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寄语相知苦愁心

类别:其他 作者:庐隐字数:28040更新时间:23/03/02 14:01:52
make by 拉米网(www.lami.fun) 或人的悲哀 亲爱的朋友KY: 我的病大约是没有希望治好了!前天你走后,我独自坐在窗前玫瑰花丛前面,那时太阳才下山,余辉还灿烂地射着我的眼睛,我心脏的跳跃很厉害,我不敢多想什么,只是注意那玫瑰花,妖艳的色彩,和清润的香气,这时风渐渐大了,于我的病体不能适宜,媛姊在门口招呼我进去呢。 我到了屋里,仍旧坐在我天天坐着的那张软布椅上,壁上的相片,一张张在我心幕上跳跃着,过去的一件一件事情,也涌到我洁白的心幕上来,唉!KY,已经过去的,是事情的形式,那深刻的,使人酸楚的味道,仍旧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中,渗在我的血液里,回忆着便不免要饮泣! 第一次,使我忏悔的事情,就是我们在紫藤花架下,那几张石头椅子上坐着,你和心印谈人生究竟的问题,你那时很郑重地说:“人生哪里有究竟!一切的事情,都不过像演戏一般,谁不是涂着粉墨,戴着假面具上场呢?……”后来你又说:“梅生和昭仁他们一场定婚,又一场离婚的事情简直更是告诉我们说:人事是做戏,就是神圣的爱情,也是靠不住的,起初大家十分爱恋地定婚,后来大家又十分憎恶地离起婚来。一切的事情,都是靠不住的。”心印听了你的话,她便决绝地说:“我们游戏人间吧!”我当时虽然没有开口,给你们一种明白的表示,但是我心里更决绝的,和心印一样,要从此游戏人间了! 从那天以后,我便完全改了我的态度;把从前冷静考虑的心思,都收起来,只一味地放荡着,――好像没有目的地的船,在海洋中飘泊,无论遇到怎么大的难事,我总是任我那时情感的自然,喜怒笑骂都无忌惮了! 有一天晚上,我独自坐在冷清清的书房里,忽然张升送进一封信来,是叔和来的。他说:他现在很闷,要到我这里谈谈,问我有工夫没有?我那时毫不用考虑,就回了他一封说:“我正冷清得苦,你来很好!”不久叔和真来了,我们随意的谈话,竟消磨了四点多钟的光阴;后来他走了,我心里忽然一动,我想今天晚上的事情,恐怕有些太欠考虑吧?……但是已经过去了!况且我是游戏人间呢!我转念到这里,也就安贴了。 谁知自从这一天以后,叔和便天天写信给我,起初不过谈些学术上的问题,我也不以为奇,有来必回,最后他忽然来了一封信说:“我对于你实在是十三分的爱慕;现在我和吟雪的婚事,已经取消了,希望你不要使我失望!” KY!别人不知道我的为人,你总该知道呵!我生平最恨见异思迁的人,况且吟雪和我也有一面之缘,总算是朋友,谁能做此种不可思议的事呢!当时我就写了一封信,痛痛地拒绝他了。但是他仍然纠缠不清,常常以自杀来威胁我,使我脆弱的心灵受了非常的打击!每天里,寸肠九回,既恨人生多罪恶!又悔自家太孟浪!唉!KY!我失眠的病,就因此而起了!现在更蔓延到心脏了!昨天医生用听筒听了听,他说很要小心,节虑少思,或者可望好,唉!KY!这种种色色的事情,怎能使我不思呢? 明天我打算搬到妇婴医院去,以后来信,就寄到那边第二层楼十五号房间;写得乏了!再谈吧! 你的朋友亚侠 六月十日   亲爱的KY: 我报告你一件很好的消息,我的心脏病已渐渐好了!失眠也比从前减轻,从前每一天夜里,至多只睡到三四个钟头,就不能再睡了。现在居然能睡到六个钟头,我自己真觉得欢喜,想你一定要为我额手称贺!是不是? 我还告诉你一件事:这医院里,有一个看护妇刘女士,是一个最笃信宗教的人,她每天从下午两点钟以后,便来看护我,她为人十分和蔼,她常常劝我信教。我起初很不以为然,我想宗教的信仰,可以遮蔽真理的发现;不过现在我却有些相信了!因为我似乎知道真理是寻不到,不如暂且将此心寄托于宗教,或者在生的岁月里不至于过分的苦痛! 昨天夜里,月色十分清明,我把屋里的电灯拧灭了;看那皎洁的月光,慢慢透进我屋里来。刘女士穿了一身白衣服,跪在床前低声地祷祝,一种恳切的声音,直透过我的耳膜,深深地侵进我的心田里,我此时忽感一种不可思议的刺激,我觉得月光带进神秘的色彩来,罩住了世界上的一切,我这时虽不敢确定宇宙间有神,然而我却相信,在眼睛能看见的世界以外,一定还有一个看不见的世界了。 我这一夜,几乎没闭眼,怔怔想了一夜,第二天我的病症又添了!不过我这时彷惶的心神好像有了归着,下午睡了一觉,现在已经觉得十分痊愈了!马大夫也很奇怪我好得这么快,他说:若以此种比例推下去,――没有变动再有三四天,便可出院了。 今天心印来看我一次,她近来颜色很不好!不知道有什么病,你有工夫可以去看看她,大约她现在彷徨歧路,必定很苦! 你昨天叫人送来的一束兰花,今天还很有生气,这时它正映着含笑的朝阳,更显得精神百倍,我希望你前途的幸福也和这花一样灿烂。再谈,祝你健康! 亚侠 七月六日   KY吾友: 我现在真要预备到日本去找我的哥哥,因为我自从病后便不耐幽居,听说蓬莱的风景佳绝,我去散散心,大约病更可以除根了。 我希望你明天能来,因为我打算后天早车到天津乘长沙丸东渡,在这里的朋友,除了你和心印以外,还有文生,明天我们四个人,在我家里畅叙一下罢!我这一走,大约总要半年才能回来呢! 你明天来的时候,请你把昨天我叫人送给你看的那封心印的信带了来,她那边有一个问题,――“名利的代价是什么?”我当时心里很烦,没有详细地回答她,打算明天见面时,我们四个人讨论一个结果出来,不过这个问题,又是和“人生究竟”的问题差不多,恐怕结果又是悲的多,乐的少,唉!何苦呵!我们这些人总是不能安于现在,求究竟,――这于人类的思想,固然有进步,但是精神消磨得未免太多了!……但望明天的讨论可以得到意外的完满就好了! 我现在屋子里乱得不成样子,箱子里的东西乱七八糟堆了一床,我理得实在心烦,所以跑到外书房里来,给你们写信,使我的眼睛不看见,心就不烦了!说到这里,我又想起一件事了。 KY!你记得前些日子;我们看见一个盲诗人的作品,他说:“中午的太阳,把世界和世界的一切惊异指示给人们,但是夜,却把宇宙无数的星,无际限的空间,――全生活,广大和惊异指示给人们。白昼指示给人们的,不过是人的世界,黑暗和污秽。夜却能把无限的宇宙指示给人们,那里有美丽的女神,唱着甜美的歌,温美的云织成洁白的地毡,星儿和月儿,围随着低低地唱,轻轻的舞。”这些美丽的东西,岂是我们眼睛所领略得到的呢?KY,我宁愿作一个瞎子呢!倘若我真是个瞎子,那些可厌的杂乱的东西,再不会到我心幕上来了。但是不幸!我实在不是个瞎子,我免不了要看世界上种种的罪恶的痕迹了! 任笔写来,不知说些什么,好了!别的话留着明天面谈的! 亚侠 九月二日   KY呵! 丝丝的细雨敲着窗子,密密的黑云罩着天空,潮湃的波涛震动着船身;海天辽阔,四顾苍茫,我已经在海里过了一夜,这时正是开船的第二天早晨。 前夜,那所灰色墙的精致小房子里的四个人,握着手谈着天何等的快乐?现在我是离你们一秒比一秒远了!唉!为什么别离竟这样苦呵! 我记得:分别的那一天晚上,心印指着那迢迢的碧水说:“人生和水一样的流动,岁月和水一样的飞逝;水流过去了,不能再回来!岁月跑过去了,也不能再回来!希望亚侠不要和碧水、时光一样。早去早回呵。”KY,这话真使我感动,我禁不住哭了! 你们送我上船,听见汽笛呜咽悲鸣着,你们便不忍再看我,忍着泪,急急转过头走去了,我呢?怔立在甲板上,不住地对你们望,你们以为我看不见你们了,用手帕拭泪,偷眼往我这边看,咳!KY,这不过是小别,便这样难堪!以后的事情,可以设想吗? “名利的代价是什么?”心印的答案是:“愁苦劳碌。”你却说:“是人生生命的波动;若果没有这个波动,世界将呈一种不可思议的枯寂!”你们的话在我心里,起伏不定的浪头,在我眼底;我是浮沉在这波动之上,我一生所得的代价只是愁苦劳碌。唉!KY!我心彷徨得很呵!往哪条路上去呢?……我还是游戏人间吧! 今天没有什么风浪,船很平稳,下午雨渐渐住了,露出流丹般的彩霞,罩着炊烟般的软雾;前面孤岛隐约,仿佛一只水鸦伏在那里。海水是深碧的,浪花涌起,好像田田荷丛中窥人的睡莲。我坐在甲板上一张旧了的藤椅里,看海潮浩浩荡荡,翻腾奔掀,心里充满了惊惧的茫然无主的情绪,人生的真相,大约就是如此了。 再有三天,就可到神户;一星期后可到东京,到东京住什么地方,现在还没有定,不过你们的信,可寄到早稻田大学我哥哥那里好了。 我的失眠症和心脏病,昨日夜里又有些发作,大约是因为劳碌太过的缘故,今夜风平浪静,当得一好睡! 现在已经黄昏了。海上的黄昏又是一番景象,海水被红日映成紫色,波浪被余辉射成银花,光华灿烂,你若是到了这里,大约又要喜欢得手舞足蹈了!晚饭的铃响了,我吃饭去。再谈! 亚侠 九月五日   KY吾友: 我到东京,不觉已经五天了。此地的人情风俗和祖国相差太远了! 他们的饮食,多喜生冷;他们起居,都在席子上,和我们祖国从前席地而坐的习惯一样,这是进化呢,还是退化?最可厌的是无论到什么地方,都要脱了鞋子走路;这样赤足的生活,真是不惯!满街都是吱吱咖咖木屐的声音,震得我头疼,我现在厌烦东京的纷纷搅搅,和北京一样!浮光底下,所盖的形形色色,也和北京一样!莫非凡是都会的地方都是罪恶荟萃之所吗?真是烦煞人! 昨天下午我到东洋妇女和平会去,――正是她们开常会的时候,我因一个朋友的介绍,得与此会。我未到会以前,我理想中的会员们,精神的结晶,是纯洁的,是热诚的。及至到会以后,所看见的妇女,是满面脂粉气,贵族式的夫人小姐;她们所说的和平,是片面的,就和那冒牌的共产主义者,只许我共他人之产不许人共我的产一样。KY!这大约是:人世间必不可免的现象吧? 昨天回来以后,总念念不忘日间赴会的事,夜里不得睡,失眠的病又引起了!今天心脏觉得又在急速地跳,不过我所带来的药还有许多,吃了一些,或者不至于再患。 今天吃完饭后,我跟着我哥哥,去见一位社会主义者,他住的地方离东京很远,要走一点半钟。我们一点钟从东京出发,两点半到那里。那地方很幽静,四围种着碧绿的树木和菜蔬,他的屋子就在这万绿丛中。我们刚到了他那门口,从他房子对面,那个小小草棚底下,走出两个警察来,盘问我们住址、籍贯、姓名,与这个社会主义者的关系。我当时见了这种情形,心里实感一种非常的苦痛,我想,这些巩固各人阶级和权利的自私之虫,不知他们造了多少罪孽呢?KY呵,那时我的心血沸腾了!若果有手枪在手,我一定要把那几个借强权干涉我神圣自由的恶贼的胸口打穿了呢! 麻烦了半天,我们才得进去,见着那位社会主义者。他的面貌很和善,但是眼神却十分沉着。我见了他,我的心仿佛热起来了!从前对于世界所抱的悲观,而酿成的消极,不觉得变了!这时的亚侠,只想用弹药炸死那些妨碍人们到光明路上去的障碍物,KY!这种的狂热回来后想想,不觉失笑! 今天我们谈的话很多,不过却不能算是畅快;因为我们坐的那间屋子的窗下,有两个警察在那里临察着。直到我们要走的时候,那位社会主义者才说了一句比较畅快的话,他说:“为主义牺牲生命,是最乐的事,与其被人的索子缠死,不如用自己的枪对准喉咙打死!”KY!这话的味道,何其隽永呵! 晚上我哥哥的朋友孙成来谈,这个人很有趣,客中得有几个解闷的,很不错! 写得不少了,再说罢。 亚侠 九月二十日   KY呵! 我现在不幸又病了!仍旧失眠,心脏跳动,和在京时候的程度差不多。前三天搬进松井医院。作客的人病了,除了哥哥的慰问外,还有谁来看视呢!况且我的病又是失眠,夜里睡不着,两只眼看见的是桌子上的许多药瓶,药末的纸包,和那似睡非睡的电灯,灯上罩着深绿的罩子,――医生恐光线太强,于病体不适的缘故。――四围的空气,十分消沉、暗淡,耳朵所听见的,是那些病人无力的吟呻;凄切的呼唤,有时还夹着隐隐的哭声! KY!我仿佛已经明白死是什么了!我回想在北京妇婴医院的时候看护妇刘女士告诉我的话了,她说:“生的时候,做了好事,死后便可以到上帝的面前,那里是永久的乐园,没有一个人脸上有愁容,也没有一个人掉眼泪!”KY!我并不是信宗教的人,但是我在精神彷徨无着处的时候,我不能不寻出信仰的对象来;所以我健全的时候,我只在人间寻道路;我病痛的时候,便要在人间之外的世界,寻新境界了。 这几天,我一闭眼,便有一个美丽的花园――意象所造成的花园,立在我面前,比较人间无论哪一处都美满得多。我现在只求死,好像死比生要乐得多呢! 人间实在是虚伪得可怕!孙成和继梓――也是在东京认识的,我哥哥的同学;他们两个为了我这个不相干的人,互相猜忌,互相倾轧。有一次,恰巧他们两人不约而同时都到医院来看我,两个人见面之后,那种嫉妒仇视的样子,竟使我失惊!KY!我这时才恍然明白了!人类的利己心是非常可怕的!并且他们要是欢喜什么东西,便要据那件东西为己有! 唉!我和他们两个只是浅薄的友谊,哪里想到他们的贪心,如此厉害!竟要做成套子,把我束住呢?KY!我的志向你是知道的,我的人生观你是明白的,我对于我的生,是非常厌恶的!我对于世界,也是非常轻视的,不过我既生了,就不能不设法不虚此生!我对于人类,抽象的概念,是觉得可爱的,但对于每一个人,我终觉得是可厌的!他们天天送鲜花来,送糖果来,我因为人与人必有交际,对于他们的友谊,我不能不感谢他们!但是照现在看起来,他们对于我,不能说不是另有作用呵! KY!你记得,前年夏天,我们在万牲园的那个池子旁边钓鱼,买了一块肉,那时你曾对我说:“亚侠!做人也和做鱼一样,人对付人,也和对付鱼一样!我们要钓鱼,拿它甘心,我们不能不先用肉,去引诱它,它要想吃肉,就不免要为我们所甘心了!”这话我现在想起来,实在佩服你的见识,我现在是被钓的鱼,他们是要抢着钓我的渔夫,KY!人与人交际不过如此呵! 心印昨天有信来,说她现在十分苦闷,知与情常常起剧烈的战争!知战胜了,便要沉于不得究竟的苦海,永劫难回!情战胜了,便要沉沦于情的苦海,也是永劫不回!她现在大有自杀的倾向。她这封信,使我感触很深!KY!我们四个人,除了文生尚有些勇气奋斗外,心印,你,我三个人,困顿得真苦呵! 我病中的思想分外多,我想了便要写出来给你看,好像二十年来,茹苦含辛的生活,都可以在我给你的信里寻出来。 KY!奇怪得很!我自从六月间病后,我便觉得我这病是不能好的,所以我有一次和你说,希望你,把我从病时给你的信,要特别留意保存起来。……但是死不死,现在我自己还不知道,随意说说,你不要因此悲伤吧!有工夫多来信,再谈。祝你快乐! 亚侠 十一月三日   KY: 读你昨天的来信,实在叫我不忍!你为了我前些日子的那封信,竟悲伤了几天!KY!我实在感激你!但是你也太想不开了!这世界不过是个寄旅,不只我要回去,便是你,心印,文生,――无论谁,迟早都是要回去的呵!我现在若果死了,不过太早一点。所以你对于我的话,十分痛心!那你何妨,想我现在是已经百岁的人,我便是死了,也是不可逃数的,那也就没什么可伤心了! 这地方实在不能久住了!这里的人,和我的隔膜更深,他们站在桥那边;我站在桥这边,要想握手是很难的,我现在决定回国了! 昨天医生来说:我的病很危险!若果不能摒除思虑,恐怕没有好的希望!我自己也这样想,所以我不能不即作归计了!我的姑妈,在杭州住,我打算到她家去,或者能借天然的美景,疗治我的沉疴,我们见面,大约又要迟些日子了。 昨夜我因不能睡,医生不许我看书,我更加思前想后地睡不着,后来我把我的日记本,拿来偷读,当时我的感触,和回忆的热度,都非常厉害,我顾不得我的病了!我起来把笔作书,但是写来写去,都写不上三四个字,便写不下去了,因又放下笔,把日记本打开细读,读到三月十日我给心印的信上面,有几首诗说:——   “我在世界上, 不过是浮在太空的行云! 一阵风便把我吹散了, 还用得着思前想后吗? 假若智慧之神不光顾我, 苦闷的眼泪 永远不会从我心里流出来呵!”   这一首诗可以为我矛盾的心理写照:我一方说不想什么,一方却不能不想什么,我的眼泪便从此流不尽了!这种矛盾的心理,最近更厉害,一方面我希望病快好,一方面我又希望死,有时觉得死比什么都甜美!病得厉害的时候,我又惧怕死神果真来临!KY呵,死活的谜,我始终猜不透!只有凭造物主的支配罢了! 我的行期,大约是三天以内,我在路上,或者还有信给你。 现在天气渐渐冷了。长途跋涉,诚知不宜,我哥哥也曾阻止我,留我到了春天再走,但是KY!我心里的秘密,谁能知道呢?我当初到日本去,是要想寻光明的花园,结果只多看了些人类褊狭心理的怪现状!他们每逢谈到东亚和平的话,他们便要眉飞色舞地说:这是他们唯一的责任,也是他们唯一的权利!欧美人民是不容染指的。他们不用镜子,照他们魑魅的怪状,但我不幸都看在眼里,印在心头,我怎能不思虑?我的病如何不添重?我不立刻走,怎么过呢? 况且我的病,能好不能好,我自己毫无把握!我固然是厌恶人间,但是我活了二十余年,我究竟是个人,不能没有人类的感情,我还有母亲,我还有兄嫂,他们和我相处很久;我要走了,也应该和他们辞别,我所以等不到春天,就要赶回来了! 我到杭州住一个礼拜,就到上海去,若果那时病好了,当到北京和你们一会。 我从五点钟给你写信,现在天已大亮了!医生要来,我怕他责备我,就此搁笔吧! 亚侠 十二月五日   亲爱的KY: 我离东京的时候,接到你的一封信,当时忙于整理行装,没有复你,现在我到杭州了。我姑妈的屋子,正在湖边,是一所很精致的小楼,推开楼窗,全湖的景色,都收入脑海,我疲病之身,受此自然的美丽的沐浴,觉得振刷不少! 湖上天气的变幻,非常奇异,我昨天到这里,安顿好行李,便在这窗前的藤椅上坐下,我看见湖上的雾,很快――大约五分钟的工夫,便密密幂起,四围的山,都慢慢地模糊了。跟着淅淅沥沥的雨点往下洒,游湖的小船,被雨打得船身左右震荡,但是不到半点钟,雨住云散,天空飞翔着鲜红的彩霞,青山也都露出格外翠碧的色彩来。山涧里的白云随风袅娜,真是如画境般的湖山,我好像做了画中的无愁童子,我的病似乎好了许多。 我姑妈家里的表兄,名叫剑楚的,我们本是幼年的伴侣;但是隔了五六年不见,大家都觉得生疏了!这时他已经有一个小孩子,他的神气,自然不像从前那样活泼,不过我苦闷的时候,还是和他谈谈说说觉得好些!(十二月二十日写到此) KY!我写这封信的一半,我的病又变了!所以直迟了五天,才能继续着写下去,唉!KY!你知道恶消息又传来了! 我给你写信的那天晚上,――我才写了上半段,剑楚来找我,他说:“唯逸已于昨晚死了!”唉!KY!这是什么消息?你回想一年前,我和你说唯逸的事情,你能不黯然吗?唯逸他是极有志气的青年,他热心研究社会主义,他曾决心要为主义牺牲,但是他因为失了感情的慰藉,他竟抑抑病了,昨晚竟至于死了。 他有一封信给我,写得十分凄楚,里头有一段说:“亚侠!自从前年夏天起,我便种了病的因,只因为认识了你!……但是我的环境,是不容我起奢望的,这是知识告诉我,不可自困!然而我的精神,从此失了根据。我觉得人生真太干枯!我本身失去生活的趣味,我何心去助增别人的生活趣味?为主义牺牲的心,抵不过我厌生的心,……但是我也不愿意做非常的事,为了感情牺牲我前途的一切!且知你素来洁身自好,我也决不忍因爱你故,而害你,但是我终放不下你!亚侠!现在病已深入了!我深藏心头的秘密,才敢贡诸你的面前!你若能为你忠心的仆人,叫一声可怜!我在九泉之灵也就荣幸不少了!……”唉!KY!游戏人间的结果,只是如此呵! 我失眠两天了!昨天还吐了几口血,现在疲乏得很!不知道还能给你几封信呵! 亚侠伏枕书 十二月二十五日   KY亲爱的朋友: 在这一星期里,我接到你两封信,心印和文生各一封信,但是我病了,不能回你们! 唉!KY!我想不到,我已经不能回上海了!也不能到北京了!昨天我姑妈打电报,给我的家里,今天我母亲、嫂嫂已经来了!她们见了我,只是掉眼泪,我的心也未尝不酸!但是奇怪得很!我的泪泉,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干枯了! 自从上礼拜起,我就知道我的病是不能好了!我便把我一生的事情,从头回想一遍,拉杂写了下来!现在我已经四肢无力,头脑作痛,眼光四散,我不能写了!唉! …… “我一生的事情,平常得很!没什么可记,但是我精神上起的变化,却十分剧烈:我幼年的时候,天真烂漫,不知痛苦。到了十六岁以后,我的智情都十分发达起来。我中学卒业以后,我要到西洋去留学,因为种种的关系,做不到;我要投身作革命党,也被家庭阻止,这时我深尝苦痛的滋味! 但是这些磨折,尚不足以苦我!最不幸的,是接二连三,把我陷入感情的漩涡,使我欲拔不能!这时一方,又被知识苦缠着,要探求人生的究竟,花费了不知多少心血,也求不到答案!这时的心,彷徨到极点了!不免想到世界既是找不出究竟来,人间又有什么真的价值呢?努力奋斗,又有什么结果呢?并且人生除了死,没有更比较大的事情,我既不怕死,还有什么事不可做呢!……唉!这时的我,几乎深陷堕落之海了!……幸一方面好强的心,很占势力,当我要想放纵性欲的时候,他在我头上打了一棒,我不觉又惊醒了!不敢往这里走,但是究竟往什么地方去呢?我每天夜里睡在床上,殚精竭虑的苦事搜求,然而没有结果! 我在极苦痛的时候,我便想自杀,然而我究竟没有勇气!我否认世界的一切;于是我便实行我游戏人间的主义,第一次就失败了!接二连三的,失败了五六次!唯逸因我而死!叔和因我而病!我何尝游戏人间?只被人间游戏了我!……自身的究竟,既不可得,茫茫前途,如何不生悲凄之感! 唉!天乎!不可治的失眠病,从此发生!心脏病,从此种根!颠顿了将及一年,现在将要收束了! 今夜他们都睡了。更深人静,万感丛集!――虽没死的勇气,然而心头如火煎逼!头脑如刀劈、剑裂!我纵不欲死,病魔亦将缠我至于死呵!死神还不降临我,实在等不得了!这时我努力爬下床来,抖战的两腿,使我自己惊异!这时窗子外面,射进一缕寒光来,湖面上银花闪烁,我晓得那湖底下朱红色的珊瑚床,已为我预备好了!云母石的枕头,碧绿青苔泥的被褥,件件都整理了……我回去吧!唉!亲爱的母亲!嫂嫂!KY……再见吧!” …… 我表姊,昨夜不知什么时候,跳在湖心死了!她所写的信,和她自己的最后的一页日记,都放在枕边。唉!湖水森寒,从此人天路隔!KY!姊呵!我表姊临命的时候,瘦弱可怜的影子,永远深深刻在我脑幕上。今天晚上,我走到她住的屋子里去,但见雪白的被单上,溅着几滴鲜红的血迹,哪有我表姊的影子呢?我禁不住坐在她往日常坐的那张椅子上,痛哭了! 她的尸首,始终没有捞到,大约是沉在湖底,或者已随流流到海里去了。 她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交给我舅母带回去,有一本小书――《生之谜》,上面写着留给你作纪念品的,我现在邮寄给你,望你好好保存了吧! 亚侠的表妹附书 一月九日 雷峰塔下 ──寄到碧落 涵!记得吧!我们徘徊在雷峰塔下,地上芊芊碧草,间杂着几朵黄花,我们并肩坐在那软绵的草上。那时正是四月间的天气,我穿的一件浅紫麻纱的夹衣,你采了一朵黄花插在我的衣襟上,你仿佛怕我拒绝,你羞涩而微怯地望着我。那时我真不敢对你逼视,也许我的脸色变了,我只觉心脏急速地跳动,额际仿佛有些汗湿。 黄昏的落照,正射在塔尖,红霞漾射于湖心,轻舟兰浆,又有一双双情侣,在我们面前泛过。涵!你放大胆子,悄悄地握住我的手,──这是我们头一次的接触,可是我心里仿佛被利剑所穿,不知不觉落下泪来,你也似乎有些抖颤,涵!那时节我似乎已料到我们命运的多磨多难! 山脚上忽涌起一朵黑云,远远地送过雷声,──湖上的天气,晴雨最是无凭,但我们凄恋着,忘记风雨无情的吹淋,顷刻间豆子般大的雨点,淋到我们的头上身上,我们来时原带着伞,但是后来看见天色晴朗,就放在船上了。 雨点夹着风沙,一直吹淋。我们拼命地跑到船上,彼此的衣裳都湿透了,我顿感到冷意,伏作一堆,还不禁抖颤,你将那垫的毡子,替我盖上,又紧紧地靠着我,涵!那时你还不敢对我表示什么! 晚上依然是好天气,我们在湖边的椅子上坐着,看月。你悄悄对我说:“雷峰塔下,是我们生命史上一个大痕迹!”我低头不能说什么,涵!真的!我永远觉得我们没有幸福的可能! 唉!涵!就在那夜,你对我表明白你的心曲,我本是怯弱的人,我虽然恐惧着可怕的命运,但我无力拒绝你的爱意! 从雷峰塔下归来,一直四年间,我们是度着悲惨的恋念的生活。四年后,我们胜利了!一切的障碍,都在我们手里粉碎了。我们又在四月间来到这里,而且我们还是住在那所旅馆,还是在黄昏的时候,到雷峰塔下,涵!我们那时毫无所拘束了。我们任情地拥抱,任意地握手,我们多么骄傲…… 但是涵!又过了一年,雷峰塔倒了,我们不是很凄然的惋惜吗?不过我绝不曾想到,就在这一年十月里你抛下一切走了,永远地走了,再不想回来了!呵!涵!我从前惋惜雷峰塔的倒塌,现在,呵!现在,我感谢雷峰塔的倒塌,因为它的倒塌,可以扑灭我们的残痕! 涵!今年十月就到了。你离开人间已经三年了!人间渐渐使你淡忘了吗?唉!父亲年纪老了!每次来信都提起你,你们到底是什么因果?而我和你确是前生的冤孽呢! 涵!去年你的二周年纪念时,我本想为你设祭,但是我住在学校里,什么都不完全,我记得我只作了一篇祭文,向空焚化了。你到底有灵感没有!我总痴望你,给我托一个清清楚楚的梦,但是哪有?! 只有一次,我是梦见你来了,但是你为甚那么冷淡?果然是缘尽了吗?涵!你抛得下走了,大约也再不恋着什么!不过你总忘不了雷峰塔下的痕迹吧! 涵!人间是更悲惨了!你走后一切都变更了。家里呢:也是树倒猢狲散,父亲的生意失败了!两个兄弟都在外洋飘荡,家里只剩母亲和小弟弟,也都搬到乡下去住。父亲忍着伤悲,仍在洋口奔忙,筹还拖欠的债。涵!这都是你临死而不放心的事情,但是现在我都告诉了你,你也有点眷恋吗? 我!大约你是放心的,一直扎挣着呢,涵!雷峰塔已经倒塌了,我们的离合也都应验了。──今年是你死后的三周年──我就把这断藕的残丝,敬献你在天之灵吧! 郭君梦良行状 君讳弼藩,字梦良,福建闽侯县郭宅乡人。北京大学法科毕业,任国立政治大学总务长。君为人明敏沉默,幼从陈竹安先生启蒙,勤慎敦笃,极为陈先生所称许。 少长入福州第一中学肄业,每试辄冠其曹,而翁姑望其大成之心至切,恐学校之作业不足,于课余之暇,复为请师补授经史,君亦能善体亲心,日夜苦攻,朝夕侍师于古庙荒斋中,未尝言倦。至新年元日及家祭大典时,始一宁家,而君时年仅十五六耳。 君年十九,卒业于第一中学,即拟负笈京师。 时先王姑年已七十晋九,抱孙之念颇殷,必欲使之完婚而行。君不敢违,因于次年六月间与林瑞英(贞)女士结婚。婚后甫一月,即束装北上,考入北京大学,时在民国六年。 君入学后,初以言语不通,颇苦艺之难进,然不期月,已能了解。且君于良师讲授之外,复日埋头图书馆,手披目览,未尝顷刻息,因大有所得,曾著《<周易>政窥》等论文,刊于《法政学报》,阅者称积学焉。 民国八年下季,因日人在福州枪杀学生案发生,旅京福建学生闻信愤极,组织福建学生联合会,以为雪耻计。每校例举代表二人,君为北京(大学)代表之一。时庐隐肄业于前国立女子师范大学,亦被推为代表,因得识君。且君时为《闽潮》编辑主任,庐隐则为编辑员,以此接谈之机会益多。书札往还,不觉竟成良友。不数月,福建学生联合会以内部风潮解散。吾辈少数同志组织SR会,盖寓改造社会之意也。第一次开成立会于万牲园之豳风堂,同志自述已往之生活及将来之志趣。于是庐隐乃得深悉君之家事,融洽益深矣。盖君不但学业精深,且品格清华,益使庐隐心折也。 民国十年暑假,君由京回闽,庐隐则宁家上海,因约同道而行。至沪后,郑君振铎及徐君六几,倡游西湖,遂同往焉。一夕,正星月皎洁,湖水澄澈,六几与振铎凭栏望月,庐隐与君同坐回廊上闲谈,时君忽询庐隐以毕业后之行踪,并曰:“吾二人之友谊,当抵于何时?”庐隐闻言,不禁怅触殊深,盖庐隐与君时已由友谊进而为恋爱矣,然君正直,不愿欺庐隐,亦不忍苦林女士,明告庐隐已娶,虽爱庐隐,而恐无以处庐隐,然又恐毕业后,劳燕分飞,不能赓续友谊,颇用怅怅。庐隐感而怜之,因许以精神之恋爱,为彼此之慰安。君喜而赞同,遂于是夕订约,永不相忘。暑假后,仍约同时北上。到京各入学校,每星期辄同游万牲园及西山等处。时君喜研究基尔特社会主义之学说,与徐君六几日夜研讨(著作颇多,散见于《京报·青年之友》、《晨报副刊》、《时事新报》之“社会主义研究”),并以其意见要庐隐批评。于是函札每日不断。 民国十一年,庐隐毕业于国立女子师范大学。暑假后任教安徽。君以回闽路过上海,庐隐与之话别,君不禁泣泪泛澜曰:“精神之恋爱,究竟难慰心灵深处之愿望。若长此为别,宁不将彼此憔悴而死耶?”庐隐无以慰之,亦只相对唏嘘耳。庐隐行后,君竟病矣。呜呼,春蚕自束,庐隐实有以致之,更使之忧愁以死,庐隐究竟胡忍! 十二年春,庐隐生母忽而见背,虽有兄嫂,不患无依,而庐隐精神上之慰藉益鲜矣。君不忍庐隐之悲苦,恒彻夜思维慰安之计,不免失眠,身体衰弱,潜于斯矣。友辈有知其事者,大不以为可,因劝君具体解决。筹思半载,始划一策,盖即以君与庐隐相爱之情形,诉之于翁姑,并恳其许吾辈结婚,卒蒙其赞同。然不可不商之林女士及外家也。此中大费周折,故君之不能成眠者月余。最后虽庆成功,以同室名义与庐隐结婚于上海远东饭店,但已心力交疲矣。且当此时,正张君劢先生与瞿君世英、胡君铁岩,约君创办自治学院。开办伊始,事颇繁巨。且君不善摄养,恒恃脑力之强,夜午始眠。至饮食精粗不择,病根潜伏于不知觉中,而形容日稿。庐隐殊引以为忧,为购鱼肝油及牛肉汁等,君又嫌其味异,屏而不食。庐隐不忍过拂其意,亦惟听之。呜呼,孰知竟因此而陨其生耶? 今春自治学院总务长陈伯庄先生辞职,君因继任。惟恐债事,事无巨细,必亲自料理,竟至饮食无心,精神益疲。复以学校经费缺乏,筹划应付,苦乃无艺。君曾告庐隐曰:“学校之事,实不易办。若长此以往,必将不支。”庐隐亦然其言,惟责任所在,亦无可如何耳。 今年暑假,君回闽省亲,家人见其瘦骨支离,皆大恐慌,曾劝其珍摄。君亦自认非调养不可,并告庐隐为之将养。及至沪,见校务猬集,复不克稍休养。至阴历八月二十七日,忽感风寒,时正疟疾流行,以为亦必是疾为厉,延医诊治,亦云恐系疟疾,遂不以为意,惟服金鸡纳霜数粒,仍照常赴校办事。庐隐虽再三劝其请假一二日以资休养,君则曰:“事多未理,不能请假。”并云微有寒热,不足介意。庐隐无以强之,而心窃忧焉。乃一星期后,热度益高,庐隐五中如焚,不知为计。会金井羊先生颇知医理,见君精神疲茶,舌苔极厚,因惊曰:“此病势非轻,非请医调治不可。”庐隐因恳其代请中医诊治。医云:系伏暑晚发伤寒之症颇重,连服三帖,疾不见减。复改请西医诊治,亦云疾颇棘手。因劝迁医院为是。因于九月初十日迁入上海宝隆医院。经德医诊断,系肠热病,势极危殆。然庐隐尚不料其与性命有关也。且进院后四五日,热度已渐退,以为无碍矣。乃九月十六日晨,忽大便出血不止,经德医打针止血后,症渐有生机,以为大难已过矣。孰料不可测之人事,竟变生仓卒。十月初六晨,庐隐轻按其脉,颇和缓,热度亦渐低,心为窃慰,以为更三四星期,当可出院矣。乃是午后一时,病忽大变,寒战不已,便溺竟污裀褥,肚腹鼓涨,急请德医视之,则曰肠断矣,呜呼!一声霹雳,庐隐心胆皆碎,知君之病不起矣。自顾身后,弱女未曾周岁,寡妇孤儿,将何以度此未了岁月。时庐隐忍痛询君,有无遗言。君方知其疾之危,因曰:“生死本不足计,唯父母养育之恩,未报涓滴,殊对不住耳。”次则嘱善视幼女,待其嫁,好事翁姑,以尽其未尽人子之职。整理其所译《世界复古》一书,以之付梓,汇其平日散见各报之论文,刊之成册。庐隐并询其惧死不。君则曰:“否。”又问其须待父母来否,则曰:“不必待,惟烦尔代吾赎不孝之罪耳。”呜呼,苍苍者天,曷其有亟!君之聪敏忠正,乃未到颜子之年,已短命而死,所谓天道者,可信耶!读君前致庐隐书有曰:“你说你自料不是长命之预兆,庐隐如果以天良犹未丧尽的人视我,当知道我听了是如何的难受!若果庐隐必死,我愿与庐隐一齐死去。有后悔者,不是脚色!”呜呼,孰知庐隐未死,而君已弃庐隐而去耶?当君弥留之际,庐隐曾告君愿与君同死,君则曰:“奈孺子何?”呜呼,庐隐之心碎矣!然而为君故,不能不强延残喘,任不仁之造物宰割耳。君灵未远,当知庐隐五中之辛酸滋味也。虽然,庐隐亦知死生命也,强之不祥。况君曾有宣传基尔特社会主义之志,及改良中国政治之雄心。今也不禄,能无遗憾乎?庐隐知君之心,岂忍不为一努力乎?纵不能为君抉其内心所蕴藏者,然不可不为君整理其已成文者,此庐隐亦不敢与君俱死者也。矧翁姑暮年,既遭君夭折之痛,庐隐何敢更贻其悲媳之惨。呜呼,当君症变之前一日,君尚询以何日可出院,并云:年假拟不回闽,盖恐荒弛校务。并呼庐隐将账本至。庐隐劝君不可劳神。君尚曰:“今日已略好。”则君诚料此疾之不起也。而霎那之间,竟至肠断而死,呜呼,生死只一线之隔耳!庐隐今日虽不死,然而无时无刻不可死,则庐隐与君之别,乃暂别耳!况君曾许再结来世之缘,庐隐宁不能以此自遣,且以自慰耶!虽然,君与庐隐,皆愚迷不悟。今日茹此辛酸之果,尚不知悔,欲造来世之因。呜呼,实自为之,夫复何言! 君脑力之强,实所仅有。当君热度至摄氏四十一度时,尚能阅报,临命之数小时,犹能为幼女题名曰“薇萱”,其用意之深,及神志之清楚,庐隐实不信其将死,终至不起,其隐耶!然三尺桐棺,固赫然在也。庐隐固亲见君仰卧其中也,然则,非梦矣!天乎痛哉! 郭黄庐隐泣述 寄一星 似游丝荡漾在光影里,如琴弦震动穿过广漠的空野,起伏不定的灵感波痕,正独坐凝想时。 几番打开抽屉,一封封雪笺翻来细读,字字都有泪渍,行行显露悲哀,一星!是你伤离恨别,引起我情感的萧瑟?还是我“无病呻吟”,对月长嗟? 且听我细细地说:“繁密的海棠荫下,和你最后的话别,凄楚中我曾慰你梦里相接。碧水应笑我狂,嗔你痴,而今别已数月,梦曾几接?” 你来信说:“百年梦境,愁苦何必!”一星,我力却愁魔,争耐浪掀波翻挣脱不得!我理会愁苦只是怯弱的表示,但强开笑口,比哭还觉难堪哟! 一星!我的魂灵一天天走向飘碧空虚的花园去,我的躯壳却步步深入人间的地狱,可怜我已是剩余游息的人间奔命者。但这些隐微的衷曲,除了你我向谁诉说? 当年学校园里,背着教员吃烧饼油条,这兴趣而今并韶光消失了! 喜欢高谈阔论的我;而今竟镇日无语了! 什么稀奇的音乐,我听了只觉平添多少怅惘! 美而多情的明月,我真怕见她,当她骄傲地逼视着我,只有将被把头严严蒙遮。 这些便是你久别的庐隐,郑重寄你的心弦中弹出的一曲哀音。 赠李唯建 心爱: 血与泪是我贡献给你的呵!唯建!你应看见我多伤的心上又加了一个症结!自然我也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你对我的真诚我不该再怀疑,然而呵,唯建,天给我的宿命是事事不如人,我不敢说我能得到意外的幸福,纵然这些幸福已由你亲手交给我过!唉,唯建!唯建!我是从断头台下脱逃的俘虏呵,你原谅我已经破裂的胆和心吧!我再不能受世上的风波,况且你的心是我生命的发源地,你要我忘了你,除非你毁掉我的生命。唉!唯建!你知道当我想象到将来有一天,我从你那里受了最后的裁判时,我不能再苟延一天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丢下一切走,我不能用我的眼睛再看别人是在你温柔的目光里,我也不能听别人是在你甜美的声唤中!总之,我是爱你太深,我的生命可以失掉,而不能失掉你!我知道你现在是爱我的,并且你也预备永远爱我,然而我爱你太深,便疑你也深,有时在你觉得不经意的一件事,而放在我的身上便成了绝对紧张和压迫了。唯建,你明白地告诉我,我这样的痴情,真诚的心灵中还容不得你吗?人生在世上所最可珍贵的,不是绝对的得到一个人无私的忠挚的心吗?唉,唯建!我的心痛楚,我的热血沸腾,我的身体寒战,我的精神昏沉,我觉得我是从山巅上陨落的石块,将要粉碎了!粉碎了呵!唯建!你是爱护这块石头的,你忍心看它粉碎吗?并且是由你的掌握之下,使它粉碎的呵!唉!你!多情多感的唯建!我知你必定尽全力来救护我的,望你今后少给我点苦吃,你瞧我狼狈得还成样子吗!现在我的心紧绞如一把乱麻,我的泪流湿了衣襟,有时也滴在信笺上,亲爱的唯建呵!这样可怜的心要吐的哀音真不知多少,但是我的头疼眼花手酸喉梗,我只有放下笔倒在床上,流我未尽的泪吧。 唉!唯建!你是绝顶的聪明人,你能知道我的心,纵使你沉默,你也是了然的! 你可怜的庐隐书于柔肠百转中 make by 拉米网(www.lami.fun) 寄梅窠旧主人 在彼此隔绝音讯的半年中,知你又几经了世变。宇宙本是瞬息百变的流动体——更何处找安靖;人类的思想譬如日夜奔赴的江流,亦无时止息。深喜你已由沉沦的漩涡中,扎挣起来了!从此前途渐进光明,行见奔流入海,立鼓荡得波扬浪掀,使沉醉的人们,闻声崛兴,这是多么伟大的工作,亲爱的朋友,努力吧!我愿与你一同努力。 最近我发现人世最深刻的悲哀,不是使人颓丧哀啭,当其能泪湿襟袖时,算不得已入悲哀之宫,那不过是在往悲哀之宫的程途上的表象;如果已进悲哀之宫——那里满蓄着富有弹性的烈火,它要烧毁世界一切不幸者的手铐脚镣,扫尽一切悲惨的阴霾。并且是无远不及的。吾友!这固然是由我自己命运中体验出来的信念,然而感谢你为我增加这信念的城堡坚固而深邃! 朋友!你应当记得那瘦肩高耸,愁眉深锁的海滨故人吧!那时同在“白屋”中,你曾屡次指我叹道:“可怜你瘦弱的双肩更担得多少烦悲。”但是,吾友!这是过去更不再来的往事了。现在的海滨故人呵!她虽仍是瘦肩高耸,然而眉锋舒放,眼波凝沉,仿佛从X光镜中,窥察人体五脏似的窥察宇宙。吾友!你猜到宇宙的究极是展露些什么?!……我老实地告诉你,那里只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大缺陷,在展露着哟!比较起我们个人所遇的坎坷,我们真太藐小了。于此用了我们无限大的灵海而蓄这浅薄的泪泉,怎么怪得永久是干涸的……我现在已另找到前途了,我要收纳宇宙所有悲哀的泪泉,使注入我的灵海,方能兴风作浪,并臣以我灵海中深渊不尽的巨流,填满那无底的缺陷。吾友!我所望的太奢吗?但是我决不以此灰心,只要我能做的时候,总要这样做,就是我的躯壳变成灰,倘我的一灵不泯,必不停止地继续我的工作。 你寄给我的《蔷薇》,我已经细看过了,在你那以血泪代墨汁的字句中,只加深我宇宙缺陷之感,不过眼泪却一滴没有。自从去年涵抛弃我时,痛哭之后,我才领受了哭的滋味,从那次以后,便永不曾痛哭过。这固然是由于我泪泉本身的枯竭,然而涵已收拾了我醉梦的人生,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从此便不再流眼泪了。 现在我要告诉你我最近的生活,我去年十一月回到故乡曾在那腐臭不堪的教育界混了半年。在那里只知有物质,而无精神的环境下,使我认识人类的浅薄和自私。并且除了肮脏的血肉之躯外,没有更重要的东西,所以耳濡目染,无非衣食住的问题,精神事业,那是永远谈不到的。虽偶有一两个特立独行之士,但是抵不过恶劣环境的压迫,不是洁身引退,便是志气消沉。吾友!你想我在百劫之余,已经遍体鳞伤,何堪忍受如此的打击?我真是愤恨极了!倘若是可能,但愿地球毁灭了吧!所以我决计离开那里,我也知道他乡未必胜故乡,不过求聊胜一步罢了,谁敢做满足的梦想! 不过在炎暑的夏天——两个月之中我得到比较清闲而绝俗的生活,——因为那时,我是离开充满了浊气的城市,而到绝高的山岭上,那里住着质朴的乡民,和天真的牧童村女,不时倒骑牛背,横吹短笛。况且我住房的前后,都满植苍松翠柏,微风穿林,涛声若歌,至于涧底流泉,沙咽石激,别成音韵,更足使我怔坐神驰。我往往想,这种清幽的绝境,如果我能终老于此,可以算是人间第一幸福人了。不过太复杂的一生,如意事究竟太少,仅仅五十几天,我便和这如画的山林告别了,我记得,朝霞刚刚散布在淡蓝色的天空时,微风吹拂我覆额乱发。我正坐山兜,一步一步地离开他们了。唉!吾友!真仿佛离别恋人的滋味一样呢,一步一回头。况且我又是个天涯飘泊者,何时再与这些富于诗兴的境地,重行握手,谁又料得到呢! 我下山之后,不到一星期,就离开故乡,这时对着马江碧水,鼓岭白云,又似眷恋又似嫌恨。唉!心情如此能不黯然,我想若到了“往事不堪回首”的江滨,又不知怎样把心魂扎挣!幸喜我所寄宿的学校宿舍,隔绝尘嚣,并且我的居室前面,一片广漠的原野,几座荒草离离的孤坟,不断有牧童樵叟在那里驻足。并且围着原野,有一道萦回的小河,天清日朗的时候,也有一两个渔人持竿垂钓,吾友!你可以想象,这是如何寂静而辽阔的境地。正宜于一个饱经征战的战士,退休的所在,我对上帝意外的赏赐,当如何感谢而欢忭呵!……我每日除了一二小时给学生上课外,便静坐案侧,在那堆积的书丛中找消遣的材料。有时对着窗外的荒坟,寄我忆旧悼亡的哀枕。萧萧白杨,似为我低唱挽歌,我无泪只有静对天容寄我冤恨! 吾友!我现在唯一的愿望,暑假到来时,我能和你及其他的朋友,在我第二故乡的北京一聚,无论是眼泪往里咽也好,因为至少你总了解我,我也明白你,这样,已足彼此安慰了,但愿你那时不离开北京。 十五年十二月十七号隐寄白海滨 愁情一缕付征鸿 颦: 你想不到我有冒雨到陶然亭的勇气吧!妙极了,今日的天气,从黎明一直到黄昏,都是阴森着,沉重的愁云紧压着山尖,不由得我的眉峰蹙起。――可是在时刻挥汗的酷暑中,忽有这么仿佛秋凉的一天,多么使人兴奋!汗自然的干了,心头也不曾燥热得发跳;简直是初赦的囚人,四围顿觉松动。 颦!你当然理会得,关于我的僻性。我是喜欢暗淡的光线和模糊的轮廓。我喜欢远树笼烟的画境,我喜欢晨光熹微中的一切,天地间的美,都在这不可捉摸的前途里。所以我最喜欢“笑而不答心自闲”的微妙人生,雨丝若笼雾的天气,要比丽日当空时玄妙得多呢! 今日我的工作,比任何一天都多,成绩都好,当我坐在公事房的案前,翠碧的树影,横映于窗间,涮涮的雨滴声,如古琴的幽韵,我写完了一篇温妮的故事,心神一直浸在冷爽的雨境里。 雨丝一阵紧,一阵稀,一直落到黄昏。忽在叠云堆里,露出一线淡薄的斜阳,照在一切沐浴后的景物上,真的,颦!比美女的秋波还要清丽动怜,我真不知怎样形容才恰如其分,但我相信你总领会得,是不是! 这时君素忽来约我到陶然亭去,颦!你当然深切地记得陶然亭的景物,――万顷芦田,翠苇已有人高。我们下了车,慢慢踏着湿润的土道走着。从苇隙里已看见白玉石碑矗立,呵!颦!我的灵海颤动了,我想到千里外的你,更想到隔绝人天的涵和辛。我悲郁地长叹,使君素诧异,或者也许有些惘然了。他悄悄对我望着,而且他不让我多在辛的墓旁停留,真催得我紧!我只得跟着他走了;上了一个小土坡,那便是鹦鹉冢,我蹲在地下,细细辨认鹦鹉曲。颦!你总明白北京城我的残痕最多,这陶然亭,更深深地埋葬着不朽的残痕。五六年前的一个秋晨吧:蓼花开得正好,梧桐还不曾结子,可是翠苇比现在还要高,我们在这里履行最凄凉的别宴。自然没有很丰盛的筵席,并且除了我和涵也更没有第三人。我们带来一瓶血色的葡萄酒和一包五香牛肉干,还有几个辛酸的梅子。我们来到鹦鹉冢旁,把东西放下,搬了两块白石,权且坐下。涵将酒瓶打开,我用小玉杯倒了满满的一盏,鹦鹉冢前,虔诚地礼祝后,就把那一盏酒竟洒在鹦鹉冢旁。这也许没有什么意义,但到如今这印象兀自深印心头呢! 我祭奠鹦鹉以后,涵似乎得了一种暗示,他握着我的手说:“音!我们的别宴不太凄凉吗?”我自然明白他言外之意,但是我不愿这迷信是有证实的可能,我咽住凄意笑道:“我闹着玩呢,你别管那些,咱们喝酒吧。你不是说在你离开之先,要在我面前一醉吗?好,涵!你尽量地喝吧。”他果然拿起杯子,连连喝了几杯。他的量最浅,不过三四杯的葡萄酒,他已经醉了;――两颊红润得如黄昏时的晚霞,他闭眼斜卧在草地上,我坐在他的身旁,把剩下大半瓶的酒,完全喝了;我由不得想到涵明天就要走了,离别是什么滋味?那孤零会如沙漠中的旅人吗?无人对我的悲叹注意,无人为我的不眠嘘唏!我颤抖,我失却一切矜持的力,我悄悄地垂泪,涵睁开眼对我怔视,仿佛要对我剖白什么似的,但他始终未哼出一个字,他用手帕紧紧捂住脸,隐隐透出啜泣之声,这旷野荒郊充满了幽厉之凄音。 颦!悲剧中的一角之造成,真有些自甘陷溺之愚蠢,但自古到今,有几个能自拔?这就是天地缺陷的惟一原因吧! 我在鹦鹉冢旁眷怀往事,心痕暴裂。颦!我相信如果你在跟前,我必致放声痛哭,不过除了在你面前,我不愿向人流泪,况且君素又催我走,结果我咽下将要崩泻的泪液。我们绕过了芦堤,沿着土路走到群冢时,细雨又轻轻飘落,我冒雨在晚风中悲嘘,颦!呵!我实在觉得羡慕你,辛的死,为你遗留下整个的爱,使你常在憧憬的爱园中踯躅。那满地都开着紫罗兰的花,常有爱神出没其中,永远是圣洁的。我的遭遇,虽有些像你,但是比你差逊多了。我不能将涵的骨殖,葬埋在我所愿他葬埋的地方,他的心也许是我的,但除了这不可捉摸的心以外,一切都受了牵掣。我不能像你般替他树碑,也不能像你般将寂寞的心泪时时浇洒他的墓土。呵!颦!我真觉得自己可怜!我每次想痛哭,但是没有地方让我恣意地痛哭。你自然记得,我屡次想伴你到陶然亭去,你总是摇头说:“你不用去吧!”颦!你怜惜我的心,我何尝不知道,因此我除了那一次醉后痛快的哭过,到如今我一直抑积着悲泪,我不敢让我的泪泉溢出。颦!你想这不太难堪吗?世界上的悲情,孰有过于要哭而不敢哭的呢?你虽是怜惜我,但你也曾想到这怜惜的结果吗? 我也知道,残情是应当将它深深地埋葬,可恨我是过分的懦弱,眉目间虽时时含有英气,可济什么事呢?风吹草动,一点禁不住撩拨呵! 雨丝越来越紧,君素急要回去,我也知道在这里守着也无味;跟着他离开陶然亭。车子走了不远,我又回头前望,只见丛芦翠碧,雨雾幂幂,一切渐渐模糊了。 到家以后,大雨滂沱,君素也不能回去,我们坐在书房里,君素在案上写字,我悄悄坐在沙发上沉思,颦呵!我们相隔千里,我固然不知道你那时在做什么;可是我想你的心魂,日夜萦绕着陶然亭旁的孤墓呢!人间是空虚的,我们这种摆脱不开,聪明人未免要笑我们多余,――有时我自己也觉得似乎多余!然而只有颦你能明白:这绵绵不尽的哀愁,在我们有生之日,无论如何,是不能扫尽抛开的呵! 我向往想做英雄,——但此念越强,我的哀愁越深。为人类流同情的泪,固然比较一切伟大,不过对于自身的伤痕,不知抚摸惘惜的人,也绝对不是英雄。颦,我们将来也许能做英雄,不过除非是由辛和涵使我们在悲愁中扎挣起来,我们绝不会有受过陶炼的热情,在我们深邃的心田中蒸勃呢! 我知道你近来心绪不好,本不应再把这些近乎撩拨的话对你诉说,然而我不说,便如梗在喉,并且我痴心希望,说了后可以减少彼此的深郁的烦纡,所以这一缕愁情,终付征鸿,颦呵!请你恕我吧! 云音七月十五写于灰城 寄燕北故人 亲爱的朋友们: 在你们闪烁的灵光里,大约还有些我的影子吧!但我们不见已经四年了,以我的测度你们一定不同从前了,――至少梅姊给我的印影――夕阳下一个倚新坟而凝泪的梅姊,比起那衰草寒烟的梅窠,吃鸡蛋煎菊花的豪情逸兴要两样了。至于轩姊呢,听说愁病交缠,近来更是人比黄花瘦。那么中央公园里,慢步低吟的幽趣,怕又被病魔销尽了!……呵!现在想到隽妹,更使我心惊!我记得我离开燕京的时候,她还睡在医院里,后来虽常常由信里知道她的病终久痊愈了,并且她又生了两个小孩子,但是她活泼的精神和天真的情态,不曾因为病后改变了吗?哎!不过四年短促的岁月中,便有这许多变迁了,谁还敢打开既往的生活史看,更谁敢向那未来的生活上推想! 我自从去年自己害了一场大病,接着又遭人生的大不幸,终日只是被暗愁锁着。无论怎样的环境,都是我滋感之菌――清风明月,苦雨寒窗,我都曾对之泣泪泛澜,去年我不是告诉你们:我伴送涵的灵柩回乡吗?那时我满想将我的未来命运,整个的埋没于僻塞的故乡,权当归真的墟墓吧!但是当我所乘的轮船才到故乡的海岸时,已经给我一个可怕的暗示――一片寒光,深笼碧水。四顾不禁毛发为之悚栗,满不是我意想中足以和暖我战惧灵魂的故乡。及至上了岸,就见家人,约了许多道士,在一张四方木桌上,满插着招魂幡旗,迎冷风而飘扬。只见涵的衰年老父,揾泪长号,和那招魂的磬钹繁响争激。唉!马江水碧,鼓岭云高,渺渺幽冥,究竟何处招魂!徒使劫余的我,肝肠俱断。到家门时,更是凄冷鬼境,非复人问。唉!那高举的丧幡,沉沉的白幔,正同五年前我奔母亲丧时的一样刺心伤神。――不过几年之间,我却两度受造物者的宰割。哎!雨打风摧,更经得几番磨折!――再加着故乡中的俚俗困人,我究竟不过住了半年,又离开故乡了――正是谁念客身轻似叶,千里飘零! 去年承你们的盛情约我北去,更续旧游,只恨我胆怯,始终不敢应诺。按说北京是我第二故乡,我七八岁的时候,就和它相亲相近。直到我离开它,其间差不多十八九年。它使我发生对它的好感,实远胜我发源地的故乡。我到北京去,自然是很妥当而适意的了。不过你们应当知道,我为什么不敢去?东交民巷的皎月馨风,万牲园的幽廊斜晖,中央公园的薄霜淡雾,都深深地镂刻着我和涵的往事前尘!我又怎么敢去?怎么忍去!朋友们!你们千里外的故人,原是不中用的呢!不过也不必因此失望,因为近来我似乎又找到新生路了。只要我的灵魂出了牢狱,我便可和你们相见了! 我这一次重到上海,得到一个出我意料外的寂静的环境,读书作稿,都用不着等待更深夜静。确是蓼荻绕宅,梧桐当户,荒坟蔓草,白杨晚鸦,而它们萧然地长叹,或冷漠,都给我以莫大的安慰,并且启示我,为俗虑所掩遮的灵光――虽只是很淡薄的灵光,然而我已经似有所悟了。 我所住的房子,正对着一片旷野,窗前高列着几棵大树,枝叶繁茂,宿鸟成阵,时时鼓舌如簧,娇啭不绝。我课余无事,每每开窗静听,在它们的快乐声中,常常告诉我,它们是自由的……有时竟觉得,它们在嘲笑我太不自由了,因为我灵魂永永不曾解放过,我不能离开现实而体察神的隐秘,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只能宛转因人,这不是太怯弱了吗? 有一天我正向窗外凝视,忽然看见几个小孩子,满脸都是污泥,衣服也和他们的脸一样的肮脏,在我们房子左右满了落叶枯枝的草地上,摭拾那落叶枯枝。这时我由不得心里一惊――天寒岁暮了,这些孩子们,捡这枯枝,想来是,燃了取暖的。昨天听说这左右发见不少小贼,于是我告诉门房的人,把那些孩子赶了出去,并且还交代小工,将那破损的竹篱笆修修好,不要让闲杂人进来,……这自然是我的责任,但是我可对不起那几个圣洁的小灵魂了。我简直是蔑视他们,贼自然是可怕的罪恶,然而我没有用的人,只知道关紧门,不许他们进来,这只图自己的安适,再不为那些不幸的人们着想,这是多么卑鄙的灵魂?除自私之外没有更大的东西了!朋友们:在这灵光一瞥中,我发见了人类的丑恶,所以现在除了不幸的人外,我没有朋友。有许多人,对着某一个不幸的人,虽有时也说可怜,然而只是上下唇、及舌头筋肉间的活动,和音带的震响罢了――,真是十三分的漠然,或者可以说,其间含着幸灾乐祸的恶意呢?总之,一个从来不懂悲哀和痛苦真义的人,要叫他能了解悲哀和痛苦的神秘,未免太不容易!所以朋友们!你们要好好记住,如果你们是有痛苦悲哀的时候,与其对那些不能了解的人诉说,希冀他们予以同情的共鸣,那只是你们的幻想,决不会成事实的。不如闭紧你们的口,眼泪向肚里流要好得多呢。 悲哀才是一种美妙的快感,因为悲哀的纤维,是特别的精细。它无论是触于怎样温柔的玫瑰花朵上,也能明切的感觉到,比起那近于欲的快乐的享受,真是要耐人寻味多了。并且只有悲哀,能与超乎一切的神灵接近。当你用怜悯而伤感的泪眼,去认识神灵的所在,比较你用浮夸的享乐的欲眼时,要高明得多。悲哀诚然是伟大的! 朋友们!你们读我的信到这个地方,总要放下来揣想一下吧!甚或要问这倒是怎么一回事?――想来这个不幸的人,必要被暗愁搅乱了神经,不然为何如此尊崇悲哀和不幸者呢?……要不然这个不幸的人,一定改了前此旷达的心胸,自囿于凄栗之中,……呵!朋友们:如果你们如是的怀疑,我可以诚诚实实地告诉你们,这揣想完全错了。我现在的态度,固然是比较从前严肃,然而我却好久不掉眼泪了。看见人家伤心,我仿佛是得到一句隽永的名句,有意义的,耐人寻味的名句。我得到这名句,一面是刻骨子的欣赏,一面又从其中得到慰安。这真是一种灵的认识,从悲哀的历程中,所发见的宝藏。 我前此常常觉得人生,过于单调;青春时互相的爱恋者,一天天平凡的度过去,究竟什么是生命的意义!――有什么无上的价值,完全不明了。现在我仿佛得到神明的诏示,真了解悲哀才有与神接近的机会,才能与鲜红的热血为不幸者牺牲,朋友们!我相信你们中一定有能了解我这话的人,至少梅姊可以和我表同情,是不是? 我自从沦入失望和深愁浸渍的漩涡中,一直总是颓废不振。我常常自危,幸而近来灵光普照,差不多已由颓废的漩涡中扎挣起来了。只要我一旦对于我的灵魂,更能比较的解放,更认识得清楚些,那么那个人的小得失,必不至使我惊心动魄了。 梅姊的近状如何?我记得上半年来信,神气十分萎靡;固然我也知道梅姊的遭遇多苦;但是,我希望梅姊把自己的价值看重些,把自己的责任看大些,像我们这种个人的失意,应该把它稍为靠后些。因为这悲哀造成的世界,本以悲哀为原则,不过有的是可医治的悲哀,有的是不可医治的悲哀。我们的悲哀,是不可医治的根本的烦冤,除非毁灭,是不能使我们与悲哀相脱离。我们只有推广这悲哀的意味,与一切不幸者同运命,我们的悲哀岂不更觉有意义些吗?呵!亲爱的朋友!为了怜悯一个贫病的小孩子而流泪,要比因自己的不幸而流泪,要有意味得多呢! 神实在是不可思议的,所以能够使世界瑰琦灿烂,不可逼视,在这里我要告诉你一件很有趣味的事实。前天下午,我去看星姊,那时美丽的太阳,正射着玫瑰色的玻璃窗上,天边浮动着变幻的浅蓝的飞云。我走到星姊的房间的时候,正静悄悄不听一点声息。后来我开门进去,只见星姊正在摇篮旁用手极轻微地摇着睡在里面的小孩子。我一看,突然感觉到母亲伟大而高远的爱的神光,从星姊的两眸子中流射出来。那真是一朵不可思议的灿烂之花!呵隽妹!我现在能想象你,那温慈的爱欢,正注射着你那可爱的娇儿呢!这真是人间最大慰安吧。无论是怎么痛苦或疲乏的人,只要被母亲的春晖拂照便立刻有了生气。世界上还有比母亲的爱更伟大么。这正是能牺牲自己而爱,爱她们的孩子,并且又是无所为而爱的呵!母亲的爱是怎样的神圣,也正和为不幸而悲哀同样有意味呢! 现在天气冷了,秋风秋雨一阵紧一阵,燕北彤云,雪意必浓,四境的冷涩,不知又使多少贫苦人惊心骇魄。但愿梅姊用悲哀的更大同情,为他们洗涤创污;隽妹以母亲伟大的温情,为他们的孤零嘘拂。 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