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之思
类别:
其他
作者:
王统照字数:14131更新时间:23/03/02 14:02:21
“启新学校出来的学生,都多少带点神秘性。”说这句话的是个将近五十岁的妇人,她穿了一身灰色的衣服,带着花眼镜,一手里拈着一封从外国来的信,坐在一张小小的床上,向着她对面的一个少妇说。
少妇正在窗前,剪着一盆迎春花的枝子,面色很愉快的道:“妈,我听你说这句话,是很多了。我却也似信不信的,妈说这个,难道我也有些古怪皮气吗?……”她一边说着,一边用一张纸,将极宽而明亮的剪子,慢慢的擦着,回头看看那位老妇人,不禁由腮颊上,堆下天然的笑容来。
老妇人抚着腮膀,持着这封信,似乎想什么事一般。听她女儿说了这句话,就抬起头来,向她女儿那俊美而活泼的面庞上,细细的看了几眼,就点头道:“你虽然不十分有神秘的性质,却也有点皮气,希和不是曾屡次和我笑着说你那些零碎的事,你在你家里,简直要把他忙死,这不是也是有些古怪皮气吗!”老妇人说这些话时,仿佛讲究十分高深的学理一样,现出很郑重的态度来。然她女儿听到这里,早就笑得弯着身子,俯在茶几上,抬不起头来,额上分下来的头发,也笑得乱了,且是从迎春花上,挂下了一个细蕊来,她笑的少为停止,便格格的咽着气道:“妈,……你真是越老越道学了,你就听他胡说,不知我在家里,一天忙到晚,都忙不清楚,他还说我忙死,他呢!他那种不作事只好读书的人,终究要懒的教爱情饿死!……”她说这句话,却带了十分得意而活泼的意思,然而又笑得弯下身去。
老妇人也从皱纹的面皮上,嘴角边,迸出一丝的笑容来,道:“你这种好顽的性质,自从在启新学校到现在,孩子都有一两个了,还是老不改,……咳!……什么爱情,……什么饿死,不饿死,你们得意的这样说法,你看;曾玉文这封信,可见他是生活上的痛苦,和精神上的激动,……哎!他是第一个的好学生,……然我打教授他时就曾说过,这聪明的孩子,恐怕终有被思想吃去了的那一天啊!……”老妇人说完这句话;便由自然的叹息声中,发出了感慨的口气,颤颤的将手中持着的那封由外国来的信,递与她女儿。
她女儿这回笑容也敛了!活泼的面色,一变而成惊讶的样子!向她母亲道:“曾玉文吗!啊!我们同学,散了十五六年了!我们那些男女同学里,谁不知他的天才顶高,我记得我们那时都说他是一个小诗人。……到现在可都同风散了!……妈呀,……人生童年的光阴,真快!……”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信取去,一张一张的接续看去。
她看到中间,却紧紧的将她细而长的眉痕蹙起道:“可惜!可惜!他是有了精神病了。……但他何必这样的自苦呢?……”她看完这封信,却费了有十几分钟的时间,因为这封信,是用铅笔写的很小的字,差不多有二十张白纸。她看完了,又重新将信中说的话颠倒念着几句是:“生命之花,……野草之香,……河水之洁,……是否?……梦中非梦中,……思想足以杀吾,……人生兴味,如饮村醪,稍激即醒!……久醉乎!未然也!……宇宙其大怪物也!然吾终将猎获之,否则将噬于彼!……”她一边念着,面上神色,却随着口中音调变动。
她看完以后,便很迟疑的,将这封奇怪的信,慢慢的放在案上,却只是看着她母亲,相对无语。老妇人从袖中取出了一幅手帕擦着她那老花镜子,从枯干的喉咙里,叹出一口惊讶而怜悯的气息道:“玉文现在我记得他还不到三十岁的青年,想到你们在启新学校高等部里,作同学的时候,我教你们理科的那时,他才十二岁呢。”她女儿这时已经对着老妇人坐在火炉旁边,一手搔着头发道:“可不是,我与他同班,是刚十四岁,和他同年的,就是英如姊了!……我看这封信,就记起英如的那些笑话来。可惜她现在离着我们远了!头几年还通过几次信,自从她到陕西去,从此连个地址,也不晓得了!咳!旧日的同学,真是飘散的如飞絮一般……”她母亲听她说起英如来,却从模糊的眼光里,浮动出一点自然之爱的泪痕来。便道:“英如听说现在又添了一个小孩了,你知道吗?”她女儿这时正自凝思往事,听老妇人这样问她,就答道:“我知道的,但听说她丈夫对她,总还算好。”她母亲接着道:“可惜她那点音乐的天才。……她在昔年最是活泼而聪明的,恰与于玉文性质相反。他是天然的忧郁性的诗人,她是非常活泼美丽的女生,当时我们在校里组织了个儿童性质研究会,都以他二人的性质作相反的标准呢。然而他们的天才,却几乎是一样的高下。……”她女儿听到这里,便插口道:“但是,……”下边的话,还没说出,老妇人却早已一口气接下来道:“说也有些奇怪,……你忘了吗?于玉文是常常被你们那些男同学欺负他的,有一天,……是五月里吧!下午还未曾上班,校中的院子里,开了一棵很高大的凌霄花,很多血红的花朵,一阵阵被南风吹着,花上的黄鬚,散布出些微香来,是非常的可爱。那时他不是正立在花下,来回走着,恰巧有个最淘气不过的男生,抚着他的肩头,跳了一下,便摘下两枝花来,掷在半空里当球抛。于玉文当时就很数说他了几句,却被那个学生,招呼了他们几个淘气的男同学来,和他斗口,甚至骂他,还有几个从旁揶揄他。他急了,一只嘴又说不过他们,但他又不肯去告诉我们,他抱了一肚的闷气,没处发泄,却跑到教室里去哭了……!”她女儿就笑着接上道:“是了!那会却亏得英如姊姊去慰藉他呢!”她母亲道:“那时已将上课了,都看功课,有谁去理他,况且他性质,原有些和人不同,人家更不愿多事。独有英如却不管别人说不说,拉起他来,为他揩眼泪,劝解他,又当着同学前,很严正的数说那几个淘气的学生。她口才本来很好,你们那些同学都很佩服她的,所以那场小小风潮,就算完了。……”她女儿也道:“回想那时,趣味是非常浓厚的!我想他们两个人,性质虽大不同,然而人家却有说他们的坏话的,不过都是那些顽皮的男同学背人乱谈罢了!……”
老妇人半天,却又没话。静了一回却转一句话来问她女儿道:“你说人生的生命,可不是奇怪吗?”她女儿听这句话,却不知是如何回答,只是静静的向她母亲看。她母亲便接续着道:“现在啊!启新学校也早已停办了!我知道那院里的凌霄花,也枯死了,就是我那些老同事,都死的死去了,……”她女儿很感奋道:“咳!不用说了,于玉文却飘流到南洋去了,去了多年了,那些旧日的同学,真所谓天涯地角,各人经营他们的人世生活去了。命,还不是大海里一个泡沫一样,谁说得准究竟怎么样呢!但比较起来,英如姊姊,也总算是生活平静的人了!”老妇人拈着于玉文来的信角,听她女儿说到这里,却用很沉重的眼光向她的面上看去,似乎说她女儿不能够十分了解这句话的真意似的。然而任她的舌腭上,却只说出一个,“嘎”!字来,但从这个字的尾音中,便含了不是肯定的意思。
末后她女儿道:“于玉文去南洋了六七年,他的诗集,在国中是非常有名,是成了新理想派的诗人了!不过我看他的诗,不止是艺术上的美丽,凡读他的作品,就宛同试到他心弦高低颤动的一般,他的思想,全在那一字一句之中表出,没有丝毫的遗漏。有一回我妹妹,看他那星光集中,一首秋灵之影的诗,竟然淌下泪来!可见他作诗的天才!想来他于明年春天回国,少不得他的作品,更要受人的欢迎。……”她母亲却摇摇头道:“将来的事,有谁知道!……我总看他的诗集和信,都恐怕他那生命之花,是不容易有收果的机缘。他终恐教这无情的宇宙,吞噬了去!咳!……可惜啊!启新学校的凌霄花,如今死了!死了却也罢了,……只是启新学生的神秘性,却更要狂发了!……”
这位老妇人,办了多年的教育事业,也很有学问,不知怎的,这一回说的话,使她女儿不能十分了解,她女儿方要续着问去。……
窗外一阵小孩子的笑声,跑进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子来,穿着洋式绒服,拿着半根手杖乱舞着,向她道:“妈……;热闹,……瞧去,……一对……不,三个,……三个雀儿在那里打架的。……”她将孩子从地上抱起,微笑着吻他的小颊道:“别淘气了,……你外婆要打你的,……再淘气,……”
老妇人见了这个可爱的小孩子,也沉郁的面色上,现出一丝笑容来,于是她们以前的谈话便中止了。
云突山在川陕交界的地方,和一带无穷的华山相连。山的下面,却临着很长的一道峡水。山上风景,很是苍郁而秀丽。这时正当春末夏初天气已经很暖,阵阵的南风,吹散着山中玫瑰花的香味,连从峡中走过帆船上的人,都嗅得着。日光正午,一丝丝的光线,穿过山腰中榛树林的叶子上,碧丝与黄金的颜色相映,射在地上,影子都非常美丽。那些小鸟儿,在清晨迎着清爽的空气,啁啾的叫个不住,这时受着可爱的阳光,加上在自然的静境中,他们好鸣的习惯,也似被这个沉静的自然,吓得不敢做声,只有几个黄色白色翼子的小蝴蝶,在野花上,飞来飞去。峡中的水,流在岸旁的石齿上,作一种细碎而琮琮的清音。
山是不很高,然而往上走去,却也很费事。山顶有所颓废的古寺,传说是唐代的建筑,然而早已破坏的不堪了,不过里面有几块碑碣,却有些好游的人,时常去在那里流连抚视。寺的前面,便是一条极坂峭而曲折的小道,道的左侧,一所杂树林子,却一望无际。道的右面,便是石壁,壁下便是水峡了。在壁上遥望这地方的城邑,却也似隐在山凹里,因为这里雾气太重,不是非常清朗的天气,上远里望,总是看不分明。残废的城墙啊,郭外的山田啊,山中人家的炊烟啊,远来的帆船啊,都似若有若无,不是在近处的,却只望得见一片浮在空气中的片影,在濛濛的山雾中,似乎乱动。
但是这日的天气,却清明得很。峡中舟人的歌声,也非常高亢,从波上的回响,传到古寺前树林子中卧的人的听觉里去,是很微细,就如闻到空中的音乐一般。
树林中细草,长得如铺了绿毯子一样的洁净。草上却有个少年男子斜倚在一棵树根上,拿一本书在那里看。这个人穿了身青服,头发也似有几个月没有梳理,长得蓬蓬的纷披了来,然而映着他那幅秀艳的眉目,和阔大的口辅,也格外奇异。身旁放了个小小旅行的皮箧。他正自看书,忽被船上人细远的歌声唤醒,他果然以为是空中的音乐,便仰着看树林顶上露下来的日光,呆呆的出了一回神。但微微的风吹动着榛树叶子微摇着,闪闪的日光仍然在身上乱晃,而那歌声,却渐渐远了!听不见了!什么声息也没有了!只是他却不住的点首,接着便狂笑了一阵,惊得那些在树枝上作午睡的小鸟,都拍着翅子飞去,他于是又点头叹息。
山中静极了,忽然听得有几个草鞋踏在草上的轻微的脚步声走来。原来是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子,各人背着些树枝子,一跳一跳的从他面前走过,他们口里还一高一低的唱着山歌。他见了这两个小孩子,忽然从树根上立了起来,发出几句话来道:“自然的歌啊!……自然的歌啊!……”两个孩子,方走着唱的高兴,不防有这个长发的游人,说出听不明白的话来,都即时住了口,远远的跑了,还回头从他们年幼惊奇的眼眶里,对他看了看,便急急的下山去了。他于是又重复倚在树根上,而他那眼眶里,似乎含了一层晕波,几乎没有掉下来。
他望着草地上一只一只的蚂蚁,也都衔着食物,走到树根下的土穴里去。他想生命和工作,果然是一样的溶液吗?他这样想着,却觉得眼前朦胧不清,如同作梦似的。看着一些极小的蚂蚁,都似成了些背着翼子的安琪儿,在他面前乱舞。风声一动,这些安琪儿也没了,他似乎觉得自己在水面上游行一般,水底下奏着玄秘而催人入睡的音乐。看着水上的浮鸥,山边的树木,都同和着音乐跳舞一般。他这时的精神,觉得非常快乐。一会儿又见刚才两个背树枝上山的童子,在旁边笑他,他不知不觉的高呼道:“自然的歌啊!……自然的歌!……”山中回响应来,却把他惊醒,他睁眼看看那些细草上的蚂蚁,却一个也没有了。但他绝不回想方才的事,便重新从地上,将书拾起,就有意无意的检开一页念道:
At Poets tears,
Sweeter than any smiles but hers,
She laughs;
他高声念到末后的那个英文字,便真的狂笑了一阵。头上的乱发,几乎把眼睛都遮住了。笑完之后,眼中却掉下泪来,又接着小声读道:
Isigh;
And yet I could not live if she should die.
读到末后Die字的声音,已经从他喉咙里咽了回去。他抬头看了看周围的景物,也不知有什么印象印到他网膜里去。于是又读道:
And when in June
Once more the Cuekoo spoils his tune,
She laughs at sighs,
And yet she says she loves me till she dies.
读完之后,有一阵风吹来,将这一页印成的西洋诗,揭了过去。他也不再看了,只是默默的静看对岸山头的秀色,一会又作一种奇异的声道:“自然的歌啊!……”却更不言语了!
他因此记起他生活的经过,就同温理旧日读的诗一样的清楚。他自从幼时在他母亲怀抱中的事,以及到刚才的事,都一些也不曾忘记。但他狂想极了,他觉得他不是在世界上生活的人一样。他想石壁下峡中的水,是长流不断,然而在生命浪流中的思想,恐怕终有枯竭的时候,他想刚才的诗,他就重新将他脑中的痕影,一层一层的影现出来了!
他越入了思想的迷途,——或者并不是的——他的头越发低了下去,日光照在他的脸上,由苍白中显出微红的颜色来,而一行诗人的热泪,已经沿着腮颊,滴到草地上来。
这时从山道下面于极静的境界里,却走上两个人来。一个男的穿了身极华丽的夏日洋装,口上已经留了些微鬚,面色很光华的,身后一个少妇,执把粉色的绸伞,慢慢的跟着走。那个男子走起路来,像是体力很好,走的也快些,那个少妇,一边走着,一边看着山上的风景,像是打动她的画意一般,便离着前行的男子,有数十步的距离。男子一直的打从树林子旁边走过,光亮的皮靴,踏在石路上,发出很响的声音来,而林中低头神思的那个少年,并没看见。那男子便很高兴的,走入古寺里去。
少妇走来了,也到树林子前面,她却将绸伞斜搭在肩上,望着远处注望。风吹着她那灰色罩衣,微微有些飘动。这时林中的少年,于沉思入梦的时候,却陡然发出了一声长叹,少妇一回头,他们的眼光,却已看得清楚。那个痴坐的少年诗人,忽然微笑起来,少妇无意中看见他这奇怪的样子,便吓得回转身跑上古寺的石阶上去,但她却不走,只是呆呆的立着。这时那位奇怪的少年诗人,已经披着头发,走出林外,向她狂笑,少妇这时却不似先前那样惊惧,但她呆呆的立着,不知想什么事似的。林中的少年,正待再上前走近,忽然已进寺内的男子,又重出来喊她道:“英如,……英如,你尽看着什么呢?”说完,也不见她回答,便拉着她的手,进寺去。少妇尚回首望了望,但她这时,自己也没曾想起这少年半狂的诗人是谁!
少年诗人,脚步还没曾挪动,便连她的影子,也看不见了。他也更没有旁的表示,便很坚决的到林中去,拿起了那个皮箧打开,很从容的坐在石壁上,手里拿着一本一本手抄的本子,看一看,就很自然的丢在壁下峡水中去。他面上却现出最后的笑容来,轻轻的纸本丢在数十丈下的水中,连个回响也没有,可是他也不希望有回响了!一本一本的丢完,末后带着滑稽的面色,用脚将皮箧一登,就听得水波上砰的一声,他又跳动了起来,高声道:“自然的歌啊!……自然的歌啊!……”他那个音非常惨苦,如为宇宙发泄的欢息声一样。这时他一点东西没有了!只是两手抱了刚才念的那本外国人作的诗集子,跑出了树林子,到山那边去,山那边便是一条绝无人迹的深涧。
夕阳将落了,林中的鸟也都飞回来了,寺中的一男一女,已经携手走了出来。只是那个少妇,似乎又疲乏,又失神的样子,一步一步的挨着男子走。她这时再看林中,却什么也没有!只有斜日的余光,归巢的飞鸟,这时一切的风景,也都预备着入夜了!
他们下了山坡,迎面却跑上一个三十多岁的山中男子,一见他们走近,便将手中持着已为泥土沾污的个本子,与他们道:“这是我在石壁的斜坡上拾得的,大约便是你们丢的吧?”男子还未及说话,少妇早已接过。一看封面上写着片云集三个字,下面却缀了一行小字是:“于玉文狂想的写出。”她看了,一切似乎想起来,只是回头望着寺前的石壁上,作毫无知觉的呆看!那个男子却握着她的手道:“天晚了,我们需要归去了!”问了几遍,她也似知非知的答道:“归去!……归去……!……”
一阵晚风吹过,野草的香,发出自然的气味来。日落了,弯弯的新月,照着山啊,水啊,树林子中,都很朦胧而沉默。
山中黄昏,尤为静寂,什么声响也没有了,只是峡水流到石齿上,还仿佛有“归去……归去……”的回声。
“前穿后补”
“据我看来:省自治和联省自治,在学理上,事实上,都有分别——这自然是中国的老毛病,无论什么事笼统过去,含糊过去,不想彻底明白。……他们哪里真晓得政治上的把戏?就连几个字眼儿说来倒去总是不清不白……”他慷慨地说到这里,因为用手指作挥击的姿势;他左臂扬起用力太狠了,一枝司令牌的香烟便从指缝中丢了下来。他还没有留心,坐在白煤炉子——他的对面的一位穿洋服的方由美国回来的留学生先生便喊道:
“Ah! Watch on your clothes!”
那位高谈自得的先生方立起身来,即时便有一阵毛绒被烧的焦味布满一室。他解开袖扣,反转裤角去检查去,果然一个小小的窟窿尚带着香烟的灰烬在他那条花旗呢的裤子膝骨以上的地方发现。他用手竭力地抹拭,一回看看手指上的残灰,便愤然道:
“恶运!恶运!简直糟极——了!您瞧!这条裤子的后面昨天方化了二十枚去补好,今天又来了,……又来了,简直的,……”
一屋内的三个人都笑起来。那位素来安静的吴先生也将头伏在床上抬不起来。
本来好谈省自治问题的浦匀先生,他那一身旧而且破的洋服已经够瞧得了,袖底的绒已磨尽,钮扣脱落了重复缝上,也不知有几次了;只就钮扣旁边的针线痕迹看,便可知不止是一次的补缀了。裤子后面开裂,托一位女工找了一块三寸多长的同颜色的粗哔叽补上,远远看去,像是倒贴着前清时的素色补子似的。他虽是洒落得很,不大理会,但在这个饭后的小集会中却没料想到使他的屡经患难的裤子又遭了一次火劫,所以他总是连喊着“恶运!恶运!”不止。
一会坐在书架左首的那位常是好微笑的教员王先生立起来,从容地向大家说:“浦匀你不要着急,我昨天才听见一个故事,……来!我来重说一遍,……于你也得一点经验。……”他指着那个身躯魁伟目光四射的新回国的留学生说。
吴先生弯腰起来,将浦匀按到原坐上,便催着王先生快一点说。
王先生平日是不好说闲话的,每逢人家开辩论会时,他老是一个人握握自己的手指,或者弄弄眼镜这样的过去。他同新回国的那位留学生是老朋友了,他仿佛在给他一个暗示似的,凭空说了这一句话,自然那位留学生便愣了一愣道:
“你不要转弯抹角地做文章了,快说!快说!”
“昨天我赴一个朋友的家宴,他有一位远方来的朋友,他说他听见他的父亲的表姊丈说的,他,……”
王先生初说几个字时,那三个人还在凝神地去听,但说到这里,性急的浦匀便用手拍着案上的茶杯道:“岂有此理!……您哪!怎么一回事?‘他说;’‘说他,’‘说的他,’那么一大套,教人听了着急,找不出哪是个头绪来。得啦,你赶快将事情来说完不就成了,哪儿去求考据?还得噜哩噜嗦地这一些。”
王先生用手抹了抹左颊庄重地道:“就是,就是,不必说那些伏笔。是这么样的:……据说在前清的中季,哪一省记不起来了。有一次忽然一个捐班的知州去禀见藩司,恰巧与他同去的尚有一位已经到任署理的知县。那藩司的架子很大,号房将他们的手本递进去以后,这两位先生都在候客厅里打算盘。这位捐班的知州还是第一次到省禀见,七上八下的心里不知如何说话,如何恭敬方好。他正在来往踱着步,忽听见候客厅后面有人高喊着‘先传候补’四字,清清楚楚的送来。他以为这当然是上司要先见自己了;因为候客厅里的两个人除他自己之外哪里有候补的人员?他一时忙了,也不及待人来到,转过候客厅的后门急往前走,无意中却同一个妇人走撞了。那位仆妇手里正端着一大碗汤药,被他一撞,站立不稳,便将一碗药汁全泼在这位新分发到省穿得簇新的袍褂的知州先生身上了。……当然两个人争吵起来。知州又气又急,但又不敢发作,只是嚷着适才里边大人喊‘先传候补’,因急于进见,反弄了一身的苦水。那位仆妇哪里看得起他,便瞪着眼骂道:‘瞎眼的!……大人还在姨太太房里洗脸呢,说话,你也会听得见?你的耳朵大概是塞住了!方才原是命我去煎药,一位二爷传姨太太的话教我“先煎厚朴”呢,你老不死的!……就会听成了先传候补?……一会,……’”王先生庄言厉色的还没说完,那位留学生同性急的浦匀与方在笑而没完的吴先生,都拍掌重笑起来。留学生先生一面鼓着掌,一面道:
“不料与你几年没见,向哪里学来这样贫嘴的本领?”
“忙哩,”王先生还是慢慢地说:“还有呢。……冒失的候补知州受了这场没趣,便急得没法!上司没说不见又只得回来,衙门中人听了这个笑话,都喜得合不了嘴。待了一会,那位藩司果然传见了,知州先生一身红一块黑一块的遮遮掩掩去参见了,他的上司看得他身上那样,便问他,他自然恐怖得不敢说一个字;还是与他去同见的实缺知县替他一五一十的说了。——却好,这位藩司最欢喜的便是能以恭维与趋奉的属员,他因为这位候补官儿对于自己能如此恭敬;不但不犯恶他的有失于礼仪,而且不久便挂牌,什么差使,什么署理,以后就从此阔了起来,于是一省的差员都将这个故事慢慢地传开来,差不多将‘先煎厚朴’——后来都说‘先传候补’的四个字,成了一个发财升官的特别类语,……说得时候多了便把误听的口气‘先传候补’讹为‘前穿后补。’……”
浦匀不待他说完便愣愣地道:“天地间居然会有这样的巧事?以后呢?……”
王先生用左手抬了抬眼镜道:“以后么,……‘先穿后补!’浦匀先生仔细瞧一瞧你的哔叽裤子,说不定外交部的委任状快要到门!……恭喜,恭喜!这才是先兆呢!……”
本来安静的室中笑声忽然大作起来,那位留学生正自端了一杯龙井茶慢慢地喝着,听他俩个有趣味的谈话;但是到了这会也忍不住喷了一身,而醇谨的吴先生早已伏在书架上回转不过脸儿来。
独有浦匀先生慨然叹道:“这是先兆吗?好一个‘先穿后补!’……哼!……”他在默然的寻思中不但不引以为笑,又仿佛记起什么心事一般,活泼的面容上,好似罩上了一层霜花般的凄惨。
南新华街的马道上,积雪之后冻滑难行。正是将近十二点的中夜,北风虽吹得不如昨天厉害,但劲冷逼人;更兼浦匀从温暖的室中走出,薄薄的呢大氅上绒毛都脱落了,如何禁得住深夜寒风的吹透?但他傲然地步行了半里路,明明的两个耳尖都麻木了,他还是咬紧着牙齿将两手深插在衣袋里沿着有电杆的边路往前趱行。时而有一辆汽车从大道上飞也似的驶过,余光微灼,向远方逝去;或者有几位从煤市街吃馆子酒醉回来的人,高声唱着又咽又涩的“卧龙冈……花啦啦打罢一通鼓”的皮簧调子,但在冬夜里;……在这样凄清寒冽的冬夜里,世界上的人谁还管谁?奔驰的,踉跄的,各人走各人的路,所以满腔心事的浦匀哪里去理会这些事。他常常与人谈论总主张一种孤僻的意见,就是一切都是相对的,世界中——已死的世界,未来的世界,完全是没有绝对的那一回事。什么绝对的爱,绝对的自由,绝对的真实与理想,都是空虚的,都是妄念。事实上恰巧相反。不要说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那一大堆中国旧伦理的相对论,就是权利义务,那些新的学说也何尝不从相对中产生出来?甚而至于外衣的口袋,一边一个,汽车上的护兵也是两边对立着,并且水壶手枪也是彼此相对的,……种种怪念的结果,他便自此得了一个诨号是“新相对论家”。……他方才在吴先生的寓所中,遇到几个朋友混谈了好几个钟头,虽然似乎将连日闷在心中的郁气吐露不少,但这也同打吗啡针相似,一会儿兴奋的激刺过去之后,不惟感到一切的无味,而且又勾起了潜在之环绕的忧烦!更加上他适才听到“先穿后补”的话,便联想到他平日主张的相对论上,更联想到先兆后兆的理想,仿佛有一个新事实发生以前的憧憬状态。
“老是这样冷冰冰的;老是这样令人不快的;老是这样像被沉霾包围住的夜里,相对的东西:光明,辉丽,都向哪里去了?……哦!那才是个光明辉丽的时节呢。前年七月七日以前,跑了三千多里路回到家中去,在余热未消的庭院里,父亲扇着蒲葵大扇披着缣衫踱来踱去,向我叙说我离家三年的变更。……静呢,用匙儿将西瓜的红瓤一块一块地倒在玻璃碗里,但是她时时地向着待缺的满月凝视着。……唉!又是两年了!哪里就是个光明辉丽的中夜!——但这值得什么!如今只有飞尘或者可以将我的行踪的消息送与他们,终是相对的:黑暗与光明,沉惨与辉丽,但远哩,……三千里以外;柔暖的夏夜与酷冷的寒宵。……”他在胡乱的想着,只觉得心头上如乒乓球的东西撞击一样,观念也联不在一起,更不知是想象中的回忆的慰安,还是激愤中的凄咽?但他觉得足底下渐渐沉重了,右脮往上举步时有点吃力,但还远呢,潘家河沿还有三里多路。……一辆灯光暗弱的人力车从他身旁的狭巷中走出。
“先……生车要么?……天是那末不早了!……”仿佛在黑暗的帐幕的一角下有鬼物似的呻吟着说。
“好!”浦匀想坐在车子上的慰愉的欲望忽然打入他乱思的脑神经中,便直接着那鬼物凄呼似的声音,说了一个他家乡中最好说的助辞“好”字;但是以下的“几个子?……潘家河沿”的七个字还没有说出,他的右手在衣袋中的触觉急促地告诉他说:雇车么?……还只有五枚铜子呢。这个由触觉中而来的警告即刻将他适才的欲望压下,便再不听那鬼物似的喊声,又迈步前进。
因为冷度的增加,腿力的疲弱,及至他走进自己住的会馆内的一间小房子去以后,差不多没有什么感觉了。他也不管衣服上的尘土,一翻身便倒在床上,对着小几上的惨惨的灯光呆看着。少过了一会,他忽然觉得周身冷栗,手足也震颤起来,由破隙中吹进来的寒风砭人肌骨,实在不能再忍耐了。立在门口喊了半天长班,方有一个拖着毡鞋的老侍者慢慢地由外院中进来。浦匀命他将白炉子生起,那老侍者一边呵着手,一边唏唏地道:
“什么时候了!……还生火?……那末,劈柴在哪儿?”
浦匀低了低头,重复傲然地道:“你就从东院许先生的房檐下取几段来作引子罢,明天,……我还他!”
老侍者叹息着道:“又借了!……也不怕人家说闲话。……”浦匀装作没听见,重复走到屋子中来,便觉得全身坠在冰窖中了。
没有半点钟的工夫,老侍者披了黑羊裘,将一炉火光炎炎的炉火端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封信,递与躺在床上的浦匀却数说着道:“……先生!不是我老不凑趣,您往后再早点回来不好么?半夜五更,累得我这把老骨头受罪,一天吃两顿粗米饭,这个时候还不能睡觉,……才是苦人呢!……”他说着便又叹着气,趿着毡鞋走了出去。
浦匀这时早将睡魔驱走,左手虽将寄来的信压在床上,但他并不急急地看,只是望着这一炉方盛的煤火出神。同时将老侍者的话,“我们才是苦人呢!”颠来倒去的想着;又听见窗外脱尽圆叶的梧桐干枝,被夜风吹得刷刷的响着。然而他自己的感想已是由忿然凄然,而入了茫然的状态了。
左手支着全身,半俯在木板床上,过了一会便有些酸痛了,他趁势坐起,无聊赖地将适才收到的信用指撕开,将里边的两张信笺抽出,又抬起左脚踏在白泥炉的一边,把信笺摊在膝盖上读起。他刚刚读了头一句,“浦翁兄台大鉴”六个字,忽然看见一片白纸从笺中露出,他先检出一看,原来是这样的一张卡片:“C大学法学士,四川第一师参谋,省公署谘议,署理夔县县知事,穆国澄。”这些官名的一个卡片,浦匀看见这样的一个富有神秘性的卡片之后,他便不再往下接续看信了,突然有一场最令他回思的影片在目前出现。
“老浦!呆什么!你总是这样不三不四的,……不想将来吗?好容易离家远出,不先将道路打通,看你的本领罢!走得通还走不通,什么事别太认真,马马虎虎地,——这并不是鬼混;你想谁不聪明?干吗?干脆说罢,……”这是三年前的一个春末的时候,在公园中松林下一个留了上唇的短须约有三十岁的华服少年,向对面看报的一个少年学生说的。
“您晓得我的用心,差不多一个多月,书本儿好好的放着不动,……这也并不是我偷懒;我们当大学生的事比这个还要紧的没有么?送对联,拜客,开会,发宣言,硬压在脑袋上的事,您不干吗!……好!‘滚开,’大家正不缺少呢!……往后,甚至于连求个人写封介绍信也找不到,以后您要好一点,舒服一点,——自己盲目地撞去罢!没有法子!……打什么高调?谁也会说。……可是,到后来连个进身之阶也没有,可怜不可怜!……而且我们学政治的是为的什么?为国家出力,固然好些;即使居心去弄个把个差事不应该么?……哈哈,有饭大家去吃,只要先磨磨牙,尖些,快些,要紧,要紧!哈!……噗吓!……”他说完这些话之后,便又悠然唱道:
“得志与民同之,不得志呵!……书中自有黄金屋!……唉!”
“这是三年前的事了,穆国澄,……县知事,参谋,谘议,这便是公园中三年以后的他!……”浦匀将卡片夹在手内痴想着,一会他觉得没有看信的必要,至少现在也没有看这封信的趣味与勇力,于是将信封,信笺,卡片,一齐丢在小茶几上。
“富贵势厚岂可忽哉!”他无意中冲开嗓子说了这样的一句话,语音沉重而凄厉,仿佛带了羡妒而又不屑的气息,但室内室外全是静悄悄地,连一个音的回响也没有。
炉火渐渐地炎上,三角形的小屋子中暖气充溢,他独自兀坐在那里并不知道夜如何?其在茫然地忘却疲惫的感觉中,也不知自己却如何支撑得住?但是脑壳中一震,一震,如同有个小的生物在里面跳动。他用左手按住,也就趁此机会要细细盘算他未来的事业。
“‘先兆’且放在一边,‘兆’也许有的;但无论如何总得先弄几个钱。……惭愧!惭愧!这样下流,这样卑鄙的想望,简直的,要不得!……该死!一些儿也不错,怎么办哩?煤球钱已经欠了两个月了,那位说山东话的老板的哀的美敦书早送来了,三天的限期!……这还可以想法拖延,每天早上的煮米钱,如何找去?不,先算算罢,卫那里五元,锋均八元半,学校的会计处垫借十元,……没有地方了,再见人也没法开口!本来可以吃面饭,愈粗愈好;何尝没办过?三个铜子的两碗黄米粥,十个铜子的回回烧饼,两个子的酱萝白,舒服,倒还没有什么,只是有点难为情!小事,——那才是一样哩!现给不赊!——什么用处?这身累人的破西服。
“除此之外,也就是‘除此之外!’……咳!昨天老陆所说的银行的记帐员,四十元一月,住的房子干净,最足令人满意的是大的铁炉,那样熊熊的火光,简直的,——简直是生命之幸福的象征物。……可是,总理那边已下了条子了!……自己这样游荡着,不早想法子,陈先生那边为什么不先求他早去封介绍信?……”他想到这几句话,左手的中指与右手的掌心抵得很起劲,如同过度的忏悔似的,可是即刻又松展开了。
“真的‘饥不择食!’在政治门卒业的学生如何去画簿记?”似有人从一边替他好意的解释着:“……原不打算教书,也不是像你这样不三不四的人所干得来的。……干得来又怎么样?……几成之几的拖发前几个月的薪水,学生又厉害得很,动不动要撵你走道,……何苦费力气自讨没趣!办得到办不到且不说。……p,不是从南洋来信找两个人去在中学内帮忙,地方和暖,且可以练习练习我那破碎的英语,倒是一个机会,可惜又起了风潮,晦气!……亨愉的太太竟死在冷冽的归化城中,未半岁的小娃子也死了,昨天的来信,……为熬苦事业的牺牲!咳!先鉴。幸而我始终没有把静带出来,……冒险的人生。不想几个朋友都这样的不幸!……某人新近升为次长,呸!……与我何干?假使,……能爬得上竿儿去吗?……无聊!什么事都乏味!……”他的脑神经中如同火燃似的灼热,如同喷泉似的四射,终究是纷乱一回,没曾找得出相当的目的来。过了一会,仍然是明天二斤米,……八个铜子的车钱来往不断地这等拘于现实的寻思,将他那一切的梦影消灭于无形之中,虽然根据这种种计划而来的希望还没曾完全去尽。
又不知过了几十分的时间,他已是拥着污秽的絮被躺在床上,黯黯欲死的灯光映得墙角床边都黑魆魆的仿佛有些不可思议的怪物在旁边嘲笑他。他在这时哪能着枕便安然睡去,他想种种思想于他没曾有丝毫的利益,反而横了横心就枕头底下将一本日记取出,不论次序地胡乱翻看。——这是一本数年前直至现在还没写满的厚装的洋纸日记本子。他只是当作随时笔记的一种记法,里面所写的文字杂乱无次,有时年月也没有写清,不过在他胡乱翻检之中,偶然看到了几条:
今夜秋月如洗,晴空薄罩白幕,在皎皎的光辉下幽绝!美绝!独立此布帆船上,意气殊觉自得。……记得前宵家人以予之孑身远出旅学异地为忧,……狭哉!丈夫志在四方,……尤贵在创造生活。今宵对此佳景,青山如带,平波若银,将来之望何可自限!诚“逸兴遄飞”,不能自已。……在嘉陵江上。
昨夜听回里诸人谈及,如何谋差事?如何结团体?闻之欲呕,呜呼。今日之青年学子!……教育之目的安在?
吾辈何至不能刻苦自励开辟一种云霞灿烂之天地,真能甘心作应声虫耶!……可耻孰甚!
长安居大不易!由家中汇钱至此百元须贴二十五元之邮汇税,……可怕!吾邑之地丁闻已预征至十五年矣!……不知家中人有此几亩负郭田何以为生?……
离家凡四年矣:我值此新岁别无所感,惟对镜自照额纹日多,且思力纷乱,大非前此之活泼气象。……近数月以来受战事影响,家中汇款不到,日日忙于借贷,一日精力全尽于此,读书?……噫!……
得静病中来书,……我负汝矣!汝病且危,佳哉!人孰不死?都死却都干净!瞪目苟活,受罪得厉害!近来校中考试早完,……欲归不得,且何以见故乡中人?……五年矣!……“生”诚不如“死”也,静知之?……出校三月后九月五日之夕醉后书。
他绝无所为的随手翻看着这一本五年不相离的日记,反觉得愈往下看愈头重起来。这也正如他的心思一般的,字迹很复杂而不是相同的态度,有的是正楷,有的是欹斜涂抹的行书,令人一见便知道他的心思不是统一的,不是能以长久有安静的状态的。但他看到最末后的一段,便突然间将身子抬起,用日记本子将半明的煤油灯光一挥,一切便随之黑暗。
夜深了,夜完全在黑暗中奔行着。浦匀紧紧用手抓住被角,仿佛如同抓住一件他所最恨恶的东西一样,由冰冷的双唇中间吐出了一口闷气。
夜深了,夜完全在黑暗中奔行着。冷冽的空中时时传来一阵惊人迷梦的更柝及铜锣声音,由一个巷子传到一个巷子里去。
梦中的浦匀正在仿徨着呢,正在阴雨的崎岖的山道上找归宿呢。引诱人的青光时时在疏林暗云中发出闪闪的光亮,他运回歧途,正不知要向哪里去?可是他仍然狷傲地往青光的远处走去。……“这正是个好所在,一辈子这样,或者也还过得去。……转过林角,好熟的地方,一湾半涸的溪水,几所红瓦白垩的房子,像在哪里见过的。(他在这时想)”蓦地里走出一位白衫子,湖色丝裙的女子,“不错,一条蓬松的辫发上还带着那个明珠结成的金押,流动的目光,飘洒的步履,不是她是谁?(他又在这样决定)”他觉得有种出乎意外的怅惘重复现出了。记得三年前:在T埠的大学校侧的草地上与她相遇,那时她怎样地用目光来勾引他,又怎样地用抛石寄字的方法去约他相见,那的确是游戏,是在闲晤时的趣味的游戏,却如何在这样陌生的地方,幽沉的天气里忽然重遇?他在失望恍惚中,又将兴致提起,他便仍然用他那老方法走上前去使她注意,但有点儿希奇,她似乎连正眼儿不瞧他一瞧,只是高提着裙儿向前走去,他十分的纳罕,以为从前虽也是匆匆的相遇,匆匆的分别,但那是如何的情意缠绵;为了什么现在却这样装做没事人一般?他真的急了,便走近几步向她微微招呼了一声,哪知她还是不曾理会。……他便大声嚷道:“你真的,……简直不认识你的……么?”那飘然前行的白衣女子回过头来,用冷冷的目光,向他的下身转了一个眼风,似乎在微笑中含着蔑视,冰冷中带有讥嘲似的,不多时又飘然自去。浦匀心里更加上一重疑心,便低头一看:哦!他这才将他那条哔叽裤子的后补先烧的地方发现,他真的激愤,而且不平地喊道:
“你太势利眼了!……我这条裤子么?哼!……休要有眼不识泰山,这是‘前穿后补’的先兆呢!不可貌相,好的日子在后头,你晓得?……”这句话没曾说出,他气急了,便将右脚竭力在地上一踏。
“……有眼不识泰山,这才是‘前穿后补’的先兆呢?……”哗啦扑通的声音一齐响了起来,原来他在梦中将右足斜伸,用力过猛,一炉将烬的炉火全被他的足推倒了。
他懵懂醒来,看见窗纸上已发白色,快要黎明了;但他还在胸口上翻滚着“前穿后补”四个字的沸波。
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