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类别:
其他
作者:
刘林仙、黄国祥字数:10943更新时间:23/03/02 13:00:46
话说张士贵帐上道:“莫不漏泄了也。”
正寻思间,人报君昴领兵回。张士贵思之,何来之早。左右道:“欲去平壤城,路逢莫离支,献了三路都统军印,辽家受降,刘君昴入寨,特来见总管。”
张士贵令左右请来,言未了,辕门外二将腾至,面前敬德,后面是仁贵。敬德高叫:“老贼匿仁贵之功,其罪非小。敢遣刘君昴却将三路都统军印逢辽兵投降,罪当灭族,老贼下帐来。”
张士贵撩衣便往帐后欲走,仁贵举步如飞,腾至扯住征袍,道:“总管休走。奉圣旨特来宣总管,有折证的事。”
怎见得。诗曰:
往日赖功情可恕,今朝反国罪非轻。
却说敬德将二人入御寨,至太宗帐下,敬德具奏其事。君昴曰:“臣不敢射仁贵,射辽将误中仁贵。”
帝问士贵曰:“尔令君昴将三路都统军印何往。”
“臣不知君昴盗去。”
折证未定,有户部尚书褚遂良出班奏曰:“臣为勘官,问二人。”
帝许遂良,令左右将二人退。
帝设宴赏劳仁贵,封为南郡公,三路都统军兵职,挂了印。仁贵谢恩罢,依班次列坐饮宴。敬德见皇叔李道宗坐于筵上共饮,敬德怒曰:“任城王有甚功劳,坐于众官之上。”
道宗曰:“我乃皇叔。”
敬德曰:“有贵无功,亦大丈夫之耻也。”
道宗默然不语。褚遂良见帝奏曰:“臣勘二贼,已招伏了。”
帝看招状,士贵匿仁贵之功,君昴射仁贵一箭,欲反唐归辽,迢伏是实。帝大怒曰:“把二匹夫推转速斩。”
任城王起而奏曰:“不可为军卒斩二功臣。”
敬德怒曰:“今士贵造反,皇叔发言占护,莫非同反也。”
道罢,欠身离座,拽扭袍袖,用拳便打,正中左目,血流满面,堕于地下。帝怒曰:“总管怎敢。呼金瓜把下者。”
座上诸官皆赤面,筵前文武尽低头。
帝令左右扶任城王起,急令医官用药贴住其血。召敬德至前,问曰:“朕观汉史,常怪高祖时功臣少全者,今视卿所为,乃知韩彭夷戮,非高祖之过也。光武不以功臣用事,明圣者也。”
恭奏曰:“臣乞一言而死。今任城王与张士贵新作对门,士贵造反,按法当诛,皇叔发言占护,与反者同也。莫道打其一目,只不打下头来,臣无罪。”
帝宣任城王至前,谓曰:“朕之富贵,卿之富贵,敬德所为也。卿看天下面。”
帝免敬德罪。拖张士贵、刘君昴至帐下,帝见之,转怒曰:“二贼有何词诉。”
士贵曰:“匿仁贵之功是实,余外虚诉也。”
斩讫刘君昴。太宗拈笔在手,于张士贵招后,只写四个字道:“递流海岛。”
至次日,帝并三路兵起来,逼平壤城下御寨毕。遣使将文字看了,諕煞了辽王,遂问群臣:“今唐兵已至都城,卿等有何计。”
一大臣白全斌出班奏曰:“唐帝圣德,斯兵浩大,若不归降,安免此危。”
王曰:“与吾同意。”
令近臣写降表来。有人奏曰:“莫离支兵败,入阙见王。”
王急宣至殿下。“今唐帝将文字至,卿当视之。”
莫离支曰:“王颇有惧意。”
王答曰:“吾已令写表,欲降于唐。”
莫离支曰:“谁教大王。”
王曰:“白全斌教降唐。”
莫离支曰:“为甚尔有降唐之心。”
白全斌曰:“王有惧心,若不投降,怎退唐兵。”
莫离支用剑一挥,白全斌头落地。莫离支曰:“臣当写其计,要退唐兵,寸甲不留。”
写就计策,度与高建藏看了,大悦。此阵迎敌唐兵,主军等全在葛苏文。计道甚。高建藏即发使下战书去,约来日见阵。
太宗大怒。次日领兵三十万出寨,两阵圆,莫离支出马。帝谓诸将曰:“此贼若得,天下平定,谁敢建功。”
薛仁贵出马,曰:“贼将勿走。”
言讫交马,莫离支气力不加,拨马归阵,仁贵领兵混战。帝令英公、敬德上高坡望,军兵交战,旗号交杂,鎗刀混闹,金鼓喧天,喊声振地,混战多时,胜败未分。忽观正北尘头遮日,土雾腾空,大兵数万,如今至近,太宗高阜处觑了旗号,连声叫苦不迭,旗上写着天山军,乃莫离支所借也。昔炀帝之败,皆因此兵。帝与英公便收兵还寨议事。近臣奏曰:“天山射鵰王颉利可罕领三将元龙、元虎、元凤,兼大兵三万,来助高丽下战书,搦善射者来日对阵,较量弓马。”
太宗曰:“比及谁能。今唐将皆老,难对此人弓箭。”
薛仁贵应声而出:“陛下放心。小臣当射。”
次日帝亲领大兵出,与天山两兵对阵射。颉利可罕立于阵前,谓唐兵曰:“番辽邻国,特来解鬬,吾以弓箭伏于尔等,可还本国。”
言讫,取弧矢,望空中群鴈过,连发数箭,皆中其鴈落地。唐将皆恐,帝见失色,似此弧矢,冠绝古今,想匹夫是养由基番地复生。门旗影内立着薛仁贵,心内自思,此功不建,名姓难扬,擗转方天戟,取弓箭在手,搭箭当弦,望番王约二百步远近,发箭便射。怎见得。诗曰:
弓拽满轮秋月,箭飞一点寒星。
军兵发喊一声,惊煞太宗。绰旗望见,失声便叫:“从天地,那里有这弓箭来。抵三千个养由基,赛一万个李广。”
仁贵功在何处。三箭天山定太平。兀的是第一箭,怎的着箭,正中其胸,堕骑而死,颉利可罕阵中先亡。元龙见本主先亡,欲报其恨。元虎拨马,搦发箭者出。仁贵出马,元虎曰:“尔既弓箭熟,休得力战,较弧矢者。”
仁贵曰:“何以较之。”
元虎曰:“各射三箭。”
仁贵道:“射何物。”
元虎曰:“尔射我,我射尔。”
仁贵道:“谁先发箭。”
元虎曰:“尔先射。”
仁贵曰:“饶尔三箭。”
太宗惊曰:“怎奈何。”
元虎曰:“先战几合,得便者发箭。”
仁贵应命,交马数合。从元虎走,仁贵赶,见那汉连珠发三箭,仁贵皆躲了,元虎拨马来取,仁贵道:“你射我三箭,我只一箭,这箭防着。”
拿住三只箭,取六钧弓,迎头只一箭,元虎堕骑。元凤来救,仁贵道:“你也吃我一箭。”
元凤不曾争揣,只一箭射在马下。薛仁贵道:“这根箭便不着,交元龙吃我一戟。”
道罢,纵马飞奔元龙根底来。怎结末。诗曰:
凛凛威风冠世雄,扶持唐世定辽东。
能交海外烟尘静,皆在天山三箭中。
元龙措手不及,被仁贵戟刺落马。太宗亲督大兵掩杀天山军。仁贵盛赶败军,结斜一队辽兵来,打莫离支旗号。仁贵不赶天山军,来迎莫离支。两阵圆,薛仁贵出马,叫:“高氏非吾敌也。愿求莫离支出阵。”
葛苏文应声出马,仁贵曰:“天山军一队既败,尔若不从,别无所托,下马受降,唐帝宽厚,亦赦其过。尔不投降,置于砧刀,悔之晚矣。”
苏文曰:“大丈夫死而不辱,吾刺昌黑飞之面,讥讽唐帝,纵吾拜降,亦只免死,何如死内逃生。”
言讫,与仁贵交战,无数合,莫离支败走,仁贵便赶,绰飞刀在手,仁贵见刀来,下马闪过,整身上马,见飞刀又至,仁贵用手接其刀,再赶,一口刀漫头来,仁贵急躲不迭,怎见得。诗曰:
刀飞三尺寒泉,血溅满袍红雨。
当时惊煞太宗。諕杀众总管。不争仁贵有失。怎结末。大唐天下,飞刀中仁贵左肩,虽伤不重,恨心转加,大叫:“誓报一刀之恨。”
纵马入辽阵,杀辽兵四散奔走。太宗见仁贵有伤,收兵还寨。宣仁贵上帐,帝用金疮药涂之,仁贵誓死以报国,次日金疮药痛不止。莫离支知仁贵卧病,每日领兵搦战。方及旬日,仁贵金疮痊愈,帝赐御宴,与仁贵起病。方饮宴间,有探马探报曰:“莫离支又来搦战。”
仁贵曰:“一刀之恨,今日可报。”
离御筵下帐,披挂了上马,一似大虫中箭。太宗亲领三员上将,数十万大军出寨。怎见得。诗曰:
可爱白袍年少将,发心活捉葛苏文。
莫离支出马搦战,仁贵出曰:“前者飞刀算吾,看今番再试。”
交战无十合,莫离支败走。仁贵赶,飞刀一口,仁贵左手接着,又飞一口刀,右手接了,复一刀来,下马闪过,连飞三刀皆不中。仁贵放心,一直赶至平壤城下。莫离支高叫:“城上有高建藏幺。”
遂曰:“卿何败失。”
曰:“葛苏文为仁贵之勇而败,大王急开门。”
建藏曰:“卿休怪,此城已献与别人也。”
莫离支曰:“献与谁。”
向圆楼上转过英公,高ò曰:“逆贼。你主降吾,此城属唐也。”
叫左右发箭射,莫离支转城欲走,向城西角上腾至一队兵来,当其归路。旗开,捧一员将,皂袍铁甲,乌骓马,大叫:“莫离支略住。鄂国公在此。”
背后英雄薛仁贵,前面猛勇尉迟恭,两势并攻夹击,莫离支领兵撞阵得出,约有千兵,背后唐兵追袭不舍。
赶至天晚,前有大庄,令兵歇泊,呼其庄主,一老人出迎。众人簇问,曰:“我乃莫离支也。”
庄主问:“因何至此。”
莫离支曰:“因与唐兵交战,误败于此,暂假一宵,天晓便去。”
老人曰:“请将军入庄正堂上,则着嘉殽美酒待之。”
老人向正堂一壁小阁中,唤至年少约二十余岁,老人言曰:“吾儿天交咱父报仇,尔兄白全斌因劝辽王降唐,被此贼杀,今为唐兵所败,误至于此。”
更不别言,将剑在手。飞奔正堂上来。谁知道,莫离支没兴。正是:
私渡过船遇船漏,孤庄求宿遇仇人。
却说白全斌弟白全荣提剑在手,欲出,老人急止:“吾儿略住,莫离支勇,非不知也,可候图之。”
老人上堂来,与莫离支道话,一宵中不得便,天方晓,忽闻金鼓之声,人报唐将薛仁贵至庄外。莫离支便不顾众军,单骑走至北方,心悔昌黑飞之事误矣。盛走至前面,逢着二年少将军,一个体挂皂罗袍,腕悬竹节鞭,一个身挂白衣,双悬水磨简。两个截住,高叫:“贼将略住。尉迟宝林、秦怀玉在此。”
莫离支不迎二将,结斜走去。背后薛仁贵合二将兵赶莫离支走,马上叫苦三声,只见一漫漫的海水当其路头。曰:“吾亡于此。”
言未尽,唐兵腾至,喊一声,围三路,北有海水,东有尉迟宝林,西有秦怀玉,南有薛仁贵。白全荣高叫:“您三将略住。你不知我有冤仇,被此贼杀吾兄,今日当报其冤。”
言讫出马。仁贵曰:“休夺我功,天子斩了刘君昴,害了张士贵,皆为匿吾功也。”
言讫,斜方天戟出马,腾至莫离支面前,不打话,交战无二合,生擒莫离支于马上,将至平壤城见帝。
帝令宣至殿下。太宗曰:“尔是莫离支,作大罪知否。一杀本主高建武,二欺弱高建藏,三夺下番进奉之物,诈言谤朕。朕驱兵五十余万,非贪疆好土,侵犯外国,因汝兴师,令军民劳役。今遭擒执,何言所诉。”
葛苏文曰:“陛下乞赦小臣,使我王服大国,更不阙进奉之礼。”
帝冷笑曰:“伤人猛虎既制,安能复纵。朕若还国,安用于汝。”
令左右武士推转斩讫。
太宗传圣旨,加封高建藏为高丽国王。太宗班师还国。正是,诗曰:
鞭敲金凳转,人唱凯歌回。
怎见得。又有诗为证。诗曰:
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
永息烟尘清净宇,太宗车驾却西还。
〔附录〕唐太宗征辽
《唐书·东夷传》:高丽本扶余别种也,其君居平壤城;亦谓长安城,汉乐浪郡也。去京师五千里本有大辽少辽。大辽出靺鞨西南山,南历安市城,少辽出辽山西南。隋末其王高元死,异母弟建武嗣。
武德初,再遣使入朝,高祖下书脩好,约高丽人在中国者护送,中国人在高丽者敕遣还。于是建武悉搜亡命归有司,且万人。后三年遣使者拜为上柱国辽东郡王高丽王。命道士以像法往为讲老子。建武大悦,率国人共听之,日数千人。帝谓左右曰:“名实须相副,高丽虽臣于隋而终拒炀帝,何臣之为!朕务安人,何必受其臣!”
裴矩、温彦博谏曰:“辽东本箕子国,魏晋时故封内,不可不臣。中国与夷狄犹太阳于列星,不可以降。”乃止。
明年新罗、百济上书,言建武闭道,使不得朝,且数侵入。有诏散骑侍郎朱子奢持节谕和。建武谢罪,乃请与二国平。太宗已禽突阙颉利,建武遣使者贺,并上封域图。帝诏广州司马长孙师临瘗隋士战,胔毁高丽所立京观。建武惧,乃筑长城千里,东北首扶余,西南属之海。久之遣太子桓权入朝,献方物,帝厚赐赍,诏使者陈大德持节答劳且观亹。
大德入其国,厚饷官守,悉得其纤曲。见华人流客者为道亲戚存亡,人人垂涕,故所至士女夹道观。建武盛陈兵见使者,大德还奏,帝悦。大德又言:“闻高昌灭其大对卢三至馆,有加礼焉。”
帝曰:“高丽地止四郡,我发卒数万攻辽东,诸城必救我以舟师,自东莱帆海趋平壤,固易。然天下甫平,不欲劳人耳。”
有盖苏文者,或号盖金,姓泉氏。自云生水中以惑众,性忍暴。父为东部大人、大对卢,死,盖苏文当嗣。国人恶之,不得立,顿首谢众,请摄职,有不可虽废无悔。众哀之,遂嗣位,残凶不道。诸大臣与建武议诛之。盖苏文觉悉,召诸部绐云大阅兵列馔,具请大臣临视,宾至尽杀之,凡百余人。驰入宫,杀建武,残其尸,投诸沟,更立建武弟之子藏为王,自为莫离支。专国,犹唐兵部尚书中书令职云。貌魁秀,美须髯,冠服皆饰以金,佩五刀,左右莫敢仰视。使贵人伏诸地,践以升马。出入陈兵长呼禁切,行人畏窜,至投坑谷。
帝闻建武为下所杀,恻然遣使者持节吊祭。或劝帝可遂讨之,帝不欲因丧伐罪,乃拜藏为辽东郡王高丽王。帝曰:“盖苏文杀君攘国,朕取之易耳,不愿劳人,若何!”
司空房玄龄曰:“陛下士勇而力有余,戢而不用,所谓止戈为武者。”
司徒长孙无忌曰:“高丽无一介告难,宜赐书安慰之。隐其患,抚其存,彼当听命。”
帝曰:“善。”
会新罗遣使者上书,言高丽、百济联和将见讨,谨归命天子。帝问若何而免,使者曰:“计穷矣,惟陛下哀怜。”
帝曰:“我以偏兵率契丹、靺鞨入辽东,而国可纾一岁,一策也。我以绛袍、丹帜数千赐而国,至,建以阵;二国见,谓我师至,必走,二策也。百济恃海,不修戎械,我以舟师数万袭之,而国汝君故为邻侮;我以宗室主而国,待安则自守之,三策也。使者计孰取!”
使者不能对,于是遣司农丞相里玄奖以玺书让高丽,且使止勿攻。
使未至而盖苏文已取新罗二城。玄奖谕帝旨,答曰:“往隋见侵,新罗乘夺我地五百里;今非尽反地,兵不止。”
玄奖曰:“往事焉足论邪。辽东故中国郡县,天子且不取,高丽焉得违诏!”
不从。玄奖还奏,帝曰:“莫离支杀君虐用其下,如陷阱,怨痛溢道,我出师无名哉!”
谏议大夫褚遂良曰:“陛下之兵度辽而免固善,万分一不得还,日再用师。再用师安危不可亿。”
兵部尚书李勣曰:“不然。曩薛延陀盗边,陛下欲追击,魏徵苦谏而止。向若击之,一马不生返,后复畔扰至今为恨。”
帝曰:“诚然,但一虑之失而尤之后,谁为我计者!”
新罗数请援,乃下吴船四百柁输粮,诏营州都督张俭等发幽营兵。有契州奚靺鞨等出讨,会辽溢师还。莫离支惧,遣使者内金,帝不纳。使者又言莫离支遣官五十入宿卫。帝怒,责使者曰:“而等委质高武而不伏节死义,又为逆子谋,不可赦,悉下之狱。”
于是帝欲自将讨之。召长安耆老劳曰:“辽东故中国地,而莫离支贼杀其主,朕将自行经略之,故与父老约子若孙从我行者,我能拊循之,毋庸恤也。”
即厚赐布粟。群臣皆劝帝毋行,帝曰:“吾知之矣。去本而就末,舍高以取下,释近而之远,三者为不祥。伐高丽是也。然盖苏文弑君,又戮大臣,以逞一国之人。延颈待救,议者顾未亮耳。”
于是北输粟营州,东储粟古大人城。帝幸洛阳,乃以张亮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常何左难当副之,冉仁德、刘英行、张文干、庞孝泰、程名振为总管,帅江吴京洛募兵凡四万,吴艘五百,泛海趋平壤。以李绩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江夏王道宗副之,张士贵、张俭执、失思力、契苾何力、阿史那弥射、姜德本、鞠智盛、吴黑闼为行军总管隶之,帅骑士六万趋辽东。诏曰:“朕所过营屯,毋饬食,毋丰怪,水可涉者勿作桥梁。行在非近州县,不得令学生耆老迎谒朕。昔提戈拨乱,无盈月储犹所向风靡,今幸家给人足,祗恐劳于转饷,故驱牛羊以饲军。且朕必胜有五:以我大击彼小,以我顺讨彼逆,以我安乘彼乱,以我逸敌彼劳,以我悦当彼怨。渠忧不克邪。”
又发契丹、奚新罗、百济诸军长兵悉会。
十九年二月,帝自洛阳次定州,谓左右曰:“今天下大定,唯辽东未宾,后嗣因士马盛强,谋臣导以征讨,丧乱方始,朕故自取之,不遗后世忧也。”
帝坐城门,过兵人人抚慰,疾病者亲视之,敕州县治疗,士大悦。长孙无忌白奏:“天下符鱼悉从,而宫官止十人,天下以为轻神器。”
帝曰:“士度辽十万皆去家室,朕以十人从尚恧其多,公止勿言。”
帝身属橐居,结两服于鞍。四月,勣绩济辽水,高丽皆婴城守。帝大飨列帐幽州之南,诏长孙元忌誓师,乃引而东。
攻盖牟城,拔之,得户二万,粮十万石,以其地为盖州。程名振攻沙卑城,夜入其西,城溃,虏其口八千,游兵鸭绿上。勣遂围辽东城。帝次辽泽,诏瘗隋战士露骼。高丽发新城、国内城骑四万救辽东。道宗率张君乂逆战,君乂却,道宗以骑驰之,虏兵辟易,夺其梁,收散卒。乘高以望,见高丽阵嚣,急击破之,斩首千余级,诛君乂以徇。
帝度辽水,彻杠彴,坚士心,营马首山。身到城下,见士填堑,分负之重者马上持之。群臣震惧,争挟块以进。城有朱蒙祠,祠有锁甲铦矛。妄言前燕世天所降,方围急,饰姜女以妇神。巫言朱蒙悦,城必完。勣列抛车飞大石过三百步,所当辄溃,虏积木为栖结縆,罔不能拒,以冲车撞陴屋碎之。时百济上金铠又以玄金为山五文铠,士被以从。
帝与勣会。甲元炫日,会南风急,士纵火焚西南,熛延城中。屋几尽,人死于燎者万余。众登陴,虏蒙盾以拒,士举长矛舂之,简石如雨,城遂溃。获胜兵万,户四万,粮五十万石,以其地为辽州。
初,帝自天子所属行在舍置一烽,约下辽东举烽。是日传燎入塞,进攻白崖城。城负崖水险甚,帝壁西北。虏酋孙伐音阴丐降,然城中不能一。帝赐帜曰:“若降,建于堞以信。”
俄而举帜,城人皆以唐兵登矣,乃降。初伐音中悔,帝怒,约以虏口畀诸将。及是,李勣曰:“士奋而先,贪虏获也。令城危,拔不可许降,以孤士心。”
帝曰:“将军言是也。然纵兵杀戮,略人妻孥,朕不忍。将军麾下有功者,朕能以库物赏之,庶因将军赎一城乎!”
获男女凡万,兵二千,以其地为岩州,拜伐音为刺史。莫离支以加尸人七百戍盖牟勣,俘之请自效,帝曰:“而家加尸乃为我战,将尽戳矣。夷一姓求一人力,不可禀而纵之。”
次安市,于是高丽北部萨高延寿、南部萨高惠真引兵及靺鞨众十五万来援。帝曰:“彼若勒兵连安市而壁,据高山,取城中粟食之,纵靺鞨略吾牛马,攻之不可下,此上策也。拔城夜去,中策也。与吾争锋则禽矣。”
有大对卢为延寿计曰:“吾闻中国乱,豪雄并奋,秦王神武,敌无坚,战无前,遂定天下,南面而帝,北狄西戎罔不臣。今扫地而来,谋臣重将皆在,其锋不可校。今莫若顿兵旷日,阴遣奇兵绝其饷道。不旬月粮尽,欲战不得,归则无路,乃可取也。”
延寿不从,引军距安市四十里而屯。帝曰:“虏堕吾策中矣。”
命左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以突厥千骑尝之。
虏常以靺鞨锐兵居前,社尔兵接而北。延寿曰:“唐易与耳。”
进一舍倚麓而阵。帝诏延寿曰:“我以尔有强臣贼杀其主来问罪,即交战非我意。延寿谓然,按甲俟。帝夜召诸将,使李率步骑万五千阵西岭挡贼,长孙无忌、牛进达精兵万人出虏背狭谷,帝以骑四千偃帜趋虏北山上。令诸军曰:“闻鼓声而纵张幄。”
朝堂曰:“明日日中纳降虏于此。”
是夜流星堕延寿营,旦日虏视军少即战。帝望无忌军尘上,命鼓角作,兵帜四合。虏惶惑,将分兵御之,众已嚣,勣以步槊击败之。无忌乘其后,帝自山驰下,虏大乱,斩首二万级。延寿收余众负山自固,无忌、勣合围之,彻川梁,断归路。帝按辔观卢营垒曰:“高丽倾国来,一麾而破,天赞我也。”
下马再拜谢況于天。延寿等度势穷,即举众降入辕门,膝而行,拜手请命。帝曰:“后敢与天子战乎!”
惶汗不得对。
帝料酋长三千五百人悉官之,许内徙,余众三万纵还之,诛靺鞨三千余人,获马牛十万,光明铠万领,高丽震骇。各银二城自拔去,数百里无舍烟。乃驿报太子,并赐诸臣。书曰:“朕自将若此,云何因号所幸山为驻跸山,图破阵状勒石纪功。”
拜延寿鸿胪卿,惠真司农卿。候骑获觇人,帝解其缚,自言不食且三日,命饲之,赐以屩,遣曰:“归语莫离支,若须军中进退,可遣人至吾所。”
帝每营不作堑垒,谨斥候而已。而士运粮虽单骑,虏不敢钞。
帝与议所攻,帝曰:“吾闻安市地险而众悍,莫离支击不能下,因与之建安,恃险绝,粟多而士少,若出其不意攻之,不相救矣。建安得则安市在吾腹中。”
勣曰:“不然。积粮辽东而西击建安,贼将梗我归路,不如先攻安市。”
帝曰:“善!”
遂攻之,未能下。延寿、惠真谋曰:“乌骨城傉萨已耄,朝攻而夕可下。乌骨拔则平壤举矣。群臣亦以张亮军在沙城,召之一皆至。若取乌骨,度鸭绿,迫其腹心,计之善者。”
无忌曰:“天子行师不徼,幸安市,众十万在吾后,不如先破之,乃驱而南,万全势也。”
乃止城中,见帝旌麾辄乘陴噪。帝怒,勣请破日男子尽诛,虏闻故死战。
江夏王道宗筑距闉攻东南,虏增陴以守。勣攻其西,撞车所坏,随辄串栅为栖。帝闻城中鸡鼠声,曰:“国久定无黔烟,今鸡彘鸣,必杀以飨士。虏且夜出。”
诏严兵。丙夜虏数百人缒而下,悉禽之。道宗以树枝震土积之距圈城,迫城不数丈。果毅都尉传伏爱守之,自高而排其诚,城且颓,伏爱私去所部,虏兵得自颓城出,据而堑断之,积火萦盾固守。帝怒,斩伏爱,敕诸将击之,三日不克。有诏班师拔辽,盖二州之人以归。兵过城下,城中屏息偃旗,酋长登城再拜。帝嘉其守,赐绢百匹,辽州粟尚十万斛,士取不能尽。
帝至渤错水阻淖八十里,车骑不通。长孙无忌、杨师道等率万人斩樵筑道,联车为梁,帝负薪马上助役。十月兵毕度,雪甚,诏属燎以待济。始行士十万,马万匹,逮还,物故栽千余,马死十八船,师七万,物故亦数百。诏集战骸葬柳城,祭以太牢。帝临哭,从臣皆流涕。帝总飞骑入临渝关,皇太子迎道左。
初,帝与太子别,御褐袍曰:“俟见尔乃更袍。”
历二时弗易至穿冗,群臣请更服。帝曰:“士皆敝衣,吾可新服耶!”
及是太子进洁衣,乃御。辽降口万四千,当没为奴婢。前集幽州,将分赏士,帝以父子夫妇离析,诏有司以布帛赎之。原为民。列拜欢舞,三日不息。延寿既降,以忧死,独惠真至长安。
明年春藏遣使者上方物且谢罪,献二姝口。帝敕还之,谓使者曰:“色者,人所重。然愍其去亲戚以伤乃心,我不取也。”
初,师还,帝以弓服赐盖苏文,受之不遣使者谢,于是下沼削弃朝贡。
又明年三月,诏左武卫大将军牛进达为青丘道行军大总管,右武卫将军李海岸副之,自莱州度海。李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右武卫将军孙贰朗、右屯卫大将军郑仁泰副之,率营州都督兵县新城道以进,次南苏、木底,虏兵战不胜,焚其郛。七月,进达等取石城,进攻积利城,斩级数千,乃皆还。藏遣于莫离支高任武来朝,因谢罪。二十二年诏右武卫大将军薛万彻为青丘道行军丈总管,右卫将军裴行方副之,自海道入。部将古神感与卢战蜀山,卢溃。虏乘暝袭我舟,伏兵破之。万彻度鸭绿,次泊灼城,拒四十里而舍。虏惧,皆弃邑居去。大酋所夫孙拒战,万彻击斩之。遂围城,破其援兵三万乃还。
帝与长孙无忌计曰:“高丽困,吾师之,入户亡耗,田岁不收,盖苏文筑城增陴,下饥卧死沟壑不胜敝矣。明年以三十万众,公为大总管,一举可减也。”
乃诏剑南大治船,蜀人愿输财,江南计直作舟,舟取缣千二百,巴蜀大骚。邛、眉、雅三州獠皆反,发陇西峡内兵二万。击定之始,帝决取虏,故诏陕州刺史孙伏伽、莱州刺史李道裕储粮械于三山,浦乌、胡岛、越州都督治大舶偶舫以待。会帝崩,乃皆罢,藏遣使者奉慰。
永徽五年藏以靺鞨兵攻契丹,战新城,大风矢皆还缴,为契丹所乘,大败。契丹火野复战,人死相籍,积尸而冢之。遣使者告捷,高宗为露布于朝。
六年新罗诉高丽、靺鞨夺三十六城,惟天子哀救。有诏营州都督程名振、左卫中郎将苏定方率师讨之。至新城败高丽兵、火外郛。及墟落引还。
显庆三年复遣名振率薛仁贵攻之,未能克。后二年天子已平百济,乃以左骁卫大将军契何力、右武卫大将军苏方、左骁卫将军刘伯英率诸将出沮江,辽东平壤道讨之。龙朔元年大募兵,拜置诸将,天子欲自行,蔚州刺史李君逑建言:“高丽小丑,何至倾中国事之有!如高丽既灭,必发兵以守,少发则威不振,多发人不安,是天下疲于转戍。臣谓征之未如勿征,灭之未如勿灭。”
亦会武后苦邀,帝乃止。八月定方破虏兵于沮江,夺马邑山,遂围平壤。明年庞孝泰以岭南兵壁蛇水,盖苏文攻之,举军没,定方解而归。
乾封元年,藏遣子男福从天子封泰山,还而盖苏文死。男子伐,为莫离支与弟男建男产相怨,男生据国内城,遣子献诚入朝求救,盖苏文弟净土亦请割地降,乃诏:契何力为辽东道安抚大使,左金吾卫将军庞同善、营州都督高偘为行军总管,左武卫将军薛仁贵、左监门将军李谨行殿而行。九月同善破高丽兵,男生率师来会,诏拜同善特进辽东大都督兼平壤道安抚大使,封玄菟郡公,又以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兼安抚大使,与契苾何力、庞同善并力。诏独孤卿云由鸭绿道,郭待封积利道,刘仁愿毕列道,金待问海谷道,并为行军总管,受勣节度转燕赵食廥辽东。
明年正月,勣引道次新城,合诸将谋曰:“新城贼西鄙不先图,余城未易下。”
遂壁西南山临城,城人缚戍酋出降,勣进拔城十有六。郭待封以舟师济海,趋平壤。
三年二月,勣率仁贵拔扶余城,它城三十皆纳款。同善偘守新城,男建遣兵袭之,仁贵救偘,战金山不胜。高丽鼓而进锐甚,仁贵横击大破之,斩首五万级,拔南苏、本底、苍岩三城,引兵略地。与会侍御史贾言忠计事还。帝问:“军中云何!”
对曰:“必克。昔先帝问罪所以不得志者,虏未有丰也。谚云:军无媒中道回。今男生兄弟阅狠为我乡导,虏之情伪,我尽知之。将、忠士、力臣故曰:‘必克’。且高丽祕记曰:不及九百年,当有八十大将灭之。高氏自汉有国,今九百年,勣年八十矣。虏仍荐饥人相掠卖地震裂,狼狐入城,蚡穴于门,人心危骇,是行不再举矣!”
男建以兵五万袭扶余,勣破之,萨贺水上斩首五千级,俘口三万,器械牛马称之进,拔大行城。刘仁愿与会,后期召还,当诛赦流姚州。契苾何力会勣军于鸭绿,拔辱夷城,悉师围平壤。九月藏遣男产率首令百人树素幡降,且请入朝。勣以礼见,而男建犹因守出战数,北大将浮屠信诚遣谍约内应。五日阖启兵噪而入,火其门,郁焰四兴。男建窘急,自刺不殊。执藏男建等,收凡五部,百七十六城,户六十九万,诏勣以便道献俘昭陵,凯而还。
十二月,帝坐含元殿,引见勣等数俘于廷。以藏素胁制,赦为司平常伯,男产司宰少卿,投男建黔州,百济王扶余隆岭外以献诚为司卫卿,信诚为银青光禄大夫,男生右卫大将军,何力行左卫大将军,勣兼太子太师,仁贵威卫大将军。割其地为都督府者九,州四十二,县百,复置安东都护府,擢酋豪有功者授都督刺史,令与华官参治。仁贵为都护总兵,镇之。
《唐会要》:贞观十九年正月,上征辽,亲率六军发洛阳至定州,诏皇太子监国。至幽州大飨军士,车马渡辽,围辽东城收之,以其城为辽州。入进次安市城,依山大战虏,其酋帅因名所幸山为驻跸山,遂还。命中书侍郎许敬宗为文刻石,以纪其迹。敬宗曰:“圣人与天地合德。山名驻跸,盖天意也。”
乘舆不复东矣。初,上将发,谏议大夫褚遂良上疏曰:“臣旁求史籍,讫于近代,为人之主,无自伐辽,人臣往征,则有之矣。汉则荀彘、杨仆,魏代则母丘俭、王颀,司马魏犹为人臣,慕容真僭号之子,皆为其主长驱高丽,卢其人畜,削城平墓。陛下立功同于天地,美化苞于古昔,自当超迈百王,岂止俯同六子!陛下昔剪平寇逆,大有爪牙,年齿未衰,犹堪任用,唯陛下之所使,亦何行而不克!今太子亲立,年实幼少,自余蕃屏,陛下所知。今一朝弃金汤之全,渡辽海之外。臣忽三思,烦愁并集,特乞天慈,一垂省察。”
《唐语林》:太宗征辽,李卫公病,不能从,帝使执政,等召之不果起。帝曰:“吾知之矣。”
明日驾临其第,执手与别。卫公曰:“老臣宜从,但犬马之疾增甚。”
帝抚其背曰:“勉之。昔司马仲达非不老病,竟能自强立勋魏室。”
公叩头曰:“老臣请舆病行。”
至相州,疾笃而不能进。上至驻跸山,高丽与靺鞨合军四十里。太宗有惧色,江夏王进曰:“高丽倾国以拒王师,平壤之守必弱。请假臣精卒五千,覆其本棍,则数十万之众可不战而降。”
帝不应。既合战,为败所乘,殆将不振,还请卫公曰:“吾以天下之众困于蕞尔之夷,何也!”
靖曰:“此道宗所解。”
时江夏王在侧,帝顾之。道宗具陈前言。帝伥然曰:“当时忽遽不忆也。”
驻跸之役,大军为高丽所乘。
事。心即天,天即理,人行速而天行缓,人事昭而天理默。善恶阴阳,互为体用。善不与福期而福自生,恶不与祸会而祸自至。兴亡治乱,于斯判矣。何乃执偏强论,以惑后愚乎!且尔先负其师,今日可逃子负其父!此皆理合气同,恶积祸会,又将谁怨耶!”
二人闻讫,汗流浃背,俯伏受教,不敢仰视。既别,明早各携香帛,欲求未明之理,则茶叟徙居,不知所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