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痕留墨

类别:其他 作者:郑振铎字数:14216更新时间:23/03/02 14:02:24
避暑会 到处都张挂着避暑会的通告,在莫干山的岭下及岭脊。我们不晓得避暑会是什么样的组织,并且不知道以何因缘,他们的通告所占的地位和语气,似乎都比当地警察局的告示显得冠冕而且有威权些。他们有一张中文的通告说: 今年本山各工匠擅自加价,每天工资较去年增加了一角。本避暑会董事议决,诸工匠此种行动,殊为不合。本年姑且依照他们所增,定为水木各匠,每天发给工资五角。待明年本会大会时再决定办法。此布。 莫干山避暑会(原文大意) 增加工资的风潮,居然由上海蔓延到乡僻的山中来了,我想。避暑会的力量倒不小,倒可以有权力操纵着全山的政治大权。大约这个会一定是全山的避暑者与警察当局共同组织的,或至少是得到当地政治当局的同意而组织的。后来,遇到了几位在山上有地产,而且年年来避暑的人,如鲍君、丁君,我问他们: “避暑会近来有什么新的设备?” “我不知道。” “我们是向来不预闻的。” 这使我更加疑诧了。到底这个“莫干山避暑会”是由谁组织的呢? “你能把这会的内容告诉我么?我很愿意知道这会里面的事。”有一天,我遇见了一位孙君这样的问他。 “我也不大清楚,都是外国人在那里主办的。” “没有一个中国人在内么?” “没有。” “为什么不加人?” “我也不晓得,不过听说中国人的避暑者也正想另外组织一个会呢。” “年年来避暑的,如丁君、鲍君他们都连来了二十多年了,怎样没有想到这事?” “他们正想联络全山的中国避暑者。” “进行得如何了?什么时候可以成立?” 孙君沉默了一会,似乎怪我多问。 “我也不大仔细知道他们的事。” 几天又过了,我渐渐明白了这避暑会的事业:他们设了一个游泳池,一个很大的网球场,建筑都很好,管理得都很有秩序。还有一个大会堂,为公共的会议厅,为公共的礼拜堂,会堂之旁,另辟了一个图书馆,还有一个幼稚园。每一个星期,大约是在星期五,总有一次音乐合奏会在那里举行。一切事业都举办得很整齐的。 一天,一位美国人上楼来找我们了。他自己介绍说是避暑会派来的,因为去年募款建造大会堂,还欠下一万多块钱的债,要每年向上山避暑的人捐助一点,以便还清。 “你没有到过大会堂么?那边有图书馆,可以去看书借书,还有音乐会,每星期一次,欢迎你们大家都去听。还有幼稚园,儿童们可以去上课。” 我便乘机略问了避暑会的情形。最后,他说,他是沪江大学的教员。见我桌上放了许多书,布了原稿纸在工作,便笑着说:“我每天上午也都做工,预备下半年的教材。” 我们写了几块钱的款,他道了谢,便走了。 原来,这个山,自开辟为避暑区域以来,不到四十年,最初来的是一个英国人施牧师,他买了二百多亩地,除留下十分之二三为公地,做球场、礼拜堂之用外,其余的都由教友分买了。到了后来,来的人一天一天的多,避暑区域也一天一天的扩大,施牧师虽然死了,而他的工作却有人继续着做去。 他们的人却不多,而且很复杂。据说,全山总计起来,中国避暑者却比他们多得很多。他们的国籍,有美、法、英、德;他们的职业,有教员,有牧师,有商人,有上海工部局里的巡捕头。我们愤怒他们之侵略,厌恶他们之横行与这种不问主人的越俎代谋的举动,然而我们自己则如何! 要眼不见他们的越俎代谋,除非是我们自己出来用力的干去,有条理的干去! 我们一向是太懒惰了,现在是非做事不可了!能做的便是好人,能一同向前走去,为公共而尽力的便是好人,能不因私意而阻挡别人之工作者便是好人! 这个愤谈却禁不住的要发。 本来要写《山中通信》第二封,第三封……的,因为工作太忙了,且赶着要把它做完,所以没有工夫再写下去。现在把回忆中所有的东西,陆续的写出,作为如上的《山中杂记》,虽然并不是真的在山中记的,却因为都是山中的事,便也如此题着了。 1926年8月30日夜追记 三死 日间,工作得很疲倦,天色一黑便去睡了。也不晓得是多少时候了,仿佛在梦中似的,房门外游廊上,忽有许多人的说话声音: “火真大,在对面的山上呢。” “听说是一个老头子,八十多岁了,住在那里。” “看呀,许多人都跑去了。满山都是灯笼的光。” 如秋夜的淅沥的雨点似的,这些话一句句落在耳中。“疲倦”紧紧的把双眼握住,好久好久才能张得开来,匆匆的穿了衣服,开了房门出去。满眼的火光!在对面,在很远的地方,然全山都已照得如同白昼。 “好大的火光!”我惊诧的说。 心南先生的全家都聚在游廊上看,还有几个女佣人,谈话最勇健,她们的消息也最灵通。 “已经熄下去了,刚才才大呢;我在后房睡,连对面墙上都满映着火光,我还当做是很近,吃了一个大惊。”老伯母这样的说。“听说是一间草屋,有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子住在那里,不晓得怎么样了?”她轻柔的叹了一口气。 江妈说道:“听说已经死了,真可怜,他已经走不动。” 不到一刻,死耗便传遍全山了。山上不易得新闻。这些题材乃为众口所宣传,足为好几天的谈话资料。尤其后一个死者,使我们起了一个扰动。 “也许是虎列拉,由上海带来的,死得这样快。他的家属,去看了他后,再住到这里,不怕危险么?”我们这几个人如此的提心吊胆着,再三再四的去质问楼下的孙君。他担保说,决没有危险,且决不是虎列拉病死的。我们还不大放心。下午,死者的家属都来了,他们都穿着白鞋。据说,一个是死者的母亲,一个是死者的妻,两个是死者的妾,还加几个小孩,是死者的子女,其余的便是他的丧事经理者。他是犯肺病死了的,在山上已经两个多月了,他的钱不少,据说,是在一个什么银行办事的人。 死者的妻和母,不时的哭着,却不敢大声的哭,因为在旅舍中。据女佣们说,曾有几次,死者的母亲,实在忍不住了,只好跑到山旁的石级上,坐在那里大哭。 第三天,这些人又动身回家了。绝早的,便听见楼下有凄幽的哭泣,只是不敢纵声大哭。太阳在满山照着,许多人都到后面的廊上,倚着红栏杆,看他们上轿。女佣们轻轻的指点说,这是他的大妻,这是他的母亲,这是他的第一妾、第二妾。他们上了山,一转折便为山岩所蔽,不见了。大家也都各去做事。 第二天还说着他们的事。 隔了几天,大家又浑忘了他们。 1926年9月6日 月夜之话 是在山中的第三夜了。月色是皎洁无比,看着她渐渐的由东方升了起来。蝉声叽——叽——叽——的曼长的叫着,岭下洞水潺潺的流声,隐略的可以听见,此外,便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月如银的圆盘般大,静定的挂在晚天中,星没有几颗,疏朗朗的间缀于蓝天中,如美人身上披的蓝天鹅绒的晚衣,缀了几颗不规则的宝石。大家都把自己的摇椅移到东廊上坐着。 初升的月,如水银似的白,把它的光笼罩在一切的东西上;柱影与人影,粗黑的向西边的地上倒映着。山呀,田地呀,树林呀,对面的许多所的屋呀,都朦朦胧胧的不大看得清楚,正如我们初从倦眠中醒了来,睁开了眼去看四周的东西,还如在渺茫梦境中似的;又如把这些东西都幕上了一层轻巧细密的冰纱,它们在纱外望着,只能隐约的看见它们的轮廓;又如春雨连朝,天色昏暗,极细极细的雨丝,随风飘拂着,我们立在红楼上,由这些豪雨织成的帘中向外望着。那么样的静美,那么样柔秀的融合的情调,真非身临其境的人不能说得出的。 “那么好的月呀!”蔡黄先生赞赏似的叹美着。 同浴于这个明明的月光中的,还有梦旦先生和心南先生。静悄悄的,各人都随意的躺在他的摇椅上,各自在默想他的崇高的思绪,也不知道有多少秒,多少分,多少刻的时间是过去了。红栏杆外是月光、蝉声与溪声,红栏杆内是月光照浴着的几个静思的人。 月光光, 黑河塘。 骑竹马, 过横塘。 横塘水深不得过, 娘子牵船来接郎。 问郎长,问郎短, 问郎此去何时返。 心南先生的女公子依真跳跃着的由西边跑了过来,嘴里这样的唱着。那清脆的歌声漫溢于朦胧的空中,如一塘静水中起了一个水沤似的,立刻一圈一圈的扩大到全个塘面。 “这是各处都有的儿歌,辜鸿铭曾选人他的《幼学弦歌》中。”梦旦先生说。他真是一个健谈的人,又恳挚,又多见闻,凡是听过他的话的人,总不肯半途走了开去。 “福州还有一首大家都知道的民歌,也是以月为背景的,真是不坏。”梦旦先生接着说。于是他便背诵出了这一首歌。 共哥相约月出来, 怎样月出哥未来? 没是奴家月出早? 没是哥家月出迟? 不论月出早与迟, 恐怕我哥未肯来。 当日我哥来娶嫂, 三十元月哥也来。 这首歌的又真挚又曲折的情绪,立刻把大家捉住了。像那么好的情歌,真不多见。 “我真想把它抄录了下来呢!”我说。于是梦旦先生又逐句的背念了一遍,我便录了下来。 “大约是又成了《山中通信》的资料吧。”擘黄先生笑着说道,他今天刚看见我写着《山中通信》。 “也许是的,但这样的好词,不写了下来,未免太可惜了。”“我也有一个,索性你再写了吧。”擘黄说。 我端正了笔等着他。 七月七夕鹊填桥, 牛郎织女渡天河。 人人都说神仙好, 一年一度算什么! “最后一句真好,凡是咏七夕的诗,恐怕不见得有那样透澈的口气吧。可见民歌好的不少,只在自己去搜集而已。”擘黄说。 大家的话匣子一开,沉静的气氛立刻打破了,每个人都高高兴兴的谈着唱着,浑忘了皎洁月光与其他一切。月已升得很高,倒向西边的柱影,已渐渐的短了。 梦旦先生道:“还有一首歌,你们听人说过没有?” 采苹你去问秋英, 怎么姑爷跌满身? 他说:“相公家里回, 也无火把也无灯。” 既无火把也要灯! 他说相公家里回, 怎么姑爷跌满身? 采苹你去问秋英! “是的,听见过的。”擘黄说,“但其层次与说话之语气颇不易分得出明白。” “大约是小姐见姑爷夜间回来,跌了一身的泥,不由得起了疑心,便叫丫头采苹去问跟班秋英。采苹回到小姐那里,转述秋英的话,相公之所以跌得一身泥者,因由家里回来,夜色黑漆漆的,又无火把又无灯笼也。第二首完全是小姐的话,她的疑心还未释,相公既由家回,如无火把也要有灯,怎么会跌得一身泥?于是再叫采苹去问秋英。虽然是如连环诗似的二首,前后的意思却很不同。每个人的口气也都逼真的像。”擘旦先生说。 经了这样一解释,这首诗,真的也成了一首名作了。 真鸟仔, 啄瓦檐, 奴哥无“母”这数年。 看见街上人讨“母”, 奴哥目泪挂目檐。 有的有,没的没, 有人老婆连小婆! 只愿天下做大水, 流来流去齐齐没。 这一首也是这一夜采得的好诗,但恐非“非福州人”所能了解。所谓“真鸟仔”者,即小麻雀也。“母”者,即女子也,即所谓公母之“母”是也。“奴哥”者,擘黄以为是他人称他的,我则以为是自称的口气。兹译之如下: 小小的麻雀儿, 在瓦檐前啄着,啄着, 我是这许多年还没有妻呀! 看见街上人家闹洋洋的娶亲, 我不由得双泪挂眼边。 有的有,没有的没有, 有的人,有了妻,却还要小老婆。 但愿天下起了大水, 流来流去,使大家一齐都没有。 这个译文,意思未见得错,音调的美却完全没有了。所以要保存民歌的绝对的美,似非用方言写出来不可。 这一夜,是在山上说得最舒畅的一夜,直到了大家都微微的呵欠着,方才散了,各进房门去睡。第二夜,月光也不坏。我却忙着写稿子;再一夜,天色却不佳,梦旦先生和擘黄又忙着收拾行囊,预备第二天一早下山。像这样舒畅的夜谈,却终于只有这一夜,这一夜呀! 1926年9月14日 山中的历日 “山中无历日。”这是一句古话,然而我在山中却把历日记得很清楚。我向来不记日记,但在山上却有一本日记,每日都有二三行的东西写在上面。自7月23日,第一日在山上醒来时起,直到了最后的一日早晨,即8月21日,下山时止,无一日不记。恰恰的在山上三十日,不多也不少,预定的要做的工作,在这三十日之内,也差不多都已做完。 当我离开上海时,一个朋友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一个月。”我答道。真的,不多也不少,恰是一个月。有一天,一个朋友写信来问我道:“你一天的生活如何呢?我们只见你一天一卷的原稿寄到上海来,没有一个人不惊诧而且佩服的。上海是那样的热呀,我们一行字也不能写呢。” 我正要把我的山上生活告诉他们呢。 在我的二十几年的生活中,没有像如今的守着有规则的生活,也没有像如今的那么努力的工作着的。 第一晚,当我到了山时,已经不早了,滴翠轩一点灯火也没有。我问心南先生道:“怎么黑漆漆的不点灯?” “在山上,我们已成了习惯,天色一亮就起来,天色一黑就去睡,我起初也不惯,现在却惯了。到了那时,自然而然的会起来,自然而然的会去睡。今夜,因为同家母谈话,睡得迟些,不然,这时早已入梦了。家中人,除了我们二人外,他们都早已熟睡了。”心南先生说。 我有些惊诧,却不大相信。更不相信在上海起迟眠迟的我,会服从了这个山中的习惯。 然而到了第二大绝早,心南先生却照常的起身。我这一夜是和他暂时一房同睡的,也不由得不起来,不由得不跟了他一同起身。“还早呢,还只有6点钟。”我看了表说。 “已经是太晚了。”他说。果然,廊前太阳光已经照得满墙满地了。 这是第一次,我倚了绿色的栏杆——后来改漆为红色的,却更有些诗意了——去看山景。没有奇石,也没有悬岩,全山都是碧绿色的竹林和红瓦黑瓦的洋房子。山形是太平行了。然而向东望去,却可看见山下的原野。一座一座的小山,都在我们的足下,一畦一畦的绿田,也都在我们的足下。几缕的炊烟,由田间升起,在空中袅袅的飘着,我们知道那里是有几家农户了,虽然看不见他们。空中是停着几片的浮云。太阳照在上面,那云影倒映在山峰间,明显的可以看见。 “也还不坏呢,这山的景色。”我说。 “在起了云时,漫山的都是云,有的在楼前,有的在足下,有时浑不见对面的东西,有时,清山只露出峰尖,如在海中的孤岛,这简直可称为云海,那才有趣呢。我到了山时,只见了两次这样的奇景。”心南先生说。 这一天真是忙碌,下山到了铁路饭店,去接梦旦先生他们上山来。下午,又东跑跑,西跑跑。太阳把山径晒得滚热的,它又张了大眼向下望着,头上是好像一把火的伞。只好在邻近竹径中走走就回来了。 在山上,雨是不预约就要落下来的,看它天气还好好的,一瞬间,却已乌云蔽了楼檐,沙沙的一阵大雨来了。不久,眼望着这块大乌云向东驶去,东边的山与田野却现出阴郁的样子,这里却又是太阳光满满的照着了。 “伞在山上倒是必要的;晴天可以挡太阳,下雨的时候可以挡雨。” 我说。 这一阵雨过去后,天气是凉爽得多了,我便又独自由竹林间的一条小山径,寻路到瀑布去。山径还不湿滑,因为一则沿路都是枯落的竹叶躺着,二则泥土大干,雨又下得不久。山径不算不峻峭,却异常的好走。足踏在干竹叶上,柔柔的如履铺了棉花的地板,手攀着密集的竹竿,一竿一竿的递扶着,如扶着栏杆,任怎么峻峭的路,都不会有倾跌的危险。 莫干山有两个瀑布,一个是在这边山下,一个是碧坞。碧坞太远了,听说路也很险。走过去,要经过一条只有一尺多阔的栈道,一面是绝壁,一面是十余丈深的山溪,轿子是不能走过的,只好把轿子中途弃了,两个轿夫牵着游客的双手,一前一后的把他送过去。去年,有几个朋友到那里去游,却只有几个最勇敢的这样的走了过去,还有几个却终于与轿子一同停留在栈道的这边,不敢过去了。这边的山下瀑布,路途却较为好走,又没有碧坞那么远,所以我便渴于要先去看看——虽然他们都要休息一下,不大高兴走。 瀑布的气势是那么样的伟大,瀑布的景色是那么样的壮美:那么多的清泉,由高山石上,倾倒而下,水声如雷似的,水珠溅得远远的,只要闭眼一想象,便知它是如何的可迷人呀!我少时曾和数十个同学们一同旅行到南雁荡山。那边的瀑布真不少,也真不小。老远的老远的,便看见一道道的白练布由山顶挂了下来,却总是没有走到。经过了柔湿的田道,经过了繁盛的村庄,爬上了几层的山,方才到了小龙湫。那时是初春,还穿着棉衣。长途的跋涉,使我们都气喘汗流。但到了瀑布之下,立在一块远隔丈余的石上时,细细的水珠却溅得你满脸满身都是,阴凉的,阴凉的,立刻使你一点的热感都没有了;虽穿了棉衣,还觉得冷呢。面前是万斛的清泉,不休的只向下倾注,那景色是无比的美好,那清而宏大的水声,也是无比的美好。这使我到如今还记念着,这使我格外的喜爱瀑布与有瀑布的山。十余年来,总在北京与上海两处徘徊着,不仅没有见什么大瀑布,便连山的影子也不大看得见。这一次之到莫干山,小半的原因,因为那山那有瀑布。 山径不大好走,时而石级,时而泥径,有时,且要在荒草中去寻路。亏得一路上溪声潺潺的。沿了这溪走,我想总不会走得错的。后来,终于是走到了。但那水声并不大,立近了,那水珠也不会飞溅到脸上身上来。高虽有二丈多高,阔却只有两个人身的阔。那么样萎靡的瀑布,真使我有些失望。然而这总算是瀑布,万山静悄悄的,连鸟声也没有,只有几张照相的色纸,落在地上,表示曾有人来过。在这瀑布下流连了一会,脱了衣服,洗了一个身,濯了一会足,便仍旧穿便衣,与它告别了。却并不怎么样的惜别。 刚从林径中上来,便看见他们正在门口,打算到外面走走。 “你去不去?”擘黄问我。 “到哪里去?”我问道。 “随便走走。” 我还有余力,便跟了他们同去。经过了游泳池,个个人喧笑的在那里泅水,大都是碧眼黄发的人,他们是最会享用这种公共场所的。池旁,列了许多座位,预备给看的人坐,看的人真也不少。沿着这条山径,到了新会堂,图书馆和幼稚园都在那里。一大群的人正从那里散出,也大都是碧眼黄发的人。沿着山边的一条路走去,便是球场了。球场的规模并不小,难得在山边会辟出这么大的一个地方。场边有许多石级凸出,预备给人坐,那边贴了不少布告,有一张说:“如果山岩崩坏了,发生了什么意外之事,避暑会是不负责的。”我们看那山边,围了不少层的围墙。很坚固,很坚固,那里会有什么崩坏的事。然而他们却要预防着。在快活的打着球的,也都是碧眼黄发的人。 梦旦先生他们坐在亭上看打球,我们却上了山脊。在这山脊上缓缓的走着,太阳已将西沉,把那无力的金光亲切的抚摩我们的脸。并不大的凉风,吹拂在我们的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舒适之感。我们在那里,望见了塔山。 心南先生说:“那是塔山,有一个亭子的,算是莫干山最高的山了。”望过去很远,很远。 晚上,风很大。半夜醒来,只听见廊外呼呼的啸号着,仿佛整座楼房连基底都要为它所摇撼。 山中的风常是这样的。 这是在山中的第一天。第二天也没有做事。到了第三天,却清早的起来,6点钟时,便动手做工。8时吃早餐,看报,看来信,邮差正在那时来。9时再做,直到了12时。下午,又开始写东西,直到了4时。那时,却要出门到山上走走了。却只在近处,并不到远处去。天未黑便吃了饭。随意闲谈着。到了8时,却各自进了房。有时还看看书,有时却即去睡了。一个月来,几乎天天是如此。 下午4时后,如不出去游山,便是最好的看书时间了。 山中的历日便是如此,我从来没有过着这样的有规则的生活过! 1926年9月20日 塔山公园 由滴翠轩到了对面网球场,立在上头的山脊上,才可以看到塔山;远远的,远远的,见到一个亭子立在一个最高峰上,那就是所谓塔山公园了。到山的第三天的清早,我问大家道:“到塔山去好吗?” 朝阳柔黄的满山照着,鸟声细碎的啁啾着,正是温凉适宜的时候,正是游山最好的时候。 大家都高兴去走走,但梦旦先生说,不一定要走到塔山,恐怕太远,也许要走不动。 缓缓的由林径中上了山;仿佛只有几步可以到顶上了,走到那处,上面却还有不少路,再走了一段,以为这次是到了,却还有不少路。如此的,“希望”在前引导着,我们终于到山脊。然后,缓缓的,沿山脊而走去。这山脊是全个避暑区域中最好的地方。两旁都是建造得式样不同的石屋或木屋,中间一条平坦的石路,随了山势而高起或低下。空地不少,却不像山下的一样,粗粗的种了几百株竹,它们却是以绿绿的细草铺盖在地上,这里那里的置了几块大石当做椅子,还有不少挺秀的美花奇草,杂植于平铺的绿草毡上。我们在那里,见到了优越的人为淘汰的结果。 一家一家的楼房构造不同,一家一家的园花庭草,亦布置得不同。在这山脊上走着,简直是参观了不少的名园。时时的,可于屋角的空隙见到远远的山峦,见到远远的白云与绿野。 走到这山脊的终点,又要爬高了,但梦旦先生有些疲倦了,便坐在一块界石上休息,没有再向前走的意思。 大家围着这个中途的界石而立着,有的坐在石阶上。静悄悄的还没有一个别的人,只有早起的乡民,满头是汗的挑了赶早市的东西经过这里,送牛奶面包的人也有几个经过。 大家极高兴的在那里谈天说地,浑忘了到塔山去的目的。太阳渐渐的高了,热了,心南看了手表道: “已经9点多了。快回去吃早餐吧。” 大家都立了起来,拍拍背后的衣服,拍去坐在石上所沾着的尘土,而上了归途。 下午,我的工作完了,便向大家道:“现在到塔山去不去呢?” “好的。”蔡黄道,“只怕高先生不能走远道。” 高先生道:“我不去,你们去好了。我要在房里微睡一下。” 于是我和心南、擘黄同去了。 到塔山去的路是很平坦的。由山后的一条很宽的泥路走去,后面的一带风景全可看到。山石时时有人在丁丁的伐采,可见近来建造别墅的人一天天的多了,连山后也已有了几家住户。 塔山公园的区域,并不很广大,都是童山,杂植着极小极小的竹材,只有膝盖的一半高。还有不少杂草,大树木却一株也没有。将到亭时,山势很高峭,两面石碑,立在大门的左右,是叙这个公园的缘起,碑字已为风雨所侵而模糊不清,后面所署的年月,却是宣统二年(1910)。据说,近几年来,亭已全圮,最近才有一个什么督办,来山避暑,提倡重修。现在正在动工。到了亭上,果有不少工匠在那里工作,木料灰石,堆置得凌乱不堪。亭是很小的,四周的空地也不大,却放了四组的水门汀建造的椅桌,每组二椅一桌,以备游人野餐之用。亭的中央,突然的隆起了一块水门汀建的高丘,活像西湖西冷桥畔重建的小青墓。也许这也是当桌子用的,因为四周也是水门汀建的亭栏,可以给人坐。 再没有比这个亭更粗陋而不谐和的建筑物了,一点式样也没有,不知是什么东西,亭不像亭,塔不像塔,中不是中,西不是西,又不是中西的合璧,单直可以说是一无美感,一无知识者所设计的亭子。如果给工匠们自己随意去设计,也许比这样的式子更会好些。 所谓公园者,所谓亭子者不过如此!然而这是我们中国人在莫干山所建筑的唯一的公共场所。 亏得地势占得还不坏。立在亭畔,四面可眺望得很远。莫干山的诸峰,在此一一可以指点得出来,山下一畦一畦的田,如绿的绣毡一样,一层一层,由高而低,非常的有秩序。足下的岗峦,或起或伏,或趋或耸,历历可指,有如在看一幅地势实型图。 太阳已经渐渐的向西沉下,我们当风而立,略略的有些寒意。那边有乌云起了,山与田都为一层阴影所蔽,隐隐的似闻见一阵一阵的细密的雨声。 “雨也许要移到这边来了,我们走吧。” 这是第一次的到塔山。 第二次去是在一个绝早的早晨,人是独自一个。 在山上,我们几乎天天看太阳由东方出来。倚在滴翠轩廊前的红栏杆上,向东望着,我们便可以看到一道强光四射的金线,四面都是斑斓的彩云托着,在那最远的东方。渐渐的,云渐融消了,血红血红的太阳露出了一角,而楼前便有了太阳光。不到一刻,而朝阳已全个的出现于地平线上了,比平常大,比平常红,却是柔和的,新鲜的,不刺目的。对着了这个朝阳而深深的呼吸着,真要觉得生命是在进展,真要觉得活力是已重生。满腔的朝气,满腔的希望,满腔的愉意,满腔的跃跃欲试的工作力! 怪不得晨鸟是要那样的对着朝阳婉转的歌唱着。 常常的在廊前这样的看日出。常常的移了椅子在阳光中,全个身子都浸没在它的新光中。 也许到塔山那个最高峰去看日出,更要好呢。泰山之观日出不是一个最动人的景色么? 一天,绝早,天色还黑着,我便起身,胡乱的洗漱了一下,立刻起程到塔山。天刚刚有些亮,可以看见路。半个行人也没有遇见。一路上急急的走着,屡次的回头看,看太阳已否升起。山后却是阴沉沉的。到了登上了塔山公园的长而多级的石阶时,才看见山头已有金黄色,东方是已经亮晶晶的了。 风呼呼的吹着,似乎要从背后把你推送上山去。愈走得高风愈大,真有些觉得冷栗,虽然是在6月,且穿上了夹衣。 飞快的飞快的上山,到了绝顶时,立刻转身向东望着,太阳却已经出来了,圆圆的红血的一个,与在廊前所见的一模一样,眼界并不见得因更高而有所不同。 在金黄的柔光中浸溶了许久许久才回去,到家还不过8时。 第三次,又到了塔山,是和心南先生全家去的,居然用到了水门汀的椅桌,举行了一次野餐会。离第一次到时,只有半个月,这里仿佛因工程已竣之故,到的人突多起来。空地上垃圾很不少,也无人去扫除。每个人下山时都带了不少只苍蝇在衣上帽上回去。沿路费了不少驱逐的工夫。 1926年9月30日 不速之客 这里离上海虽然不过一天的路程,但我们却以为上海是远了,很远了;每日不再听见隆隆的机器声,不再有一堆一堆的稿子待阅,不再有一束一束来往的信件。这里有的是白云,是竹林,是青山,如果镇日的靠在红栏杆上,看看山,看看田野,看看书,那么,便可以完全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偶然的听着鸟声口桀格口桀格的啭着,或一只两只小鸟,如疾矢似的飞过槛外,或三五丛蝉声曼长的和唱着,却更足以显出山中的静谧与心中的静谧来。 然而我们每天却有两次或三次是要与上海及外面世界接触的:一次便是早晨8时左右邮差的降临,那是照例总有几封信及一束日报递来的。如果今天邮差迟了一点来,或没有信件,我们心里便有些不安逸。 “我有信没有?”一见绿衣人的急步噔噔噔的上了楼,便这样的问;有时在路上遇见了,那时时间是更早,也便以这同样的问题问他。 他跑得满头是汗,从邮袋中取了信件日报出来,便又匆匆的转身下楼了。我到了山中不到三天,已与这个邮差熟悉。因为每次送这一带地方邮件的总是他。据他说,今年上山的人不到三百。因为熟悉了,在中途向他要信时,他当然不会不给的。 再一次是下午卫时左右:那时带了外面的消息来的,又是邮差,且又是同样的那一个邮差;不过这一次是靠不住的,有时来,有时不来。 最后一次是夜间9、10时左右,那时是上海或杭州的旅客由山下坐了轿子来的时候。因为滴翠轩的一部分是旅馆,所以常常有旅客来。我的房间隔壁,有两间空房,后面也有一间,这几个房间的住客是常常更换的。有时是官僚,有时是军人,有时是教育家,有时是学生——我还曾在茶房扫除房间时,见到一封住客弃掉的诉说大学生活的苦闷的信——有时是商人,有时是单身,有时是带了女眷。虽然我是不大同他们攀谈的,但见了他们的各式各样的脸,各式各样的举动,也颇有趣。不过他们来时,往往我们已经睡了。第二天一清晨,便听见老妈子们纷纷传说来的是什么样的人。有时,座谈得迟了,便也看见他们的上山。大约每一二夜总有一批人来。一见轿夫挑夫的喧语,呼唤茶房的声音,楼梯上杂乱匆促的足步声,便知山客是又多了几个了。有时,坐在廊前,也看见对山有灯火荧荧的移动。老妈子们便道:“又有人上山了。”刘妈道:“一个,两个,还有一个,妈妈呀,轿子多着呢!今天来的人真不少呀!”这些人当然不是到滴翠轩来的,因为到滴翠轩是走老路近,而对山却是新路,轿夫们向来不走的。走新路的,都是到岭上各处别墅上去的。 第一次第二次的外面消息,是我们所最盼望的,因为载来的是与我们有关的消息。尤其热忱的来候着的是我。因为,箴没有和我同来,我几次写信去,总催她快些上山来。上海太热,是其一因,还有…… 别离,那真不是轻易说的。如果你偶然孤身做客在外,如果你不是怕见你那母夜叉似的妻,如果你没有在外眷恋了别一个女郎,你必定会时时的想思到家中的她,必定会有一种说不出的离情别绪萦挂在心头的,必定会时时的因事,因了极小极小的事,而感到一种思乡或思家之情怀的。那是每个人都是这个样子的,毋庸其讳言。即使你和她向来并不怎么和睦,常常要口角几声,隔了几天,且要大闹一次的,然而到了别离之后,你却在心头翻腾着对于她的好感。别离使你忘了她的坏处,而只想到了她,特别是她的好处。也许你们一见面,仍然再要口角,再要拍桌子,摔东西的大闹,然而这时却有一根极坚固极大的无形的情线把你和她牵住,要使你们互相接近。你到了快归家时,你心里必定是“归心如箭”;你到了有机会时,必定要立刻的接了她出来同住。有几个朋友,在外面当教员的,一到暑假,经过上海回家时,必定是极匆忙的回去,多留一天也不肯。“他是急于要想和他夫人见面呢。”大家都嘲笑似的谈着。那不必笑,换了你,也是要如此的。 这也毋庸讳言,我在这里,当然的,时时要想念到她。我写了好几封信给她,去邀她来。“如果路上没有伴,可叫江妈同来。”但她回了信,都说不能来。我们大约每天总有一封信来往,有时有两封信,然而写了信,读了信,却更引起了离别之感。偶然她有一天没有信来,那当然是要整天的不安逸的。 “铎,你不在,我怎么都不舒服,常常的无端生气,还哭了几次呢。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这是她在我走了第二日写来的信。 凄然的离情,弥漫了全个心头,眼眶中似乎有些潮润,良久,良久,还觉得不大舒适。 听心南先生说,有两位女同事写信告诉他,要到山上来住。那是很好的机会,可以与箴结伴同行的。我兴冲冲的写了信去约她。但她们却终于没有成行,当然她也不来了。我每天匆匆的工作着,预备早几天把要做的工做完。她既不能来,还是我早些回去吧。 有一次,我写信叫她寄了些我爱吃的东西来。她回信道:“明后天有两位你所想不到的人上山来,我当把那些东西托他们带上。” 这两位我所想不到的人是谁呢?执了信沉吟了许久,还猜不出。也许是那两位女同事也要来了吧?也许是别的亲友们吧?我也曾写信去约圣陶、予同他们来游玩几天,也许会是他们吧?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这两位还没有到,我几乎要淡忘了这事。 第三夜,10点钟的左右,我已经脱了衣,躺在床上看书。倦意渐渐迫上眼睫,正要吹灭了油灯,楼梯上突然有一阵匆促的杂乱的足步声;这足步到了房门口,停止了。是茶房的声音叫道: “郑先生睡了没有?楼下有两位女客要找你。” “是找我么?” “她说是要找你。” 我心头扑扑的跳着。女客?那两位女同事竟来了么?匆匆的穿上了睡衣,黑漆漆的摸到楼梯边,却看不出站在门外的是谁。 “铎,你想得到是我来了么?”这是箴的声音,她由轿夫执的灯笼光中先看见了我,“是江妈伴了我来的。” 这真是一位完全想不到的不速之客! 在山中,我的情绪没有比这一时更激动得厉害的了。 1926年11月28日 山市 未至滴翠轩时,听说那个地方占着山的中腰,是上下山必由之路,重要的商店都开设在那里。第二天清晨到楼下观望时,却很清静,不像市场的样子。楼下只有三间铺子。商务书馆是最大,此外还有一家出卖棉织衣服店,一家五金店。东边是下山之路,一面是山壁,一面是竹林;底下是铁路饭店。“这里下去要到三桥埠才有市集呢。”茶房告诉我说。西边上去,竹荫密密的遮盖在小路上,景物很不坏!——后来我曾时时到这条路上散步——但也不见有商店的影子。茶房说,由此上去,有好几家铺子,最大的元泰也在那里。我和心南先生沿了这条路走去,不到三四百余步,果然见几家竹器店、水果店,再过去是上海银行、元泰食物店及三五家牛肉庄、花边店、竹器店,如此而已。那就是所谓山市。但心南先生说,后山还有一个大市场,老妈子天天都到那里去买菜。 滴翠轩的楼廊,是最可赞许的地方,又阔又敞,眼界又远,是全座“轩”最好的所在。 一家竹器店正在编做竹的躺椅。“应该有一张躺椅放在廊前躺躺才好。”我这样想,便对这店的老板说:“这张躺椅卖不卖?” “这是外国人定做的,您要,再替您做一张好了,三天就有。” “照这样子。”我把身体躺在这将成的椅上试了一试,说,“还要长了二三时。价钱要多少?” “替外国人做,自然要贵些,这一张是四块钱,但您如果要,可以照本给您做。只要三块八角,不能再少。” 我望望心南先生,要他还价,因为这间铺子他曾买过几样东西,算是老主顾了。 “三块钱,我看可以做了。”心南先生说。 “不能,先生,实在不够本。” “那么,三块四角钱吧,不做随便你。”我一边走,一边说。 “好了,好了,替您做一张就是。” “三天以后,一定要有,尺寸不能短少,一定要比这张长三时。” “一定,一定,我们这里不会错的,说一句是一句。请先付定洋。” 我付了定洋,走了。 第二天去看,他们还没有动手做。 “怎么不做,来得及么?大后天一定要的,因为等要用。” “有的,一定有的,请您放心。” 第三天早晨,到山上去,走过门前,顺便去看看,他们才在扎竹架子。 “明天椅子有没有?一定要送去的。” “这两天生意太忙,对不起。后天给你送去吧。今天动手做,无论如何,明天不会好的。” 再过一天,见他们还没有把椅于送来,又跑去看。大体是已经做好了。老板说:“下午一定有,随即给你送来。” 躺在椅上试了一试,似乎不对,比前次的一张还要短。 “怎么更短了?” “没有,先生,已经特别放长了。” 前次定做的那张椅子还挂在墙角,没有取去。 “把那张拿下来比比看。”我说。 一比,果然反短了二时,不由人不生气!山里做买卖的人总以为比都市里会老实些,不料这种推测却完全错误! “我不要了,说话怎么不做准?说好放长三吋的,怎么反短了二吋!” “先生,没有短,是放长的,因为样子不同,前面靠脚处给您编得短些,所以您觉得它短了。” “明明是短!”我用了尺去量后说。 争执了半天,结果是量好了尺寸,叫他们再做一只。两天后一定有。 这一次才没有偷减了尺寸。 每次到山脊上散步时,总觉得山后田间的景色很不坏。有一天绝早,天色还没有发亮,便起了床,自己预备洗脸水。到了一切都收拾好时,天色刚刚有些淡灰色。于是独自一人的便动身了。到了山脊,再往下走时,太阳已如大血盘似的出现于东方。山后有一个小市场,几家茶馆饭铺,几家米店,兼售青菜及鸡,还有一家肉店。集旁是一小队保安队的驻所,情况很寂寥,并不热闹。心南先生所说的市集,难道就是这里么?我有些怀疑。 由这市集再往下走,沿途风物很秀美。满山都是竹林,间有流泉淙淙的作响。有一座小桥,架于溪上,几个村姑在溪潭旁捶洗衣服。在在都可人画。只是路途渐渐的峻峭了,毁坏了,有时且寻不出途径,一路都是乱石。走了半个钟头,还没有到山脚。头上汗珠津津的渗出,太阳光在这边却还没有,因为是山阴。沿路一个人也没有遇到。良久,才见下面有一个穿蓝布衣的人向上走。到了临近,见他手执一个酱油瓶,知道是到市集去的。 “这里到山脚下还有多少路?” 他以怀疑的眼光望着我,答道:“远呢,远呢,还有三五里路呢。你到那边有什么事?” “不过游玩游玩而已。” “山路不好走呢。一路上都是石子,且又高峻。” 我不理他,继续的走下去,不到半里路,却到了一个村落,且路途并不坏,较上面的一段平坦多了。不知这个人为什么要说谎。一条溪水安舒的在平地上流着,红冠的白鹅安舒的在水面上游着。一群孩子立在水中拍水为戏,嘻嘻哈哈的大笑大叫,母亲们正在水边洗菜蔬。屋上的烟囱中,升出一缕缕的炊烟。 一只村犬见了生人,汪汪的大叫起来,四面的犬应声而吠,这安静的晨村,立刻充满了紧张的恐怖气象。孩子们和母亲们都停了游戏,停了工作,诧异的望着我。几只犬追逐在后面吠叫。亏得我有一根司的克护身,才能把它们吓跑了。它们只远远的追吠,不敢走近来。山行真不能不带司的克,一面可以为行山之助,一面又可以防身,走到草莽丛杂时,可以拨打开蛇虫之类,同时还可以吓吓犬! 沿了溪边走下去,一路都是水田,用竹竿搭了一座瓜架,就架在水面上;满架都是黄色的花,也已有几个早结的绿皮的瓜。那样有趣而可爱的瓜架,我从不曾见过。再下面是一个深潭,绿色的水,莹静的停储在那里。我静静的立着,可以照见自己的面貌。高山如翠绿屏风似的围绕于三面。静悄悄的一点人声鸟声都没有。能在那里静立一二个钟头,那真是一种清福。但偶一抬头,却见太阳光已经照在山腰了。 一看表,已经7点,不能不回去了。再经过那个村落时,犬和人却都已进屋去,不再看见。到了市集,却忘了上山脊的路,去问保安队,他们却说不知。保安队会不知驻在地的路径,那真有些奇闻!我不再问他们,自己试了几次,终于到达了山脊,由那里到家,便是熟路了。 回家后,问问心南先生,他们说的大市集原来果是那里。山市竟是如此的寂寥的,那是我初想不到的;山中人原却并不比都市中人朴无欺诈,那也是我初想不到的。 1926年11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