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碧玉箫(五)

类别:其他 作者:佚名字数:4023更新时间:23/03/02 13:36:32
  一日有家童乙生,扫尘窗外。映雪唤入门曰:“吾欲令汝进城,探探李郎消息。汝肯去否?”   乙生曰:“小姐使令,安敢不从。”   映雪曰:“但莫令母亲知道。”   乙生曰:“这个晓得。”   映雪遂出一封书付之,教他安慰李生,顺时听天,切勿忧伤致病。嘱讫,且曰:“速去速回,恐露风息。”   乙生应诺,纳书而去。取路入城,访至李生狱下。启知李生,具道小姐嘱咐之意。李生曰:“多感小姐盛情,可代我多多拜谢。但未知小姐别来无恙否?”   乙生曰:“小姐闻君下狱之后,登时气绝,逾时方苏。自是连日啼眠,不思茶饭。”   李生听得寸心如割,双泪纷然。乙生曰:“小姐有言,乞郎君安命听天,切勿忧伤致病。”   因将封书呈进,李生接过,挥泪展看。乃封着七律三首云:   相思频上望夫台,阵阵愁云拨不开,   路远但教青鸟探,花深无复粉郎回。   梦犹未觉肠先断,泪自挥干血又来,   寄语多情离恨客,香闺人已瘦如梅。   其二云:   泣素啼红入麦秋,依微薄命等蜉蝣,   空期黄雀能生羽,未卜青蝇报释囚。   豆蔻不消千古恨,簏葱难解十分忧,   谁能为决天河水,一洗烦冤与业愁。   其三云:   五更楼外急啼鹃,诉出情人十倍冤,   燕国惊飞霜六月,齐庭恨隔雨三年。   愁山不见巨灵擘,苦海难教精卫填,   安得借来双凤翼,与郎飞上九重天。   生长吁曰:“感小姐坚志深情,死且不朽。但小生心腹碎裂,和不成韵,将奈之何。”   因亦勉强临笺,扫成三律,付乙生带回。且嘱曰:“望小姐千万珍重,努力加餐。得小姐玉体安和,便是万幸。小生在此自会消遣,不足忧也。”   乙生接诗应诺,作速回家。时已日晚,潜入映雪房中。以李生诗进呈,具道生之情意。映雪曰:“李郎平安否?”   乙生曰:“安。”   映雪乃展诗看云:   形神寂寂室冥冥,泣血啼红鬼亦惊。   尽道慈航超苦海,那将慧剑破烦城。   愁魂乱结月犹黯,恨气频冲天欲倾,   最是五更肠断处,凄风微送杜鹃声。   其二云:   几望鸾台恨未央,相思天海共茫茫,   离魂乱逐梅花落,别绪争随柳线长。   寒雁叫回千里梦,晓鸦啼断九回肠,   难将万点相思泪,弹向卿卿玉枕旁。   其三云:   思卿一日抵三秋,百尺竿挑万斛愁,   别泪夜和寒雨落,孤心时与乱云浮。   千年青冢犹遗恨,十死黄垆不转头,   何日天公随夙愿,箫笙吹彻凤凰楼。   映雪读至千年青冢犹遗恨,十死黄垆不转头二句。不觉芳心如割,珠泪泫然。乙生曰:“李郎嘱小姐千万珍重,努力加餐。得小姐玉体安和,便为万幸。勿忧伤致病也。”   映雪收泪曰;“李郎与吾孰瘦?”   乙生曰:“小姐似更瘦些,若李郎则善自排解。”   映雪衔之,自是勉强进膳。一日李生在狱,寄一书于梅之魁。之魁映雪之弟也,年甫十二,未暗事宜。至是接得李生书,拆开视之。内更封有一层封皮,上写启上梅小姐学庵亲拆九个字。之魁乃转交映雪房中,映雪展书看之。书意皆言苦志坚心,生死不改之故。不必多录。后又有古风一篇,以表其心。其歌曰:   东边一座重重山,高出烟云缥缈间。几度秦人鞭不去,长留傲骨在人寰。西边一带茫茫海,万顷玻璃耀清彩,撼地涵天大且深,不分今古常漼漼。山兮可拔,海可迁。愚公移兮,精卫填。有时泰山成砺石,有时沧海变桑田。古来独有同心结,如彼天边一轮月。几曾巨斧劈不开,几曾猛火烧不灭。卿不见,望夫山上,望夫妻。石作心肠,云作梯。独立儇儇,长北望,不知红日几东西。又不见,白云山下明妃墓,青草纤纤一扌不土。当年半点离恨心,留得千秋与万古。吁嗟今日个中情。铁石人兮铁石盟。烈烈轰轰生死外,说来鬼泣也神惊。我心坚如钢,不可圆兮不可方。天地为炉曾炼就,任教磨折与陶炀。我心坚如玉,不可屈兮不可曲。贞刚之性本天成,宁计存亡与荣辱。吁嗟卿兮,复卿兮。拳拳致诀两相知,山高海阔有时尽,此心终古无绝期。   映雪览毕,叹谓碧莲曰:“李郎恐吾心变也。吾头可断,身可杀,骨可粉。此心又岂可变哉。”   因制歌四阕,亦托梅之魁之名,寄往李生亲拆。其歌曰:   君即妾兮,妾即君。同一心兮,合一身。刀不可解兮,斧不可分。如彼鸳鸯兮,生死相亲。如彼松柏兮,经雪弥新。如彼明月兮,千古一轮。繄相知兮,有素。恨相见兮,无因。   其二云:   妾思君兮,忧复忧。君思妾兮,愁复愁。魂欲断兮,肠复断。泪已流兮,血更流。夜静兮风叫,月惨兮天幽。室暗兮鬼乱,人哭兮鬼讴。命悬悬兮欲绝,心耿耿兮长留。   其三云:   鸟飞兮高天,鱼伏兮深渊。鸟兮鱼兮何得所,君兮妾兮何无缘。既伤离兮饮恨,更蒙难兮含冤。气欲焚兮祆庙,泪滴断兮琴弦。与其相离于人世,孰若相见于黄泉。   其四云:   父母兮何在,天地兮何辜。胡使我兮此极,寄残喘兮黄垆。日号泣兮夜狂呼,天可倒兮海可枯。头可断兮身可屠,惟此坚心与苦志兮,亘千古而自如。   时李生与映雪,多有音信往来。夫人觉之,改婚愈急。适邑中有杨富翁者,蓄积丰厚,铜臭迫人。其子杨清,前娶琴川陆氏之女为妻,数年而卒。至是闻梅映雪才色冠世,遣媒求之。媒人抵梅家,具称杨富翁求婚之意,并艳称杨氏富贵过人。范夫人甚羡之,即日许成。订以八月初二日行聘。映雪微喻其事,询于夫人。夫人否之,隐而不说。映雪转私叩紫英,紫英曾受夫人吩咐,初不肯言。因映雪强之,始具实告。且曰:“夫人订今八月初二日行聘,十二日成婚。佳期甚急,小姐也须打点了。”   映雪暗地吃惊,强应曰然。于是走回房中,卧床哭泣。谓碧莲曰:“此事如之奈何?”   碧莲亦束手无策,但掩泣而已。映雪哭曰:“势已不可挽回,到不如死于干净。以俟李郎于地下耳。”   比至初二日,杨家已盛行聘礼,金银满案,珠璧盈堂。范夫人十分欣喜,一一收讫。映雪闻而号哭,几欲捐生。夫人曲慰之,且言:“杨姓乃富贵人家。好吾儿一生享福,不必忧也。”   映雪抹泪曰:“此系父母之命,孩儿敢不允从。但儿倦欲眠,愿请暂退。”   夫人乃退出,映雪乃取出绿绳数尺,将欲自尽。碧莲跪哭曰:“小姐欲死,是亦速李郎于死也。小姐虽不自爱,亦何不爱李郎乎。”   映雪顿足长叹曰:“吾不念李郎,已不留至今日矣。”   遂掷绳上床而卧。   看看至八月十一日,映雪哭得泪尽血枯。顾碧莲曰:“明日便是婚期,不死何俟。若迟至明日,恐欲死而不可得矣。”   碧莲曰:“李郎尚存,何必遽死。不如开门夜遁,避过婚期,再作计议罢。”   映雪猛想曰:“然。吾有母姨,家住昭文县。离不甚远,不过一二日,可抵其家。不如逃避到彼,从容计议。”   二人商量已定。比至晚,秋月明辉,直透窗案。映雪谓碧莲曰:“如今吾等孤身远行,蹈危履险。当向月姊,祷个愿。乞月姊灵光,保护一路平安何如?”   碧莲曰:“然也。”   映雪遂立撰祝文,命碧莲大开纱窗,设一案于窗下。焚香燃烛,茶果杂陈。映雪沐浴更衣,肃容就位,敛衽再拜。碧莲在旁,酌酒添茶。映雪拜毕,手捧祝文,对月读之。咽咽呜呜,声泪俱下。其文曰:   惟正德五年,八月十一夜戍时。愁城闺女梅映雪,谨焚九真龙麝之香。致祷于九天月府虚上夫人之前。言曰:伏闻潘杨佳偶,出古今罕有之奇。卢李良缘,结宇宙无双之妙。一时之遇合,实人生大欲存焉。二姓之婚姻,皆天意生成乃尔。今有书生李素云,处女梅映雪。志同道合,色称才当。去岁三秋,曾订鸡谈之雅会。今年二月,更期燕婉之芳盟。丹心可对于青天,素行无惭于白日。胡乃兰言未践,萱意先违。列鼎操刀,旋速飞霜之狱。分钗破镜,更衔不雨之冤。生机直等于蜉蝣,魄化几成于蛱蝶。命而若此,伤也何如。兹复怒却佳盟,别招怨偶。效重婚于孔圉,期远嫁于王嫱。不怜郁李堪思,竟谓枯杨无咎。奔奔鹑而疆疆鹊,原非琴瑟长调。即即凤而足足凰,安忍琵琶重抱。乃雁币既行于昔日,鱼轩欲迓于来朝。情伤黄鸟之兴歌,计出红绡之夜遁。呜呼,逾垣而避,岂徒檀板之惊。破壁而飞,期守柏舟之节。伏愿灵光永照,保天长地阔而一路平安。并祈惠泽长施,俾海誓山盟,而三生成就。统希灵鉴,具罄微忱,谨祷。   读毕,忽月里一股毫光,直透窗案,若有感之者。时正夜半,映雪遂与碧莲收贮器用,将李生所赠沉香扇藏于襟间,逾墙而逃。一家之人,绝无知者。此时月明如昼,取路疾行。未几林鸟互鸣,东方既白。黄人捧日,青女飞霜。映雪体弱衣寒,不胜其苦。但付之长叹而已。走至亭午,映雪腹饥。碧莲出蒸饧进之,饮河以咽。须臾,路经一山。木石崎岖,树林沉寂。映雪心力交悴,遂寻树下坐之。   忽望见一群无赖辈,从山口争奔入山。齐叫曰:“我亲看见走入此山了,我们快些找寻。”   映雪大惊失色曰:“追人至矣,如之奈何。”   碧莲指曰:“可落此涧躲避罢。”   遂一齐攀藤傍石,落至涧中。潜入石厂深处躲住。外面芦苇丛杂,最可藏身。只听那群无赖喝喊上山,到处找寻。遍山喧闹,咸相谓曰:“明明眼看走入此山,怎么却寻不见。”   须臾,人声渐渐稀散。碧莲潜出望之,那群无赖不知何处去了。遂扶映雪上涧,探路而逃。   比至日色当申,穿出山口。忽又望见那群无赖,对面而来。映雪等吃了一惊,急上一石壁背后伏住。俄而那群无赖,咸息于石壁之下。个个有欢喜声,只听一人笑曰:“一日寻尔不见,如今尔还走得么?”   又有一人说曰:“可送他到县官处,当有银子重赏。”   有的说曰:“这等好物,平生罕见。正好留吾辈受用,何必送他到官。”   有的笑曰:“此话不错,我等今日到要尝尝新味。”   又有一人厉声曰:“快拿刀来,待我杀了他罢。”   须臾闻屑屑有磨刀声。骇得映雪魄散魂飞,心胆俱裂。但闻无赖等说话含含糊糊,如此半晌,竟自散去。映雪乃与碧莲窥探下来,至石壁下。见地上毛血狼藉,剩有几枚鹿蹄。方知前次寻入山及此番言送言杀者,乃此鹿也。二人相顾,不觉破涕而笑。于是取路再走。   趱至晚,体困不堪。遥见路旁密树间,隐有一所茅屋。二人就寻径行近,见有一老妪、老丈,夫妇两个儿炊饭其中。映雪进入蓬门,问其姓氏?那老丈徐徐抬起驼腰,把映雪上下望了一望。答曰:“老汉姓林名章,炊饭者吾拙荆也。还请娘子高姓贵居,因何至此?”   映雪答曰:“奴家姓海名映云,这个名紫荷,乃吾妹也。因欲往昭文县母姨家,至此日暮,愿借一宿。”   那林章夫妇欢喜应承。遂治野蔬粗饭进上。映雪与碧莲勉强食了一顿。这晚,土枕茅席,寝不成眠。次早起来,用过早膳,匆匆就道。映雪出银子壹两赏之,林章夫妇固辞方受。林章曰:“此是吴江昭文之界了,娘子等恐不识路径,待老拙相送一程。”   映雪许之。行至日午,映雪曰:“安敢多烦,老丈请回去了。”   林章叮咛珍重,方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