者。说铃云:辰星勾月,最难得事。院本有《辰勾月传奇》是也。准五纬联珠) 嫦娥奔月。(一星立曳尾口不下者,准景星东聚。若止中尾曳,旋堕履中,或滚落盘内者,不准) 织女渡河。(星已着盘,复跃而越履右者,准五纬联珠) 飞星入月。(星已着盘,而忽跃人履中者,准银汉双早) 孛星六 月明星稀。(无星贯者) 月离于毕。(星击履移动者) 薄蚀。(星着鞋帮致掩覆者) 陵犯。(星虽着鞋帮而未掩覆者) 飞流。(星出盘外) 击斗。(后摘之星击动在盘之星,或投人履中而复跃出) 右并觥录事识之第筹罚爵如左。 四之算 算者占也,数也,故步天谓之推算,而旅爵谓之无算。星之贯也,录事以筹第之,亦算也。凡客耦进而摘,以先摘者为左,录事即分左右记之,贯一星即记一筹,其有勾月渡河者为记五筹。准五纬联珠也,其有奔月入月者,为记三筹二筹,准景星东聚。银汉双星也,已记五筹即止,不复摘。俟彼客贯星如干,较筹第罚已记三筹二筹,则更视其余星之贯否,(满五筹即止)较彼客之多寡以浮查焉。若薄蚀、陵犯、飞流、击斗及月离于毕者,虽记四筹而亦除之,示罚也。 五之罚 星见于上,而罚见于下,查以贯月名,即浮查以罚不贯者,录事总第其筹行之。筹均则免,(或一或二彼此相等)多则视其多之之数以罚其少者。(如一人贯五星,一人贯二星,则浮二星者三查,多寡皆视此增减)经星纬星准此。(如一人得勾月或渡河之星,则视彼客贯之多寡以定罚爵。若彼客五纬联珠,则又筹均免饮矣。如一人得奔月入月之星,则视彼客之贯几星。如只得一星二星贯者,视所记余筹,照数浮之。若彼客贯五星四星,则仍浮入月,奔月之人也)有余爵则推以饮左右邻。(如已记四筹,而复得勾月之星,彼客若亦记五筹,则浮以四查。如无一星贯者,照月明星稀例倍罚五查。如有一星二星贯者,则浮以四查三查,而以其余者饮左右邻。盖查不过五。已记四筹而复得勾月之星,折除彼客所贯之星,浮之外总余四查,则左右邻分饮之。其余多寡增减皆仿此)五星聚,星星见,则录事自浮一查,志庆也。其陵犯、飞流、击斗者,不准更摘,视彼客贯星之多寡罚之。若月离于毕,先罚三查,薄蚀则先罚五查,皆不准更摘,仍视彼客贯星之数加罚。两人俱无一星贯者,谓之月明星稀,各罚五查。录事第筹舛误,罚一查。座客摘不如仪,饮不如律,录事量事罚之,查不过五。 方绚曰:鞋者谐也,以两而合,见鼓瑟吹笙之义焉。月者阙也,以满而亏,见盈虚消长之机焉。鞋之弓,由其足之小也,见切磋之益,他山之助焉。必取其小者,满招损而谦受益也。好色,人之所欲也。如好好色,诚意之事也。象之曰查,无沉酒之虞也。为器也小,无牛饮之患也。查不过五,示有节也。周流座客,明无私也。耦进而摘,昭其让也。饮不胜者,所以劝也。矫号呶之习,还揖逊之风,释忿懥之心,平躁戾之气,其争也君子矣。乃系之以箴曰:“恭则寿,(武王带铭)劳则富。(履屦铭)宁溺于渊,(盥盘铭)无行可悔。(席四端铭)沉湎致非,(觞铭)毋曰胡害。(楹铭)屈中之义,(弓铭)贵贱无二。(书门)无勤弗志,而曰我知之乎?(户铭)恶乎危于忿懥!(杖铭) 余昔客广平,李国学招饮园亭,出妓佐酒,坐客遂脱妓鞋行觞。有争饮者,有几欲得之而固逊者。予笑日:“既饮鞋杯,即当于弓鞋生色,谁则敢不饮者?”国学遂举杯属予,予固辞。主人屏撤酒器,抵留一杯可置鞋中者,外索一大斗,乃属客曰:“弓鞋如月,予有一小令,即名拈月。不如令者,饮一鞋杯;不愿饮鞋杯者,酌以大斗。”坐客皆首肯。抵暮,已倾主人两石酝,客尽沾醉而令未终。盖至弦望,则或默或语,无不谬者。今櫽括为歌,附此以贻觞政一助: 双日高声只日默,(一三五七九默数,二四六八十朗报) 初三擎尖似新月。(以手拈鞋尖向下,鞋口朝外也) 底翻初八报上弦,(以鞋口向下平举之,高声云:上弦如云,初人者罚,举鞋不如式及举而不报者罚) 望日举杯向外侧。(此令俱用左手执鞋,左旋至十五,则以左手持鞋,而右手取鞋内空杯,高举侧立,状月之望,误者罚) 平举鞋杯二十三,(平举在手,取其底平如下弦也) 三十覆杯照初一。(杯置鞋中,初一即以右手覆杯于内,默送下手;初二则以右手取杯仰之,报曰初二;初三则取杯在手,拈作新月;初八则取杯在手而覆作上弦;十五则举杯侧作圆月;惟二十三不取杯,但高举作下弦状;三十则照初一覆杯鞋内,而高唱云三十。如忘取杯出,或取出杯仍置鞋中并罚之) 报差时日又重行,(何人违式,饮既即从此人重起) 罚乃参差与横执。(两手同接鞋,或以右手接鞋,及右行并误接,皆参差也。惟上F弦横执高举,初三则拈尖向下,然送杯下手。总须鞋尖朝外,错谬参差则罚,饮既又重数也) </p> 采莲船 香莲博士方绚陶采(一字荔裳) 藁(南陵徐氏随庵钞本) 香莲博士方绚陶采(一字荔裳) 藁(南陵徐氏随庵钞本) 余作《贯月查》一卷,其法取美人弓鞋,仿投壶仪节,令客掷果其中,名曰“摘星贯月 ”。视其贯否,即以载酒行觞,弓履纤妍如新月也。投之以果,则若星之贯月,以之行酒, 则如尊彝之有舟,周流座客,则又似浮查。故签之曰《贯月查》。询可谓洛浦流跣飞凫雅令 矣。窃虞佳客,不耐沉潜,或病其岑寂,且恐乏聪慧女郎司筹占候,乃复为此卷。以妇足本 名金莲,今解其鞋,若莲花之脱瓣也。飞觞醉客,则正如子美诗所谓“不有小子能荡浆,百 壶那送酒如泉”者,故名之曰《采莲船》。坐有妓也,即假夫差偕西子湖上采莲事,而罗列 诸人。然终欲乞灵骰子,似未若贯月查之名实相须,惟雅人裁择之耳。 春秋佳日,花月良宵,有倒屣之主人,延曳裾之上客。绮筵肆设,绣幕低垂,绿蚁频量,红裾隅坐。绝缨而履舃交错,飞觞则芗泽微闻。行斯令也,主人取六琼授妓,令参列么二三四五六置一盘中,覆一杯斝,傅客阄之;得六为吴王,五为内侍,四为采莲使者,三为揖长,二为宫娥,么为太宰,妓即为西施。如有数妓,务择其美者充之,余妓命为宫娥,而阄得二者亦为内侍。倘坐只五客,则去内侍。若更不足,去宫娥。如客多则复以二三五阄之,视客数为增减。盖莲出美人,故妓为西施。有西施不可无吴王也,六者数之极,故为吴王。太宰者,便辟之渠魁,佞幸之领袖,夫差所倚为左右手者也,故六之底即为伯嚭l。内侍,使令也,以宫人宠,阴象也,故五为内侍而二为宫娥。取二八佳人,去天尺五之意也。此令以红为莲花,且以金莲行酒也。行酒不可无录事,故四即为采莲使者。采莲必有船,一叶扁舟,轻移双桨,则揖长是也,故三为揖长。吴王、西子、太宰,皆止一人,而内侍、宫娥及揖长,不妨环列,故可增减也。客虽少而不去揖长者,以非桂揖兰桨,不到藕花深处也。夫吴王溺一西施,巳足亡国,有伯嚭以左右之,而吴其沼矣。虽曰小令,实有三风十愆之训焉。 吴王令使者采莲,使者自浮三白,乃起就美人解其双履置酒其中,以其一奉吴王,一奉西施,谓之试花杯。遂取色盆送西施起,令依次六巡,由西施收令。夫纤纤弓履,灼灼芙蕖,惟使者得先抚弄其软玉温香,较之力士为青莲脱靴,其苦乐为何如者?油油三爵,所甘心焉,令由西施起者,不特为莲生足下,更虞坐客或为撝谦。且湖上之游,为施而设也。右旋者莲开以六月,以天道东行也。六巡者莲花十八瓣,坐有六人,重之得并头莲也。由西施收令者,所谓终则有始也。 西施乃令报酒,坐客各报己量,自认分数,使者谨记之。嗣后有酒,皆照分数饮。如故匿雅量,比照欺隐田粮律,遇酒倍行。使者乃申以三章之约:一曰“制书有违,”如酒不及分,饮不如式,报色舛错,误送色盆之类;二曰“收支留难”,如杯到不即干,点滴淋漓,酒尽不送色盆之类;三曰“妖言惑众”,如喧哗叫呶,因酒忿争,故称冤杯,当饮不受之类。一切仪制乖违,皆使者比律从事,逐一捡举,请西施定罚。使者有犯,太宰纠之。西施有犯,坐客公议。惟太宰不许越姐妄言,以其外廷之臣,得预内宴,荣矣,安可复干宫闹之禁令乎?此照生员上书陈言律浮之。 凡色以红为莲花,其名有七: 一红曰莲花; 二红日瑞莲; 三红曰品莲; 四红日相莲; 五红曰五色莲; 六红曰满池娇; 二红四么曰合影莲。 凡行酒皆以鞋载杯饮之,其式有十: 莲花杯。每鞋置一杯其内,莲花行酒用之。 同心莲杯。每鞋置两杯于内,或一大杯,一小杯,视鞋内足容与否酌之。瑞莲以之行酒。 穿心莲杯。以一同心莲杯外加一杯送客,品莲以之行酒。(以上遇酒分饮,以鞋有两只,当饮者各饮其一也) 四照莲杯。合双同心莲杯送当饮者,相莲行酒用之。(以下遇酒独饮) 分香莲杯。以四照莲杯送当饮者,西施再手捧一杯,当饮者就西施手内饮之。(以西施徒跣也)惟太宰当饮,则左右手各擎一同心莲杯,跪就西施膝前,先饮施手内一杯,后再饮同心莲杯。既乃起,以示云中雨露之义。若西施当饮,则太宰跪称一跣,红五只及素五只行酒用之。 千叶莲杯。送当饮者四照莲杯外,坐客各敬一杯,五红及满池娇并素满盆用之。 重台莲杯。遇本身重色饮。 倒垂莲杯。罚太宰者,以鞋尖向下,置杯于鞋头内,令执鞋尖饮之。杯数则酌事之大小,随时请西施定之。若无红及出色,则以两杯令左右手执饮。如出色,而盆内有红,仍计红倍罚。 荷叶杯。每鞋底上各置一杯,令当饮者左右手反执饮之。所以罚无红者,若成素色,(如分相类)不用此例。 并蒂莲杯。以两鞋对跟,即用鞋带缚定,各置一杯于内,令当饮者,执两鞋尖饮之,所以罚出色者。若盆内有红,计红加罚。(此令每人一掷即过,如有罚爵,饮酒毕亦即过盆) 凡以上各杯,皆使者掌之,遇酒应用何杯,随时提调。舛错者照增减官文书律罚。 凡酒到,皆须执鞋上口。如置鞋席上,俯首就饮,或置鞋取杯饮者,并照那移出纳律罚。 凡酒尽,不即将杯缴还使者,照隐匿官物律罚。 凡罚爵除无红,饮荷叶杯,出色饮并蒂莲杯外,余第言罚者,皆徒手执杯饮之。惟太宰应罚,俱用倒垂莲杯。 凡色先看莲花,如一红为莲花,二红为瑞莲之类,然后计重色折除之。六色除不同外,皆有重色。如六为吴王,不论自掷及他人掷得,皆当吴王饮酒。一红两六则与一六与花折除,余一六饮一莲花杯。若有三六四六,则以其一与花折除,犹余两六三六矣,则饮两杯三杯。即手内一杯递增,故谓之重叠莲杯。再数点数行酒,除去一红,计余五色,照后若干点行之。若有三五两六,则行内侍酒而六不行。若两六两五,则仍行六而五不行。三仝尽多,两对尽大。他皆仿此。 凡遇瑞莲有三六者,仍行吴王酒。若止两六一五一三之类,则照后点数送客一同心莲杯,西施饮一同心莲杯。余以类推之。 凡品莲不计重色,只照点数行穿心莲杯,当饮者饮其一,使者饮其一。若使者得品莲,则自饮一杯,而以其一计点送客。 凡西施及使者得瑞莲,仍自饮一同心莲杯,以其一计点送客,不论重色。 凡相莲为么三一枝花者,西施饮四照莲杯。余看重色,二么即太宰饮,两三则宫娥饮。余仿此。无重色,仍计点行之。 凡遇五色莲,皆照后色行令。 凡遇合影莲,除太宰外,皆西施及使者各饮一同心莲杯。 凡遇不同,左右邻各饮一莲花杯,欲猜拳及席上生风者听。 凡遇素五,只随时请西施行令。或询西施行多行少,如五二一三行多则宫娥饮,行少则揖长行。余仿此。 凡遇素满盆者,虽不得莲花,亦为胜色。本色自饮,如吴王得浑六,内侍得浑五之类。若遇他人重色,如吴王得浑三,则问西施行底行面,(凡问西施,皆先问讫,然后报色)行底则使者饮,行面则揖长饮。若西施得满盆,不论何色,使者饮;使者得满盆,不论何色,西施饮。遇满盆,皆饮千叶莲杯。 凡红三对先行大色,再统计点数行。 凡素三对素分,相素夺钱素合色,及四二四三四五四六,虽无红,谓之采莲,随时请西施行令。如西施掷得,请吴王行令。 凡掷得四么,谓之残荷。有一红,罚一荷叶杯。无红,罚两杯。惟太宰得四么,则不论其有一红与否,勒行渡江令。其法令积三掷得五红为过渡。如不遇,罚以倒垂莲杯,再掷,如不遇再罚。务令过渡乃已。 凡遇莲花重色,请西施出酒底,余点请使者出酒底。西施及使者,临时狥免听之。若当饮者忘请酒底,罚其重台莲杯,及不同俱免请底。(余点但指一红色而外,合计若干点,当送某客者而言) 凡遇瑞莲,令揖长歌一曲,遇酒免,不能准倩代。 凡遇品莲,令宫娥歌一曲,遇酒免,不能准倩代。若余妓作宫娥者,虽遇酒不准援免。 凡遇相莲,令西施歌一曲,遇酒不免。 凡吴王得瑞莲、品莲,及遇瑞莲有酒者,令西施歌以佑酒。其揖长、宫娥当歌之处,皆免。如余妓作宫女者,仍令歌品莲应歌之曲。 凡有当歌之处,有解丝竹愿倚者听。 凡遇减色,如去官娥者有重二,西施饮;如去内侍者,有重五,使者饮。若全减者,行颠倒鸳鸯令,其法遇二西施起,遇五使者起,各拈一骰掷之。如西施得么,使者得六,或使者得么,西施得六,(二三四五仿此)并为颠倒鸳鸯。遇,西施饮;不遇,使者饮。 凡遇加色,如宫娥、揖长、内侍有三人四人者,遇重色皆除重色数,余点何人止,何人饮。如内侍有三人者,盆内除重色有十点,则自得采下手所坐之内侍数起,轮递三巡,则仍当内侍第一饮也。余仿此。 凡遇莲花、品莲、相莲,若计点当饮之人,即得采之人,(如尊官作吴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