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游春梦(三)

类别:其他 作者:佚名字数:4112更新时间:23/03/02 13:36:30
  时秋月录毕,喜而赞曰:“合观诸作,真可谓锦绣之口,星宿之胸,金玉之音,刀锋之笔。其声大而远,其词丽而工。吐珠玉于行间,神惊鬼泣。拨烟云于纸上,斗落星寒。擅五字之长城,倒三江之巨水。镂金错采,何殊陆海潘江。拾翠剪红,颖异春椒秋菊。笔参造化,直追踪俊逸参军。思入风云,更媲美清新开府。跨青兰之小技,凌红杏之雄才。登李杜之骚坛,殊堪并驾。入刘陶之艺苑,更可齐驱。”   刘生听了,暗叹其举口成章。因问曰:“二位娘子,不知何时而学,却也成如许奇才。若无小姐,则二位也可冠绝一时了。”   秋月曰:“吾等久侍小姐笔砚间,岂不闻近朱红,而近墨黑乎。”   生喜色曰:“满亭才丽,触目琳琅。今日遭逢,可谓毕生大幸。”   时大家交相赞羡。春花曰:“吾等何足道,昔金月娥有侍儿小莺者,其在此伴读时,博洽多能,尤出吾等之上哩。”   生听了,愈叹慕不已。时正谈得酣畅,玉环就教春花回取酒馔,与生酌之。并令秋月、春花隅坐侍宴。   酒至数巡,春花不觉掩口失笑。生问:“娘子何故见哂?”   春花笑曰:“婢子因饮酒食肉,便想起一桩笑事,所以可笑。”   生曰:“既有可笑之事,何不说来一笑。”   春花曰:“昔有一痴翁,每自谓其精通论语。平日一举一动,总要效着论语的话头。一日拿着一本论语,白文乱天喊读。其子呼食饭,不出。问其故,答曰:‘吾要学夫子个发愤忘食哩。’至晚,子又呼食饭。翁虽出食,却两口而止。子又问其故,翁曰:‘吾要学君子食无求饱哩。’次日,其子以翁食,少以肉供之。而翁却不食肉。子又问其故,翁曰:‘吾要学论语那句不食肉哩。’其子沉思曰:‘论语中何曾有不食肉这句书?’翁怒叱曰:‘汝狗才读盲书眼,怎么这句书就想不起来。待我念与尔听,不食色恶。不食臭恶。不食失饪。不食不时。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肉。虽多不使胜食。这句非不食肉么?’其子笑曰:‘错将几个不食字,连下读了。’翁不服曰:‘理解宛然,怎说读错。’一日,翁卧病,其子以药汤进之。翁不肯服,其子问:‘何不服药?’翁曰:‘吾要学论语那句,死而无悔者。’其子曰:‘无理之句,何必学之。’翁曰:‘圣人之言,如何无理?’后翁竟以疾而亡。小婢念及于此,是以笑耳。”   刘生听了,笑个不休。   玉环顾生曰:“这妮子雅善滑稽,每出一言,往往令人喷饭。”   春花曰:“昔又有一童,最善滑稽。每对人都称自己尽通三教。一日有人问曰:‘汝既尽通三教,汝谓儒家夫子是何人?’童应曰:‘夫子是个女人,观夫子所云,我待价者也。若非女人,何以待嫁。’人又问曰:‘释家释迦是甚么人?’童复应曰:‘释迦也是个女人,观金刚经云:跌坐4坐。若非女人,何以有夫有儿?’又问曰:‘道家老子是甚么人?’童仍应曰:‘老子也是个女人,观道德经所云:吾之所患者以吾有身也。若非女人,何以有身?’”   刘生曰:“滑稽之言,全在无理中说得有理。所以可恶而复可笑。”   玉环曰:“这妮子,任尔举一件物,他都说得一般笑话来”生曰:“既如此,今日饮酒,就说酒中一句笑话罢。”   春花曰:“昔有一人好嗜酒,一日与众酒徒入一酒家。窥见床下置一旧瓦壶。以手探拿之,壶颇重,以壶藏有酒也。喜甚,以口微吸,却是一壶宿溺,臊臭不堪。自思曰:‘吾既错饮此溺,还要诳他们饮之,方不被他们取笑。’于是连声称曰:“好酒,好酒。’中有一个也好嗜酒的,听得口中流涎。接过壶来吸之,觉臭气通肠,亦知是溺也。因也诳之曰:‘果然,好酒。尔们何不尝尝?’又有两个夺壶争饮。于是鳞次诳去,到最后一个,将壶中的溺不觉啜得干干净净了。大家心中明白,暗自叫苦。却又面面相视,不敢做声。”   时春花说到此处,刘生已笑倒几上。春花曰:“陆士龙何善笑如此?”   刘生曰:“娘子有此聪明,若用之于文章一业,当有大可观处。”   玉环曰:“他也曾学过文章,但都是嬉笑怒骂之作。曾见其幼时作有时文一篇,是吾老矣三字题,还记其后比云:目不睹日月之色,耳不闻雷霆之声。视听徒思,莫辟残年之聋聩。而回忆千驷驰驱之日,真觉血气之既衰也。则抚耄期之朽骨,而蜂须鹤发,已不堪对镜而徘徊。腰也,而若弓之弯。背也,而若驼之负。鞠躬尽瘁,空嗟晚岁之艰难。而回念琅玡游豫之时,真觉精神之顿减也。则缅暮景之残躯,而鲐背龟形。窃不禁临流而慨叹嗟乎。人非似玉,伤鸠杖之空扶。齿欲成珠,痛鸡肋之莫嚼。今而后,吾惟愿衣帛而食肉焉可耳。”   生听而笑曰:“游戏嘲哂,妙语解颐。其云千驷驰驱、琅5游豫,更能切合景公着想。”   玉环曰:“妾自与月娥赋别之后,闲愁郁结,寂寞无聊。幸得他们嬉笑排解耳。”   正说间,忽有白公侍儿来,说老爷叫唤小姐。玉环乃匆匆而去。   刘生亦匆匆而回,是晚对烛萦思,终以不曾剖一心腹为恨。少焉东方月出,溶溶素女斜倾,出海之盘皎皎。姮娥高挂飞天之镜。玉环是夜有感不寐,偶与春花、秋月赏月花间。俄闻琴声泠泠然,沨沨然。自得月堂风送而出。缓急疾徐,音韵清绝。玉环侧耳曰:“此刘郎所鼓也。”   乃偕春花等,潜往窗外听之。但闻唱西厢调云:“况是落红成阵,风飘万点正愁人。昨夜池塘梦晓,今朝阑槛辞春。粉蝶怎沾飞絮雪,燕泥已尽落花尘。系春情短柳丝长,隔花人远天涯近。有多少六朝金粉,三楚精神。”   唱毕,抚琴而叹曰:“琴呵,可怜尔无知音赏呵!尔盍与我送个好音,到我那小姐玉雕成,粉捏就的耳朵儿里者。小姐呵!尔那里知小生吃的甚苦呵!”   玉环听得柔肠寸断,不觉长吁一声。生闻而惊喜曰:“窗外其有子期耶?”   乃舍琴而出,即视之乃玉环也。   生喜色曰:“月色融融,花阴寂寂。小姐夜半至此,不知有何妙意,见教小生。”   玉环曰:“无心而来,无心而去。那有甚么妙意。”   生无可着语。玉环又曰:“所谓隔花人远天涯近者,指何人耶?”   生曰:“请小姐试思之。”   玉环曰:“莫非欲以西厢事相待否?”   生曰:“非也,此不过因春惜春,以曲奏曲。岂故为小姐而云然耶。”   玉环吁曰:“虽然君子多情,莫谓佳人无意。君云尔者,果其为春计耶?抑其为妾计耶?倘有深情,何妨共剖。”   生曰:“忆自梦中一接,花下一迎,隐恨幽情,不堪言喻。倘不以刘昭为可弃,乞早决一主意,以慰终身饥渴之思。不然苦恨交深,恐终为情而死耳。”   玉环恻然曰:“佳人才子,畴独无情。妾之思君何异,君之念妾然。女流不足以谋事,乞君速倩月老,以约良缘。庶几燕婉之求,不致鸿离于鱼网也。”   生大喜曰:“金玉之音,是由久旱而逢甘雨者也。定当尽心图事,以了宿缘。断不肯两美相逢,等诸画饼也。”   时秋月在旁,微笑而吟曰:“劝君莫结同心结,一结同心解不开。”   生聆而笑曰:“然则娘子独无相爱之情耶?”   秋月曰:“爱则有之,情实无也。”   生曰:“草木无情,娘子其草木同类否?”   秋月叹曰:“非谓此也,第以用情而得慰其用情之心,则情固足为妙事。用情而或拂其用情之念,则情转足以累人。古如飞烟悬梁,尾生抱柱。未始非因情致死也。夫用情而至于死,又何如无情之草木,自生自植,漠不相关者之得大自在哉。”   生曰:“此意谁不晓来,只是男女之间,其一种欲芥情根缠绵固结。有刀割之而不断,锯解之而不开者,又何容人之用不用耶?”   玉环亦曰:“男女之情,圣人不免。试即情之一字而推广之,则凡君敬臣忠,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唱妇随,无非本至性至情之所流贯而致者也。使以情而用之,家则阋墙之衅不兴而家齐矣。以情而用之,国则争战之风不作而国治矣以情而用之,天下则万民温厚,四海雍和而天下亦平矣。又孰谓情之不可用哉。”   春花在旁抗声曰:“这何必与他论,他只管嘴上说得好听耳。他昨夜与我同寝时,曾谓我云:‘吾观刘郎,那种风流,令人倾爱入骨。若得他伴过三夜,便教死也甘心。’此非他也乐为情死么?”   生与玉环听了,鼓掌齐笑。惟有秋月含羞带怒,无限娇羞。生抚其背曰:“佳人果尔有情,将与相伴百年,何止三夜而已。”   春花戏且笑曰:“若伴至百年,他便是千死万死,亦必甘心了。”   秋月醋意曰:“尔也谩谓无些陋态,昨夜不知何人,钻入被窝时。咬牙切齿,把我腰股紧紧抱住,左擦右捱。问他何故如此?他笑应曰:‘我把尔当个刘郎看。’”秋月说到此句,不觉也失笑起来。生听而笑曰:“二位均有深情雅意,只怕小生福薄,不能消受恁多。倘有因缘,誓不忘也。”   时立谈许久,玉环复以婚约叮咛。乃徐步曰:“露湿罗衣,妾不堪矣。请安寝。”   遂各散归。翌日生复俟玉环于一镜亭,不遇而返。   越数日,生甫晨起。闻外面有叩窗声,启视之,则春花也。生惊喜,叩其来意。春花以双柑进之,具道玉环相馈之情。并示得成双而甘心之义。生曰:“吾向重访小姐,望空一遭。不知小姐寝坐之间,可曾念及小生否?”   春花曰:“小姐近日,欲吟诗而兴不畅。欲弹琴而韵不调。或伏枕而沉思,或倚栏而浩叹。正所谓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者也。”   生甚为感激,方欲畅谈。忽白公之子白凤翔,直诣小房。呼曰:“子章兄安在?”   生急令春花潜退,徐徐掩窗。乃出应曰:“在此,何故见召。”   凤翔曰:“刘伯伯遣使至,宣兄急回。”   生惘然如有所失。答曰:“既是家君宣召,定当速归。”   乃呼使者问召归之故?使者曰:“因太老爷闻说,吉安府为流寇所掠,念着一个故友,欲令少老爷往探一遭。”   生听个明白,方才入辞白公。时白公病已渐痊,但说任从尊便。且亏劳刘生不已。   生乃按备鞍马,作别起行。出了外门,穿入竹径。忽见春花旁立以待,着词曰:“小姐闻君有远行之举,特命小婢至此嘱咐,劝君速去速回,切勿耽阁流连,以误大事也。”   生恻然曰:“事在怆忙,正恨未能话别。乞代启知小姐,说小生暗然魂消也。”   春花曰:“山高水阔,珍重为佳。望勿忧虑伤躯,致为风露所犯。”   说讫,袖出一绣包,递与生曰:“此小姐近日所制,正欲奉赠郎君,聊作饯仪,以为记念。言尽于此,君其行矣。”   遂取径潜步而回。生犹回望楼园,唱叹数四,方才策马。路上将所贻绣包玩之,却绣着一对鸳鸯,缠绵交颈,欲为异日之兆也。旁有小字两行云:“鸳鸯绣出从君看,莫把金针度与人。”   暗赞曰:“细意熨贴,可称绝妙针神。薛灵芝有此巧工,无此妙想。”   因悬佩于衣襟间。   归至府城,入见刘公。禀复问候毕,公命坐曰:“迩闻吉安流寇打劫,为父有一知交在彼。系府籍杨柳村人,姓杨讳谷字式亭。旧在京都,最为厚契。一向契阔已久,未曾探个居处。目今流寇横行,又未知如何下落。为父欲令汝往探一次,以尽朋友思念之情。但须处处小心,勿贻而父挂虑耳。”   生再拜曰:“谨承严命。”   次早携仆按马,望吉安而来。数日之间,已抵府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