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碧玉箫(十)

类别:其他 作者:佚名字数:5053更新时间:23/03/02 13:36:33
  一日生与映雪,出碧玉箫与沉香扇,互相观玩。谈及林章得箫之日,犹感慨不已。忽闻外面说,门外有老乞丐叫化。夫妇两口,好不可怜。映雪疑是林章,出窥之果然也。因谓之曰:“老丈还相认否?”   林章望了一望曰:“小姐乃海英云,县主的义女怎不认得。去年蒙小姐赏银数两,得延命到今哩。”   说讫,纳头下拜。口口称谢。映雪曰:“吾非海英云也,向日以事逃奔时,蒙老丈下问,故特别改姓名耳。”   遂把姓名里居,实实说来。林章方才晓得。映雪曰:“老丈可有亲子侄否?”   林章答曰:“亲的没有,但同族的即有些。映雪叹了一声曰:“老丈少待,转入便来。”   林章立候片时,见映雪手拿一袋而出。谓曰:“此内有白银二百两,赠与老丈贩卖为生。如无亲子侄,择族中之可取者嗣之可也。”   林章惊吓,推而不受。映雪再三强之,林章方倾取一半。率其妻再拜,称恩颂德而去。而林章夫妇,藉是得令终焉。   时梅映雪日与李生、碧莲,诗酒作乐。暇则以些诗文教训舅子梅之魁。之魁固俊童,颇得其妙。比及明年春月,宗师科考按临。而之魁已领青衿第一。范夫人欢甚,适有媒人至。具致楚公与江夫人之意,说欲:“求令郎梅之魁与玉香小姐定盟。”   范夫人正深爱玉香,未敢致问,至是惊喜应允。限以待楚公退任之后,然后完娶成亲。盖在任时,于名分上有不可也。是年朝廷降诏,召生授职。生欲奉范夫人偕往,夫人以家事辞之。   生遂携映雪、碧莲抵京。比谒圣驾,遂受翰林院修撰之职。掌职数月,屡蒙宠问。擢居于御史台。无何,以伸朝议忤旨,而凡忌其刚果者,相与谗谤交加。竟谪湖广长沙。生回忆朱梦红之言,所谓异日立朝,必为朝贵所忌。越发服其远料,然生终不以芥意。乃携映雪等偕往长沙。甫莅任,忽接得一贺任柬,具着董隆名姓。时董隆因前在吴江县,被楚公参劾,罢职归家。至是闻李生出守长沙,思欲反面媚谀,故先投刺拜贺。生得柬暗道:这狗贼,可谓厚颜。然终未可却其来意,只得开门接之。既进后厅,李生款待如常,未尝少露些颜色。董隆亦以生不念旧愤,备极谄媚之形。生外虽亲之,心中却十分厌恶。比至八月中浣正值李生诞辰。诸属官并郡下诸绅,悉来趋贺。而董隆亦在焉。生于寅宾馆中,盛设酒筵,以宴宾客。馆外却搭成一座台阁,命优人数十,演戏其中。   生豫唤几个优人,私自吩咐,说今日所演的戏,不拘成本。汝等即消如此如此,打扮如此如此做作,越做得自然,越有重赏。优人应承而出。生吩咐毕,即出揖客。次序就席。须臾,举杯劝饮。只听那戏台一通鼓响,打打吹吹,骤拥出一道旌旗。忽列过两班文武,即候着那个黄袍天子,大摇大摆,出坐朝堂。众文武罗拜毕,那天子说引曰:“一人抚字万方安,首戒荒淫复戒残。目下但凭三尺剑,斩除污吏与贪官。”   (白):“朕薄德菲躬,忝膺天位,朕想:夫虞夏黄农之世,民安国泰。无非要个君明臣良。所以朕自命官以来,黜陟甚严。恒以慈惠廉明相劝勉。今有某科的董举人,候选至今,合宜擢用。”   因唤内侍臣,宣董举人上殿。俄那董举人自内帘出,白涂其鼻,侧戴其冠。兔走猫跳,形状粗恶。趋至朝堂而拜。李生见了,哑然而笑。顾谓董隆曰:“如此刻薄鬼,岂可使居民上。”   董隆不知其故,相与陪笑。只看那天子命之曰:“现今南京吴江县缺空,汝速宜抵彼赴任,以补其官。务求慈惠廉明,切戒贪残苛刻。虔共尔位,毋废朕命可也。”   那董举人承旨再拜,退出朝门。把头摇了一摇,把舌伸了一伸,把肩耸一耸。顿足曰:“做官到想要些钱银,怎又叫我切戒贪残呢?”   须臾,天子退朝,复吹过一通鼓乐,那董举人遂赴了吴江县任。草草视些事,即需索商民钱银。   李生见了,笑顾董隆曰:“天子才教他勉个慈惠廉明,戒个贪残苛刻。他却勉个贪残苛刻,戒个慈惠廉明。此于上为奸臣,于下为民贼者也。”   董隆渐知是嘲己,唯唯不答。俄有正旦出引曰:“东楼一轮月,夜夜扬清辉,却为飞云掩,翻愁有缺时。”   (白):“老身范氏配夫梅英。产下一女一儿:女名映雪,方今一十六岁。读书刺绣,深处香闺。却被苏郡李秀才所窃,迫以从奸。吾将讼他于官,以正法纪吓。”   于是遂具状,诉于董举人。那董举人初不理会,后范氏又具一状,并具银子数百赂之。那董举人临案览呈,见银大喜。抚弄良久,哈哈笑曰:“好银子,好银子。”   因谓范氏曰:“汝既有此盛物,姑且暂回。本县自然拘他究治便了。”   须臾,吹一场鼓乐,那董举人出坐公堂。唤集衙役,令往望江村拘李秀才。既拘至,董举人乃召范氏造堂听审。声声骂道:“李秀才,既曾读书,应知礼义。怎么夜半逾垣,强迫良家处子。”   那李秀才诉曰:“夜半逾垣,诚有此举。然不过一念爱才,相与谈论笔墨。实未至于苟合也。此心此迹,可对神明。”   董举人恕叱曰:“神明那理会此事,喝教堂差打掌板一百。酿成罪案,囚之于监。”   李生看到此处谱演,顾众客曰:“银之为害,亦大矣哉。”   众客不知其故,哄堂大笑。惟有董隆怒气郁郁,低首无声。生暗觉好笑,举杯劝酒。   过一巡又听得台上金鼓齐鸣。却演出一个新知县上任,代董举人之职。报道姓楚名珩,此人又演得端重庄严,温文尔雅。有正体立朝气象,正直慈惠,不植货财。生看了谓客曰:“为官不当如是耶?”   须臾,那楚知县视了些事,忽得李秀才诉状,遂释其囚。并断与范氏之女匹偶,众客看见,咸赞之曰:“才子佳人,自应尔尔。楚君此举,可谓顺乎人情,而当乎天心者也。”   须臾,又看那楚知县伸文抚部,黜董举人以归。众客咸轩袂笑曰:“此举更妙,如此之人,止可归家耕牧,何足为民父母耶。”   李生在座,掩口冷笑。惟有董隆恼得不举肴,不饮酒。垂首丧气,满面通红。   李生离坐举觞,扬言谓客:“今日诸君枉贺赏光,无可伸意。愿以一言奉赠,大凡吾人服职天家,上荷君恩,下降物望。入而树朝廷之柱石,出而为海宇之屏藩。务使世享唐虞,君成尧舜,乃为无愧。若或敛其货贿,计其身家,苛其政刑,肆其屠戮,作威作福,欺君贼民。此等人,昔人谓之衣冠禽兽,真所谓人神同嫉,罪不容诛者也。就如今日所演,或为酷吏,或为良臣,邪正贤奸,显然共睹。在座诸君子,大率皆宦海中人,愿与指其一以为戒,奉其一以为法。忠心报国,无负乎圣明知遇之隆可也。诸君以为何如?”   众客听了,咸拱手曰:“明公金玉之训,敢不书绅铭几,以志不忘。”   李生又曰:“昔人创设戏演,匪直为游目悦耳之供。将以借古人以警斯世也。所以吾人观剧,既已接之耳目,亦必体之身心。善则当师,恶则当戒。勿徒拥队逐众,作谈笑之观已也。愚近制有戏棚一对,悬诸楹间。语虽鄙俗不佳,而意颇堪劝世。请诸君一看。众客乃着意,向戏棚一望。果有长联一首,悬于两楹。笔迹飞腾,颜筋柳骨。乃李生手书也。其联云:   看他们长幼尊卑,有善恶,有是非,如此排场,莫混帐放过眼去。   想这等姻缘果报,或吉凶,或祸福,恁般结局,要正经扪上心来。   众客咸喜,赞曰:“扑实指点,霭然仁者之言。”   李生微顾董隆,愈觉没趣殊甚。乃举酒相劝曰:“怎与公隔别数年,今日逢迎,心目交慰,公何惜沧海之量,而不赏光耶。”   董隆勉强应曰:“今日尽欢而饮,酒且醉矣。”   生曰:“然酒能热人,安敢相强。”   须臾,董隆辞出,客亦散归。   自是董隆暗恨李生,又畏他大用有期,终不免赧颜谄媚。逾月许,适董隆之子董承恩,平日倚势横行,凶暴不轨。其居外有田百亩,乃邻村某富翁业田。承恩欲谋得之,凿池筑园,以为游观息宴之所。翁不与,讼之于官。因承恩作恶行凶,匪伊一次。至是富翁愤激举讼,邑中联呈控诉者,不下百家。或强迫人之女妻,或谋夺人之财产。甚有杀人焚屋,靡所不为。生一一览呈,即时行差,竟拿承恩抵案。生知其为民害也,临审之日生令大启公门。百姓争观,充塞堂陛。虽妇人小子,无不指承恩切齿骂之。生临案顾众百姓曰:“此人可生耶,可杀耶?”   那百姓跪禀曰:“此人乃鱼中之獭,雀中之%。吾等思得食其肉,而寝其皮不厌。乞大老爷速加诛戮,除暴安良。”   生大怒,喝众差把承恩拖倒阶下,以乱鞭笞之。须臾,鲜血淋漓,叫苦欲绝。   时董隆入衙听审,见之不觉积怨成怒。厉声曰:“吾儿何罪,受此毒刑。”   生曰:“笔攻者百,口攻者千。案迹昭然,恶得无罪。”   董隆曰:“世尽有茹屈衔冤,少不得个众恶必察。怎么妄陷世禄子弟。”   生大怒曰:“汝纵子害民,不思怀惭补过,还敢闹我公堂,抗我法纪耶。”   因喝堂差,免其冠,重打掌板二百。生冷笑曰:“吾昔日受汝一百之刑,曾说异日决当按利加倍。今果得以二百奉报何如?”   董隆又羞又怒,睁目曰:“汝只管用刑,吾终要到抚部处发落。”   生曰:“本府就按法行诛,看尔如何见得上宪。”   遂喝众差:以乱杖击毙承恩,断其头以示于市。董隆大愤,力为争闹,却被众百姓两扯三拥,推出仪门。个个欢呼,一哄而散。自是民心愈悦,而董隆归家羞愤,不久亦亡。   时府城西门外,有木王庙。其神威灵赫濯,累能降祸于人。凡居民娶新妇归,必先入谒,否则必死。又多降魔疾,得病者,以牛羊之肉祀之则生。其庙中傀儡龟蛇,怪状时见。且有托男子形,以奸淫者。居民常患之,但畏其灵而不敢废。李生闻及此弊,于是遍谕居民:凡得魔疾者,不必祀之。凡娶新妇者,不必入谒。待至某日,本府将焚其庙而碎其形也。此示一出,居民窃窃传说,个个为李生寒心。及至期,男妇居民,观者如堵。生既至,见堂上土塑木王,眼圆嘴尖,面蓝须赤,狰狞可畏。两旁土像,都是一派妖神。生乃跃上香坛,怒指木王,历声其罪。乃袖出铁锤,把像一击,应手而颓。时观者乘着官威,喊声登檐,将庙倒为平地。   又同时,郡中有梁生者,与其邻张姬私通。姬父觉而致讼。李生览状,令拘生及姬,诣案审之。李生见姬垂首含羞,以扇蔽面。轻盈二八,绰约堪怜,固尤物也。而梁生亦风流俊雅,矫矫不群。暗想曰:“此佳匹也,当玉成之。”   因谓之曰:“看汝等温文尔雅,应是文学中人。若能为诗,当即免罪。”   生姬衔之,李生乃指蛛网上所缚一蝶,令梁生题之。又指堂前一梅花,令张姬题之。各赐纸笔,须臾,彼此稿就。呈于李生,生看梁生蛛网蝶诗曰:   涂金傅粉逐春华,误入东风第几家,   今日孑身投法网,悔教何事苦贪花。   李生喜曰:“语语双关,是蝶是人?双管齐下,此笔殆从江郎借来者。”   又看张姬梅花诗云:   玉骨亭亭一摽梅,实三实七自徘徊,   主人若肯开生面,莫使移将别处栽。   李生点头微笑曰:“又是个双管齐下的,身临法地,尚觉佳句可观。平昔所为,已可概见,妙才也。”   因亦援笔书一绝曰:   名花好蝶一般春,花蝶从来已有因,   我亦风流花蝶客,不妨权作旧媒人。   书毕,顾谓姬父曰:“才子佳人,适逢其偶,此天定也。”   因判令生姬成婚。化怨成恩,彼此允愿。时人谓官府作伐,相与荣之。后梁生亦膺科选,督学黔中,及返京偕姬以谒李生。往往隆其报效,此后事也。   是年朱巡抚奉敕还京,因伸朝议,始复李生原职。生遂携映雪抵京,谒朱巡抚以及梦红。自是映雪与梦红,始获识面。一见亲热,如平生欢。时楚公又升任苏州,映雪之弟梅之魁,亦膺南京乡荐第一。范夫人大喜,即命与楚公之女楚玉香完娶成婚。报书至京,李生与映雪加倍喜悦。明年春,朝廷开科取士。占状头者,则楚公之子楚见龙。选探花的,则映雪之弟,梅之魁也。原来楚见龙,自幼杜门读书,胸罗万有,词赋高迈,动以韩柳自期。生重其名,相与礼遇。而见龙亦看楚公分上,以父执事之。生知其未牵丝也,因谒朱巡抚,欲为梦红执柯。巡抚点头曰:“然,此佳婿也。微子言吾几忘之矣。”   生乃赍书,启知楚公。而见龙与梦红,遂得在京成礼。厥后李生位极冢宰,梅之魁历官台谏,楚见龙兵部尚书。朱巡抚官至都堂。楚公官至两江总督。其亲戚贵盛,世莫与京。而梅映雪、楚玉香、朱梦红等,亦俱分封受赏。齐眉偕老,同享遐龄云。   总评:   烟花子曰:前本文武兼详,是文之有静有躁者。此本忧乐叠见,是文之可泣可歌者。其中悲欢离合,委婉入情。读之令人笃床第之忱,增伉俪之爱。   行文不写到山穷水尽,无可生发处,不奇。写到山穷水尽,无可生发处,而又不善于生发,亦不奇。如此传写梅映雪,迫嫁杨家,星期已至,直是山穷水尽,无可生发矣。下文却接叙逾墙夜遁,绝处逢生。及写到日落途迷,连手投水,更是山穷水尽,无可生发矣。下文又接叙楚公捞救,异境天开,所谓绝处逢生之法也。   映雪吹箫,常事也。李生听箫,恒情也。文却于常事恒情之中,叙出一种韵事美情。又于韵事美情之中,叙出一种恨事伤情。复于恨事伤情之中,叙出一种快事芳情。文势曲折盘旋,如江上游龙,蜿蜒有致。   范夫人中途变卦,是全传中之大转关处。若使夫人能体才子深情,佳人美意,将且一见而许,一说而从,文势将于此止矣。又安能使离合悲欢,成古今之奇观。启文章之妙境耶!   董隆之举,固私也。实天之所以示奇文也。何也?非董隆以排开之,而文将从此止也。楚公之举,固公也。实天之所以终美事也。何也?非楚公以撮合之,而事又将安止也。是二人者,固事势之必然,亦文势之应尔。阅者又何徒以公私论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