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别:其他 作者:王统照字数:2191更新时间:23/03/02 14:02:16
原来她名是慧如,是山东曲阜县城里的人,那年刚二十岁。她自十四五岁的时候,便在济南的女子高等小学里读书;小学毕业,便升入师范班。后来因为她自己县里头也新立了个女子师范,她因为离家较近,就回到曲阜去上学。她的天才是很颖悟的;她的性格是高傲的;她的感情是非常热烈的;自小时在学校里便是高出一般的学生。后来在济南的师范班里,更是回回的考试第一;就是在曲阜的女子师范里也是学行最优美的。所以在一县里,没有不知道她是最优秀的女学生。不过她的才质既不平庸,又是志高眼阔的人,处处事要不甘心跟在人后头;无论说一句话,办一桩事,都非常要好,不使别人能说她有半分儿缺点。但是她一生却有段最可恨、最不能如意的事;便是在她幼年的时代,便居然有了个“未婚夫!”好好的女学生在幼年时代有了“未婚夫!”已经是不合的事情;然而她那“未婚夫”却更使她感受最大的痛苦,就是她那“未婚夫”却只是个无识无知的乡中的儿童,不过家中算得小康之家。曾没有好好的上过学校,而且长得更为难说,又比她小了许多,还是小孩子的样子。她是哪样的女子,他竟在“礼教”的名义上,作了她的“未婚夫”;所以她自在济南上学的时候,已经早有闻知。她以怎样心高志傲的人,想着将来的丈夫便是如此无论人家同她谈话,或是她与别人谈起话来,总不愿意听到“于仲兴”三个字——于仲兴便是她的“未婚夫”的名字。人家偶尔说起,她便骤然在一边难过。后来她费了无数的心力,去运动着他去到省里上学,果然好容易才达她的目的。不过她因此却更受了一层更大的苦痛,使她一生的精神永远不能再恢复过来;便是那于仲兴的成绩非常的坏,不但没有她在师范里的一分儿,就连半分儿也赶不上。有一天某处开一个小学展览会,她同几个同学也去参观。竟有人指了一张水彩画问她,她看那画子,简直加上了十二分的恶劣批评。后来那人将画者姓名露出来给她看,原来就是“于仲兴”三个字。本来一张画的好坏也没关系,而他其他的成绩如此,怎不使她失望! 她有这种的境遇,将来的希望全同“镜花水月”一般的空虚。然而她那满腹的抑郁,却和谁说?“礼教”的束缚是不容易脱的。一言定了,便杀死些好女子,好男子!都是“礼教”的本分,谁能说半个不字! 后来她回到县里的师范学校,却得了一个最好的亲密朋友,就是名字叫做志谊的。志谊是滋阳县的女子,也来曲阜读书,她比慧如大一岁,也是一校里程度最好的,不过志谊的性格是非常敦厚,又最和人热气。所以她们有种种相投的地方,便成了至交。在一个教室里上课,一个寝室里睡觉,从同学的关系,便结成了姊妹的关系。两个人都彼此合拢得来,又都是要好的皮气,日子长了便相关的非常密切。一堆来玩,一堆儿用功,直同一个人一般。所以慧如一切的心事不同别人说的,便尽情去和志谊说知。然而志谊也是订过婚而有“未婚夫”的;不过她那“未婚夫”李叙英却比于仲兴大不相同!因为李叙英是她县里年纪最轻,学级最高的学生,那时还不到二十岁便是大学里的本科生;在县里却是个最有名望的青年。 慧如在济南读书的时候却早已知道李叙英的学力名望,平日最是企慕不过的。后来同志谊在曲阜的女子师范里又知道叙英是志谊的“未婚夫”,便为志谊的将来抱了十二分的良好希望。及至一比较起自己的“未婚夫”来,便不觉得立刻要死去,落得干净!本来于仲兴种种的不能够合她作为良偶,更加上在小学的成绩又很不好,所以她一层一层的黑暗前途,渐渐逼了上来;一线的希望也渐渐的消灭尽了。一回想起将来的日子难过,真正是日夜的提心吊胆;而且又因社会上的种种逼迫,她不但没敢有“离婚”这两个字的思想,就连这两个字的梦也不敢做的。有此一来;她惟一的希望便是或者她竟死去,可以免了这层系累;不则于仲兴不在世界上,还可以使她自由。咳!这样的苦心,也算委屈到万分了!更加上志谊的“未婚夫”又是个那样的青年。一样的同学,一样的学力,怎么相形之下却自己有这样的恶结果呢?所以慧如时时和志谊谈起话来,便一面愤恨于仲兴一面却羡慕志谊的幸福。有时便常常咒着于仲兴能以死去,便可使她解脱了这条铁索的束缚。由绝望里便生出一种最痴、却最可怜的希望来!每每当着两个人在夜静里,或是没人的时候,慧如便常常说道:“我们两个是永远不能够离开的,我一天不见你,便似失了灵魂一般。但是你的前途是光明的,我却只好一天一天的地狱的最深层去!或者有一天他竟可怜我,不再束缚我了!或者不同我在这一个世界上,那么我更不能与你相离开了。只好同你一起儿住去,我只好与你到叙英家中去。因为我既不能同你分离,如是他竟有天死去,无论谁我都不能嫁的,只有叙英,叙英的为人我虽没有和他交谈过,但我总知道他的,我的精神上判定是再没有第二个人的。我知道我说这些话,你或者有点惊异。但我们彼此很好,你不是那种小气的人,或者不以这话为奇怪呢!”……当时志谊听她这种议论,却笑着道:“你不要胡思乱想了!只要盼望着,那仲兴也能够好好的用功上进,到了时候,还不是如意的郎君?怕是那会,嫁了人,便不认得我们了。就说照着你这种特别计划,我倒是同你没有什么,不过你的家庭能愿意吗?能以为我们是平等一样吗?”慧如却很诚恳的道:“好姊妹,你不要挖苦人了。你知道我心里天天怎么难过?你不体谅我,我还指望谁呢?我于家庭上,我既是斩钢截铁的主张,也没有不可以的。说到‘名分’上,原没有关系的,或者先行迎娶我,也就教人家解去这层疑惑的。”她说到这里,便往往流下泪来。志谊也只有陪着她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