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泉镇
类别:
其他
作者:
郑振铎字数:13863更新时间:23/03/02 14:02:24
从云冈归来,天已将黑了,忙了半夜,才把那封信整理好奇上。——说整理,因为在云冈的几夜,已经陆续的写了不少。否则,任怎样在半夜里也写不出那封长信来的。
今天仍然起得很早。7时半,同其田、颉刚他们到城内一家较好的浴堂里沐浴。数日的汗垢和带来的一身的千余年的古尘,才为之一清。
下午2时,由车站拨出一部小机车,拖带我们的车,还有几辆别的车,开到口泉站。说是去参观口泉煤矿。我不曾到这种“黑暗地狱”的矿窟去过,很想考察那生活是怎样的过下去的。
不料昨日下午的半小时的大雨,竟把进口泉站的一座桥冲断了,火车没法过去,只好下了车,步行过桥。桥的那一边,已经停好一列小火车在候着,便换车到了口泉。由站矿口,还要坐十几分钟的火车。
沿途煤块如山石般堆积在那里,个个工人脸上都是煤屑,罩上了一层黑色。还有好几列车的煤,停在站台边。一座洋房,很宽敞,便是晋北矿务公司。这公司商股不多,官股占四分之三以上。煤质极好,营业很发达。在公司里休息了一会,和工程师吕君及胡君谈得很久。他们二人都是天津北洋大学毕业的。胡君说,矿中工人,最多的时候有三千人。每天出煤量,最多时有两千吨。每天分三班工作;每班工作八小时,时间的分配是:1.上午6时到下午2时为一班。2.下午2时到晚10时为一班。3.晚10时到第二天上午6时为一班。
现在共有两个矿场,一个较小的在山中。较大的一场,每日出煤六七百吨;较小的一场,出煤一百吨。因为运输不能完全如意的关系,出产量不敢增加,销场因日煤竞争的关系,也稍受打击。现在和平绥路的联络,较前好得多,故煤块的运出,也较好。在这里,每吨价为二元五角;到了平津一带,加上运费等等,便非九元六角以上不可。
这公司成立于民国十八年(1929)。工人的工资,每天约为一角七分到二角六分。工头则每天为四角,大工头,每天约一元余。有的工人,不辞辛苦,竟有每天做两班的。换一句话,便是,每天要在矿内工作十六小时之多!但此地生活程度极低。山边土窟孔孔,皆工人自挖的住室;小米及莜面,每元可购四十八斤左右。住和食的问题,比较的还容易解决。
正在说话,外面哗哗的下了大雨,不到二十分钟,雨便止了。但公司门外,人声忽然鼎沸,同时似闻千军万马奔腾而过的声音。走不到几步路,便是山涧,见洞中浊流汹涌,吼声如雷。历半小时而气势未弱。
在公司大厅中吃了午饭,就要下矿。这时已下午4时左右。他们取出了许多套蓝色的衣服给我们穿在身上,头上各戴一顶藤帽,每人一手执灯,一手执手杖,活像是个工头——工人是穿得破烂多了,但藤帽和灯却是人人都有的。这灯并无灯罩,火焰露在外面。
“有危险么?”我见了这灯,吓得一跳,问道。
“从来不曾出过事。因为这矿是干矿,一点煤气都没有。决无危险。”
我心里还栗栗的在危惧。
“如果在英国,不用保险灯人矿,是要被捉进监狱的。”其田道。
路上遇见一个童工,在那里闲逛,我问他道:
“你今天不做工么?”
“不做工。”
胡君道:“他自己休息一天。”
“每天你有多少工钱呢?”
“一天一毛钱!”
“在矿里做什么工作呢?”
“推煤车,搬东西。”
这时,已走到了升降机边。蒸汽腾腾的由窟口冲出,机上是湿漉漉的。
“站好了,快要开机了。”管理升降的工人道。
呜呜的声响继之而来,升降机斗的一落,伸手不见五指,各人的灯光,如豆似的,照不见面目。黑漆漆的,如入了地狱。降下,降下,降下,仿佛无底洞似的;四壁都是黑的煤块;到处都是黑暗,黑暗,一片的黑暗。到了此地,也不知害怕了,索性任它降到底。只是升降机上面淅淅沥沥的滴了不少水,各人肩上身上都潮了一大片。
升降机降落得很慢,慢,慢,慢,更慢,更慢,然后突然的停止了。机门开启,说道:“到了!”
是到另一个世界里了。
这里是离地面四百呎的地下。只靠着这升降机和人世间相联络。这机如果一旦出了毛病呢……那是不能想象的了!仿佛没有第二个升降机的设备。
还是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手执的灯光,只足供照路之用。路上是纵纵横横的铁索和路轨,还有许许多多的煤车停在那里。远处隆隆的,还有不少辆在推来。遇到狭些的路上,我们都是侧身而过。
因为矿质坚实,洞中通道,大半不用支柱。有的地方,低得非匍匐而进不可。如果猛不防,头颅便要和矿石相撞。我一路来,已撞了三次。如果不戴藤帽,则一定是头破血出了。
“气闷,气闷!”冰心叫道。
的确是气闷,胸中仿佛是窒塞不畅。但工人们在矿中过那八小时,乃至十六小时,天天都是这样过的,他们难道不感气闷吗?
地上是一洼一洼的水,一不小心便会溅得一足的黑水。头上是洒洒落落的水点,不时的像秋雨似的滴下。闷热极了,个个人出汗,我连内衣都湿透了。
“难道是矿里没有通风的设备么?”我问领导的一位技师道。
“原是有的,因为矿中还凉快,所以没有用。您看,这里的工人们都还穿着衣衫呢。山里面的那一矿,因为热,工人们都是一丝不挂。”
一处有电光射出。我们到了那里,如黑夜独行,见到了孤村农屋里的灯光一样的喜悦。这里是电机所在,管理升降机的机关。过此,又没有电灯了。
前面又有熊熊的火光,还有叮叮当当的打铁的声音。
“那是挖掘矿石的器具的临时修理处。”
闷塞在四百所的地下穴,在数百千热度的高热的火炉边立着,蒸熏得人不能不焦躁,立刻的离开了。走了好远的一段路,才不感到其热。
在黑暗中又走了好久,总有半点多钟,才走到现在工作着的掘煤的地方。刚才所走的都是交通道。
有许多工人在不停的工作着,裸着上体的居多。一锹一锹的向煤壁上斫去,有松软的,立刻便一块块的落下,有坚硬的,便非挖了几个洞,放入火药去炸落它不可。那工作是万分的危险。但每天的工资至多还不到四毛钱!每天至少要在危险的地下四百呎的穴中八小时!
看来挖煤的工作还不难,我便向一个工人借得一柄鹤嘴锹,也向壁上挖掘了几分钟。双臂还不大吃力,但煤屑飞溅在脸上,有点痛。有一次,溅人口中,有一次则飞入眼皮里去,很不好受。只好放下锹,向他谢谢。
他只有两个眼白是白得发亮,一脸一身都是黑炭的黑。他朝我笑笑,我觉得很难过。
大家实在受不住那闷热,都催着快走回去。路上隆隆的车声在飞驶着,老远的便喊它停住,否则一定会撞在身上的。我们都走在路轨上。
到了升降机边,才轻松的叹了一口气。呜呜呜的,升降机向上升!四壁都是发亮的煤块。渐渐的有些亮光,快到地面了,更是松了心。
当我们走出了升降机时,恍如再履人世。
“假如这矿里过的生活是人的生活,那么,我们过的实在不是人的生活……”仿佛谁在叹道。
“九渊之下,更有九渊”,谁知道矛盾的人间是分隔着怎样的若干层的生活的阶级呢。
比较起来,我们能不说是罪人么?仍旧换了一次火车才回到大同。
7月14日夜
从丰镇到平地泉
16日,5时起身遇见老同学郑秉璋君,在此地为站长。他昨夜恰轮着夜班,彻夜未睡,然今天9时左右,仍陪着我们,出去游览。丰镇无甚名胜,歧王山的闹鸡台及长城的得胜口因离站太远,未去游。此地连人力车都没有。步行过镇,沿途所见,与大同完全不同。大同是一个很热闹的城市,古代文化的遗迹又多,很可以流连忘返,这里却一点令人可游的地方都没有。目的是走向镇的东北隅的灵岩寺,几乎是穿过全镇。过平康里,为妓女集居之处。文庙已改成民众教育馆,但大殿仍保存,柱下的础石,做虎头状,很别致。又过城隍庙,庙前高柱林立,柱顶多饰以花形,不知做何用。在张家口大境门外的一庙,仅见二柱,初以为系旗杆,这里却多至数十,殆为信心的男女们所许愿树立者钦?
庙前广场上,百货陈列,最触目惊心者为鸦片烟灯枪,及盛烟育之膏,大批的在发售。几乎无摊无此物,粮食摊子反倒相形见绌。同行者有购烟灯归来做纪念的,但我不愿意见到它,心里有什么在刺痛!
沿途,烟铺甚多,有专售烟膏的,也有附带吃烟室的;茶食铺兼营此业者不少。旅馆之中,更不用说了。我们走进一家小茶食店,他们的门前也挂着竹蔑做的笊篱式的东西作为标识,上贴写着“净水清烟”、“君子自重”的红字条。店伙们正在烟榻旁做麻花,一个顾客则躺榻上洋洋自得的在吞吐烟霞,旁若无人,此人不过三十岁左右。“你们自己也吃烟么?”我问一个店伙道。
“不,不,我们哪里吃得起。”
又走过一家出售烟膏的大店,店前贴着大红纸条,写道“新收乳膏上市”。
“新烟卖多少钱一两呢?”
“大约二毛钱一钱。”店伙道。他取出许多红绿透明洋纸包的烟膏道:“一包是二十枚,够抽一次的。”
我们才知道穷人们吃烟是不能论两计钱的,只有零星的买一包吃一顿的。
过市梢头,渐渐现出荒凉气象。远见山上有一庙独占一峰顶,势甚壮,我们知道即灵岩寺了。
灵岩寺从山麓到山顶凡九十九级,依山筑寺,眺望得很远。庙的下层为牛王庙,供的是马王、牛王。只是泥塑的牛马本形而已。这天恰是忠义社(毡氈业的同业会社)借此开会祭神,正中供一临时牌位是:
供奉毡氈古佛神位
人众来得很热闹。最上一层,有小屋数间,屋门被锁上,写的是“大仙祠”。从张家口以西,几乎无地无此祠。祠中供的总是一老一少的穿着清代袍褂的人物,且讳言狐狸,其信仰在民间是极强固的。
在最高处远望,为山所阻,市集是看不见的,仅见远山起伏,皆若培蝼,不高,也不秀峭。秉璋指道:“前面是薛刚山,传说,薛刚逃难时,尝避追兵于此山。”此山也是四无依傍的土阜。中隔一河,因有曹福祠过河的经验,故不欲往游。
“听说,这一带罂粟花极盛,都在什么地方呢?”我们问道。
“那一片白色的不是么?”
远望一片白花,若白毡毯似的一方方的铺在地上,都是烟田。
这时正是开始收割的时候。
“车站附近也有。”
下午,午睡得很久。5时许,天气很凉快,我们都去看罂粟花及收烟的情形。离站南里余,即到处都是烟田,有粉红色的,有大红色的,有红中带白的,唯以白色者为最多,故远望都成白色。花极美丽,结实累累,形若无花果。收烟者执一小刀、一小筒,小刀为特制的,在每一实上,割了一道。过了一会,实上便有乳白色的膏液流出。收烟者以手指刮下,抹入筒口,这便是烟膏了。每一果实,可割三四次以上。农人们工作得很忙。
“你们自己吃烟么?”我们又以这个问题问之。
“我们那里吃得起!”
看他们的脸色,很壮健,确乎不像是吃烟的。其中大部分都是短工,从远地赶着这收烟时节来做工的。
夜里,车开到平地泉。
17日,7时起床。在车站上,知道前几天的大雨,已把卓资山以西的铁路都冲坏了,正在修理,不能去。绥远主席傅作义的专车,也已在此地等候了好几天。冲坏的地方很多。听说,少则五日,久则半月,始可修复。我们觉得在车上老等着是无益的,所以想逛完平地泉便先回家。这封信到了家时,人也许已经跟着到了。
9时,傅作义君来谈,因同人中,有几位是曾经有人介绍给他的。当路局方面打电报托他照料时,他曾经来电欢迎过。他是一个头脑很清楚的军人,以守豚州的一役知名,很想做一点事。其田问他关于烟税的问题,有过很公开的谈话。他说:绥远省的军政费,收支略可相抵,快用不到烟税。烟税所入,年约一百万元,都用在建设及整理金融方面。现在绥远金融已无问题,皆由烟税方面收入的款去整顿。所以烟税的废除,在省府是没有多大问题的。只要中央下令禁止,便可奉命照办。唯中央现在已有了三年禁绝之令,现正设法,从禁吸下手,逐渐肃清。如不禁吸,则此地不种,他省的烟土必乘隙而入,绥晋的金融必大感困难。这话也许有一部分的理由。听说绥远的种烟,也是晋绥经济统制政策之一。绥晋二省吸烟的极多,如不自种自给,结果是很危险的。同时,白面、红丸之毒最甚,不得已而求其次,吃鸦片的还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一法。山西某氏有“鸦片救国论”的宣布,大约其立论的根据便在于此。但饮鸩止渴,绝非谋国者的正当手段,剜肉补疮,更是狂人的举动。不必求其代替物,只应谋根本禁绝之道。但这是整个中国的大问题。
2时许,游老鸦嘴(一名老虎山),山势极平衍。青草如毡,履之柔软无声。有方广数丈的岩石,突出一隅,即所谓老鸦嘴也。岩上有一小庙,一乞丐住于中。登峰顶四望,平野如砥,一目无垠,一阵风过,麦浪起伏不定,大似一舟漂泊大海中所见的景象。
平地泉的名称,确是名副其实。塞外风光,至此已见一斑。天上鸦鸽轻飞,微云黏天,凉风徐来,太阳暖而无威,山坡上牛羊数匹,恬然的在吃草。一个牧人,骑在无鞍马上,在坡下放马奔跑,驰骤往来,无不如意。马尾和骑士的衣衫,皆向后拂拂吹动,是一幅绝好的平原试马图。我为之神往者久之。山上掘有战壕及炮座,延绵得很长,闻为晋军去年防冯时所掘。
冯玉祥曾在此驻军过,今日平地泉的许多马路,还是冯军遗留下的德政。但街道上苍蝇极多,成群的在人前飞舞。听说,从前此地本来无蝇。冯军来后,马匹过多,蝇也繁殖起来。
路过一打蛋厂,入内参观,规模颇大。有女工数十人,正在破蛋,分离蛋黄、蛋白。蛋黄蒸成粉状,蛋白则制成微黄色的结晶片。仅此一厂,闻每日可打蛋三万个,每年可获利三四万元。车站上正停着装满了制成的蛋的一车,要由天津运到海外去。惜厂中设备,尚未臻完美。如对空气、日光等设备完全,再安上了纱窗纱门,则成效一定可以更好的。
傍晚,在离车站不远的怀远门外散步。“日之夕矣,牛羊下来”,这诗句正描写着此时此地的景象。牛群、羊群过去了,又有一大群的马匹,被赶入城内。太阳刚要西沉,人影长长的被映在地上。天边的云,拥挤在地平线上,由金黄色而紫、而青、而灰,幻变无穷。原野上是无垠的平,晚风是那样的柔和。车辙痕划在草原上,像几条黑影躺在那里。这是西行以来最愉快的一个黄昏。古人所谓“心旷神怡”之境,今已领略到了。拟于夜间归平,我们后天便可见面了。
7月17日
归绥的四“召”
这次是直接挂车到绥远的,中途并不停顿。所要游览的鸡鸣山及居庸关,都只好待之归来的时候了。8日8时许由清华园开车。9日10时10分到绥远省城。沿途无可述者。唯经过白塔车站时,可望见白塔巍然屹立。此塔为辽金时所建,中藏《华严经》万卷,清初尚可登览。张鹏翩《漠北日记》云:“七级,高二十丈,莲花为台砌,人物斗拱,较天宁寺塔更巍然。内藏篆书《华严经》万卷,拾级而上,可以登顶。嵌金世宗时阅经人姓名,俱汉字。”今则塔已颓败,不可登。《华严经》殆也已散失,无存的了。
正午,到城南古丰轩吃饭,闻此轩已历时二百余年;有烙甜馅饼的大铁锅,重至八百余斤。下午,将行装搬下车,到绥远公医院暂住。傅作义氏来谈得很久,他就住在邻宅。
10日,上午8时,乘汽车到城内各召游览。
锡拉图召(一作舍利图召)在城南,为绥远城内最整洁的一庙。听说,财产最多,尚可养活不少喇嘛,故不现出颓败的样子。还有一座庙,在召河附近,是这里的大喇嘛夏天的避暑所在。此召,寺额名延寿寺。大殿分前后二部。前部完全是西藏式的“经堂”,为喇嘛们学经的地方,柱八,皆方形,朱红色,又有围楼。堂的正中,有大座椅,是活佛讲经处。今日尚有破碎的哈达不少方抛在那里。三壁都画着壁画,除特殊的藏佛数像外,余皆和内地的壁画不殊,大体皆画释迦佛的生平。
后部是“佛堂”,供着五尊佛,三壁都是藏经的高柜。
殿后,有楼,似为从前藏经的地方。但现在是空着,正中供观音,东边供关羽。
我问看庙的人说,这庙什么时候造的?说是明朝。
我也很疑心是明代的古庙。“经堂”的一部却是后来添造的,它和后半部的建筑是那样的不调和。
我第一次见到这种式样的汉藏合璧的建筑。
10时,到小召,即崇福寺,蒙名巴甲召,“巴甲”就是“小”的意思,规模很宏伟,并不小。清圣祖西征时,曾驻跸在此“召”,今有纪功碑在着。
碑云:城南旧有古刹,喇嘛拖音葺而新之,奏请寺额,因赐名崇福寺。“经堂”及佛殿的结构,和锡拉图召相同。此“召”原由古刹改造,可证实我的“经堂”为后来新增的一说。
经堂的柱,圆形,亦作朱红色,亦有楼围绕之。
寺甚颓败。盖布施日少,喇嘛不能生活,都去而他之。
寺内藏有圣祖的甲胄一副,也是他西征时留置在寺里的。
寺门口有小学校一所,额悬“归绥县第二代用小学校”,书声朗朗。
我们进去参观,教师不在校,学生数十人,所读皆《百家姓》、《三字经》、《四书》、《左传》等老书。但墙上贴着他们的窗课,除了五七言诗之外,大体都是应用的文字,像“家书”、“合同”等等。这当是很有用处的练习。这些“私塾”,其作用大约全在于此。正是应了小市民的这个需要而存在着的。
次到五塔召,即慈灯寺,在小召东南,颓败更甚。管召者为鸦片瘾极大的人,慢吞吞走来开门。大殿无甚可观。一般人所要参观的,都是那所谓五塔的。塔基,围十丈。上有五塔,皆建以炼砖,花纹雕刻极纤美。我们由黑漆漆的洞中,走了上去。可望见后街的平康里。砖上尚附有金彩,但大部分则均已剥落。寺建于雍正五年(1727),故亦名“新寺”。
次到大召,额题“古无量寺”,周围占地四亩余,门口又悬“九边第一泉”额。泉在寺前百余步,今名玉泉井。寺的收入极少,故将前殿租给了商贩,辟作共和市场。大类北平的隆福寺、苏州的玄妙观。
大殿里的菩萨立像,都是细腰的,甚类大同的辽代之作,但身材太直、太板,没有下华严寺的菩萨像美丽,其制作或在元明间吧。大佛像后,有铜制的小喜欢佛一尊,视为神秘,须执灯去看。像为狞恶的喜欢佛,足踏一牛,牛下则为一女。
这所庙宇,“经堂”和佛殿的不融合的痕迹,分得最清楚,“经堂”极显明的,可见出其为后建的。佛殿的前檐,有一半是成了“经堂”的屋顶,被挤塞在那里,怪不调和的。后面的楼阁,也出租于商人们。一灯荧然,有人正在那里吃鸦片烟。
这时,已经12时多了,赶快的上了汽车,赴阎伟氏的召宴。
下午3时,到民政厅,观西太后出生处。今有亭,名懿览。四国花木甚多,较政府为胜。
次到第一师范。观公主府,府虽改为学校,遗物及匾额有存者。康熙写的,有“静宜堂”一额;公主自写的,有“静定长春”一额。西边有一小屋,中尚存公主的神牌,上书“公主千岁千千岁”,及佛幡、佛经等。闻佛经即为公主生时所诵念的。公主为圣祖的姑母,康熙间,下嫁给额驸策伦敦笃。土人称她为黑蚌公主,关于她的传说很多。她的后人尚多,到现在,每年还派人来祭供一次。
归时,灯火已零星的闪耀着。
睡得很早,明天一早,便要动身到百灵庙。
8月10日
百灵庙
一
11日清早,便起床。天色刚刚发白。汽车说定了5点钟由公医院开行,但枉自等了许久,等到6点钟车才到。有一位沈君,是班禅的无线电台长,他也要和我们同到百灵庙去。
同车的,还有一位翻译,是绥远省政府派来招呼一切的。这次要没有傅作义氏的殷勤的招待,百灵庙之行,是不会成功的。车辆是他借给的,还有卫士五人,也是他派来保卫途中安全的。
车经绥远旧城,迎向大青山驶去。不久,便进入大青山脉,沿着山涧而走,这是一条干的河床,乱石细砂,随地梗道。砂下细流四伏,车辙一过,即成一道小河,涓涓清流,溢出辙迹之外。我们高坐在大汽车上,兴致很好,觉得什么都是新鲜的。朝阳的光线是那么柔和的晒着。那长长的路,充满了奇异的未知的事物,继续的展开于我们的面前。
走了两小时,仍顺了山涧,爬上了蜈蚣坝。这坝是绥远到蒙古高原的必经的大道口。路很宽阔,且也不甚峻峭,数车可以并行。但为减轻车载及预防危险,我们都下车步行。到了山顶,汽车也来了。再上了车,下山而走。下山的路途较短,更没有什么危险。据翻译者说,这条山道上,从前是常出危险的。往来车马拥挤在山道上,在冬日,常有冻死的、摔死的。西北军驻此时,才由李鸣钟的队伍,打开山岩,把道路放宽,方才化险为夷,不曾出过事。这几年来,此道久未修治,也便渐渐的崎岖不平了。但规模犹在,修理自易。本来山口有路捐局,征收往来车捐。最近因废除苛捐杂税的关系,把这捐也免除了。
下了坝,仍是顺了山涧走。好久好久,才出了这条无水的涧,也便是把大青山抛在背后了。我们现在是走在山后。颉刚说苏谚有“阴山背后”一语,意即为:某事可以不再做理会了。可见前人对于这条阴山山脉是被视做畏途很少人肯来的。
但当我们坐了载重汽车,横越过这条山脉的时候,一点也不觉得这是一个荒芜的地方。也许比较南方的丛山之间还显得热闹,有生气。时时有农人们的屋舍可见——但有人说,到了冬天,他们便向南移动。不怎么高峻的山坡和山头,平铺着嫩绿的不知名的小草,无穷无尽的展开着,展开着,很像极大的一幅绿色地毡,缀以不知名的红、黄、紫、白色的野花,显得那样的娇艳,露不出半块骨突的酱色岩来。有时,一大片的紫花,盛开着,望着像地毡上的一条阔的镶边。
在山坡上有不少已开垦的耕地。种植着荞麦、莜麦、小麦以及罂粟。荞麦青青,小麦已黄,莜麦是开着淡白色的小花,罂粟是一片的红或白,远远的望着,一方块青,一方块黄,一方块白,整齐的间隔的排列着,大似一幅极宏丽的图案画。
11时,到武川县。我们借着县署吃午饭,县长席君很殷勤的招待着。所谓县署,只是土屋数进,尚系向当地商人租来的。据说,每月的署中开支,仅六百元。但每年的收人却至少在十万元以上,其中烟税占了七万元左右。
赵巨渊君忽觉头晕腹痛,吐泻不止。我们疑心他得了霍乱,异常的着急,想把他先送回绥远,又请驻军的医军官来诊断。等到断定不是霍乱而只是急性肠炎时,我们方才放心。这时,大雨忽倾盆而下,数小时不止,我们自幸不曾在中途遇到。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这天的行程是决不能继续的了。席县长让出他自己的那间住房,给我们住。但我们人太多,任怎样也拥挤不开。我和文藻、其田到附近去找住所,上了平顶山,夕阳还未全下。进了一个小学校,闲房不少,却没有一个人,门户也都洞开,窗纸破碎的拖挂着,临风簌簌作响。这里是不能住,附近有县党部,那边却收拾得很干净,又是这一县最好的瓦房。我们找到委员们,说明借宿之意时,他们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且是那样的殷殷的招呼着。冰心、洁琼、文藻、宣泽和我五个人便都搬到党部来住。烹着苦茶,一匙匙的加了糖,在喝着,闲谈着,一点也不觉得是在异乡。这所房子是由娘娘庙改造的,故地方很宽敞。据县长说,每年党部的费用,约在一万元左右。但他们的工作,似很紧张,且有条理,几个委员都是很年轻、很精明的。
这一夜睡得很好。第二天清早,便听见门外的军号声。仿佛党部的人员们都已经起来,这天(12日)是星期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的早起。等到我们起床时,他们都已经由门外归来。原来是赴北门外的“朝会”的,天天都得赴会,县长、驻军的团长以及地方办事人员们,都得去。这是实行新生活运动的条规之一。
9时半,我们上了汽车,出县城北门,继续的向百灵庙走。沿途所经俱为草原。我们是开始领略到蒙古高原的景色了,风劲草平,牛羊成群的在漫行着,地上有许多的不知名的黄花、紫花、红花。又有雉鸡草,一簇簇的傲慢的高出于蒿莱及牧草之群中。据说,凡雉鸡草所生的地方,便适宜于耕种。
不时的有黄斑色的鸟类,在草丛里,啪啪的飞了起来。翻译说,那小的是叫天子,大的是百灵鸟。在天空里飞着时,鸣声清婉而脆爽,异常的悦耳。北平市上所见的百灵鸟,便产在这些地方。大草虫为车声所惊,也展开红色网翼而飞过,双翼嗤嗤嗤的作声。那响声也是我们初次听闻到的。又有灰黄色的小动物,在草地上极快的窜逃着过去,不像是山兔。翻译说,那是山鼠。一切都是塞外的风光。我们几如孔子的人周庙,每事必问,充满了新崭崭的见与闻。虽是长途的旅行,却一点也不觉得疲倦。
11时,到保商团本部,颉刚、洁琼他们,下去参观了一会。这保商团是商民们组织的,大半都是骑兵,招募蒙人来充当,很精悍。这一途的商货,都由他们负责保护安全。
12时,过召河,到了段履庄。这里只有一家大宅院,是一个大百货商店,名鸿记,自造油、酒、粉、面,交易做得极大。有伙计二百余人。掌柜人的住宅,极为清洁。在那里略进饼干,喝了些热水,便是草草的一顿午餐。
由鸿记上车,走了两点多钟,所见无异于前。但牛群羊群渐渐的多了,又见到些马群和骆驼群,这是召河之东的草原上所未遇的。最有趣的是,居然遇见了成群的黄羊(野羊),总共有三四百只,在山坡上立着。为车的摩托声所惊,立在最近的几只,没命的奔逃着去;那迅奔的姿态,伶俐的四只细腿的起落,极为美丽。翻译说,野羊是很难遇到的,遇者多主吉祥。3时,阴云突在车的前后升起。“快有雨来了。”翻译说。果然,大滴的雨点,由疏而密的落下。扯好了盖篷,大家都蛰伏在篷下,怪闷气的。车子闯过了那堆黑云,太阳光又明亮亮的晒着。而这时,远远的已见前面群山起伏,拥在车前。翻译指道:“那一带便是乱七八糟山——这怪名字是他自己杜撰的,他后来说——这山的缺口,便是九龙口,我们由南口进去。在这四山的包围之中的,便是百灵庙。”我们登时都兴奋起来,眼巴巴的望着前面。前面还只是乱山堆拥着,望不见什么。
3时半,进了山口,有穿着满服的几个骑士们,见了汽车来,立刻策马随车奔驰了一会,仿佛在侦察车中究竟载的何等人物似的。那骋驰的利落、自如,是我们第一次见到的好景。跟了一会,便勒住马,回到山口去。
而这时,翻译忽然叫道:“百灵庙能望见了!”一簇的白屋,间以土红色的墙堵;屋顶上有许多美丽的金色的瓶形饰物,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
我们的车,在一个“包”前停下。这“包”装饰得很讲究,地毡都是很豪华的。原来是客厅,其组成,系先用许多交叉着的木棒,围成穹圆形,然后,外裹以白毡,也有裹上好几层的,内部悬以花布或红色毡,地上都铺垫了几层的毡。上为主座,中置矮案,案下为沙土一方,预备随时把垃圾倾在其中,隔若干日打扫一次。居者坐卧皆在地毡上。每一包,大者可住十余人,我们自己带有行军床,铺设了起来,又另成一式样。占了两包,每包住四人或五人,很觉得舒畅,比局促在河东商店的厢屋里好得多了。大家都充溢着新奇的趣味。
7时,天色忽暗,一阵很大的雹雨突然的袭来。小小的雹粒,在草地上进跳着,如珠走玉盘似的利落,但包内却绝不进水。
雨后夕阳如新浴似的,格外鲜洁的照在绿山上,光色娇艳之至!天空是那么蔚蓝。两条虹霓,在东方的天空,打了两个大半圈,色彩可分别得很清晰。那彩圈,没有一点含糊,没有一点断裂。这是我们在雨后的北平和南方所罕见的;根本上,我们便不曾置身于那么广阔无垠的平原上过。
天色渐渐的黑了,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仅包内一灯荧然而已。
不久便去睡。包外,不时的有马匹嘶鸣的声音传入。犬声连续不断的在此呼彼应的吠着,真有点像豹的呼叫。听说,牧犬是很狞恶的,确比口内的犬看来壮硕得多。但在车上颠簸了大半天,觉得倦极,一会儿便酣酣的睡着。
半夜醒来,犬声犹在狂吠不已。啊,这草原上的第一夜,被包裹于这大自然的黑裳里,静聆着这汪汪的咆叫,那情怀确有点异样的凄清。
今天5点多钟便起,还是为犬吠声所扰醒。趁着大家都还在睡,便急急的写这信给你。
写毕时,太阳光已经晒遍地上。预备要吃早餐,不多说了。
二
昨天,早餐后,一个人出去散步。在北面的一带山地上漫游着。山势都不高峻,山坡平衡之至,看不见一点岩石。足下是软滑滑的,一点履声都没有。那草原上的绿草简直便是一床极细厚的地毡,踏在上面,温适极了。太阳光一点都不热。山底下便是矮伯格河环之而流。
中途遇见保安处的军事教官刘建华君,随走随谈,谈得很久。他参加过好几次的抗日战,这可伤心的往事,不能不令人想起来便悲愤交集。
上午往游百灵庙。百灵庙,汉名广福寺,占地极广;凡有大小佛殿及“经堂”十一座;大小的喇嘛住所一百数十处,共有六百余间屋,可容得下三千余众。但现在住着的,不过数百人。
庙为康熙时所建,圣祖西征,曾在这里住得很久。民国三年(1914)时,张治曾驻此,曾经过一次大战,庙全被焚毁,现在的庙,是民国十年(1912)后重建的,规模遂远逊于前。
正殿及白塔,正对着庙前的突出的一峰,这峰名女儿山。相传,康熙怕女儿山要产生真命天子,便特建此庙以镇压之。
殿门上有梵符、符傍,注着汉字云:“凡在此符下经过一次者,得消除千百世之罪孽。”前殿之“经堂”,正中为班禅驻此时诵经处。四周皆壁画,气韵还好,当出于大同、张家口的画人手笔。画皆释迦故事,唯有数尊喜欢佛,较异于他处。后殿为供佛之所。如来像的下方,别有头戴黄尖帽,身披黄袍的大小坐像数尊。其面貌和一般的佛像大异,鼻扁,额平,颧骨凸出,极肖蒙人。初以为蒙佛,问了翻译,才知道是黄教祖师的真容。这位宗教改革家,在西藏史上是占着很重要的地位的。殿的东隅,置一金色的柱形物,分三层,为宇宙的象征。下层为地,做圆形;中层为水,亦圆形而有波浪纹;上层为天,做楼阁层叠状。水的四面,有二伞形及日、月二形,此亦藏物。
出正殿,又进几个佛殿去参观,规模有大小,而结构无殊,便也懒得去追历十一殿了。
出庙,在山坡上散步。太阳光渐渐的猛烈起来,有点夏天的气候了。山顶有一白色石堆,插有木杆无数,成为斗形。木杆上悬挂着许多彩色的绸布,上有经文。此种石堆,名为“鄂博”,本为各旗分界之用,同时也成了祀神之所。我们坐在这“鄂博”的阴影下闲谈着。赵君说起蒙古所以定阴历三月二十一日为大祭成吉思汗日者,非为他的生忌死忌,而是他的一个特殊的战胜纪念日。是日为黑道日,本不利于出兵。但他每在黄道日出兵必败,特选这个黑道日出兵,遂获大胜。后人遂定这个奇特的日子为大祭日。
不觉的,太阳已经在天的正中了。我们赶快的向“包”走回。饭后,午睡了一会。“包”内闷热甚,大有住在沙漠上的意味。
夜间,赵君请了两个奏乐的人来。因为只有两个人,故只能奏两种乐器。一吹笛,一拉胡琴。奏的音调,极似《梅花三弄》,但他们说,是古调,名《阿四六》。这种音调,我疑心确是由蒙古高原传到内地来的。次换用胡琴和马头琴合奏,马头琴是件很奇特的乐器,蒙名“胡尔”或“尚尔”,弦以马尾制成,饰以马首形。相传系成吉思汗西征时所制的。每一弹之,马群皆静立而听。马头琴声宏浊悲壮,间以胡琴的尖烈的咿哑声,很觉得音韵旋徊动人,虽然不知道奏的是什么曲。最后,是马头琴的独奏。极慷慨激昂,抑扬顿挫之至,没有一个人不为之感动的。奏毕,争问曲名,并求重奏一次。他们说,这曲名《托伦托》,为成吉思汗西征时制。奏乐者去后,余兴未尽,又由韩君他们唱《托伦托》曲及情歌《美的花》,歌唱出来的《托伦托》曲较在乐器上奏的尤为壮烈,确具骑士在大草原上仰天长歌的情怀。《美的花则若泣若诉,郁而不伸。反复的悲叹其情人的被夺他嫁,但叹息声里,也带着慷慨的气概,不那么靡靡自卑。
“包”内客人们散去时,已经午夜。盘膝坐得腰酸,走出“包”外,全身舒直了一下。夜仍是黑漆漆的,伸手不见掌,但天空却灿灿烂烂的缀着满空的星斗。银河横亘于半天,成一半圆形,恰与地平线相接。此奇景,不到此,不能见到。
12时睡。相约明早到康熙营子去,又要去考察一般蒙人所住的“包”。明日午后,尚约定看赛马会和“摔跤”。
三
前昨二日由百灵庙寄上一信。此二信皆系由邮差骑马递送,每两天一班,每班需走三天才到绥远。故此二信也许较这封信还要迟到几天呢!
百灵庙地方,很可留恋。昨日(14日)上午,7时方才起床,夜间睡得很熟,9时左右,乘汽车到康熙营子。相传该处为康熙征准噶尔时的驻所。今尚留有遗迹,且有宝座,但通觅宝座不见。四周大石重叠,果似营门。疑为附会之辞;因大石皆是天生,不大像人工所堆成。营子内,山势平衍,香草之味极烈,大约皆是蒿艾之属。草虫唧唧而鸣,声较低于北平之“叫哥哥”,其翼膀也较短。红翼的蚱蜢不断的嗤嗤的飞过。蒙古鹰成群的在山顶的蓝天上打旋。后山下有孤树二三株,挺立于水边。一个人独坐于最高的山上,实在舍不得便走开。可惜大家都在远处催促着,只得走了,香草之味尚浓浓的留在鼻中。
离开康熙营子,循汽车路去找蒙人住的蒙古包。走了好久,方才看见几个包,大约总是两个包成为一家。有山西老头儿,骑骡到各包索账,态度极迂缓从容。我们去访问一家。这家有二包,男人已经出外,仅有老母及妻在家,尚有一个汉人的孩子,是雇来看牛的。这家不过是中下之家,但有牛三十余匹,羊百余只,包内也甚整洁。锅内有牛奶一大锅,食物架上堆满了奶皮、奶豆腐。火炉旁有一小火,长明不熄。由译人传语,知其老母为七十五岁,妻为二十五六岁,男人为三十余岁,已结婚二三年,尚未有子女。被雇之幼童年约九、十龄,每日工资一角。老妇人背已驼,但精神尚健壮。其媳颇好静,语声甚低,手中正在做活计,闻为其婆所穿之衣。说话时,含羞低头,且仅简单的回答着。大约都是说“不知道”之类。有问,往往由其婆代答。我们要为他们摄影,但坚持不肯出包,等到我们出包上车时,他们又立在包前看。
下午,到河东商家去访问,河东有买卖十余家,主伙皆山西大同人。又有无线电台及邮局等机关。最老的商店有一二百年者;最大的一家集义公也有四五十年的历史,每年可赚纯利四五千元,其资本则仅千元。这里的贸易,向不用钱,皆以货易货。商人以布匹、茶、糖等必需品卖给他们。到了第二年秋天,他们则以牛羊马匹偿还之,商人们可以获得往返的两重的利息,故获利颇丰,然近年竞争亦甚烈。有商号十余家,二三人、四五人一组的行商,也有一百余组,来往各包做买卖。每组所做,有多至数百十个包者。因地面辽阔之故,他们多以骆驼、马匹、骡子等代步及运货。亦有蒙人上商号去做买卖的。我们在河东,即见二蒙人执一狐皮来兜销,要价八元,然无人问津。
无线电台为政委会的,新由北平军分会运去,可通南京、北平、绥远及德王府等处。台长关君为东北大学毕业生。
2时,沿了百灵河,向山后走去,择一僻地,洗足擦身。水极清冽,沙更细软。跣足步行水中,很觉舒适。游鱼极多,见人皆乱窜而去。鱼极小,水中也无人钓鱼,故生殖至多。也有蛙,形体较小于内地。3时回。
15日上午5时,即起床,天色尚未大亮。早餐后,太阳始出。6时半,开车。来送行的人仍不少,各有依依不舍之情意。车将出九龙口,回望百灵庙,犹觉恋恋。庙顶的金色,照耀在初阳里,和庙墙的白色相映,党分外的显得可爱,其美丽远胜于近睹。
有一喇嘛着红色衣,牵一白马,在绿色草原上走着,颜色是那样的鲜明。
途中遇见灰鹤成群,这和黄羊,同为罕见的动物。张君取出手枪,放了一回,灰鹤纷纷惊飞,飞态很美。其他马群、牛羊群及成群之骆驼则所遇不止一次。有一次,总有百来匹马见了车来,在车前飞奔而去,是那样的脱羁而逃,较赛马尤为天然可爱。
汽车道旁,有二蒙古包,是一家,有羊圈,已稍见汉化。此家有二女,皆未嫁,少女极姣美,头戴银圈,镶以红绿色的宝石珊瑚等,双辫悬前,璎珞满缀于上,面色红白相融,是内地所罕见之健美的女子。我们徘徊了一会,即复上车。11时,经过召河,绕道到普会寺,即绥远锡拉图召大喇嘛的避暑地。寺额为乾隆所写,寺凡三层,皆藏式,仅屋檐参以汉式。寺内结构和大召、小召等相同,也是“经堂”在前,佛殿在后。寺旁有二院落,极整洁,一院有高树二株。窗户皆用蓝色及绿色,而间以金色的圆圈及字等为饰。很别致。一旁厅悬有画马二幅,很古,似为郎世宁笔。惜门已锁上,不能进去参观。下午2时,过武川路,和县长及县党部诸君周旋了一会,即别。4时左右,过蜈蚣坝,车颠簸甚。5时半始到达公医院。计坐了十一小时的汽车,殆为生平最长途的汽车旅行。尚不觉甚倦。饭后,到旧城春华池沐浴,身体大为舒适。今夜当可有一觉好睡。
现已12时,不再写了,明天还要早起到昭君墓。
8月13至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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