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别:其他 作者:王统照字数:2242更新时间:23/03/02 14:02:20
斜落的日光,被几片红霞烘起,越发从血色般的余光里,映得蔚蓝天色,格外清楚。一带河堤上,几棵柳树,叶子黄落了一半,却有十数个小鸟飞跳在秃落的枝上,高唱他们的自由歌子。 离河有二里多远,一道较平整的路,这时一个人影儿也没有。路的尽头,有几重楼广场的炼铁厂,厂内红颜色立在半空中的汽筒,忽然放出绝高的尖锐的声音来,这个声音在空气中响了有五六分钟的光景,那时一道较平整的路上,男男女女满了下工的工人。 恰在这时,沿着长堤,来了一个女子,穿着一身玄色的衣服,手里提了一个精巧的写生架,一步一步的慢慢踱来。及至方走到几棵柳树的下面,工厂中散工的工人,差不多全散走净了。女子倚在柳树的根上,望着这条长路,不转睛的注视,末后有个黑影远远的从厂门口走出,便很快的向这边来。 女子等那来人走近,看明他穿了厂中工头的制服,头顶短檐的绒帽,白色手套,一些也没有污迹,长长的眉,很爽朗的眼,不是他是谁?便不禁叫了声“笃明”。 少年一气跑来,早就看见女子在此候他,便脱掉了一只手套,近前和女子握手,两个人便谈起话来。 “敏君……你方来吗?看你又像从野外写生回来似的。” “是啊,我因这几日心里闷得利害!在家里只是不知怎样方好,今天便步行到紫山的涧上去画秋云去,然因心上不得安静,画了几笔,难看得很。这时我想你的工作完了,便跑了来,……我还有许多的谈话。……” 笃明这时一手托住帽子一手用手帕拂去了树根上的尘土,与敏君一同坐下道: “可不是,我收到你的信,知道你近中心绪不好!……但是我不是说不合听的话,论起来,那人和你……也是良好的婚,……” 少年说到这里方要接着往下说去,敏君皱了皱眉头,照他很严重的看了一眼道: “什么?难得你也这么说,我的性格,你还不十分明了吗?” 笃明叹口气道:“我什么不知道!不过我想你不可被艺术的思想,抛弃了一生的幸福。譬如我……虽是你对我是没有什么,不过被旁人看来,……就是最亲爱的姑母,他并不是无学无识的人,然而总觉得我至好是个勤苦的工学生罢了!……你虽那样主张,但后来恐怕有什么难解的事,……” 敏君这时却极安静极诚恳的慢慢回答他道: “我自幼时,对于艺术有特别的嗜好,然而对于现在一般号为艺术家的,又万不愿低首去领教他们那似是而非的讲授。所以我随着我姑母,游历的地方也很多,见过的名家作品,也有一些,到后来我决定作独立的艺术研究,世人对于我有什么批评,我都不觉得,……”她说完了一气,少住了一歇,看看由红色变成黄色的太阳,渐渐映在西边一带山尖里去,便又接着道: “我平生最佩服的是自然的艺术是平民的艺术,我对有些矫伪虚作的艺术真是看得没有一点的价值。那么因我自十几岁时有了这种观念,所以不但对于艺术上是这样,就是对于人生一切的问题我也是执定了这样自然的平民的见解。至于婚姻问题啊!我也以为婚姻是人性的表现,也不是绝对反对,所以我并不坚守着独身主义。但我是按照着我理想上艺术的标准,去选择偶配。其实那些虚伪的艺术家,我实在没瞧得起他们,因为他们先没有艺术的人格,焉能和我理想中的人物相符呢!不过你是我自幼小时相熟识的朋友,你凭着工学士的资格,亲身到工厂里,作这样劳力的劳动,有好些人想着把你地位提升,你却安心情愿作这等劳苦生活,实习所学,真可够得上品格高尚四个字,也真符合了自然的平民的生活……我对于矫造虚伪的人间生活,因为和我理想上艺术的标准,相去很远,所以与他反对。那就……朱慎予罢,倒是有名的青年政治家,也是我姑母最称赞的,但是我并不了解政治是什么东西?他们每天只是作不自然的非平民的生活,那末他无论怎样好的人物,于我绝不生什么关系。况且我们自小时候有很深的友谊,你又确能代表我理想中的艺术人格。正不必你是一个雕刻家,或是一个画家呢!……”敏君说了半天的话,到后来情感发越,不知不觉的流下两行热泪来。 这时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河里的流水声,仍是澌澌不断的流着,蔚蓝的天色,似乎罩上一层淡幕一样。笃明握住了敏君的右手,满脸上表现出又感激又凄皇的颜色,末后便决然道: “你的艺术理想,我是非常佩服,就是你的作品,也曾得过社会上最有名誉的优奖。我所以到现在的缘故,也是不肯失了我的理想的原故。不意我的劳力思想却适合了你的自然的平民的艺术理想。也可见你的见地,实在是非常高出。我既得了你这样知己,也可算得不虚生此人世。只是我近中有个朋友,他招我到非洲腹地去考查地质,好帮助我们物理学上的知识,不知你可有什么意思没有?……” “嘎!到非洲去吗?……虽是路远些,但你有这样的大志,我又不能不赞成你去一蹚。只是!……” “厂中的主事人,他也极端赞成,且是他又托我顺道到那边,调查铁矿的状况,他也允许助我一百元钱。我想到那边去,完全是需要钱项,我又穷得很,我那个朋友,在非洲也不是什么资本家,所以我虽有此志,但一来恐你,……再就是经济上的关系。好在我没什么奢望,不去也没什么……” 敏君将左手拾起了一根落的枝子,在土地上画字。听笃明说后便道:“我希望你的将来,对于学术上,有更多的知识,以实行你的真正劳动主义。况且我们也不争在一时的相见,……但你能够几时回来呢?” “左不过一年半的时间,……” “一年半!……哦!旅费又怎样的着落?”她低头寻思了半天,方道: “过几天,你见我的回信罢!碰机会看或者我还可以补助你的……” 树上的小鸟,已经都将头藏在翅膀里,安安稳稳的睡去,一弯新月,照在河光里,像沉下去的金环一般。柳堤上两个人影儿,并行在一处,走的很迟缓的,像是表现出他们各有一些心事似的,然而走到柳堤的尽头处,两个影儿,便分向歧路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