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类别:
其他
作者:
王统照字数:1541更新时间:23/03/02 14:02:16
这年的暑假期间,李叙英从北京回来,便同志谊在他们那县里行了结婚礼。一个是英俊的青年,一个是优美的女生,也可算得是一对良偶了!
他们的“蜜月”过后,也到了各校开学的日子;叙英便重复回北京,志谊也脱了新嫁娘的服装,又作她的学校生活。
秋夜是很长的,冷冷的西风吹在窗外的树叶子上,索索的响,一间号舍里,一盏煤油灯下,慧如同志谊并肩坐着。志谊拿着一封拆开的邮信,只是颠倒着看,慧如双手握着志谊的左手,道:“你手里的信可以给我看吗?我以为夫妇关系的信是没有怕人的话,况且我与你的交情更不必躲着我呢。论理我不应该有这种要求,不过我觉得对于你不算过分的;若是别人请着我瞧,我还不看呢。”志谊被她说得没法,只好将信给她,道:“看是可以看的,只不许告诉第三个人。”慧如道:“你还不放心吗?我若是同你还不实在,那么我那些话能和别人说吗?”一边说着,一边将这封信慢慢的看了三五遍,便轻轻的低在案上,不发声音,低低的道:“姊姊!你真是最有幸福的人。像我一世也梦不到的,他一世也不会写这种信的。只可恨我便从此绝望了!……”说着便接连咳嗽了一大阵,吐了一口东西在水盂里。志谊给她槌着背,却道:“你别要自己糟蹋了身子。你今年秋天更添上吐血这种毛病,小小的年纪却不自己好好的保养,我成天里只是替你犯愁……”慧如这时取过了条手帕来堵住嘴,咳嗽完了。方道:“我何尝自己不知保重我自己。我是为人家来断送了!姊姊!……以前的希望是没有了,他还是在着,先娶的事更成了废话。我到了现在,简直什么思想都没有一点。身子已经不是我的了。天好的学问总免不了埋在土堆里去。世上的事业,都没有我的分儿!我又何必去甘心作人家这样的奴隶呢?……”说着又吐了一口便倒在床上,再也不言语了。志谊便倒了一杯茶与她,她勉强呷了一口,便放下。却又接着道:“你自从与叙英结婚以来,你们恋爱的精神,我听了越发难过。好在我却逼你和我说出来,我是一面为你夫妇欢喜,一面使自己心头上的痛苦格外增加。但我总希望去知道的;于仲兴真和我是小说上所说的‘冤孽’。但埋怨他是没用的!却教我说谁呢?我有这样的‘未婚夫’固然是不幸;若使他果然娶个乡村女儿,却也罢了,单和我这种害人的婚约,教我成日里埋怨他,实在也是他的不幸!……”
原来志谊自从结婚回校以后,她和慧如自然还是仍旧的亲密,仍旧是同住在一间号舍里。不过慧如这时面容越发消瘦,精神越发衰弱悲观。思想异常的深入。更有一件事,是叙英当结婚的时候,有一张六寸像片,写了几个字,存在志谊手中。却被她看见了,她就说叙英是个多情的人。志谊将来必能享受这番幸福的。自己一想到前途更没有丝毫希望,有时又要问起志谊和叙英恋爱的情况来,以及叙英的学业情行,更是抑郁万分,不知要怎样排遣。志谊原不想和她说的,不过被逼的,与她说知却更惹得她难过。自此以后,有从北京来的函信,慧如便要求去看,志谊也只好任着她。有几次志谊病了。叙英来信,自己没来及回信,慧如便替她写过几次;这是为保全志谊的爱情起见,怕着叙英来信,日久便要悬念呢!
但是她的希望一天一天消磨下去,她的身体也要跟着消耗下去。更加上男家那面来催着定结婚的日子,这个消息被慧如听见,更如同听着死神的命令一般。由这年秋天便咳嗽加重,有时吐些血块,一到冬天便学也上不成了,只好回到家去,不过是迟延日期罢了。哪里还有治好的希望?无论吃什么,总不见效。过年以后,饮食日减,简直连走路说话的力量也没有了,她的父母便想将她送到医院中调治。临行的头一天晚上,她便将志谊请到她家去住下,谈了一夜的话。她只是说:“她这一回便与志谊作长别了,将来或者只能在棺材里能够见一面。我现在无论什么事都看透了,也到了末日了。你们夫妇将来的幸福是不用说的。就是于仲兴呢,一面我死了,人家乐得干净,也没什么,只苦了我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