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玉管笔(九)

类别:其他 作者:佚名字数:3674更新时间:23/03/02 13:36:30
  时庖人入,告备席。公命开筵于闲闲轩。导生饮之,备极款待。生问及王兆麟何往?公说:“出就外傅去矣。”   一时清谈畅论,寄兴恢谐。时秀英隔帘窥之,惹得遍体酥麻,不知搔处。心赞曰:“果然好个伶俐的郎君,眼得见与小姐做一对儿好夫妻,死且瞑了。小姐,小姐,不知尔下日怎商议谢我哩。”   生虽微觉之,不敢视也。饮至斜阳西坠,方才停杯。生欲归,公重以婚事属生,并订婚期,殷勤无已。临行,公犹出狐裘一领赠之,生衔甚,致谢回寓。   越数日,生带侍从,将返临江。中途间,忽遭山寇行劫,盘缠行李,一掠而空。生率诸仆从力斗之,奈众寡不敌,尽被伤杀。贼徒等悉获财物,四散鬻之。尚有彩轿金牌,毁于路上。二日之内,传遍豫章。俱说周探花经过某山,被贼劫杀,连仆从财物,都丧尽了。话传及王公,举家闻之大惊失色。公曰:“风闻之言,未可信也。”   乃出而询于人,人皆然之。又尝往大街中,见故衣客有鬻狐裘者。公取看之,上有鲜血一点,恰是往日赠周生的。公骇然,亦不细问,急转回家。刚至门,忽一仆由内奔出,怆怆忙忙。大喝曰:“正要寻老爷回来。”   公忙问其故,仆指耳房曰:“入这里便知。”   公入房中,见一来人,满面血痕,衣衫烂坏,凭几危坐。作呻吟声。公问曰:“汝何人,怎么如此?”   那人叹声曰:“我乃周老爷家仆也。”   遂诉说被劫之事,且曰:“随行十余辈,尽被杀伤。除我受伤少些,故奔走得到此哩。”   公曰:“闻说周老爷被杀是否?”   那人曰:“甚有胆力的都死,况老爷力无敌鸡,便有百个,都也休了。”   说讫,放声大哭。公知其实,回告夫人,亦哭起来。当时玉兰闻之,大叫一声,登时气绝。秀英急告夫人、王公,闻之大惊。急投之方,既苏,口不能语,但欷/淹泣而已。公慰之曰:“来者所言,未经眼见,则周郎之生死,犹未可知。须遣人往临江探个是非,便知端的。”   遂令一仆往探之。兰犹泣卧啼眠,连日不起。   越半月,探者回来,说周老爷未曾遭凶,只死家丁数个。并将周生书札呈上,王公公披之,果周郎手笔也。书内具道人寡贼众,毙仆五人。愚婿潜慝芦间,幸免此难。细述一遍。书后重订入赘日期。公阅毕,以示玉兰。一家闻之,方才安乐。打点奁具以待婚期。时周生潜脱此殃,偕二三仆从,奔回临江,具把寇端,告知叔父。周祥乃移文总督,伸奏朝廷。出将兴兵,剿除贼党,此是后事。生计所掠去等物。几值数百金,然心固轻之。独失去玉兰贻的玉管笔,乃极懊恨。兀居数日,复访张凤仙于花关中。入室穿房,并前番的老妪亦不见了,一时凄惋不已。   度过残腊,已是来春。二姓婚期,卜将不远,生与周祥计议亲事。复往豫章,行纳采之仪,及奠雁之礼。僚友来贺,车马填门。弦管旌旗,千般闹热。周生着上冠服,加上簪缨。兀立中堂,待行拜礼。须臾,珠帘卷处,簇拥出一位新人。玉裹金装,珠围翠掩,鲜艳夺目,芬香袭人。众侍女扶至中堂,行拜礼毕,然后送入洞房。饮合卺之宴,房中左右二席,各坐饮之。侑以弦歌,薰以兰麝。金炉吐篆,银烛摇光。月桂抱金瓶,秀英扶玉盏。劝肴劝酒,备极殷勤。酒至数巡,秀英是个乖性儿的,先教诸侍女各散睡了。自立于小姐之旁,捐开小姐锦巾,止以一扇掩映。生与玉兰互相窥看,彼也暗喜道:“真好个千秋佳婿。”   此也暗喜道:“真妙个百代佳人。”   两下魂魄飘扬,芳心欲碎。生忍耐不得,笑曰:“这段姻缘,分头自选。颠来倒去,恰只在小生一人。旷古奇闻,真快事也。”   兰不答,但暗转秋波,低头微笑而已。生乐甚,倾壶覆盏,吃个不休。秀英闪近生前,低声曰:“郎君少饮些,醉了误事。”   生会意,点头笑曰:“然也。”   秀英知趣,唤集侍女,彻了壶觞。自己薰暖衾窝,扶小姐于银床上。捐去服饰,放下罗帏。并附小姐耳朵边,沉沉吟吟,不知吩咐些甚么佳话。且曰:“春风微凉,寝衣又薄,小姐好安寝罢。”   说讫,带笑故出。   生乃轻遮绣户,暗掩纱窗。重添华烛,高剔银缸。披开锦帐,潜上牙床。游安乐之国,入温柔之乡。抱晶莹之软玉,偎馥郁之温香。忙穿花之蛱蝶,惊戏水之鸳鸯。于是款款推心,低低致语。又爱又惊,欲辞欲许。着无限之娇羞,寓无穷之兴趣。芳心乱而惚惚,娇声笑而絮絮。既倒凤而颠鸾,遂撩云而拨雨。少焉,春夜交深,玉露淫淫,精神飘荡,魂魄消沉。风流汗落,粉黛油侵。绕阳台之梦,堕碧玉之簪。柳叶翠欲落,梅花瘦不禁。极一天之快意,慰两地之幽忱。斯固订三生于片石,而值一刻之千金也。予尝有洞房四绝,附录于此,为好事者览焉。   其一曰:   烛灭篆烟微,呼鬟掩玉扉,   低头弄裙带,不自解罗衣。   其二曰:   素手携团扇,半掩梨花面,   欲顾复低头,怕与郎相见。   其三曰:   兀坐意憧憧,潜惊夜半钟,   问他来睡否,但说尔由侬。   其四曰:   背面倚银床,含羞觊玉郎,   罗衾薰个暖,欲就又徬徨。   个中快乐,人间仅有,天上全无。生房礼毕,弹着小姐香肩,笑曰:“小生素非刘晨,幸得伴仙人枕席,偎香拥玉,何乐如之。今而后毕生之愿足矣。”   兰不应,转面微笑。生复被衣展帐,揽玉兰于怀间,细细抚摩,遍体观玩。看其面,暗道:“莲面生春。”   看其眉,暗道:“眉黛青蘋。”   看其眼,暗道:“眼横秋水。”   看其鬓,暗道:“鬓纵巫云。”   看其发,暗道:“发光可鉴。”   看其口,暗道:“一点朱唇。”   看其足,暗道:“金莲三寸。”   看其手,暗道:“玉笋一群。”   看其语,暗道“樱桃略破。”   看其笑,暗道:“三楚精神。”   看其坐,暗道:“座中菩萨。”   看其卧,暗道:“醉倒文君。”   看其体,暗道:“芬香秀丽,真个是神仙中人。”   生看到神思迷处,重伸雅意,再觅鸳鸯。兰惊得玉面含羞,忙揽裙带,低声曰:“一之为甚,其可再乎。”   生笑曰:“二吾犹不足,定于一吾弗能已矣。”   兰曰:“一朝而获十,而子为我愿之乎。”   生曰:“不敢请耳,固所愿也。”   兰曰:“后生可畏,如之何?”   生曰:“男女居室,其味无穷,何畏焉。”   兰笑曰:“又赞其妙,吾不信也。”   生曰:“不信,请尝试之何如?”   兰曰:“其有所试矣不可。”   生曰:“非疾痛害事也,却之,却之何哉。”   兰笑而不言,任生展转。生乃再鼓精神,作竟夜之乐。时秀英于窗处窃听,尽晓所为。因情所牵,欲不能禁。为赋《如梦令》词,以解庆:   今夜佳郎美女,浑倒鸳俦一处。揭起碧纱笼,做尽翻云覆雨。真趣,真趣,试听低谈絮絮。   是夜夫妇谈及昔时遇合,今日双成,快乐风流,彻夜不眠。兰问及凤仙近状,生以不知所往告之。相与叹惜不已。自后生与玉兰,朝云暮雨,月酒花诗。曲尽恢谐,眷恋忘返。一日有临江客至,投一书与生,生接拆之,乃凤仙所寄也。书云:   宇宙茫茫,知心有几?万有所值,孰不钟情。妾自跌足尘嚣,四年于兹矣。往来触目,曾几何人。求一二知己良朋,殊未之觏。抚兹弱质,每怜薄命如花。而卓氏丝桐,空留虚调耳。越自去岁春间,君驾宠幸,甫领大教,复挹兰仪。区区之心,庸以少慰。所可异者,一迎目际耳。而君则惊妾为笼中凰凤,妾则奇君为池里蛟龙。情谊兼深,肝胆具沥。所谓知己,孰与加焉。及君远栖异域,妾亦寄寓尼阉。将以避权雄而待君子也。一心千里,心望刀头。凭吊而今,泪涸者数矣,肠断者再矣。忘餐废枕者,又屡矣。梦魂所属,非君而谁。兹闻君足捷青云,身衣白日。妾诚悲喜交集,以为君子扬眉。但自顾微躯,依然孑立。孤衷怅怅,谁与同之。东望豫章,徒增忉怛耳。倘君尚念前盟,肯垂青眼。拾尘中之落瓣,以度余香。俾得善始善终,免致风摇雾锁。君之惠也,妾之愿也。为此谨布鲤糺,以候尊裁。楮短情长,搦管呜咽。天有尽日,心无巳时。惟君子怜之!   生得书,方知凤仙矫寓尼院。然终恐玉兰有碍,未敢开言。因此绕乱心肠,计亦终阻。一日与兰对坐,不觉长叹一声。兰讶之,再三盘诘,生乃曰:“心有所虑耳。”   兰问何虑?生乃出凤仙书示之。兰接看毕,微笑曰:“君与仙姐,何志之坚耶?何情之结耶?”   生曰:“知己相逢,实难遽割。”   兰曰:“君其欲之乎,两斧伐孤树,吾不愿也。”   生噫曰:“将以成其志耳,卿既不愿,吾又安可强之。”   兰笑曰:“否,戏之耳。仙姐吾之知交也。吾之事,既蒙仙姐先荐之。仙姐之事,可不自吾玉成之。乞速迎归,以慰饥渴。”   生大喜。居过满月,乃携玉兰、秀英同返临江。生率新人,谒见周祥。祥大喜,令居后阁。   明日,兰亟劝生往访凤仙。生然之,直抵尼庵。问张凤仙何在?有老尼把生望一望,合掌曰:“非探花郎耶?”   生曰:“然,安得赏识。”   尼曰:“张娘子曾达书于君,非君又安知娘子在此。”   生曰:“既如此,敢烦引见。”   尼乃前导,诣一小厅,遣坐奉茶。因顾左房,隔帘呼曰:“张娘子那里,周郎来矣。盍复整原装出来相见。”   忽房里有惊喜声。须臾,湘帘响处,张凤仙冉冉而出。两下执手,悲喜交乘。于是相对而坐,各叙契阔。仙叹声曰:“去岁自君远离,孑身独守。恐为豪贵所迫,故假为女道士,矫寓于斯。蒙老师傅见收,得以安居度日,感激多矣。及闻君连科及第,妾诚得为君子吐气扬眉。今君果惠然肯来,共续鸾胶于昔日。真不负前番之苦志也。终身之幸,何待言哉。”   生又将重访花关不遇告之,仙甚为感叹。仙又问往豫章玉兰之事,可曾遇合。生点头曰:“事济矣。”   遂将托为灌园,其中离散遇合,始终曲折,备细诉知。仙听了,叹声曰:“君用情至此,可谓深矣,切矣,尽矣。苦尽甘来,固其宜矣。但今王小姐现在何处?”   生曰:“现在此府城,吾欲偕娘子携归衡州也。”   仙大喜,二人又闲话移时,约了归期,生乃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