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 歧路指归说清狂
类别:
其他
作者:
庐隐字数:57959更新时间:23/03/02 14:01:52
灵魂可以卖么?
荷姑她是我的邻居张诚的女儿,她从十五岁上,就在城里那所大棉纱工厂里,作一个纺纱的女工,现在已经四年了。
当夏天熹微的晨光笼罩着万物的时候,那铿锵悠扬的工厂开门的钟声,常常唤醒这城里居民的晓梦,告诉工人们做工的时间到了。那时我推开临街的玻璃窗,向外张望,必定看见荷姑拿着一个小盒子,里边装着几块烧饼,或是还有两片卤肉,――这就是工厂里的午饭,从这里匆匆地走过,我常喜欢看着她,她也时常注视我,所以我们总算是一个相识的朋友呢!
初时我和她遇见的时候,只不过彼此对望着,仅在这两双视线里,打个照会。后来日子长了,我们也更熟悉了,不像从前那种拘束冷淡了;每次遇见的时候,彼此都含着温和地微笑,表示我们无限的情意。
今天我照常推开窗户,向下看去,荷姑推开柴门,匆匆地向这边来了,她来我的窗下,便停住了,满脸露着很愁闷和怀疑的神气,仰着头,含着乞求的眼神颤巍巍地道:“你愿意帮助我吗?”说完俯下头去,静待我的回答。我虽不知道她要我帮助她做什么,但是我的确很愿意尽我的力量帮助她,我更不忍看她那可怜的状态,我竟顾不得思索,急忙地应道:“能够!能够!凡是你所要我做的事,我都愿意帮助你!”
“呵!谢上帝!你肯帮助我了!”荷姑极诚恳地这么说着,眼睛里露出欣悦的光采来,那两颊温和的笑痕,在我的灵魂里,又增了一层更深的印象,甜美,神秘,使人永远不易忘记呢!过了些时,她又对我说:“今天下午六点钟的时候,我们再会吧!现在我还须到工厂里去。”我也说道:“再会吧!”她便回转身子,匆匆地向工厂的那条路上去了。
荷姑走了!连影子都看不见了!但是我还怔怔地俯在窗子上,回想她那种可怜的神情,不禁使我生出一种神秘微妙的情感,和激昂慷慨的壮气,我觉得世界上可怜的人实在太多,但是像荷姑那种委屈沉痛的可怜,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呢!她现在要求我帮助她,我的能力大约总有胜过她的,这是上帝给我为善的机会,实在是很难得而可贵的机会!我应当怎样地利用呵!
我决定帮助她了!那么我所帮助她的,必要使她满足,所以我现在应该预备了。她若果和我借钱,我一定尽我所有的帮助她;她若是有一种大需要,我直接不能给她,也要和母亲商量把我下月应得的费用,一齐给她,一定使她满足她所需要的。人们生活在世界上,缺乏金钱,实在是不幸的运命呢!但是能济人之急,才是人类互助的精神,可贵的德行!我有绝大的自尊心,不愿意做个自私自利的动物,我不住地这么想,我豪侠的壮气,也不住地增加,恨不得荷姑立刻就来,我不要她向我乞求,便把我所有的钱,好好地递给她,使她可以少受些疑难和愁虑的苦!
我自从荷姑走后,我心里没有一刻宁贴,那一股勇于为善的壮气,直使我的心容留不下,时时流露在我的行动里,说话的声音特别沉着,走路都不像平日了。今天的我仿佛是古时候的虬髯客和红拂那一流的人,“气概不可一世”。
今天的日子,过得特别慢,往日那太阳射在棉纱厂的烟筒尖上,是很容易的事情,可是今天,我至少总有十几次,从这窗外看过去,日影总没到那里,现在还差一寸呢!
“呵!那烟筒的尖上,现在不是射着太阳,放出闪烁的光来吗?荷姑就要来了!”我俯在窗子上,不禁喜欢得自言自语起来。
远远地一队工人,从工厂里络绎着出来了;他们有的向南边的大街上去;有的到东边那广场里去,顷刻间便都散尽了。但是荷姑还不见出来,我急切地盼望着,又过了些时,那工厂的大铁门,才又“呀”的一声开了,荷姑忙忙地往我们这条胡同里来,她脸上满了汗珠,好似雨点般滴下来,两颊红得真像胭脂,头筋一根根从皮肤里隐隐地印出来,表示那工厂里恶浊的空气,和疲劳的压迫。
她渐渐地走近了,我们的视线彼此接触上了。她微微地笑着走到我的书房里来,我等不得和她说什么话,我便跑到我的卧室里,把那早已预备好的一包钱,送到荷姑面前,很高兴地向她说:“你拿回去吧!若果还有需用,我更想法子帮助你!”
荷姑起先似乎很不明白地向我凝视着,后来她忽叹了一口气,冷笑道:“世界上应该还有比钱更为需要的东西吧!”
我真不明白,也没有想到,荷姑为什么竟有这种出人意料的情形?但是我不能不后悔,我未曾料到她的需要,就造次把含侮辱人类的金钱,也可以说是万恶的金钱给她,竟致刺激得她感伤。唉!这真是一种极大的羞耻!我的眼睛不敢抬起来了!羞和急的情绪,激成无数的泪水,从我深邃的心里流出来!
我们彼此各自伤心寂静着,好久好久,荷姑才拭干她的眼泪和我说道:“我现在要告诉你一件小故事,或者可以说是我四年以来的历史,这个就是我要求你帮助的。”我就点头应许她,以下的话,便是她所告诉我的故事了。
“在四年前,我实在是一个天真活泼的小孩子,现在自然是不像了!但是那时候我在中学预科里念书,无论谁不能想象我会有今天这种沉闷呢!”
荷姑说到这里,不禁叹息流下泪来,我看着她那种凄苦憔悴的神气,怎能不陪着她落下许多同情泪呢?等了许久,荷姑才又继续说:――
“日子过得极快,好似闪电一般,这个冰雪森严的冬天,早又回去了,那时我离中学预科毕业期,只有半年了,偏偏我的父亲的旧病,因春天到了,便又发作起来,不能到店里去做事,家境十分困难,我不能不丢弃这张将要到手的毕业文凭,回到家里侍奉父亲的病!当然我不能不灰心!但是这还算不得什么,因为慈爱的父母和弟妹,可以给我许多安慰。不过没有几天,我的叔叔便托人替我荐到那所绝大的棉纱厂里作女工,一个月也有十几块钱的进项。于是我便不能不离开我的父母弟妹,去做工了,幸亏这时我父亲的病差不多快好了,我还不至于十分不放心。
“走到工厂临近的那条街上,早就听见轧轧隆降的声音,这种声音,实含着残忍和使人厌憎的意思,足以给人一种极大不快的刺激,更有那乌黑的煤烟和污腻的油气,更加使人头目昏胀!
“我第一天进这工厂的门,看见四面黯淡的神气,实在忍耐不住,但是这些新奇的境地,和庞大的机器,确能使我的思想轮子,不住地转动,细察这些机器的装置和应用,实在不能说没有一点兴趣呢!过了几天,我被编入纺纱的那一队里。那个纺车的装置和转动,我开始学习,也很要用我的脑力,去领会和记忆,所以那时候,我仍不失为一个有活泼思想的人,常常从那油光的大铜片上,映出我两颊微笑的窝痕。
“那一年春天,很随便地过去了!所有鲜红的桃花托上,那时不是托着桃花,是托着嫩绿带毛的小桃子,榆树的残花落了一地,那叶子却长得非常茂盛,遮蔽着那灼人肌肤的太阳,竟是一个天然的凉篷。所有春天的燕子、杜鹃、黄莺儿,也都躲到别处去了,这一切新鲜夏天的景致,本来很容易给人们一种新刺激和新趣味。但是在那工厂里的人,实在得不到这种机会呢!
“我每天早晨,一定的时间到工厂里去,没有别的爽快的事情和希望,只是每次见你俯在窗子上,微笑着招呼,那便是我一天里最快活的事情了!除了这件,便是那急徐高低永没变更过一次的轧轧隆隆的机器声,充满了我的两耳和心灵,和永远用一定规矩去转动那纺车,这便是我每天的工作了!我的工作实在使我厌烦,有时我看见别的工人打铁,我便有一个极热烈的愿望,就是要想把那铁锤放在我的手中,拿起来试打两下,使那金黄色的火星,格外多些,似乎能使这沉黑的工厂,变光明些。
“有一次我看着刘良站在那铁炉旁边,摸擦那把铁锤子,火星四散,不觉看怔了,竟忘记使纺车转动,忽听见一种严厉的声音道:“唉!”我吓了一跳,抬头只见管纺纱组的工头板着铁青的面孔,恶狠狠地向我道:‘这个工作便是你唯一的责任,除此以外,你不应该更想什么;因为工厂里用钱雇你们来,不是叫你运用思想,只是运用你的手足,和机器一样,谋得最大的利益,实在是你们的本分!’
“唉!这些话我当时实在不能完全明白,不过我从那天起,我果然不敢更想什么,渐渐成了习惯,除了谋利和得工资以外,也似乎不能更想什么了!便是离开工厂以后,耳朵还是充满着纺车轧轧的声音,和机器隆隆的声音;脑子里也只有纺车怎样动转的影子,和努力纺纱的念头,别的一切东西,我都觉得仿佛很隔膜的。
“这样过了三四年,我自己也觉得我实在是一副很好的机器,和那纺车似乎没有很大的分别。因为我纺纱不过是手自然的活动,有秩序的旋转,除此更没有别的意义。至于我转动的熟习,可以说是不能再增加了!
“在那年秋天里的一天――八月十号――是工厂开厂的纪念日,放了一天工。我心里觉得十分烦闷,便约了和我同组的一个同伴,到城外去疏散,我们出了城,耳旁顿觉得清静了!天空也是一望无涯的苍碧,不着些微的云雾,只有一阵阵的西风吹着那梧桐叶子,发出一种清脆的音乐来,和那激石潺潺的水声,互相应和。我们来到河边,寂静地站在那里,水里映出两个人影,惊散了无数的游鱼,深深地躲向河底去了。
“我们后来拣到一块白润的石头上坐下了,悄悄地看着水里的树影,上下不住地摇荡,一个乌鸦斜刺里飞过去了。无限幽深的美,充满了我们此刻的灵魂里,细微的思潮,好似游丝般不住地荡漾,许多的往事,久已被工厂里的机器声压没了,现在仿佛大梦初醒,逐渐地浮上心头。
“忽一阵尖利的秋风,吹过那残荷的清香来,五年前一个深刻的印象,从我灵魂深处,渐渐地涌现上来,好似电影片一般的明显:在一个乡野的地方,天上的凉云,好似流水般急驰过去,斜阳射在那蜿蜒的荷花池上,照着荷叶上水珠,晶晶发亮,一队活泼的女学生,围绕着那荷花池,唱着歌儿,这个快乐的旅行,实在是我一生最大的幸福呢!今天的荷花香,正是前五年的荷花香,但是现在的我,绝不是前五年的我了!
“我想到我可亲爱的学伴,更想到放在学校标本室的荷瓣和秋葵,我心里的感动,我真不知道怎样可以形容出来,使你真切地知道!”
荷姑说到这里,喉咙忽咽住了,眼眶里满含着痛泪,望着碧蓝的天空,似乎求上帝帮助她,超拔她似的,其实这实在是她的妄想呵!我这时满心的疑云乃越积越厚,忍不住地问荷姑道:“你要我帮助的到底是什么呢?”
荷姑被我一问才又往下说她的故事:
“那时我和我的同伴各自默默地沉思着,后来我的同伴忽和我说:‘我想我自从进了工厂以后,我便不是我了!唉!我们的灵魂可以卖吗?’呵!这是何等痛心的疑问!我只觉得一阵心酸,愁苦的情绪,乱了我的心,我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来!停了半天只是自己问着自己道:‘灵魂可以卖吗?’除此我不能更说别的了!”
“我们为了这个痛心和疑问,都呆呆地瞪视那去而不返的流水,不发一言,忽然从芦苇丛中,跑出四五个活泼的水鸭来,在水里自如地游泳着,捕捉那肥美的水虫充饥,水鸭的自由,便使我们生出一种嫉恨的思想――失了灵魂的工人,还不如水鸭呢!――而这一群恼人的水鸭,也似明白我们的失意,对着我们,作出傲慢得意的高吟,不住‘呵,呵!’地叫着,这个我们真不能更忍受了!便急急地离开这境地,回到那尘烟充满的城里去。
“第二天工厂照旧开工,我还是很早地到了工厂里,坐在纺车的旁边,用手不住摇转着,而我目光和思想,却注视在全厂的工人身上,见他们手足的转动,永远是从左向右,他们所站的地方,也永远没有改动分毫,他们工作的熟练,实在是自然极了!当早晨工厂动工钟响的时候,工人便都像机器开了锁,一直不止地工作,等到工厂停工钟响了,他们也像机器上了锁,不再转动了!他们的面色,是黧黑里隐着青黄,眼光都是木强的,便是作了一天的工作,所得的成绩,他们也不见得有什么愉快,只有那发工资的一天,大家脸上是露着凄惨的微笑!
“我渐渐地明白了,我同伴的话实在是不错,这工厂里的工人,实在不止是单卖他们的劳力,他们没有一些思想和出主意的机会,――灵魂应享的权利,他们不是卖了他们的灵魂吗?
“但是我永远不敢相信,我的想头是对的,因为灵魂的可贵,实在是无价之宝,这有限的工资便可以买去?或者工人便甘心卖出吗?……‘灵魂可以卖吗?’这个绝大的难题,谁能用忠诚平正的心,给我们一个圆满的回答呢!”
荷姑说完这段故事,只是低着头,用手摸弄着她的衣襟,脸上露着十分沉痛的样子。我心里只觉得七上八下地乱跳,更不能说出半句话来,过了些时荷姑才又说道:“我所求你帮助我的,就是请你告诉我,灵魂可以卖吗?”
我被她这一问,实在不敢回答,因为这世界上的事情不合理的太多呵!我实在自悔孟浪,为什么不问明白,便应许帮助她呢?现在弄得欲罢不能!我急得眼泪湿透了衣襟,但还是一句话没有,荷姑见我这种为难的情形,不禁叹道:“金钱虽是可以帮助无告的穷人,但是失了灵魂的人的苦恼,实在更甚于没有金钱的百倍呢!人们只知道用金钱周济人,而不肯代人赎回比金钱更要紧的灵魂!”
她现在不再说什么了!我更不能说什么了!只有忏悔和羞愧的情绪,激成一种小声浪,责备我道:“帮助人呵!用你的勇气回答她呵!灵魂可以卖吗?”
跳舞场归来
太阳的金光,照在淡绿色的窗帘上,庭前的桂花树影疏斜斜地映着。美樱左手握着长才及肩的柔发;右手的牙梳就插在头顶心。她的眼睛注视在一本小说的封面上,——那只是一个画得很单调的一些条纹的封面;而她的眼光却缠绕得非常紧。不久她把半长的头发卷了一个松松的髻儿,懒懒地把牙梳收拾起来,她就转身坐在小书桌旁的沙发上,伸手把那本小说拿过来翻看了一段。她的脸色更变成惨白,在她放下书时,从心坎里吁出一口气来。
无情无绪地走到妆台旁,开了温水管洗了脸,对着镜子擦了香粉和胭脂。她向自己的影子倩然一笑,似乎说:“我的确还是很美,虽说我已经三十四岁了。……但这有什么要紧,只要我的样子还年轻!迷得倒人,……”她想到这里,又向镜子仔细地端详自己的面孔,一条条的微细的皱痕,横卧在她的眼窝下面。这使得她陡然感觉到气馁。呀,原来什么时候,已经有了如许的皱痕,莫非我真的老了吗?她有些不相信,……她还不曾结婚,怎么就被老的恐怖所压迫呢?!是了,大约是因为她近来瘦了,所以脸上便有了皱痕,这仅仅是病态的,而不是被可怕的流年所毁伤的成绩。同时她向自己笑了,哦!原来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也堆起如许的皱痕……她砰的一声,把一面镜子向桌子上一丢,伤心地躲到床上去哭了。
壁上的时钟当当地敲了八下,已经到她去办公的时间了。没有办法,她起来揩干眼泪,重新擦了脂粉,披上夹大衣走出门来,明丽的秋天太阳,照着清碧无尘的秋山;还有一阵阵凉而不寒的香风吹拂过来。马路旁竹篱边,隐隐开着各色的菊花,唉,这风景是太美丽了。……她深深地感到一个失了青春的女儿,孤单地在这美得如画般的景色中走着,简直是太不调和了。于是她不敢多留意,低着头,急忙地跑到电车站,上了电车时,她似乎心里松快些了。几个摩登的青年,不时地向她身上投眼光,这很使她感到深刻的安慰,似乎她的青春并不曾真的失去;不然这些青年何致于……她虽然这样想,然而还是自己信不过。于是悄悄地打开手提包,一面明亮的镜子,对她照着,——一张又红又白的椭圆形的面孔;细而长的翠眉;有些带疲劳似的眼睛;直而高的鼻子,鲜红的樱唇,这难道算不得美丽吗?她傲然地笑了。于是心头所有的阴云,都被一阵带有炒栗子香的风儿吹散了。她趾高气扬跑进办公室,同事们已来了一部分,她向大家巧笑地叫道:“你们早呵!”
“早!”一个圆面孔的女同事,柔声柔气地说:“哦!美樱你今天真漂亮,……这件玫瑰色的衣衫也正配你穿!”
“唷,你到真会作怪,居然把这样漂亮的衣服穿到Office来?!”那个最喜欢挑剔人错处的金英做着鬼脸说。
“这算什么漂亮!”美樱不服气地反驳着:“你自己穿的衣服难道还不漂亮吗?”
“我吗?”金英冷笑说:“我不需要那么漂亮,没有男人爱我,漂亮又怎么样?不像你交际之花,今日这个请跳舞,明天那个请吃饭,我们是丑得连同男人们说一句话,都要吓跑了他们的。”
“唉!你这张嘴,就不怕死了下割舌地狱,专门嚼舌根!”一直沉默着的秀文到底忍不住插言了。
“你不用帮着美樱来说我。……你问问她这个礼拜到跳舞场去了多少次?……听说今天晚上那位林先生又来接她呢!”
“哦,原来如此!”秀文说:“那么是我错怪了你了!美樱小鬼走过来,让我盘问盘问;这些日子你干些什么秘密事情,趁早公开,不然我告诉他去!”
“他是哪个?”美樱有些吃惊地问。
“他吗,你的爸爸呀!”
“唷,你真吓了我一跳,原来你简直是在发神经病呀!”
“我怎么在发神经病?难道一个大姑娘,每天夜里抱着男人跳舞,不该爸爸管教管教吗?……你看我从来不跳舞,就是怕我爸爸骂我……哈哈哈。”
金英似真似假,连说带笑地发挥了一顿。同事们也只一哄完事。但是却深深地惹起了美樱的心事;抱着男人跳舞;这是一句多么神秘而有趣味的话呀!她陡然感觉得自己是过于孤单了。假使她是被抱到一个男人的怀里,或者她热烈地抱着一个男人,似乎是她所渴望的。这些深藏着的意识,今天非常明显地涌现于她的头脑里。
办公的时间早到了,同事们都到各人的部分去做事了。只有她怔怔地坐在办公室,手里虽然拿着一支笔,但是什么也不曾写出来。一叠叠的文件,放在桌子上,她只漠然地把这些东西往旁边一推。只把笔向一张稿纸上画了一个圈,又是一个圈。这些无秩序的大小不齐的圈儿,就是心理学博士恐怕也分析不出其中的意义吧!但美樱就在这莫名其妙的画圈的生活里混了一早晨,下午她回到家里,心头似乎塞着一些什么东西,饭也不想吃,拖了一床绸被便蒙头而睡。
秋阳溜过屋角,慢慢地斜到山边;天色昏暗了。美樱从美丽的梦里醒来,她揉了揉眼睛,淡绿色窗帘上,只有一些灰黯的薄光,连忙起来开了电灯,正预备洗脸时,外面已听见汽车喇叭呜呜的响,她连忙锁上房屋,把热水瓶里的水倒出来,洗了个脸;隐隐已听见有人在外面说话的声音;又隔了一时,张妈敲着门说道:“林先生来了!”
“哦!请客厅里坐一坐我就来!”
美樱收拾得齐齐整整,推开房门,含笑地走了出来说道:“Good evening,Mr Ling。”那位林先生连忙走过去握住美樱那一双柔嫩的手,同时含笑说道:“我们就动身吧,已经七点了。”
“可以,”美樱踌躇说,“不过我想吃了饭去不好吗?”
“不,不,我们到外面吃,去吧!静安寺新开一家四川店,菜很好,我们在那里吃完饭,到跳舞场去刚刚是时候。”
“也好吧!”美樱披了大衣便同林先生坐上汽车到静安寺去。
……
九点钟美樱同林先生已坐在跳舞场的茶桌上了。许多青年的舞女,正从那化妆室走了进来。音乐师便开始奏进行曲,林先生请美樱同她去跳。美樱含笑地站了起来,当她一只手扶在那位林先生的肩上时,她的心脉跳得非常快,其实她同林先生跳舞已经五次以上了,为什么今夜忽然有这种新现象呢?她四肢无力地靠着林先生;两颊如灼地烧着。一双眼睛不住盯在林先生的脸上;这使林先生觉得有点窘。正在这时候,音乐停了,林先生勉强镇静地和美樱回到原来的座位上,叫茶房开了一瓶汽水,美樱端着汽水,仍然在发痴,坐在旁边的两个外国兵,正吃得醉醺醺的,他们看见美樱这不平常的神色,便笑着向美樱丢眼色,做鬼脸。美樱被这两个醉鬼一吓,这才清醒了。这夜不曾等跳舞散场他们便回去了。
一间小小的房间里,正开着一盏淡蓝色的电灯,美樱穿着浅紫色的印花乔其纱的舞衣;左手支着头部,半斜在沙发上,一双如笼雾的眼,正向对面的穿衣镜,端详着自己倩丽的身影。一个一个的幻想的影子,从镜子里漾过“呀美丽的林”!她张起两臂向虚空搂抱,她闭紧一双眼睛,她愿意醉死在这富诗意的幻境里。但是她摇曳的身体,正碰在桌角上,这一痛使她不能不回到现实界来。
“唉!”她黯然叹了一声,一个使她现在觉得懊悔的印象明显地向她攻击了:
七年前她同林在大学同学的时候,那时许多包围她的人中,林是最忠诚的一个。在一天清晨,学校里因为全体出发到天安门去开会,而美樱为了生病,住在疗养室里,正独自一个冷清清睡着的时候,听窗外有人在问于美樱女士在屋里吗?
“谁呀?”美樱怀疑地问。
“是林尚鸣……密司于你病好点吗?”
“多谢!好得多了,一两天我仍要搬到寄宿舍去,怎么你今天不曾去开会吗?”
“是的,我因为还有别的事情,同时我惦记着你,所以不曾去。”美樱当时听了林的话,只淡淡地笑了笑。不久林走了,美樱便拿出一本书来看,翻来翻去,忽翻出父亲前些日子给她的一封信来,她又摊开来念道:
樱儿!你来信的见解很不错,我不希望你做一个平常的女儿;我希望你要做一个为人类为上帝所工作的一个伟大孩子,所以你终身不嫁,正足以实现你的理想,好好努力吧!……
美樱念过这封信后,她对于林更加冷淡了;其余的男朋友也因为听了她抱独身主义的消息,知道将来没有什么指望,也就各人另打主张去了。而美樱这时候又因为在美国留学的哥哥写信喊她出去。从前所有的朋友,更不能不隔绝了。美樱在美国住了五年,回国来时,林已和一位姓蔡的女学生结婚了。其余的男朋友也都成了家,有的已经儿女成行了。而美樱呢,依然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而且近来更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烦闷……
……
美樱回想到过去的青春和一切的生活。她只有深深的懊悔了。唉,多蠢呀!这样不自然地压制自己!难道结婚就不能再为上帝和社会工作吗?
美樱的心被情火所燃烧;她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把身上的衣服胡乱地扯了下来。她赤了一双脚,把一条白色的软纱披在身上,头发也散披在两肩。她怔怔地对着镜子,喃喃地道:“一切都毁了,毁了!把可贵的青春不值一钱般地抛弃了,蠢呀!……”她有些发狂似的,伸手把花瓶里的一束红玫瑰,撕成无数的碎瓣,散落在她的四周,最后她昏然地倒在花瓣上。
……
第二天清晨,灼眼的阳光正射在她的眼上,把她从昏迷中惊醒!“呀!”她翻身爬了起来含着泪继续她单调的枯燥的人生。
make by 拉米网(www.lami.fun)
一个著作家
他住在河北迎宾旅馆里已经三年了,他是一个很和蔼的少年人,也是一个思想宏富的著作家;他很孤凄,没有父亲母亲和兄弟姊妹;独自一个住在这二层楼上,靠东边三十五号那间小屋子里,他桌上堆满了纸和书;地板上也堆满了算草的废纸;他的床铺上没有很厚的褥和被,可是也堆满了书和纸;这少年终日里埋在书堆里,书是他唯一的朋友;他觉得除书以外没有更宝贵的东西了!书能帮助他的思想,能告诉他许多他不知道的知识;所以他无论对于哪一种事情,心里都很能了解;并且他也是一个富于感情的少年,很喜欢听人的赞美和颂扬;一双黑漆漆的眼珠,时时转动。好像表示他脑筋的活动一样;他也是一个很雄伟美貌的少年,只是他一天不离开这个屋子没有很好的运动,所以脸上渐渐退了红色,泛上白色来,坚实的筋肉也慢慢松弛了;但是他的脑筋还是很活泼强旺,没有丝毫微弱的表象;他整天坐在书案前面,拿了一支笔,只管写,有时停住了,可是笔还不曾放下,用手倚着头部的左边,用左肘倚在桌上支着头在那里想;两只眼对着窗户外蓝色的天不动,沉沉地想,他常常是这样。有时一个黄颈红冠的啄木鸟,从半天空忽的一声飞在他窗前一棵树上,张开翅膀射着那从一丝丝柳叶穿过的太阳,放着黄色闪烁的光;他的眼珠也转动起来,丢了他微积分的思想,去注意啄木鸟的美丽和柳叶的碧绿;到了冬天,柳枝上都满了白色的雪花,和一条条玻璃穗子,他也很注意去看;秋天的风吹了梧桐树叶刷刷价响或乌鸦嘈杂的声音,他或者也要推开窗户望望,因为他的神经很敏锐,容易受刺激;遇到春天的黄莺儿在他窗前桃花树上叫唤的时候,他竟放下他永不轻易放下的笔,离开他亲密的椅和桌,在屋子里破纸堆上慢慢踱来踱去地想;有时候也走到窗前去呼吸。
今天他照旧起得很早,一个红火球似的太阳,也渐渐从东向西边来,天上一层薄薄的浮云和空气中的雾气都慢慢散了;天上露出半边粉红的彩云,衬着那宝蓝色的天,煞是姣艳,可是这少年著作家,不很注意,约略动一动眼珠,又低下头在一个本子上写他所算出来的新微积分,他写得很快,看他右手不住地动就可以知道了。
当啷!当啷!一阵铃声,旅馆早点的钟响了,他还不动,照旧很快地往下写,一直写,这是他的常态,茶房看惯了,也不来打搅他;他肚子忽一阵阵地响起来,心里觉得空洞洞的;他很失意地放下笔,踱出他的屋子,走到旅馆的饭堂,不说什么,就坐在西边犄角一张桌子旁,把馒头夹着小菜,很快地吞下去,随后茶役端进一碗小米粥来,他也是很快地咽下去;急急回到那间屋里,把门依旧锁上,伸了一个懒腰,照旧坐在那张椅上,伏着桌子继续写下去。他没有什么朋友,所以他一天很安静地著作,没有一个人来搅他,也没有人和他通信;可以说他是世界上一个顶孤凄落寞的人;但是五年以前,他也曾有朋友,有恋爱的人;可是他的好运现在已经过去了!
一天下午河北某胡同口,有一个年纪约二十上下的女郎,身上穿戴很齐整的,玫瑰色的颊和点漆的眼珠,衬着清如秋水的眼白,露着聪明清利的眼光,站在那里很迟疑地张望;对着胡同口白字的蓝色牌子望,一直望了好几处,都露着失望的神色,末了走到顶南边一条胡同,只听她轻轻地念道:“荣庆里……荣庆里……”随手从提包里,拿出一张纸念道:“荣庆里迎宾馆三十五号……”她念到这里,脸上的愁云惨雾,一霎那都没有了;露出她姣艳活泼的面庞,很快地往迎宾旅馆那边走;她走得太急了,脸上的汗一颗颗像珍珠似地流了下来;她也顾不得什么,用手帕擦了又走;约十分钟已经到一所楼房面前,她仰着头,看了看匾额,很郑重地看了又看;这才慢慢走进去,到了柜房那里,只见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头儿,在那里打算盘,很认真地打,对她看了一眼,不说什么,嘴里念着三五一十五,六七四十二,手里拨着那算盘子,滴滴嗒嗒价响;她不敢惊动他,怔怔在那里出神,后来从里头出来一个茶房,手里拿着开水壶,左肩上搭了一条手巾,对着她问道:“姑娘!要住栈房吗?”她很急地摇头说:“不是!不是!我是来找人的。”茶房道:“你找人啊,找哪一位呢?”她很迟疑地说:“你们这里二层楼上东边三十五号,不是住着一位邵浮尘先生吗?”“哦!你找邵浮尘邵先生啊?”茶房说完这句话,低下头不再言语,心里可在那里奇怪,“邵先生他在这旅馆里住了三年,别说没一个来看过他,就连一封信都没有人寄给他,谁想到还有一位体面的女子来找他……”她看茶房不动也不说话,她不禁有些不自在,脸上起了一朵红云,烦闷的眼光表示出她心里很急很苦的神情!她到底忍不住了!因问茶房道:“到底有没有这个人啊,你怎么不说话?”“是!是!有一位邵先生住在三十五号,从这里向东去上了楼梯向右拐,那间屋子就是,可是姑娘你贵姓啊?你告诉我好给你去通报。”她听了这话很不耐烦道:“你不用问我姓什么,你就和他说有人找他好啦!”“哦,那么,你先在这里等一等我去说来。”茶房忙忙地上楼去了;她心里很乱,一阵阵地乱跳,她很忧愁悲伤!眼睛渐渐红了,似乎要哭出来,茶房来了!“请跟我上来罢!”她很慢地挪动她巍颤颤的身体,跟着茶房一步步地往上走;她很费力,两只腿像有几十斤重!
少年著作家,丢下他的笔,把地板上的纸拾了起来,把窗户开得很大,对着窗户用力地呼吸,他的心跳得很厉害!两只手互相用力地摩擦,从屋子这头走到那头,来往不住地走;很急很重的脚步声,震得地板很响,楼下都听见了!“邵先生,客来了!”茶房说完忙忙出去了。他听了这话不说什么,不知不觉拔去门上的锁匙,呀!一声门开了,少年著作家和她怔住了!大家的脸色都由红变成白,更由白变成青的了!她的身体不住地抖,一包眼泪,从眼眶里一滴一滴往外涌;她和他对怔了好久好久,他才叹了一口气,轻轻地说道:“沁芬!你为什么来?”他的声音很低弱,并且夹着哭声!她这时候稍为清楚了,赶紧走进屋子关上门,她倚在门上很失望地低下头,用手帕蒙着脸哭!很伤心地哭!他这时候的心,几乎碎了!想起五年前她在中西女塾念书的一天下午,正是春光明媚的时候,她在河北公园一块石头上坐着看书,他和她那天就认识了,从那天以后,这园子的花和草,就是那已经干枯一半的柳枝,和枝上的鸟,都添了生气,草地上时常有她和他的足迹;长方的铁椅上,当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有两个很活泼的青年,坐在那里轻轻地谈笑;来往的游人,往往站住了脚,对她和他注目,河里的鱼,也对着她和他很活泼地跳舞!哼!金钱真是万恶的魔鬼,竟夺去她和他的生机和幸福!他想到这里,脸上颜色又红起来,头上的筋也一根根暴了起来,对着她很绝决地道:“沁芬!我想你不应该到这里来!……我们见面是最不幸的事情!但是……”她这时候止住了哭,很悲痛地说道:“浮尘!我想你总应该原谅我!……我很知道我们相见是不幸的事情!但是你果然不愿意见我吗?”她的气色益发青白的难看,两只眼直了,怔怔地对着他望,久久地望着:他也不说什么,照样地怔了半天,末后由他绝望懊恼的眼光里掉下眼泪来了!很沉痛地说道:“沁芬!我想罗(左亻右频)他的运气很好,他可以常常爱你,做你生命的寄托!……无论怎么样穷人总没有幸福!无论什么幸福穷人都是没份的!”她的心实在要裂了!因为她没能力可以使浮尘得到幸福!她现在已经作了罗(左亻右频)的妻子了!罗(左亻右频)确是很富足,一个月有五百元的进项,他的屋子里有很好的西洋式桌椅,极值钱的字画,和很温软的绸缎被褥,钢丝的大床;也有许多仆人使唤,她的马车很时新的并且有强壮的高马,她出门坐着很方便;但是她常常地忧愁,锁紧了她的眉峰,独自坐在很静寞的屋里,数那壁上时计摇摆的次数;她有一个黄金的小盒子,当罗(左亻右频)出去的时候,她常常开了盒子对着那张相片,和爱情充满的信和诗,有时微微露出笑容,有时很失望地叹气和落泪!但是她为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就是这少年著作家也不知道!她现在不能说什么,因为她的心已经碎了!哇的一声,一口鲜红的血从她口里喷了出来;身体摇荡站不住了!他急了顾不得什么,走过去扶助她,她实在支持不住了!也顾不得什么,她的头竟倒在他的怀里,昏过去了!他又急又痛,但是他不能叫茶房进来帮助他,只得用力把她慢慢扶到自己的床铺上,用开水撬开牙关,灌了进去;半天她才呀的一声哭了!他不能说什么,也呜咽地哭了!这时候太阳已经下了山,他知道不能再耽误了!赶紧叫茶房叫了一辆马车送她回去。
她回去不久就病了,玫瑰色的颊和唇,都变了青白色,漆黑头发散开了,披在肩上和额上,很憔悴地睡在床上。罗(左亻右频)急得请医生买药,找看护妇,但是她的血还是不住地吐!这天晚上她张开眼往屋子里望了望,静悄悄地没一个人,她自己用力地爬起来,拿了一张纸和一支笔,已经累得出了许多汗,她又倒在床上了!歇了一歇又用力转过身子,伏在床上,用没力气的手在纸上颤巍巍地写道:“我不幸!生命和爱情,被金钱强买去!但是我的形体是没法子卖了!我的灵魂仍旧完完全全交还你!一个金盒子也送给你作一个纪念!你……”她写到这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满纸满床,都是腥红的血点!她忍不住眼泪落下来了!看护妇进来见了这种情形,也很伤心,对她怔怔地望着;她对着看护妇点点头,意思叫她到面前来,看护妇走过来了。她用手指着才写的那信说道:“信!折……起……”她又喘起来不能说了!看护妇不明白,她又用力地说道:“折起来……放在盒子里……”“啊呀!”她又吐了!看护妇忙着灌进药水去!她果然很安静地睡了。看护妇把信放好,看见盒子盖上写着“送邵浮尘先生收”,看护妇心里忽地生出一种疑问,她为什么要写信给邵浮尘?“啊呀?好热!”她脸上果然烧得通红;后来她竟坐起来了!看护妇知道这是回光返照;她已是没有多少时候的命了!因赶紧把罗(左亻右频)叫起来。罗(左亻右频)很惊惶地走了进来,看她坐在那里,通红的脸和干枯的眼睛,又是急又是伤心!罗(左亻右频)走到床前,她很恳切地说道:“我很对不住你!但是实在是我父母对不起你!”她说着哭了!罗(左亻右频)的喉咙,也哽住了,不能回答,后来她就指着那个盒子对罗(左亻右频)说道:“这个盒子你能应许我替他送去吗?”罗(左亻右频)看了邵浮尘三个字,一阵心痛,像是刀子戳了似的,咬紧了嘴唇,血差不多要出来了!末后对她说道:“你放心!咳!沁芬我实在害了你!”她一阵心痛,灵魂就此慢慢出了躯壳,飘飘荡荡到太虚幻境去了!只有罗(左亻右频)的哭声和街上的木鱼声,一断一续地在那里伴着失了知觉的沁芬在枯寂凄凉的夜里!
在法租界里,有一个医院,一天早晨来了一个少年――他是个狂人,――披散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赤着脚,两只眼睛都红了,瞪得和铜铃一般大,两块颧骨像山峰似地凸出来,颜色和蜡纸一般白,简直和博物室里所陈列的骷髅差不多。他住在第三层楼上,一间很大的屋子里;这屋子除了一张床和一桌子药水瓶以外,没有别的东西。他睡下又爬起来,在满屋子转来转去,嘴里喃喃地说,后来他竟大声叫起来了,“沁芬!你为什么爱他!……我的微积分明天出版了!你欢喜吧?哼!谁说他是一个著作家?――只是一个罪人――我得了人的赞美和颂扬,沁芬的肠子要笑断了!不!不!我不相信!啊呀!这腥红的是什么?血……血……她为什么要出血?哼!这要比罂粟花好看得多呢!”他拿起药瓶狠命往地下一摔,瓶子破了!药水流了满地;他直着喉咙惨笑起来;最后他把衣服都解开,露出枯瘦的胸膛来,拿着破瓶子用力往心头一刺;红的血出来了,染红了他的白色小褂和袜子,他大笑起来道:“沁芬!沁芬!我也有血给你!”医生和看护妇开了门进来,大家都失望对着这少年著作家邵浮尘只是摇头,叹息!他忽地跳了起来,又摔倒了,他不能动了。医生和看护妇把他扶在床上,脉息已经很微弱了!第二天早晨六点钟的时候,这个可怜的少年著作家,也离开这世界,去找他的沁芬去了!
幽弦
倩娟正在午梦沉酣的时候,忽被窗前树上的麻雀噪醒。她张开惺松的睡眼,一壁理着覆额的卷发,一壁翻身坐起。这时窗外的柳叶儿,被暖风吹拂着,东飘西舞。桃花腥红的,正映着半斜的阳光。含苞的丁香,似乎已透着微微的芬芳。至于蔚蓝的云天,也似乎含着不可言喻的春的欢欣。但是倩娟对着如斯美景,只微微地叹了一声,便不踌躇地离开这目前的一切,走到外面的书房,坐在案前,拿着一枝秃笔,低头默想。不久,她心灵深处的幽弦竟发出凄楚的哀音,萦绕于笔端,只见她拿一张纸写道:
时序——可怕的时序呵!你悄悄地奔驰,从不为人们悄悄停驻。多少青年人白了双鬓,多少孩子们失却天真,更有多少壮年人消磨尽志气。你一时把大地妆点得冷落荒凉,一时又把世界打扮得繁华璀璨。只在你悄悄的奔驰中,不知酝酿成人间多少的悲哀。谁不是在你的奔驰里老了红颜,白了双鬓。——人们才走进白雪寒梅冷隽的世界里,不提防你早又悄悄地逃去,收拾起冰天雪地的万种寒姿,而携来饶舌的黄鹏,不住传布春的消息,催起潜伏的花魂,深隐的柳眼。唉,无情的时序,真是何心?那干枯的柳枝,虽满缀着青青柔丝,但何能绾系住飘泊者的心情!花红草绿,也何能慰落漠者的灵魂!只不过警告人们未来的岁月有限。唉!时序呵!多谢你:“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这眼底的繁华,莺燕将对你高声颂扬。人们呢?只有对你含泪微笑。不久,人们将为你唱挽歌了:
春去了!春去了!
万紫千红,转瞬成枯槁,
只余得阶前芳草,
和几点残英,
飘零满地无人归!
蝶懒蜂慵,
这般烦恼;
问东风:
何事太无情,
一年一度催人老!
倩娟写到这里,只觉心头怅惘若失。她想儿时的飘泊。她原是无父之孤儿,依依于寡母膝下。但是她最痛心的,她更想到她长时的沦落。她深切地记得,在她的一次旅行里,正在一年的春季的时候。这一天黄昏,她站在满了淡雾的海边,芊芊碧草,和五色的野花,时时送来清幽的香气,同伴们都疲倦倚在松柯上,或睡在草地上。她舍不得“夕阳无限好”的美景,只怔怔呆望,看那浅蓝而微带淡红色的云天,和海天交接处的一道五彩卧虹,感到自然的超越。但是笼里的鹦鹉,任他海怎样阔,天怎样空,绝没有飞翔优游的余地。她正在悠然神往的时候,忽听背后有人叫道:“密司文,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嫌冷寂吗?”她回头一看,原来是他——体魄魁梧的张尚德。她连忙笑答道:“这样清幽的美景,颇足安慰旅行者的冷寂,所以我竟久看不倦。”她说着话,已见她的同伴向她招手,她便同张尚德一齐向松林深处找她们去了。
过了几天,她们离开了这碧海之滨,来到一个名胜的所在。这时离她们开始旅行的时间差不多一个月了。大家都感到疲倦。这一天晚上,才由火车上下来,她便提议明晨去看最高的瀑布,而同伴们大家只是无力的答道:“我们十分疲倦,无论如何总要休息一天再去。”她听同伴的话,很觉扫兴,只见张尚德道:“密司文,你若高兴明天去看瀑布,我可以陪你去。听说密司杨和密司脱杨也要去,我们四个人先去,过一天若高兴,还可以同她们再走一趟。好在美景极不是一看能厌的。”她听了这话,果然高兴极了,便约定次日一早在密司杨那里同去。
这天只有些许黄白色的光,残月犹自斜挂在天上,她们的旅行队已经出发了。她背着一个小小的旅行袋,里头满蓄着水果及干点,此外还有一只热水壶。她们起初走在平坦大道上,觉得早晨的微风,犹带些寒意。后来路越走越崎岖,因为那瀑布是在三千多丈的高山上。她们从许多杂树蔓藤里攀缘而上,走了许多泥泞的山洼,经过许多蜿蜒的流水,差不多将来到高山上,已听见隆隆的响声,仿佛万马奔腾,又仿佛众机齐动。她们顺着声音走去,已远远望见那最高的瀑布了。那瀑布是从山上一个湖里倒下来的。那里山势极陡,所以那瀑布成为一道笔直白色云梯般的形状。在瀑布的四围都是高山,永远照不见太阳光。她们到了这里,不但火热的身体,立感清凉,便是久炙的灵焰,也都渐渐熄灭。她烦扰的心,被这清凉的四境,洗涤得纤尘不染。她感觉到人生的有限,和人事的虚伪。她不禁忏悔她昨天和张尚德所说的话。她曾应许他,作他唯一的安慰者,但是她现在觉得自己太渺小了,怎能安慰他呢?同时觉得人类只如登场的傀儡,什么恋爱,什么结婚,都只是一幕戏,而且还要牺牲多少的代价,才能换来这一刹的迷恋。“唉,何苦呵!还是拒绝了他吧?况且我五十岁的老母,还要我侍奉她百年呢!等学校里功课结束后,我就伴着她老人家回到乡下去,种些桑麻和稻粱,吃穿不愁了。闲暇的时候,看看牧童放牛,听听蛙儿低唱,天然美趣,不强似……”她正想到这里,忽见张尚德由山后转过道:“密司文来看,此地的风景才更有趣呢!”她果真随着他,转过山后去,只见一带青山隐隐,碧水荡漾,固然比那足以洗荡尘雾的瀑布不同。一个好像幽静的处女,一个却似盖世的英雄。在那里有一块很平整的山石,她和他便坐在那里休息。在这静默的里头,张尚德屡次对她含笑地望着,仿佛这绝美的境地,都是为她和他所特设。但这只是他的梦想,他所认为安慰者,已在前一点钟里被大自然的伟力所剥夺了。当他对她表示满意的时候,她正将一勺冷水回报他,她说:“密司脱张,我希望你别打主意罢,实在的!我绝不能作你终身的伴侣。”唉!她当时实在不曾为失意者稍稍想象其苦痛呢!……
倩娟想到这里,由不得流下泪来,她举头看看这屋子,只觉得冷寞荒凉,思量到自己的前途,也是茫茫无际。那些过去的伤痕每每爆裂,她想到她的朋友曾写信道:“朋友!你不要执迷吧!不自然地强制着自己的情感,是对自己不住的呵!”但是现在的她已经随时序并老,还说什么?
人间事,本如浮云飞越,无奈冷漠的心田,犹不时为残灰余烬所燃炙。倩娟虽一面看破世情,而一面仍束缚于环境,无论美丽的春光怎样含笑向人,也难免惹起她身世之感。这是她对着窗外的春色,想到自身的飘零,一曲幽弦,怎能不向她的朋友细弹呢?她收起所涂乱的残稿,重新蘸饱秃笔写信给她的朋友肖菊了。她写道:
肖菊吾友:沉沉心雾,久滞灵通,你的近状如何?想来江南春早,这时桃绽新红,柳抽嫩绿,大好春光,逸兴幽趣,定如所祝。都中气候,亦渐暖和,青草绵芊,春意欣欣。昨日伴老母到公园——园里松柏,依然苍翠似玉,池水碧波,依然因风轻漾。澹月疏星,一切不曾改观。但是肖菊!往事不堪回首,你的倩娟已随流光而憔悴了。唉!静悄悄的园中,一个飘泊者,独对皎月,怅望云天,此时的心境,凄楚曷极!想到去年别你的时候正是一堂同业,从此星散的时候,是何等的凄凉?况且我又正卧病宿舍。当你说道:“倩娟,我不能陪你了。”你是无限好意,但是枕痕泪渍至今可验。我不敢责你忍心,我也明知你自有你的苦衷。当时你两颊绯红,满蓄痛泪,勉强走了。我只紧闭双目,不忍看。那时我的心,只有绝望……唉!我只不忍回忆了呵!
肖菊!我现在明白了,人生在世,若失了热情的慰藉,无论海阔天空,也难使郁结之心消释;任他山清水秀,也只增对景怀人之感。我现在活着,全是为了这一点不可扑灭的热情,——使我恋恋于老母和亲友,使我不忍离开她们,不然我早随奔驰的时序俱逝了!又岂能支持到今日?但是不可捉摸的热情,究竟何所依凭?我的身世又是如何飘零,——老母一旦设有不讳,这飘零的我,又将何以自遣?吾友!试闭目凝想,在一个空旷的原野,有一只失了凭依的小羊,——只有一只孤零零的小羊,当黄昏来到世界上,四面罩下苍茫的幕子来,那小羊将如何的彷徨?她嘶声的哀鸣,如何的悲切。呵,肖菊!记得我们同游苏州,在张公祠的茅草亭上,那时你还在我的跟前,但当我们听了那虎丘坡上,小羊呜咽似的哀鸣,犹觉惨怛无限。现在你离我辽远,一切的人都离我辽远,我就是那哀鸣的小羊了,谁来安慰我呢?这黑暗的前途,又叫我如何迈步呢?
可笑,我有时想超脱现在,我想出世,我想到四无人迹的空山绝岩中过一种与世绝隔的生活——但是老母将如何?并且我也有时觉得我这思想是错的,而我又不能制住此想。唉!肖菊呵!我只是被造物主播弄的败将,我只是感情帜下的残卒,……近来心境更觉烦恼。窗前的玫瑰发了新芽,几上的腊梅残枝,犹自插在瓶里。流光不住地催人向老死的路上去,花开花谢,在在都足撩人愁恨!
我曾读古人的诗道:“天若有情天亦老。”可怜的人类,原是感情的动物呵!
倩娟正写着,忽听一阵箫声,随着温和的春风,摇曳空中,仿佛空谷中的潺潺细流,经过沙碛般的幽咽而沉郁。她放下笔,一看天色已经黄昏,如眉的新月,放出淡淡的清光。新绿的柔柳,迎风袅娜,那箫声正从那柳梢所指的一角小楼里发出,她放下笔,斜倚在沙发上,领略箫声的美妙。忽听箫声以外,又夹着一种清幽的歌声,那歌声和箫韵正节节符和。后来箫声渐低,歌喉的清越,真如半空风响又凄切又哀婉,她细细地听,歌词隐约可辨,仿佛道:
春风!春风!
一到生机动,
河边冰解,山顶雪花融。
草争绿,花夺红,
大地春意浓。
只幽闺寂莫,
对景泪溶溶。
问流水飘残瓣,
何处驻芳踪!
呵!茫茫大地,何处是飘泊者的归宿?正是“问流水飘残瓣,何处驻芳踪”?倩娟反复细嚼歌辞越觉悲抑不胜。未完的信稿,竟无力再续。只怔怔地倚在沙发上,任那动人的歌声,将灵田片片地宰割罢,任那无情的岁月步步相逼吧!……
何处是归程
在纷歧的人生路上,沙侣也是一个怯生的旅行者。她现在虽然已是一个妻子和母亲了,但仍不时地徘徊歧路,悄问何处是归程。
这一天她预备请一个远方的归客,天色才朦胧,已经辗转不成梦了。她呆呆地望着淡紫色的帐顶,——仿佛在那上边展露着紫罗兰的花影。正是四年前的一个春夜吧,微风暗送茉莉的温馨,眉月斜挂松尖把光筛洒在寂静的河堤上。她曾同玲素挽臂并肩,踯躅于嫩绿丛中。不过为了玲素去国,黯然的话别,一切的美景都染上离人眼中的血痕。
第二天的清晨,沙侣拿了一束紫罗兰花,到车站上送玲素。沙侣握着玲素的手说道:“素姐,珍重吧!……四年后再见,但愿你我都如这含笑的春花,它是希望的象征呵!”那时玲素收了这花,火车已经慢慢地蠕动了,——现在整整已经四年。
沙侣正眷怀着往事,不觉环顾自己的四围。忽看见身旁睡着十个月的孩子——绯红的双颊,垂复着长而黑的睫毛,娇小而圆润的面孔,不由得轻轻在他额上吻了一下。又轻轻坐了起来,披上一件绒布的夹衣,拉开蚊帐,黄金色的日光已由玻璃窗外射了进来。听听楼下已有轻微的脚步声,心想大约是张妈起来了吧。于是走到扶梯口轻轻喊了一声“张妈”,一个麻脸而微胖的妇人拿着一把铅壶上来了。沙侣扣着衣钮欠伸着道:“今天十点有客来,屋里和客厅的地板都要拖干净些……回头就去买小菜……阿福起来了吗?……叫他吃了早饭就到码头去接三小姐。另外还有一个客人,是和三小姐同轮船来的,……她们九点钟到上海。早点去,不要误了事!”张妈放下铅壶,答应着去了。
沙侣走到梳妆台旁,正打算梳头,忽然看见镜子里自己的容颜老了许多,和墙上所挂的小照大不同了。她不免暗惊岁月催人,梳子插在头上,怔怔的出起神来。她不住地想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呢?结婚,生子,作母亲,……一切平淡的收束了,事业志趣都成了生命史上的陈迹……女人,……这原来就是女人的天职。但谁能死心塌地地相信女人是这么简单的动物呢?……整理家务,扶养孩子,哦!侍候丈夫,这些琐碎的事情真够消磨人了。社会事业——由于个人的意志所发生的活动,只好不提吧。……唉,真惭愧对今天远道的归客!——一别四年的玲素呵!她现在学成归国,正好施展她平生的抱负。她仿佛是光芒闪烁的北辰,可以为黑暗沉沉的夜景放一线的光明,为一切迷路者指引前程。哦,这是怎样的伟大和有意义!唉,我真太怯弱,为什么要结婚?妹妹一向抱独身主义,她的见识要比我高超呢!现在只有看人家奋飞,我已是时代的落伍者。十余年来所求知识,现在只好分付波臣,把一切都深埋海底吧。希望的花,随流光而枯萎,永永成为我灵宫里的一个残影呵!……”沙侣无论如何排解不开这骚愁的秘结,禁不住悄悄地拭泪。忽听见前屋丈夫的咳嗽声,知道他已醒了,赶忙喊张妈端正面汤,预备点心,自己又跑过去替他拿替换的裤褂。一面又吩咐车夫吃早饭,把车子拉出去预备着。乱了一阵子,才想去洗脸,床上的小乖乖又醒了,连忙放下面巾,抱起小乖,喂奶,换尿布,壁上的钟已当当的敲了九下。客人就要来了,一切都还不曾预备好,沙侣顾不得了,如走马灯似地忙着。
沙侣走到院子里,采了几支紫色的丁香插在白瓷瓶里,放在客厅的圆桌上。怅然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静静地等候玲素和她的三妹妹。在这沉寂而温馨的空气里,沙侣复重温她的旧梦,眼睫上不知何时又沾濡上泪液,仿佛晨露浸秋草。
不久门上的电铃,琅琅的响了。张妈“呀”的一声开了大门。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手里提了一个小皮包,含笑走了进来。沙侣忙上前握住她的手,似喜似怅地说道:“你们回来了。玲素呢……”“来了!沙侣!你好吗?想不到在这里看见你,听说你已经做了母亲,快让我看看我们的外甥,……”沙侣默默地痴立着。玲素仿佛明白她的隐衷,因握着沙侣的手,恳切地说道:“歧路百出的人生长途上,你总算找到归宿,不必想那些不如意的事吧!”沙侣蒸郁的热泪,不能勉强地咽下去了。她哽咽着叹道:“玲姐,你何必拿这种不由衷的话安慰我,归宿——我真是不敢深想,譬如坑洼里的水,它永永不动,那也算是有了归宿,但是太无聊而浅薄了。如果我但求如此的归宿,——如此的归宿便是人生的真义,那么世界还有什么缺陷?”
“这是为什么?姐姐。你难道有什么不如意的事吗?”沙侣摇头叹道:“妹妹,我哪敢妄求如意,世界上也有如意的事吗?只求事实与思想不过分的冲突,已经是万分的幸运了!”沙侣凄楚而深痛的语调,使得大家惘然了。三妹妹似不耐此种死一般的冷寂,站了起来,凭着窗子看院子里的蜜蜂,钻进花心采蜜。玲素依然紧握沙侣的手,安慰她道:“沙侣,不要太拘迹吧,有什么难受的呢?世界上所谓的真理,原不是绝对的。什么伟大和不朽,究竟太片面了,何尝能解决整个的人生?——人生原来不是这样简单的,谁能够面面顾到?……如果天地是一个完整的,那么女蜗氏倒不必炼石补天了,你也太想不开。”
“玲姐的话真不错,人生就仿佛是不知归程的旅行者,走到哪里算到哪里,只要是已经努力地走了,一切都可以卸责了。……姐姐总喜欢钻牛角尖,越钻越仄,……我不怕你笑话,我独身主义的主张,近来有些摇动了……。因为我已觉悟,固执是人生滋苦之因,不必拿别人说,只看我们的姑姑吧。”
“姑姑近来怎么样?前些日子听说她患失眠很厉害,最近不知好了没有?三妹妹,你从故乡来,也听到她的消息吗?”
“姐姐!你自然很仰慕姑姑的努力啰。……人们有的说像她这样才算伟大,但是不幸同时也有人冷笑说她无聊,出风头,姑姑恨起来常常咬着嘴唇道:‘龃龉的人类,永远是残酷的呵!’但有谁理会她,隔膜仿佛铁壁铜墙般矗立在人与人的中间。”
玲素听见三妹妹慨然的说着,也不觉有些心烦意乱,但仍勉强保持她深沉的态度,淡淡地说道:“我想世上既没有兼全的事,那么随遇而安自多乐趣,又何必矫俗干名?”
沙侣摇头道:“玲姐!我相信你更比我明白一切,因此我知道你的话还是为安慰我而发的。……究竟你也是替我咽着眼泪,何妨大家痛快些哭一场呢!……我老实地告诉你吧,女孩子们的心,完全迷惑于理想的花园里。——玫瑰是爱情的象征,月光的洁幕下,恋人并肩地坐在花丛里,一切都超越人间,把两个灵魂搅合成一个,世界尽管和死般的沉寂,而他和她是息息相通的,是谐和的。唉,这种的诱惑力之下,谁能相信骨子里的真象呢!……简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结婚的结果是把他和她从天上摔到人间,他们是为了家务的管理,和欲性的发泄而娶妻。更痛快点说吧,许多女子也是为了吃饭享福而嫁丈夫。——但是做着理想的花园的梦的女子,跑到这种的环境之下,……玲姐,这难道不是悲剧吗?……前天芷芬来,她曾问我说:‘你现在怎么样?看着杂乱如麻的国事,竟没有一些努力的意思吗?’玲姐,你知道芷芬这话,使我如何的受刺激!但是罪过,我当时竟说出些欺人自欺的话。——‘我现在一切都不想了,抚养大了这个小孩子也就算了。高兴时写点东西,念点书,消遣消遣。我本是个小人物,且早已看淡了一切的虚荣。’……芷芬听罢,极不高兴,她用失望的眼光看着我道:‘你能安于此也好,不过我也有我的思想,……将军上马,各自奔前程吧!’她大概看我是个不堪造就的废物,连坐也不坐便走了。当时我觉得很抱歉,并且再扪扪心,我何尝真是没有责任心?……呵,玲姐,怯弱的我只有悔恨我为什么要结婚呢?”沙侣说得十分伤心,不住地用罗巾拭泪。
但是三妹妹总不信,不结婚便可以成全一切,她回过头来看着沙倡和玲素说:“让我们再谈谈不结婚的姑姑罢。”
“玲姐和姐姐,你们脑子里都应有姑姑的印象吧?美丽如春花般的面孔,玲珑而窈窕的身材,正仿佛这漂亮而馥郁的丁香花。可是只有这时候,是丁香的青春期,香色均臻浓艳;不过催人的岁月,和不肯为人驻足的春之女神,转眼走了,一切便都改观。如果到了鹃啼嫣红,莺恋残枝,已是春事阑珊,只落得眷念既往的青春,那又是如何的可悲,如何的冷落?……姑姑近来憔悴得多了,据我的观察,她或者正悔不曾及时的结婚呢!”
沙侣虽听了这话,但不敢深信,微笑道:“三妹妹,你不要太把姑姑看弱了。”
三妹妹辩道:“你听我讲她一段故事吧。”
“今年中秋月夜,我和她同在古山住着,这夜恰是满山的好月色,瀑布和涧流都闪烁着银色的光。晚饭后,我们沿着石路土阶,慢慢奔北山峰,那里如疏星般列着几块光滑的岩石,我们拣了一块三角形的,并肩坐下。忽从微风里悄送来阵阵的暗香,我们藉着月色的皎朗,看见岩石上攀着不少的藤蔓,也有如珊瑚色的圆球,认不出是什么东西。在我们的脚下,凹下去的地方有一道山涧,正潺潺湲湲地流动。我们彼此无言的对坐着,不久忽听见悠扬的歌声,正从对山的礼拜堂里发出来。姑姑很兴奋地站起来说:‘美妙极了,此时此地,倘若说就在这时候死了,岂不……?真的到了那一天,或者有许多人要叹道:可惜,可惜她死得太早了,如果不死,前途成就正未可量呢!……’我听了这话仿佛得了一种暗示,窥见姑姑心头隆起红肿的伤痕。——我因问道:‘姑姑,你为什么说这种短气的话,你的前途正远,大家都希望你把成功的消息报告他们呢。……’姑姑抚着我的肩叹道:‘三妹,你知道正是为了希望我的人多,我要早死了。只有死才能得到最大的同情。……想起两年前在北京为妇女运动奔走,如果只增加我一些惭愧,有些人竟赠了我一个准政客的刻薄名词。后来因为运动宪法修改委员,给我们相当的援助,更不知受了多少嘲笑。末了到底被人造了许多谣言,什么和某人订婚了,最残忍的竟有人说我要给某人作姨太太,并且不止侮辱我一个。他们在酒酣耳热的时候,从他们喷唾沫的口角上,往往流露出轻薄的微笑,跟着,他们必定要求一个结论道:“这些女子都是拿着妇女运动作招牌,借题出风头。”……你想我怎么受?……偏偏我们的同志又不争气,文兰和美真又闹起三角恋爱,一天到晚闹笑话,我不免愤恨终至于灰心。不久政局又发生了大变,国会解散,……我们妇女同盟会也就冰消瓦解。在北京住着真觉无聊,更加着不知趣的某次长整天和我夹缠,使我决心离开北京。……还以为回来以后,再想法团结同志以图再举,谁知道这里的环境更是不堪?唉!……我的前途茫茫,成败不可必,倘若事业终无希望,……到不如早些作个结束。……”
“姑姑黯然地站在月光之下,也许是悄悄地垂泪,但我不忍对她逼视。当我在回来的路上,姑姑又对我说:‘真的,我现在感到各方面都太孤零了。’玲姐,姑姑言外之意便可知了。”沙侣静听着,最后微笑道:“那么还是结婚好!”
玲素并不理会她的话,只悄悄地打算盘,怎么办?结婚也不好,不结婚也不好,歧路纷出,到底何处是归程呵?她不觉深深地叹道:“好复杂的人生!”
沙侣和三妹妹沉默了,大家各自想着心事。四围如死般的寂静,只有树梢头的黄鹂,正宛转着,巧弄她的珠喉呢。
房东
当我们坐着山兜,从陡险的山径,来到这比较平坦的路上时,兜夫“哎哟”的舒了一口气,意思是说“这可到了”。我们坐山兜的人呢,也照样的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也是说:“这可到了!”因为长久的颠簸和忧惧,实在觉得力疲神倦呢!这时我们的山兜停在一座山坡上,那里有一所三楼三底的中国化的洋房。若从房子侧面看过去,谁也想不到那是一座洋房,因为它实在只有我们平常比较高大的平房高。不过正面的楼上,却也有二尺多阔的回廊,使我们住房子的人觉得满意。并且在我们这所房子的对面,是峙立着无数的山峦,当晨曦窥云的时候,我们睡在床上,可以看见万道霞光,从山背后冉冉而升。跟着雾散云开,露出艳丽的阳光。再加着晨气清凉,稍带冷意的微风,吹着我们不曾掠梳的散发,真有些感觉得环境的松软。虽然比不上列子御风,那么飘逸。至于月夜,那就更说不上来的好了。月光本来是淡青色,再映上碧绿的山景,另是一种翠润的色彩,使人目怡神飞。我们为了它们的倩丽往往更深不眠。
这种幽丽的地方,我们城市里熏惯了煤烟气的人住着,真是有些自惭形秽,虽然我们的外面是强似他们乡下人。凡从城里来到这里的人,一个个都仿佛自己很明白什么似的,但是他们乡下人至少要比我们离大自然近得多,他们的心要比我们干净得多。就是我那房东,她的样子虽特别的朴质,然而她都比我们好像知道什么似的人,更知道些,也比我们天天讲自然趣味的人,实际上更自然些。
可是她的样子,实在不见得美,她不但有乡下人特别红褐色的皮肤,并且她左边的脖项上长着一个盖碗大的肉瘤。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对于她那个肉瘤很觉厌恶,然而她那很知足而快乐的老面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