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游春梦(六)

类别:其他 作者:佚名字数:3521更新时间:23/03/02 13:36:31
  其时序临九月,白玉环以望生未返,甚切忧思。偶一夜,独剔银缸,儇儇兀坐。推窗四望,则明月斜照。新菊悠扬,触动愁怀。吟一绝以写恨:   银蕊迟迟玉漏催,孤灯剔尽自徘徊,   不堪夜夜楼头月,照到篱边菊又开。   次日风气双清,水天一色。篱边新菊,灿若堆金。白公望之而动秋兴也。乃邀府尹刘公,教谕梁敏斋及邑绅林景龙、朱毅亭等。于一镜亭,作赏菊之会。刘公等,登亭一望,果然黄英灿烂,翠叶离披。冷艳幽香,可餐可爱。须臾,席备。白公揖刘公居左,敏斋次之,景龙次之,毅亭又次之。白公主位以待,酒酣后,白公请曰:“幽赏未已。高谈转清。公等雅负雄才,乞赋佳章以增花色。”   诸公正在推让,忽春花手捧花笺,敛容进曰:“小姐云,蒙诸公掉驾赏光,谨奉一诗,聊以贿酒。”   诸公大喜称妙,铺于席上,挨肩读之。是咏菊一律云:   满径黄花冒晓烟,浮金剪蜡望无边,   千重色夺三秋景,万里香飘九月天。   芳意浓薰彭泽酒,幽情透入少陵笺,   亭亭晚节真清绝,不与繁葩竞可怜。   诸公阅遍,惊顾交赞。刘公曰:“次韵词意雄浑,声调清越。第三韵语似平直,然曰浓薰、曰透入,则化板直为洒脱矣。结韵品格绝高,直是在闺而有贞静之风。在朝而有直清之概。”   朱毅亭曰:“望无边三字,跟上满径,起下万里千里。而以晚节字结上三秋九月,清字结上芳意幽情。通体结构严密,组织自然。香奁咏菊之诗,此为绝唱。”   梁敏斋问白公曰:“令媛点点年纪,不知是何学力,却造成如许鸿才。墨客骚人,应焚笔砚。”   白公曰:“小女生时,有些奇处。内子临产之夜,梦见上界元妃下降,授以玉环。内子吞之,及觉而产。异香满室,灵光耀人,故就以玉环命名。他自幼颖悟聪明,诗赋文词,援笔立就,非所学也。”   刘公曰:“梦兆奇者颇多,昔小儿昭,初生时,内子梦西方一星,从空而堕。内子拾起少玩,即纳襟间。及觉来,则腹中如龙之蟠,如珠之走。一时毫光透室,祥云护房而昭遂生焉。亦奇梦也。”   林景龙曰:“原来如此,其为儒林冠冕,不亦宜乎。”   梁敏斋曰:“才子佳人,均是菁英诞降。弟欲撮合二位佳秀,结个天缘。二公以为何如?”   时刘白二公互相谦逊,却当不过敏斋出首;林朱赞成。刘白二公只得应允。于是准以敏斋为理,随捡吉课,以订婚盟。于是玉环之盟又定。   比时春花偶步花下,备闻此语,回告玉环。玉环听得玉体酥麻,喜从天降。以手加额曰:“秋菊姐,尔真我玉环的恩人呵。”   及至冬十一月,西昌、龙泉、吉水诸县贼退。玉环之母白夫人,遣仆抵吉安,探望金夫人并月娥的消息。玉环闻及,因也潜修一信。密教仆至吉安时,顺便投入杨柳村杨家庄来。仆诺而往。行数日,已抵吉安。先将玉环一书,投到杨柳村杨公处。公见封上写着刘生姓号,因转交于刘生。生曰:“来仆安在?”   公曰:“在堂上。”   乃出呼仆造房见生,生命之坐。问之曰:“白老爷近来无恙?”   仆曰:“颇获康宁。”   生又问曰:“此信果系何人所寄?”   仆对曰:“委系白小姐所寄。”   生曰:“闻说白小姐已与同邑张氏定盟,至今可曾成礼?”   仆曰:“那有此事,少老爷却从何处听来?”   生曰:“昔瑞州有客至,曾为我道及,颇可征信。”   仆曰:“无之,无之。”   生曰:“不瞒尔说,吾昔日寓白府时,蒙小姐隔帘一顾,便教春花达意,以订终身。虽然暗约私盟,而片语所关,时时在念。今秋七月,却接得小姐来书云云。具言亲命难违,已与张家定议。至今中怀耿耿,犹觉心痛如刺也。”   仆听了,亦疑惑不定。生乃拆玉环之书,读云:   远疏芝宇,蝶梦难成。久隔兰仪,鸳情如结。斯诚饔飧莫释,寤寐不忘者也。兹值雪妆玉树,冰结银盘。寒雨连江,肠断陌头杨柳。飘风沸户,魂消井上梧桐。泪和竹露齐倾,人与梅花并瘦。茫茫淅水,遥连风雨孤舟。叠叠吴山,长锁烟云翠黛。一泓苦海,精卫难填。万里离天,女娲莫补。蕉心几碎,依然长恨。钗分柳眼将穿,不见乐昌镜合。此情此况,孰与堪焉。惟望郎君,早挂心旌。旋驱意马,刀头唱罢,载歌君子阳阳,马首瞻回,无复佳人寂寂。庶可慰离魂于两地,并以图夙愿于三生。伏枕修书,言不尽意。临纸呜咽,墨泪俱倾。惟君子怜之。   曩者,订盟之语,时铭诸心。握别以来,每以未克践约为虑。会于三秋九月,家君与尊大人及诸缙绅等,觞于敝园之赏菊亭。对花流杯为竟日之乐。有谈及者,竞许吾等为一时佳秀,宜缔良缘。同辈弥缝,婚约遂定。妾甫闻及,喜欲忘餐。深思事属人谋,而实缘由天定也。谨报佳音,以慰夙愿。   其书后有闺思十绝。其一云:   思君一刻抵三年,午梦初回两泪涟,   不信天公犹解意,频将雁字寄云笺。   其二云:   思君一刻抵三春,空里浮花梦里身,   低首自怜还自叹,更将心事诉何人?   其三云:   思君一刻抵三秋,万里离情万斛愁,   恼煞梁间双燕子,对人何事语绸缪。   其四云:   思君一刻抵三冬,冷冷青灯五夜钟,   今后香闺端不锁,与郎相约梦中逢。   其五云:   思君一刻抵三旬,寂寞空窗翠黛颦,   无奈寒衾新睡觉,残魂犹逐异乡尘。   其六云:   思君一刻抵三时,日日低吟古别离,   惆怅个中人已远,懒抬明镜画蛾眉。   其七云:   思君一刻抵三朝,蜡烛成灰泪不销,   弱质偏多愁里病,强将罗带束纤腰。   其八云:   思君一刻抵三生,花落花开月几更,   闻说云洲多柳线,请郎看取别离情。   其九云:   思君一刻抵三阳,愁绝山高与水长,   为祝郎身无苦患,水仙祠上几焚香。   其十云:   思君一刻抵三期,生别何堪当死离,   连日纱窗慵未辟,懒看花下蝶双飞。   又付有杂思四首。其一云:   呖呖新莺报晓筹,凌晨树影半当楼,   何堪寒雨凄凉处,桃李无言泪也流。   其二云:   独抚丝桐思悄然,个中情事岂能传,   知心惟有天边月,长照池塘并蒂莲。   其三云:   翠减香消泪两行,相思真个断人肠,   谁能为借毛君笔,画出愁容寄粉郎。   其四云:   去年虚度又来年,话到青春倍可怜,   绿树浓荫休再误,倩郎早觅买花船。   生看毕曰:“依此书,则小姐尚未与人成盟。但昔日之书,却是何人寄的。”   因修一回书,并将昔日伪书,一同封固。仆在旁看生修书既毕,接纳于袖,乃辞别往金家庄。适杨公造生室,问来书何意?生笑曰:“这事情,怪怪奇奇。原来白玉环,却又未曾与人订盟的。”   因将来书与杨公看。公看毕,亦疑惑难辞解。生曰:“我等所订之盟,此处绝无知者。怎又有造假书诳我如此。弄得我颠倒起来。恐金白二家,当有一番议论也。”   杨公曰:“贤侄可谨藏前后二书,以为质证。见得非故意如此,使他二家也无怨言。任二家说直说横,一定也得一个作配,不必虑也。”   生于是遂作归计。时来仆既辞刘生,遂寻路来抵金家。向夫人与月娥等,曲达白夫人与玉环探望之意。金夫人与月娥感激一会。乃曰:“此处贼匪横行,日无宁刻。老身欲挈此家小,再抵瑞州去也。”   仆曰:“白夫人正也这般吩咐,夫人果有这意思就当作速起行了。”   明日,金夫人与月娥执拾器用,教家仆看守房舍。乃携小哥并小莺,望瑞州而来。   一日,月娥船上无聊,偶偕小莺俯瞰江水。忽遥见邻船帆下,俏立着一位秀雅书生。月娥熟视之,惊谓小莺曰:“汝谓此郎何人?”   莺曰:“莫非刘郎否?”   月娥微笑点头曰:“然也。”   月娥呼舟人快些进船,而生已一苇如飞,邈不可及。月娥甚为怏怏。水陆数日,已抵瑞州。仆先回家,报知白夫人以及玉环小姐。二人闻及,连忙出迎。母女喁喁,欢天喜地。乃遣入旧时住处,详叙寒温。须臾,白公入见金夫人。命月娥与小哥拜之,白公命坐。问金夫人曰:“甥女别未至载,容宇又稍长成,未知可逢快婿否?”   金夫人曰:“正也才算得了。”   白公问得者何人?金夫人曰:“就是刘府尊的公子,刘子章是也。”   白公大惊曰:“吾向曾与刘公祖约及,以玉环与刘子成盟。怎么又有甥女订盟一事?”   金夫人亦惊曰:“原来如此,但那时人遐地远,各自为谋,实不及知也。”   于是面面相顾,白夫人曰:“事已至此,他们也不是别人。就令他们同嫁刘郎也是妙事。”   白公曰:“如此虽好,只是嫡庶难分?”   金夫人曰:“他们既有姊妹之序,则长者居长,次者居次,又难甚么。”   白公喜曰:“如此才容易了,只是也先要对刘公祖说知。”   言讫而出。   时玉环与月娥在旁听得,个个暗喜。玉环乃暗牵月娥衣袖,潜回兰房。私谓曰:“今日的事情,我家是在刘公祖处定盟,自是公的。尔家是在刘郎处定盟,自是私的。尔也休得妄想了。尔但须寻个计策,别选佳郎。若云二女一夫,吾不愿也。”   月娥愀然长吁曰:“此在姐姐之处置耳,妹更何策之可施耶。倘姐姐肯念小妹之一点深情,怜小妹之千般隐恨,收为负薪执爨,实所甘心。设或不容,则惟有就死尊前,以俟刘郎于地下。断不能舍心别嫁,含千秋莫解之愁也。”   说讫,粉颈低垂,珠泪交下。玉环忙以巾拭其泪曰:“妹妹可怜呵,阿姐偶戏一言,怎么认真如此。好教我肠儿都断了,心儿都酸了哩。”   春花在旁曰:“小姐也太没像些人气,只管自己戏得爽快,不顾人气死了来。”   月娥不觉亦反愁为笑。玉环乃谓月娥曰:“妹妹,尔知我今日有二十倍足愿否?”   春花忙接嘴应曰:“我知了,得嫁刘郎十倍足愿也。得与金小姐同嫁刘郎,又十倍足愿也。合来是二十倍否?”   于是三人拍掌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