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别:其他 作者:王统照字数:4455更新时间:23/03/02 14:02:18
却说自此以后,纯生竟是添了一种新生活了,这种新生活,也可以说是他的新生命。为什么呢?原来纯生自从十来岁,便离了他亲爱的父母兄弟,随着他义父出来了数千里的道路。他义父又是个成日在外面的时候多,所以他在家的时候,家里更没有与他可以在一堆儿说说笑笑的人。他的同学吧,更不用说,多是合不拢来,也没有真心去合他作个朋友的,反而拿他开心。所以,他更是不愿意和他们打伙儿。有此一来,他成日里除了上学校以外,便只是在自己书房里院子里盘旋。日子久了,便变成一个沉闷的性质,既不愿和人家交往,也不愿多管人家的事情。但是一年三百六十多天,都是这个样子,自己也免不得有些烦厌。虽是如此,若是教他加入那些同学中去活泼活泼,他却情愿在沉闷的书房和院子里,无言无语自己一个人,过这样刻板的日子哩。忽然无故里认识了这个艾露薇女士,她是一个极聪明极端重又是很愉快活泼的女儿,对于纯生却又很肫恳的去同他说话,同他研究些学问,你想纯生能不引起他少年天然的纯洁的思想来么?所以因认识了露薇,便觉得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总是心里快乐,没些沉闷不足的样子,对于学问,好似格外开了一条光明的道路。从前觉着很为难复杂的算术,少一用思,也可以得出来。记忆的事情,也格外容易明了。所以他说话啊,举动啊,也活泼有兴了许多。这种关系,也可谓一种很有趣的问题了。以后或是星期日,或者是没事的时候,纯生是不时的到露薇家里。 露薇的母亲也很喜欢他来,露薇更是愿意同他读书咧,打球咧,一个清寂的家庭,自从纯生去了以后,也另外显得热闹了许多。有时,老太太便留他吃饭,纯生倒也不客气,就视同自己家里一般,老太太常常道:“我们这里就是少个男孩子,露薇比你大两岁,你简直可以当姊姊待他。你也自己实在一点,我们一样在外边作客,你没有父母在这里,我也没有什么亲族在这边同居,你薇姊更是清闲,你来了说笑一回,不强似同你那些傻同学一块儿玩好吗?” 纯生去的常了,看门的老人也不去进内通报,纯生出入自由,真同自己的门户似的。露薇也不像从前初见面时候的虚拘了,也没有觉得纯生是个外人,如此一来,所以他们更是亲密了一层。这样愉快的生涯,是容易过的。自从纯生到露薇家去,已是过了几个月了,这几个月中,他们纯洁愉快的日子,实在是人生少年中不可多得的。然而,世上的事情,往往于一种水平线上,平日里起一种波纹,因有此波纹,便免不了起一点小小的洄漩。不过这种洄漩是越发能以助水平线的持平,虽是当时便因风动有点微波,及至风平波静之时,水平线却格外安稳了。就说到人间的友爱上,也是有这种例子呢。 这日正是秋天的气候,露薇由学校回来,看了几篇书,便命他的仆妇在窗前替他梳头。窗前新买了两盆盛开的桂花,芬香扑鼻,不过有一株,是散落了许多金黄色的细蕊在檐下,一阵阵香气从纱上透过来,和着室内焚着的一盒碎檀屑的香气,相合起来,更是教人嗅着甜爱氤氲,真是别有趣味。露薇命仆妇将头发打开,几乎从坐的小椅子上,垂到地下。那个伺候的仆妇,一梳一梳的梳着,一面说道:“姑娘的头发,真是多而且密。可惜你不能天天梳的好好的哩。”露薇正自用支铅笔向桌上小册中书字,就说道:“管他呢,横竖还不至秃了。谁有工夫,长天大日里,只是梳头穿衣的忙咧。”仆妇道:“姑娘,像你自然不计较这些,但我头一年雇给一个吴公馆里的姑娘,那可真是讲究的。头发倒也不少,只是她却一天得换一个样子来梳。什么堆云髻啦,蝉翼髻啦,垂蝶髻啦,裁丝髻啦,成日里只是为头忙得不开交哩。”露薇笑了一笑道:“她们这些人,恐怕还不只是为头忙呢。”仆妇也笑道:“可不是吗?那些小姐们,真是比什么人还忙……”仆妇的话还没说完,帘前影儿一晃,却是纯生过来了。这一进来,便把仆妇的话来截住了。纯生一走进来,脸上却红红的,像是喝醉了酒一般,不是平日来的时候那样心平气和的样儿。露薇便让他坐在东面一张小沙几上,一面与他问答近日的事情。可也怪,纯生只是呆呆的出神,往往说的话,同露薇问他的不对。露薇不免诧异起来,想他平日最是平静的,怎么这日忽然失了常度啊?便疑惑他或是受了什么激刺,起了什么恐惧,正自想着,寻思出几句话来安慰他。这时仆妇已将露薇头发挽好,又拿了一盆水洗过手,纯生只是呆呆的看着,也没话说,露薇心里却很纳闷,又很替他害怕。仆妇出去之后,露薇正在收拾屋子,偶尔看看纯生,几次想要说话似的,但只没有说出来,一阵阵面红耳赤,像是很羞愧的。这一来,露薇心头上却不住别别的乱跳,所以也没有什么话可以对付他。过了半晌,露薇正自由壶中倒了杯香茗,还没送到纯生的坐前,却见纯生霍的站起来,吃吃的说了两三句话。这几句话就是怎么爱她,又怎么要求露薇爱他自己的些意思。不过,纯生口舌原不是十分伶牙俐齿,更加上内愧于心,对着露薇清明安静的面前,更是说的没些规则。露薇听到这里,便拍的声,将一个杯子掷在小几子上,登时面上现出一种严肃的神气,将弯弯的入鬓长眉紧紧的蹙着,只说出嗄个字来。用两个剪水般的青瞳,向纯生看了有十分钟的功夫,说出几句话来,道:“你……你这样的莽撞,你……你不怕不为你留一个……似乎来侮辱我吗?你呀,到我们家里来也不是一天了,你……难道不知道我吗?……我以为这种话,必不是你凭空想出来的,你快快说出是谁的主意?不……的时候,再到我们这里来,我可请巡警来哩!纯生,……你心里难过吗?……你知道难过,便不给人算计一算计吗?”……露薇说到后来这两句,便一半儿哽咽在喉咙里,说不清楚。脸上颜色也变了,眼波中起了一对红晕,身子也有些站立不住。纯生没头没脑平白里冲出这几句话来,却恼了露薇。平日纯生最是佩服他的,见他偶然有些不乐便引斗着他一同儿笑咧玩咧。这回见露薇真生了气,脸都煞白,自己心里恍恍惚惚,不知怎样是好,就连自己刚刚说的些话,也不知道是如何的意思。他已听见露薇说是要不教他再来,再来还有什么吓他的话,早已羞愧害怕的不得了。这回真是一阵难过,恨不得地上有缝也想着钻进去。便打算着将这事的根由,和盘托出,却不知怎样说法,心头一酸,眼泪早已从眶中落了下来。低着头儿,一声也没的言语,只是抽抽咽咽的哭起来了。两个人对立了半天,却一毫声息也没见,只听见梳妆台上放了一个小金钟儿,的哒的哒的响个不住。 后来露薇见纯生竟成了个泪人儿,不觉得自己难过,一齐消去,脸上便和蔼了许多。看看纯生泪珠儿将脸前的马褂湿了一大片,转身过去,从衣架上取过一条白纺丝巾手帕,来放在纯生面前。一边说道:“你不用哭了,哭也能当了吗?你快快将谁教给你这些混帐话说出来。不是你有意来糟蹋我,我也不管你了。不过你年纪也这么大了,自己难道还不知道检束吗?还听坏人的挑拨吗?难道信不过我,却信别人的话吗?”这几句话说出来,纯生才仿佛得了恩赦一般,便呜呜唈唈、断断续续将他受了挑拨的话,与他自己懊悔的意思,慢慢的全说出来。 原来自从纯生在春天结识了露薇以后,经过夏日,到了深秋,日子多了,哪有人家不知道的事。况且,他那些不成器的同学,专门好搜查探听关于女子的事件。不知如何纯生和露薇的关系,却被他们晓得了,不过是不能十分明了罢了。有时下课以后,便将纯生围起来,冷嘲热讽一阵子,有的说看不出像他这样假老到的先生,会结识了女朋友哩,有的便说,书堆中真找得出颜如玉来了,可也不负纯生这样的玉颜哩。这些种种不中听的话,每天总来聒噪他几次。纯生起初总想同他们分辨,后来自己知道一张口说不过这一些人,便索性不去理会。日子多了,也不以为事。忽然有一天下课以后,他同一个年纪最大的同学走出学校来,他那个同学便将露薇的事,又强逼着来问他,他没有法子便一五一十的说了。他这个同学,向来还不大同他开玩笑的,所以在纯生眼中还以为独他是老成可靠哩。哪知他这个同学,因此在路上便甜言蜜语教给他一些话,去向露薇说。可怜纯生脑筋是非常纯粹,平日虽与露薇很好,不懂得什么叫做情爱二字。就是那个同学教他向露薇说的话,也分不出是好歹来。他本无心向露薇说去,经不起那个同学连催带骗的向他说,他又以为那个同学不像个滑头少年,便匆匆的走到露薇家里,如背书一般告诉了露薇。却不知有此一来,却平添了一段情海中的波澜哩。自从这日两个人这点口舌以后,纯生的踪迹便稍疏了一些,可是虽说不是常常的来到露薇家中,而纯生的心却更压在露薇家中几倍。纯生也渐渐明白了许多,敬爱露薇,更觉得世人算是惟她可以作自己的师兼友了。露薇这面也越发知道纯生是个根基不坏、纯洁无疵的少年,更加器重了他。所以有此一番,反把两人的关系,加重一层。踪迹虽疏,心迹益密了。 有一天,许伟一方从街门回来,天色已晚,便在小花厅里,同纯生吃晚饭。仆人送了两瓶葡萄酒上来,斟了两个大玻璃杯,递与许伟一杯。杯中紫色潋滟,映着电光,格外好看。伟一一边一杯一杯的递饮着,一边却打开一封长信,皱着眉头在那里看。纯生横坐在一边,用一付乌木镶银的筷子,夹起一块熏鱼来,在半空中却只是不向口里放,又慢慢的放入盘中去了。一会儿,看看伟一将长信看完,便说了一声“阿父”,伟一头还没转过来,纯生却冲口说出一句话道:“我这两年在家里,定过婚事没有。”伟一好生诧异,疑惑自己听错了。便正身过来道:“呀,你说的什么话。”纯生面色依然道:“我家中这两年为我定过婚事没有?”伟一这才听清楚了,瞪了一眼,又着实看了他几看,道:“哦,小孩子家心事倒不少啦。正经书还不够你念吗?谁教你调查这个事情?怪不道,这几个月,你成日里不长在家,像野马般的向外跑。你父亲从家乡中将你交付与我,自己不长进,学些坏皮气,见你父亲时候,我可怎么说哩?你这孩子是很守规矩的,怎么忽然说起疯话来,偏我不得空闲,家里又没人管束你,往后再要这样,你可仔细呢。”伟一说完之后,便出去了。听他脚步声音,似乎在屏门外和高升吩咐话呢。 自从第二天起,纯生竟失了行动的自由了。每早有一个包的人力车,将他送到学校里,待他下班的时候,人力车早在校门口伺候好了,将他一直拉回家去。有时,高升还去接他,说:“老爷的吩咐,除了上班、下班,便须回家去,好好用功,不准在校外边乱跑呢。”这回纯生怎样的纳闷,怎样的精神上受痛苦,暂不必说,但是,为什么纯生忽然向他义父问他那终身大事呢?上边不说是露薇和纯生因有一项口舌,关系便深了一层吗?露薇除了同他母亲在此以外,别也没有什么亲近的人。自认识纯生以后,便由种种事实上去断定他是纯笃清洁的少年,就连他母亲也早已心许了。后来纯生去的虽说较疏,而露薇和他谈话,却格外郑重了。有时同纯生闲谈起来,便有意无意的问及他家中的亲族。露薇是很大方的女子,况且她和纯生关系非同平常,便问他在家中订过婚事没有,这句话却把纯生来问呆了。原来他十来岁居家的时候,原没有订过婚事,只是随他义父出来了二年,可不晓得家中有这回事没有呢。露薇即说:“这也是你终身的大事,何不向你义父设法探听探听呢,若是订过婚,我可以给你贺喜呢。”露薇这句话却含着有点颤动的声调。哪知纯生太直率了,他于这些事不知有什么利害,露薇原嘱咐他去设法探听探听,他却一直向他义父询问起来。所以有此大错,却乱了全局,末后生出一个悲剧的结果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