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游春梦(七)

类别:其他 作者:佚名字数:3566更新时间:23/03/02 13:36:31
  这晚饭后,玉环与月娥剪烛闲谈。春花、秋月、小莺侍坐左右。月娥乃戏玉环曰:“小妹近来神智昏倦,不能拈针。姐姐可愿代我刺一绣包否?”   玉环曰:“那有不愿,只不知妹妹要刺甚么样的?”   月娥笑曰:“我只要绣个鸳鸯交颈,又刺两行小字云:‘鸳鸯绣出从君看,莫把金针度与人’,这便妙了。”   言未毕,回顾小莺,掩口而笑。玉环知是嘲己,不觉玉面微赤曰:“不瞒妹妹说,此物委系昔日所赠刘郎的,不识妹妹如何得知。”   月娥笑曰:“我近日学得个六壬掌诀,最有灵验。能知人间私事私情,就如姐与刘郎席上和诗,亭中饮酒,般般妙事,我都晓得到哩。”   玉环听了,越发疑讶起来。春花曰:“这定是刘郎说与尔听了。”   月娥曰:“呸,羞答答,我一个深闺女子,怎么得与刘郎扳谈。”   玉环心甚疑惑,细问那里知道。月娥只是笑而不言。玉环曰:“尔笑得快乐,即不顾人烦闷。”   月娥低声曰:“我有甚快乐,争似姐姐和姐夫月下花间,偷香窃玉,更是快乐呵。”   玉环变色曰:“尔看阿姐是甚么人,怎么诬我至此。”   月娥笑曰:“非诬也,烈火干柴,自应尔尔。”   玉环有口难辩,但指天日,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必厌之。谓予不信,有如白敫日。”   月娥大笑曰:“天日那管此事。”   春花曰:“金姐怎得就以常情测人呢?”   月娥又顾春花笑曰:“妹子知趣人,莫非也得尝些余味否?”   春花顿足叫屈不已。月娥见玉环垂首沉思,暗暗好笑。乃托词问曰:“有槟榔否?今夜嘴觉淡些。”   玉环徐应曰:“待我看看,遂开镜台小箱,摸得数片,各分啖之。内中捡出一封书信,是今日家仆从吉安回交入刘生所复的信。因这日事故忙忙,不暇展阅,暂置箱中。于是将来拆开,对灯读之。月娥与众侍女等,都一齐挨肩共读。其书云:   自唱阳关,倏经半载。离愁别恨,与日俱深。惟遥祝芳卿寝食安和,顺时偕吉为慰。生自今春三月,始抵螺川。即欲言归,以慰饥渴。将奈龙泉、吉水诸县,权雄猬集,流寇蛇旋。南望故关,飞身莫过,良可恨也。是以迁延日月,淹滞于今。近况萧条,不堪言喻。虽曰身处螺川,而实神归瑞府矣。比者,梅香入梦,雪片敲窗。睹物伤情,谁能遣此。而回忆花晨月夕,与芳卿握手谈心,此景此情,已难复觏。每一感触,不禁涕泗滂沱。而独对韶光,真觉惜分惜寸矣。即卜归期,以谐夙愿。北风多厉,少虑为佳。愿卿其放心待之。   乍接佳音,离愁顿破。衷情既慰,能勿快然。特以疑信交参,鄙怀终有未释耳。前于七月初秋,会有瑞州客者,投一书与生。道为白家密信,阅及书意,其中云云。生固不敢疑芳卿之负约,窃又疑严命之难违也。遂尔忧疑交迫,日积于怀。饮恨含愁,卧病于床者旬日矣。无何螺川有金氏者,与杨伯素属通家。谓心慕生,欲以女妻。生恐俱失,权与成盟。比及青鸟音来,始知芳卿之不贰也。事已至此,夫复何言。欲背彼盟,实难启齿。卿其为我处之。原接假书,一并付览。   书后又有客思十绝。其一云:   思卿远隔万重山,恶木无穷压故关,   身恨不如王谢燕,直须飞过五云湾。   其二云:   思卿远隔万重江,素泪频弹湿绛窗,   最足凭栏肠断处,闲鸥随水一双双。   其三云:   思卿远隔万重河,日月如轮去又过,   无奈天边孤影雁,声声唤得别愁多。   其四云:   思卿远隔万重溪,漠漠征尘一望迷,   赢得冬来秋又去,可怜红日几东西。   其五云:   思卿远隔万重滩,千里征途一剑寒,   人比梧桐连夜雨,时时剩得泪阑干。   其六云:   思卿远隔万重天,百啭乡心夜不眠,   客舍萧条惊岁暮,不堪重读采薇篇。   其七云:   思卿远隔万重林,梦逐凄风夜夜深,   宛似蓬瀛惊岁暮,不堪重读采薇篇。   其七云:   思卿远隔万重林,梦逐凄风夜夜深,   宛似蓬瀛天海外,只教相忆谩相寻。   其八云:   思卿远隔万重烟,思到穷时益悄然,   争似卿家双凤枕,朝朝夜夜伴卿眠。   其九云:   思卿远隔万重云,身似梅花瘦几分,   苦是愁多更漏永,凄风寒雨隔窗闻。   其十云:   思卿远隔万重关,一幅云巾几泪斑,   安得奇方堪缩地,忽然相遇杏花间。   又付有杂思四首。其一云:   忆别芳颜又一秋,残魂夜夜逐筠州,(即瑞州)   无情最是清江水,犹为离人向北流。   其二云:   落月斜侵满屋梁,孤灯挑尽意茫茫,   连宵未适还乡梦,一枕狂魂泪两行。   其三云:   宝鸭香消思已阑,罗衾愁绝五更寒,   可怜半夜梅花月,一样风光两地看。   其四云:   云山叠叠水悠悠,一日相思当九秋,   无奈寒斋沉寂处,空阶独坐望牵牛。   后写愚夫婿刘子章拜复   玉环看毕,惊疑曰:“那假书是何人造的,却道我与张家成盟呢?”   正在沉思,因见月娥背面忍笑,又回顾小莺。而小莺亦望上月娥欲笑。玉环知其中必有跷蹊,忽悟曰:“我明白了,那假书必是妹妹所造,以诳刘郎。使刘郎绝念了我的旧盟,然后附就了尔的新约。新约亦定,则今日才可同嫁刘郎了。妹妹尔道是否?”   月娥遑然起谢曰:“诚然诚然,休怪休怪。只是小妹不得已而作此计者。一是情深在姐姐,一是爱煞在刘郎。只要聚首终身,才算毕生愿足。至于专房正位,小妹焉敢望之。”   玉环曰:“吾等同体同心,又何嫡庶之别。只是此中缘故,我却未晓到来。其在刘郎,素闻妹妹之芳名,见妹妹之佳作,固无不愿。妹妹乃深闺素守,却从何处拔识刘郎,就起终身之计呢?”   月娥曰:“因一日刘郎射雁闲游,误至敝居,是以相识。然那时不过聊通姓氏,却未曾道及其他。”   玉环曰:“即是偶然相识,怎又将我私盟私约,亭前饮酒,席上和诗,以及所赠绣包之事,一并都说出来。何交浅言深如此?”   月娥笑曰:“这又是因一夕,妹妹到刘郎映雪斋中,与郎同寝一宵。问得此绣包之故,是以言及耳。”   玉环惊问曰“妹曾与郎同宿耶?”   月娥答曰:“然也。”   玉环声低笑问曰:“起来裙带短些儿否?”   月娥曰:“姐莫非疑有云雨之事耶?无之,无之。”   玉环哑然笑曰:“尔何瞒我之甚也。佳人才子,乍得同衾。况一个是孤客萧条,一个是深闺寂寞。拟其相须之急,有不啻饿鸡之见谷,饥虎之得羊者。而谓其徒同衾枕,不起拨云撩雨之情,有是理否耶?”   春花亦曰:“佳秀初逢,竟不举事,天下也断无此愚士子,天下也断无此呆佳人。想是怕小姐怪他先尝,故不肯直招耳。”   月娥曰:“二位那知其中缘故。”   乃将昔日男装会刘生之故,细细说来。且曰:“尔道如此蹈险履危,方能干成此计,则吾情之苦为何如也。”   玉环笑曰:“原来如此,妹妹此举,可谓入虎穴而履虎尾者也。倘被刘郎看破,奈何,奈何。”   月娥曰:“小妹所为,断无失着。即或被郎看破,当亦似姐姐和诗饮酒作如是观,不至就及于乱也。”   秋月在旁曰:“二位姐姐,尔嘲我,我嘲尔,几至笑煞了人。”   玉环笑曰:“不是这般,怎得恁多笑话呢。”   于是谈至五鼓,方才安眠。   次日午饭后,玉环正与月娥同床倦寝。忽秋月入房报曰:“刘郎归矣,现来在花下,潜待小姐出来。”   玉环、月娥闻报,都惊喜得连忙下床。连花鞋儿都忘记穿了。玉环挽住月娥曰:“妹妹且谩些出。尔只消靠着纱窗暗窥,待我戏一番刘郎与尔看看。”   于是一面说,一面怒狠狠的走出小门。绕花喝曰:“今日鸟雀惊喧,定有偷花贼潜伏在此。”   刘生趋出曰:“是小生,不是花贼。”   玉环叱曰:“我不管尔小生、大生,入到此处便要以花贼问罪。”   生惊问曰:“小姐莫非不认得刘昭否?”   玉环愈怒曰:“怎么不认得,尔这薄幸郎。我当日只道尔是个好人,谁知尔欺心背约,贪得无厌如此。”   刘生曰:“小生如何欺心背约,贪得无厌。请小姐详之。”   玉环曰:“说来越发令人烦恼,尔昔日与我说甚么话,怎么才往吉安半载,竟就与月娥约个新盟。将我的旧盟,看得水流般淡,尔道可恨不可恨。然又何止月娥便罢,依尔这色中饿鬼的意思,便教有十个、百个、千个、万个,都一般消受起来方才足尔的愿哩。”   刘生怅然曰:“月娥之约,非小生故意为之。望小姐息怒开心,待小生申诉一遍。”   玉环曰:“此故我已知之,何消再说。只是尔我既不相念,便好到吉安去,与月娥做好夫妻,快活无忧。莫再来此,缠缠扰扰了。”   刘生欲辩无从,欲言不得,正在惆怅。   忽闻隔花有人笑且来曰:“刘郎莫要听他,他惯要戏耍得好不顾人死活的。”   玉环顾之,乃月娥也。乃抚掌大笑起来,长吁一声,执生手曰:“半年思望,一日三秋。体弱不胜衣,为郎憔悴多矣。”   生亦吁一声,正欲致语,而月娥已至。生惊问曰:“佳人莫非金小姐否?”   月娥徐徐答曰:“然也。”   生曰:“来几日矣?”   月娥曰:“昨日才来。”   生问玉环曰:“今日两地成盟,洵为误事。但未知尔二家如何处置?”   玉环曰:“吾等都极愿同侍郎君。昨日家君亦有此话。”   刘生跃然喜曰:“如此绝妙,这真是我刘昭三生之福了。只是这段因缘,出于无意。昔日未知何人,传此假信。遂至与金姐成盟。”   玉环笑曰:“君欲知造假书之人否?”   因代月娥诉说,自与君花前迎面,情爱交深,故特改装相寻。以及用假书计,如此如此,一一说明。刘生听了,如梦初醒。顾月娥曰:“然则,昔夜同宿的黄公子,莫非小姐否?”   月娥点头微笑曰:“然。”   生哑然笑曰:“我只道世间那有如此的风流才子,如此奇人奇事,怎一向全不知道来。”   玉环曰:“所谓君子可欺以其方者也。”   生曰:“以孟德之足智善疑,犹落阚泽假书之计。况我非孟德之智,无孟德之疑,而能出此圈套耶。”   于是相视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