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游春梦(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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佚名字数:4252更新时间:23/03/02 13:36:30
明日投刺以谒杨公,公接其柬曰:“温陵年侄刘昭顿首拜。”
大喜,整冠出迎。遣诣客堂,分宾而坐。茶毕,杨公开言曰:“令封翁别来无恙?”
生对曰:“幸蒙尊顾,颇获平安。”
杨公叹声曰:“愚叔自与尊君隔别以还,寝寐萦怀,与时俱积。今日一见贤侄,宛然如对刘兄。悲喜交集,少慰离忧之感。”
生亦致刘公离索之思,并慰问患难之意。杨公曰:“厚蒙令尊君顾问,愈令愚叔感激难忘。因敝邑近岁凶荒,邑中饥民,结巢夺食。去岁冬际,却招动数千海寇,虏掠村墟。郡中遭害者,不可胜数。愚叔纠合近方乡勇之众,并力御贼,至今颇获安全。然残暴未休,终觉一无宁日以安耳。”
生亦为之太息。杨公曰:“向闻贤侄,琼林得意。授职词林,正堪脱颖而出。怎么急流勇退,匿迹归家何也?”
生以刘克宽谋奸事发告之。杨公听了,顿动爱国忧君之念,慨叹至再。及晚设宴待生,劝盏殷勤,备极款洽。既毕,宴寝生于映雪斋。生对烛未眠,兀无聊赖。闲将书匣偶捡,忽见素纸一幅。抄录有古风一篇,题曰:螺川遇寇有感。其诗云:
螺川寇盗如蜂集,四望云山烽火急,
寥寥附郭数江村,戈戟林林旌旗立。
寒烟溟漠绕连营,远近悲笳彻夜惊。
万骑千乘逐尘雾,无边剑气与班声。
可怜若辈奇男子,前领精军操毒矢,
同驰虎卫来沙坡,戮力攻坚马前死。
鼓衰刀折人忙忙,红血和霜沥战场。
悲风万里哭声绝,魂魄沉沉曛夕阳。
妻孥相对不胜愁,日日倚门望戍楼。
白雪片片人何在,千家涕泪相和流。
旄倪络绎尽惊窜,远近仳离聚又散。
几回相望未相逢,不知谁存谁蒙难。
人生自古岂不没,何至沙场为枯骨。
嗟嗟翘首问天公,何时兵革才休息。
诗后写:螺川才女金月娥作。刘生看遍,又惹起爱慕月娥一点深怀。暗想:“月娥每作一诗,往往令人传写如此。不知何日天公有眼,使得风吹来、水送去,见他一面否也。”
居半月,生终以玉环所约为虑,乃向杨公辞归。公固苦留,而生意甚决。既出府境,取路西昌。生以名区,暂为淹滞。时值四月八日,村寺僧民设龙华之会。生尽日游赏,路上有感。偶成一诗:
八日龙华会,群开浴佛场,
九真呈宝相,五水注灵香。
薄饼终朝设,回幡尽日扬,
马蹄轻践处,肠断又梅黄。
居无何,忽有海寇数万余,由清江弥漫而至。泰和、龙泉、吉水诸邑,联络不绝。生怅归途隔塞,复返吉安。杨公曰:“贤侄若听吾言,何至空劳跋涉如此。”
生自是复寓于映雪斋,独居寡俦。思归愈切,恨不得生就双翼,飞向于玉环之前也。偶一日,杨公外出,倍觉无聊。乃挟矢持弓,绕林射雀。适一雁至,生挽弓搭箭,飕的射之。中其胸,而雁未毙,伏叶少歇,带箭奋飞。忽落忽腾,约二里许而止。生愤甚,取径追来。比至树边,而雁堕矣。生驻足一望,却原是满林竹柳,遮掩着一所孤村。村前一庄,尤为壮丽。亭堂楼阁,高敞入云。珠箔银屏,灿同仙府。而外面鲜花缀户,弱柳横窗。竹籁松声,清韵远致,真胜境也。
生怜红惜绿,赏玩流连。闲步间,忽闻有声滴滴然笑曰:“小莺,尔看这榴花开得好呵。古谓五月榴花照目红,似为今日咏者。”
生聆而知为尤物也。着意窥之,不见。潜步窥入,又不见。顿足曰:“闻其声,而不见其身何也?”
正在怅望,忽荼0架下,走出一绝世佳人,细步飘摇,娇柔欲倒。笑逐一蝶,举扇拍来。生视之,真个似玉生香,如花解语。不觉情狂志荡,遂戏曰:“此探花郎也,怜之,怜之。”
那佳人惊退花间,以团扇自蔽。却又微露半面,窃窥刘生。刘生看得满胸痴痒,信口吟曰:
谁家美女独婆娑,玉脸凝香淡扫蛾,
想是长天风猛浪,月宫吹落小嫦娥。
那佳人听了,嫣然微笑。把扇一招,令那侍女近前。沉沉吟吟,似是吩咐些话。那侍儿点头会意,走向生前。作色曰:“何处狂徒,怎么擅入桃源重地。”
生揖而进之曰:“小生姓刘讳昭,字子章。系闽中建宁府崇安县人。幼诞天聪,才名素著。年甫十六,早捷南宫。计服职翰林者两载矣。时以朝廷多故,乞假归家。而家君适擢瑞州,是以随任到彼。因旧岁贵邑遇盗,家君命生至此探一故交。射雀闲游,误犯贵禁,幸为宽恕。”
侍女问曰:“所谓故交,是何人也?”
生答曰:“杨柳村杨式亭是也。生居此半月,归抵西昌。适遇流贼弥漫,归途隔塞。是以复返在此,寓于映雪斋中。终日悬悬,非得已也。”
侍女改容曰:“然则郎君乃当世名流,我小莺有眼无珠,冒渎尊驾,岂非得罪。”
生惊喜曰:“娘子既系小莺,则那小姐莫非金月娥否?”
小莺曰:“然也,何以知之?”
生叹声曰:“生自睹小姐之佳作,闻小姐之芳名。爱慕深情,有如山海。恨不得逢迎一面,以慰断肠裂腹之思。今日赏识春风,真觉悲欢之交集也。”
言讫,潸然泪下。小莺也叹声,转去禀知月娥。只看那月娥,听了小莺禀复,不觉愁锁双蛾。沉思半晌,复又吩咐,令小莺进谓刘生曰:“小姐有言,郎君洵妙人也。但闻声见作之言,实难骤解。本欲奉问,以晰狐疑。然此间内外猜嫌,实非男女接谈之地。请君暂退,倘异日逢迎有幸,定当诘个因由耳。”
言讫,回挽月娥,冉冉而去。穿过竹径,闪人小门。忽闻呀的一声,已觉双扉尽掩。生犹痴恋不置,踵诣门前,欲呼而不敢则声,欲见而无从钻目。徬徨眷恋,低徊而叹息者久之。顾盼间,忽见门外粉墙上,书有绿字一行云:
新妆初罢下楼东,戏逐流莺入树丛。
字盖揉叶汁书也。生知为月娥所题,却为甚两句而止。因亦取叶汁续成一绝云:
行到鸾台深锁处,一枝浓艳笑春风。
写毕自吟自语一会,忽笑曰:“珠帘一隔如万重山,便在此哭到明朝,终也无人怜惜耳。”
乃拂袖而归,路上自思曰:“我看那月娥也,果然梦中所见。然昔但望风吹来、水送去,谁知却是雁引去蝶招来也。”
时月娥与小莺,虽闪入小门,将扉掩住,却从门隙,窥生举动。见他自言自语光景,不觉都暗笑起来。须臾,回房,谓小莺曰:“我看此郎,有宋玉般情,梁鸿般信,潘安般貌,司马般才。所遇如此人,可谓九泉无恨。”
小莺曰:“小姐莫非拔选卢储否?”
月娥叹声曰:“人遐室远,谁与图全。空怜薄命佳人,枉遇多情才子耳。”
小莺曰“既有深情,盍效红拂故事。”
月娥不悦曰:“子欲我改装私奔耶?月娥何人,肯为此事否。”
小莺曰:“否,小婢劝小姐改装以图,非劝小姐改装以奔也。”
月娥问曰:“怎么图法?”
小莺曰:“我想小姐生长深闺,虽戚族居邻,罕曾识面。就那刘郎,今日一顾,也未必识认得真。小姐何不改换男装,以与刘郎一会。逮谈到情洽处,然后问他婚姻之事。如他既有闺人,则亦不必着想了。如曰无之,然后如此如此,打醒他,看他如许痴情,当必欢喜应允也。”
月娥曰:“恐被他识破时,能保全璧而归赵否?”
小莺曰:“小姐只宜戒闺中之羞缩,学男子之轩昂。岂就遽能识破耶?”
月娥曰:“尔盍与我偕往一遭者。”
小莺曰:“不可,我方才与他对语,却被他一双利害眼,看得眉发都真。我若相偕,反为所识。”
月娥又思量良久,乃决个意思。
明日取出一疋纨罗,制成一套衣裳冠履。是晚黄昏之后,捐开兰麝,束起支鬟。带上峨冠,着上儒服。垂绅执扇,伟然美貌丈夫。闲踱房中,徘徊顾盼。问小莺曰:“可相像否?”
小莺在旁,不转睛的呆看。微笑答曰:“像甚像甚。若小姐果然男子,又令我害煞相思矣。”
月娥取镜自照,不觉也笑将起来。谓小莺曰:“如此情形,未免羞人答答。于是趁着月色,来抵映雪斋前。左边一窗,灯火辉煌,珠帘高卷。里面书声□哔。读李义山亵词曲云:“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读至此处,杂以嗟叹之声。月娥细听之,知生之念已如此也。乃造窗外,以指微敲。刘生曰:“何人叩窗?左边小门未关,何不进入。”
月娥乃旋至,小门开处,直抵刘生寝房。
生闻背后有步履声,回顾之,却是一贵介公子。面如刻玉,肤若凝脂。皎皎珠辉,亭亭玉立。不觉惶然起敬,离坐施礼曰:“敢请仁兄,贵族名区,小弟聆教无缘,怎么却蒙光顾如此。”
月娥朗然答曰:“小生姓黄,居于锦石村。所距贵寓,才二里耳。”
生曰:“仁兄乃儒雅名流,今夜光临,不知有何见教?”
月娥答曰:“自仁兄辱临蔽邑,聆仁兄之骏誉,仰仁兄之鸿才,慕躏瞻韩,萦萦梦寐。今值月明如画,故特乘闲过访,以识当世儒宗。何幸仁兄不弃蒹葭,得慰高山之仰,真天缘之奇遇也。”
刘生曰:“小弟论文而无半豹,论学而失全牛。视兄之学海文渊,何异以蠢蠢萤光,而与太阳争映也。而兄则谦以处己,高以赞人。抚念微躯,能无愧惭。”
月娥曰:“非也,实念仁兄弱年腾达,名震天京。而小弟匏弃无聊,未能以苍蝇而依骥尾耳。”
刘生曰:“吾等虽乍为相识,实订终身知己之交。务须畅志开怀,以庆同心之雅。这些互谦互赞的客套,到也不消说了。”
说讫,取出葡萄美酒夜光杯,摆列席间,邀月娥以共饮。月娥不敢却,就席。引杯,问生曰:“何酒肴之甚便如此?”
生笑曰:“小弟每漏交三鼓,必饮数杯。但无他肴,即些干肉便妙了。”
月娥曰:“诗酒琴棋客,其仁兄之谓乎?”
正款饮间,尔敬我一杯,我酬尔一盏。淋漓畅饮,谈笑恢谐。惟有月娥暗暗提防,恐为酒累。每酒入口,则潜以锦巾吐之,而生不及觉也。生微醉,因笑谓壁上画图中一美人曰:“卿与小生伴坐半月矣。今夜生等知己宴会,何不为生等称觞以助兴耶?”
月娥笑视之,见壁上悬一幅美人临妆图。玉貌绛唇,神彩奕奕。对镜自照,眉色如生,叹为写生妙手。生曰:“此小弟拙画也。弟因昔日连日清闲,偶绘此图,以供幽玩。倘仁兄不惜珠玉,乞为赠一佳句,以慰美人之魂可乎?”
月娥曰:“小弟墨猪陋笔,焉敢亵渎佳图。”
生解图铺于案上,以笔授之,曰:“何妨,何妨。勿作客话。”
月娥乃凭案醮翰,不假思索,一挥立成。凤舞龙飞,最为精妙。其诗云:
强临鸾镜照红颜,注目含情不语间,
伴坐未经迎一笑,偏构春梦到巫山。
生大喜曰:“诗意绝妙,字法绝佳,确是画上美人,不涉脂粉套语。佩服,佩服。”
因又开匣取出一幅,令月娥再题。月娥展开视之,也画着一个执扇美人,低头凭窗愁容可掬。若有所思者然。月娥更不推辞,题一绝曰:
手持团扇浑无语,泪痕暗滴梨花雨,
斜倚纱窗锁翠眉,不知寄恨人何处。
生看写毕,悬图于壁。赞赏曰:“以秀士之风流,写佳人之窈窕。得心应手,语语传神。真可为此图增色。”
于是月娥赞画,刘生赞诗,玩赏一会,方又引杯复饮。
时刘生酒热汗出,取雅扇披襟扇之。月娥在旁,见生襟间系一绣包,光彩夺目,因索解一观。生大惊,忙敛住曰:“不可,不可。”
月娥见生神色惊变,强取就灯观之。却绣着一双交颈鸳鸯,旁绣有两行小字是:鸳鸯绣出从君看,莫把金针度与人之句。因问曰:“此莫非尊嫂所制否?”
生曰:“非也,小弟无缘,未曾获配。”
月娥又问曰:“抑莫非美人之贻耶?”
生又曰:“非也,小弟玉洁冰清,未有城隅之俟。”
月娥曰:“仁兄此物,其中必有跷蹊。忝在知心,何妨指示一二。”
生曰:“一言传播,万网难收。此事实难启齿。”
月娥曰:“今夜人静更阑,出仁兄之口,入小弟之耳,有何传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