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类别:
其他
作者:
王统照字数:3198更新时间:23/03/02 14:02:18
又过了几日,纯生散课以后,坐在家里书房中看了几张新闻纸,忽然想起一桩事来,便从抽屉中取出一个单子来,塞在衣袋里,披上一件长衫,便一直到了琉璃厂商务印书馆,将单子递给馆中,说要配好这几种书。书馆的伙计,找了半晌,好容易配齐,便将书来用纸包好。纯生刚在数钱,冷不防,身后有个女子的声音道:“你们这里可有《少年模范》吗?”纯生又接着听见给他包书的伙计道:“对不起,这只有一册,却被这位先生买好了呢。可巧没有第二册了。”纯生也无意回过头来一看,原来又遇见那位不知名姓的女学生了。纯生便将自己书向柜台一搁,说:“正好,我这是为一个朋友托我买的,原不必急于需要,可以让给你罢。”说完便将自己应交的书价交付,竟自走了。走过琉璃厂没有几步,忽然听得身后有些轻微的声音道:“请住下,请住下。”纯生回身一看,却是那个女学生也走上来了。女学生站住道:“谢谢!你竟将这本书让我,我也不便却辞了。数次的对不起,还请你统统原鉴罢。”纯生也免不少说几句客气话。女学生便接着问他在什么地方住,与他的名姓,纯生也老老实实告诉给他。女学生道:“啊,你原是那里!我姓艾,号是露薇,同我母亲由江西来北京已是好几年了。我家住在二十号路八号,你有闲可以到我们家里玩去。我本想到你府上去道一道我的感谢,但是你们家里现在那样声势煊赫,况且我一个女生去也怕人家无端说闲话,不比我家幽闲,我母亲也愿意见客呢。”纯生便唯唯的答应了,这时也几乎没句话说,连照应的话也找不出一句来,眼送着露薇从芊芊的草地上挟着书册走了过去,他却慢慢地走回家去。
第二天恰巧是个星期日,纯生吃过中饭以后,便独自在书房院子里,走来走去打旋磨呢。心里踌躇了半天,昨天那个女学生告诉我上她家去,是去还是不去呢?心里如同吊桶似的,上下个不住。末后,他决定去赴约。因为他看这个艾露薇绝不像他那些同学,是专门挖苦人的,看她还有点真实,也不是高傲,也不是肤薄,她的态度,似比着自己学问还高上几倍,何不去找她谈谈呢?想到这里,便不知不觉踱出了大门。一路上走着,一面打点到那里怎么说话,却不要再冒冒失失的被人家笑话呢。又一般想,倘若她家有些哥哥弟弟,也同我那些同学一般,却怎样对付呢?这样想着,不二刻钟的功夫,却转入二十号路。他便将衣上的沙土用手拍拍了几遍,虽还是小孩子,却有点正其衣冠尊其瞻视的样子,他便沿着街头的门牌,一二三四五六七的数去。果然在一个堆石雕花的门檐下,有八号的牌子。两扇蓝色起线的样式门,却紧紧的闭着,门的一边写着江西艾寓的木牌,四个黑字,却极秀逸。纯生这时也不暇细看,用力将门敲了几下,门便闻的声开了。门里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向纯生打量了一回,说:“你找谁呀?”纯生冷不防有这一问,一时说不出来。老人不觉捻着髭儿笑了笑道:“那么你姓甚么呀?”纯生便道,“我姓黄哩,我是黄纯生。咦,我却忘了名片呢。”老人一听便道:“对了,对了,你不说名字,我也猜着八九。我的太太、姑娘,却早已吩咐明白了。我正候着你呢。”于是老人进去不到二分钟的时候,露薇姑娘早已盈盈的走了出来,纯生看她穿着灰青色的单衫,小花淡黄色的绸裤,梳着两个髻儿,额前的短发蓬松不理,迎着风却飘拂个不住。一见了纯生便彼此说了两三句话,露薇在前边引着路,一直的到她母亲房内。纯生一边走着,一边却留心看那院中的陈设,一进大门却是一带竹子编的篱笆,绕着一个水池子成了个圆圈。篱笆中栽些秋罗、凤仙、夜来香各种的花草,微微的放些香味儿。在这个空气清新的院子里,转过一个白色的屏门,又有个小小的院落。北面二间镶着一色玻璃的屋子,便是露薇她母亲的住房。这时正是夏日,院子中搭了个天蓬,天蓬外有两棵梧桐树,树下的阴影,却将满院子的花草都遮盖了;天蓬下放着几盆希奇的花儿,间着几把藤椅,另有几支小几,安放些书籍报纸果品冰水在上。露薇这时刚将帘子掀起,帘影儿一动,纯生便一步跨进来。便见一个四十岁的妇人,执着团蕉扇儿,站在中间,纯生也就晓得这不是别人了。接着露薇进来,便说过了。原来露薇早将遇见纯生的一切事,与让书的事,都告诉与她母亲。她母亲却也明达,也着实称赞纯生。所以这日一见,看他面目非常清秀,言语却非常和蔼,既不是那些轻浮少年的样儿,又不是现在一知半解便狂妄的了不得的那些青年,所以,露薇的母亲,见了纯生,便晓得他是天性笃厚、受过教育的学生。也与他说说笑笑,喜欢的不得了。一回儿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以及他家里有什么人啦,在这里想家啊?不一回儿,又问道他学校里的功课,又张罗一些东西与他吃,纯生却也无可无不可的,坐了一回,老太太便与一个仆妇到厨房里去了。露薇因那时没的说话,便拾了一本杂志在手里看。她母亲走了,她兀是看个不歇。纯生便想着要回去了,便踱来踱去,看看露薇正在看的出神,又不好意思去喊他一声。忽然从门外跑进一个黄花的小犬来,见了纯生便哇哇的吠了两声,露薇方才放下书本,将犬来放出去。回过来道:“咦,我怎么忘了有客住屋里,竟自看起书来了。”纯生道:“我看你看的高兴,也不便惊问你,你看的到底是什么书呢?”露薇一手将蓬松的发向上掠了一掠,笑着答道:“我哪能够看什么书,这是本女子杂志,偶然没事作,便借他来消遣消遣。正看一篇英国女士到中国来视察的游记,上面带着英文原文,我正在对照着,却忘了你。”……说着,便笑的咽了回去。纯生很诧异的问道:“你们英文想来比我们好了?”露薇也接着道:“你这话我实在有些不懂,我们女子学校,虽有英文,不过他们觉得女子认识这外国文,好像是格外不相宜似的,不但钟点有限,就是教员,他也不肯请好一点的呢。难道我们反比你们就好了许多了不成?”纯生两支手搓着道:“我以为,你的记忆力要比我好些。”露薇又微笑道:“照你所说,我怎么刚才忘了人却看书呢?”这句话一说,纯生也没有情理可以回答,也就陪露薇笑了。露薇道:“你喜欢看书吗?我可以领你到我的书房里去参观参观,但须给我下一个批评哩。”纯生道:“哎呀,我可不敢。我在校中人都说我是书呆子,怎么你这样聪明的人,竟教我批评你的书室?人家不来批评我就好了,何敢去说人的长短呢?”两个人说笑着,走出北屋进了一个小小的用磨砖砌成的圆门,便到了露薇的书室。露薇一边走着,又说道:“人家说你是书呆子,我偏喜欢,书呆子方能够批评我。若是现在不是书呆子的人,我还不请你到这里来呢。”纯生道:“啊,原来你不以书呆子为不好吗?那么你才是真好的朋友啊。”露薇却只是看着他微微的笑。
纯生一走进这两间小小的屋子,陡觉得眼中一亮。屋里却是通着的,只于右面一个玻璃窗子下,安了五六扇小小纸糊雕座的屏风,便隔开了。屋的中间一大盆素心薰,有十几枝箭竹,一入室子顿觉异香满室。靠墙有两个雕刻的女神像,鼓齐双翼,真同天上的安琪儿一般。一排书架子装满了洋文书、中文书、古籍书,以及一切的杂志报章之类,不胜其看。素白的壁上,疏疏落落挂几幅中西的山水人物的书轴画片,屏风上面有个炭画片,却就是露薇现在的小影,独立在海滨上的礁石上,下面滚滚波涛翻腾不已。远远归来的渔帆,却方看得见影儿。下面横写一行字:“某年某月露薇自画小影时年十八岁。”纯生兀自呆呆的看的出神,露薇道:“见笑呢,实在画的不像样儿。我学了半年炭画,便替自己造像起来,实是令人可笑呀。”纯生回过头来道:“你画的好坏,我不知道。可怜我连这个样的铅笔画,也不知怎样的下手呢。我真是连批评画的资格也没有。”露薇道:“所以人家单单叫你为书呆子呢。”两人在书房里谈了半晌,纯生越发觉得露薇真可以作他的老师了。看看院子中的夕阳,影儿渐渐的淡了下来,一线的反光从街上玻璃映到露薇脸上。纯生一看,道:“我来的时候已是不少,可以回去了。”露薇便道:“那么,你可以再来玩呀。”两个人回到露薇的母亲房里,又说了几句话,纯生就告辞了。老太太只是嘱咐他有空儿再来,省得我同露薇在家里也是怪闷人的。纯生答应了,出来的时候,露薇一直送他至看他转过了街角,然后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