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的记录

类别:其他 作者:胡也频字数:5038更新时间:23/03/02 14:03:01
雨中 “娘!我饿了。”接着又一个孩子说,“娘!我也饿了。”这等悲切的声音,深深地流入赵二嫂的耳鼓;伊坐在三条腿的桌旁,懒洋洋地举起头来,两道充满着怜悯的目光,望着阿宝又望着小宝,呜咽的嗓子很无力的对他们说:“好孩子,你再在炕上玩吧!爸爸快回来了。”小孩子俩真乖顺,听着便又嘻嘻哈哈地跳跃着,在肮脏的土炕上翻筋斗。外面潇潇洒洒的雨却也和小孩俩的起劲似的又慢慢地紧密了。赵二嫂仍是低着首一针一针的替人家作活,心里却悠悠地回忆那凄惨的一幕:过去的时间和小宝的年纪一般的大了,天气也和今天的一样,阿宝正在睡午觉,他的爸爸也在张举人家里做小工没有回来,伊替人家干的活也象手中的只差一条裤腰没有上,小宝却在伊的肚里大作怪,才按住手腕摆动,又觉得足根蹬踢。伊恳切地告诉他:“不要作怪吧!我痛得难受了。”他却全身都动了。伊正想劳驾隔壁的李四婶娘来帮忙,却听着外面“平平!旁旁!”的一阵乱响,接着“汪汪!”的狗叫,“嗡嗡!”的牛哼,“呀呀!”的乡人呼喊,和一切万惨千悲之声都蠢动了,伊连呼隔壁的李四婶娘也不闻她的答应。阿宝却由睡梦中惊醒,不住的在被里啼哭,肚里的小宝便愈作怪愈厉害了,痛得比什么都要难受,只弱弱的倚着炕上一步也不能动弹,却又不知外面乱出什岔子,阿宝的爸爸也不见回来。悲惨的乱声愈闹愈大了,嘈嚷之声也渐渐地逼近屋子来。稍倾忽跑进六七个穿着灰色衣帽的大汉,每个都雄赳赳的露着凶狠狠的眼光,有的手中拿着手枪,有的腰间挂着腰刀,还有一个背着四尺来长的却不知是什么东西;他们都象找什么似的却又很自然地在四面观望。伊正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不知他们来此干什么,大约平常听人家说的土匪吧?是了——人家讲的形容和这一样,呀!伊愈想愈害怕,心头也愈不住的跳跃,却听着他们中的一个说:“倒霉!穷到这步田地……”另一个接着说,“可不是?我看这个倒不错。”“二哥!我看就这个吧!”这似乎又是一个说的。伊以为他们要抢阿宝了,正想这是如何是好,抵抗是不能够呵,不如用软哀求吧!然而那一个却不去抢阿宝,他搭讪的现着满脸麻中的笑意向伊走来了,嘴里还唧唧咕咕说个不清,伊想回避或逃奔,但是两条腿无论用了多少劲都举不起,肚里又痛得厉害,这个当儿他已到伊身上了,伊知道不妙,极力和他抵抗,然而双臂已被他握住,只觉得明亮亮的刀刺入伊肚里似的痛煞,眼前发黑了,脑袋也眩重了,伊便“唉呀”的一声晕过去了……一个人很珍重的扶着伊慢慢的躺下炕去,伊渺渺茫茫的觉得肚里松了好些,痛也减去好大半,却不知是死了还是活着,很惊惶的微启伊的泪眼,唉!仍然是在人间的破屋子里呀!阿宝呜呜咽咽地在他的爸爸怀里,他的爸爸拥着他坐在炕沿默默地叹息,李四婶娘也在这里了,他用许多破衣衫裹着在伊肚里作怪的“那个”,坐着桌旁,低着首呻吟着。还有王狗儿的娘也坐在桌子的左边,却悲惨的叹道:“乱世的人简直不如太平时候的狗呵!……”这时他们都知道伊已清醒了,阿宝的爸爸很欣慰的向伊说:“那起杀头野货都走了,你安心吧!”接着李四婶娘就抱着“那个”走近伊的炕前来,由惨淡的面庞现着笑色道:“二嫂,你看这个多肥,又红润,哭的声音也洪亮!……”伊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觉得满身无力,不禁的想到幸亏是“这个”,不然……赵二嫂屡屡次次的回忆那六年前的往事,辛酸的泪珠索索落落的由脸上滴到胸襟,手中的作活却象几千斤的才穿过一针…… 紧密的大雨已慢慢地小了,停止了。灰白的天空点缀了几块蔚蓝色,淡淡的阳光却羞答答地由这蔚蓝色里露了出来,缥缈缈地挂在树梢。久困巢中的鸟儿,似乎与情人生气后又得着情人抚慰的快乐,拍拍地由树间飞到半倒的短墙上,用那尖喙摩弄着油润的翅儿。小宝正在炕上排着姿势却斜着眼望这窗外的鸟儿,出了神“呀!”的一声哭了!赵二嫂的脑筋受了猛烈的震颤,心里怦怦的乱动,紧急地放下针线走到炕前,嘴里却不期然而然地问道:“怎么?……”小宝一手掩着头上,一手擦着眼泪挨近伊的身旁,由伊的手心觉得小宝的头上左边平平凸出一个比一枚铜元稍小些的包子,便勉强的微笑说,“好好的玩,怎么……?这不要紧,别哭!”阿宝却做着姿势接着答道:“娘!我教他这样做,他做了,把筋斗翻到墙上去!”小宝觉得那个包子比才发生时慢慢地增痛了,便抱着赵二嫂的肩上愈哭得伤心。 慈爱的赵二嫂虽由经验指示伊可以立刻止了伊的孩子的哭声,甚至出现眼泪盈盈的笑态,伊何曾不想伊的孩子心里充满着欢悦呢?但是仅仅的四块烧饼,早上都给他们俩吃光了,这会子哪里有?铜元虽也是有效力的经验过,可是仅仅的四枚,早上都拿去买烧饼了。现在他们的爸爸又没有回来,回来了,倘若象昨天和前天那样白在大雨里站着,还赔了车租却有什么用呵!……唉……老天爷……可怜……怜……晴了吧……哦……赵二嫂站在炕前默默地沉思,只见着眼前一团一团的黑暗,却不觉小宝的哭声已神秘的寂默了,他们俩反痴痴呆呆地望着伊凝神着。 阳光似乎愈受人们热烈的欢迎便愈骄傲的隐抹了,的确如电影所演的正在关键之时忽宣告“再见”似的令人急煞,却又象告诉人们说:“冰凉晶亮的水面条又要赐给你们了!果然阳光没了,乌云布了,滴滴㳠㳠的雨声便很清淅地流入人们的耳鼓,小孩子们听此却觉得非常清脆,大多数都承认是他们开心的资料,倘在雨中作自然的跳舞直感到开心得“乐不可支”。阿宝弟兄俩的确是此中感有浓厚的趣味者;他们见着“冰凉晶亮的水面条”又下来了,都悄悄地你拉扯我我拉扯你的望了望赵二嫂,便一溜烟的跑到雨里作新生活了,昏昏暗暗的屋里,却只有赵二嫂渺渺茫茫地痴呆呆地站在炕前沉思…… 1924年8月7日城东 梦后 昨夜,他梦见了母亲,和以前梦见的一样:母亲总是悄悄地,小脚步永远是毫无声息的独自悄悄地走来。当她走到了床前,静默地,静默地站了一忽,便珍珍重重的拉开帐门,骤然现出慈祥的微笑,慢慢地弯下腰儿,软绵绵的,软绵绵的吻他脸上…… 他总是静静地,故意露些眼缝儿的静静地躺着,眉睫缭动地看着母亲,看着母亲蹑手蹑脚的悄悄地走来。及母亲的唇旁触到他的颊上时,他愉快极了,只是微微的笑着,微笑地倾听那心房里面之美妙的音乐。 少顷,母亲便慢慢地,轻轻地,一些一些的,一些一些的把嘴唇移到他的唇旁了,比蜜还甜的甜蜜蜜的嘴对嘴的吻着……他的心尖象流泉打在石上般的迸跃,无限欣悦的笑意一时都浮系在眉梢头,但仍然是静静地,虽则他正想搂住母亲,撒娇地说,“母亲!你以为我是睡着了吗?可是你这样偷偷的都被我知道了呢!……” 无论怎样,无论怎样的得意,那失望永是紧紧的跟在后头呵!愉快的他,象嗷嗷待哺忽含得乳头般愉快的他,终于呆呆的,呆呆的望着昏沉将灭的灯影,凄凄地,惘惘地,泉涌般的泪水奔流到眼眶,一点一点的,一点一点的横落到枕上,衾边,…… 象这样永远是这样的梦见母亲后之悲伤,他,他今晨怎能够幸免。 唉!母亲呵!天下的母亲有不认识她儿子的吗?有永远没有抱过她儿子的吗?就是天下的儿子,天下的儿子谁不是最亲爱的便是他的母亲?谁不是受过母亲甜蜜的抚抱?……他这样叹息,由心之最里面吐出来的辽远而深沉的叹息,但他不敢吁唬,不敢尽量的把悲伤发泄,只能默默地,默默地伏在被窝里无力的抽咽。 常绕心头的往事,这时又影片般的现在眼前了,—— 是清风徐来的夏夜:疏星闪闪烁烁的维系着淡蓝色的穹苍,皎洁的明月圆圆的高高地倒悬天心,在笼罩着万道银光的葡萄架下,他正捉住一个流萤,何等欣悦的想告诉他“母亲”,忽听着“母亲”和伯母在浓密的树影里说道:“光阴走得多快,明天就是玉儿的娘第八周年的忌日了!”“可不是吗?真想不到象二嫂那样人会这么夭寿!”“可怜这孩子到今还不认识亲娘是怎个样儿呢!”“玉儿的命真硬!出世就克了娘,张嘴又吃了爸!”……他的笑容敛了,疑团象电驰般在胸里不住的旋转着,他想:“母亲”说的玉儿不就是我的名字吗?和伯母谈话的“母亲”难道不是自己的娘吗?为什么说玉儿到今还不认识他娘是怎个样儿呢?这到底是什么缘故呀!…… 他呆呆的站在葡萄架旁怔怔地想,许久许久……,虚泛的,飘荡的弱弱的,身躯如蛛丝般随着轻风在云影里摇曳,微小的心房象响穿山谷的琴弦般震动,捉住的不时会闪出绿色光芒的萤虫也不知何时失掉了,他终于悄悄地跑到如火盆似的屋里,默默地,默默地在那里垂泪…… 不知在什么时候金黄色的阳光已经闪进纱窗,悄悄地爬在帐上,似乎是特意来慰藉他,也许是带来母亲的使命,神秘地向他说,“不要哭咧!母亲会再来的呵!”然而,万种不堪尝的味道的悲哀,如浪涛般在他的胸中汹涌,如针尖般在他的心头扎煞,怎能不使他的眼泪儿象梨雨般不住的横落! 客厅里的大钟猛然叮当叮当的响了,许是照常的警告他说,“快快起来吧,迟了又要落不是的!” “是呵!快快起来吧,迟了又要落不是的!”他听着大钟响了之后,哀哀的这样说道。于是便挣扎着,惘惘地离开泪水盈盈的温枕。 “李少爷,”他刚刚披上棉袍,洪嬷即站在门口嚷道,“还没有睡醒吗?……”其实,他的脚跟还没踏到地板时,早就听着洪嬷的磴磴磴的脚步声,和嘴里唧咕唧咕的怨语了。 “早就睡醒了……”他应着便开了房门,果然见着洪嬷的嘴唇又是凸凸的,凸凸着似乎有无限说不出的恶意。 “怎么到这时才起来?”洪嬷的确是表示埋怨了。“少爷急得象什么似的咧!给太太知道了,我可担当不起!” “说这一大堆的废话干什么!”他发恨地暗暗想道:“少爷那一时的心里不想着逃学,晚点上学去他还会急?给太太知道了,知道了又怎样呢?不过是迟些起来罢了,难道会有什么大罪?该死!象这班‘狐假虎威’的都该死……。” 他这样愤气象烟般氤氲在心头地想着,但依人宇(篱)下的懦怯终于逼迫他笑着说了:“横直已起来了。我以为还早着咧,却不知已晚了。这可别告诉给太太……”然而,洪嬷还是嘴唇凸凸的,凸凸着似乎有无限说不出的恶意。 他送了表弟上学回来,又是冷清清地一个人痴痴的坐在书案前默默地凝神着…… 催促光阴往前去的那东西不住的在空间走着,滴达滴达的似乎呼应他热烈的悲戚,终于使他眼泪淋淋的拿起笔儿在一张很长的白纸上写了: 最亲爱的母亲!你总该知道吧?象失掉了母亲的儿子,是应受人家鄙视的,是应受人家欺侮的,无论什么人都可以要怎样就怎样的,母亲,你想看失掉了母亲的儿子是多么可怜呵!母亲,你可怜的儿子,当然也和普通失掉了母亲的儿子所受人家的待遇是一样的,或者还尤甚些,因为你可怜的儿子连父亲也失掉了! 母亲,你若在世,我可以把所受的委屈化作眼泪痛痛快快的在你的怀里大哭一场,现在,只能咽在肚里面默默的饮泣呵!母亲,你可怜的儿子,到如今还是一朵浮萍。在这莽苍苍的宇宙里不住的飘荡,没有归宿,没有凭依,母亲,倘若你在世,我怎至如斯? 伯母的仁哥现在已做到海军的上校了;叔母的奇哥也由日本得了政治科学士而当大学的教授了;你可怜的儿子的亲哥哥现在也做了驻美领事的秘书;他们——我不信连同母的亲哥哥也在内,母亲,他们都是“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的呵!你可怜的儿子虽曾极诚恳的用十分热泪向他们求助;但仁哥来信说“海军欠饷了八个月,你想看有钱津贴你没有?请你和奇哥与琛哥商量吧。”奇哥来信也这样说“各部都欠饷,教育的经费毫无着落,或者海军舰队因可以截夺盐余的关系,暗暗偷发几成,你为什么不向仁哥和琛哥要去?”绝想不到琛哥来信也这样说了“我一个月虽有一百二十元,但因不得不用之耗费,每月都是亏空。我想仁哥每月三百六十元还有外润,奇哥也二百四十元一个月,他们是可以津贴你的,别孤注在我这个穷鬼身上……”唉!母亲呵,你看他们一个推一个,好象我不是他们的兄弟似的,难道他们真个每月拿十元津贴我都不能为力吗?母亲,倘若你在世,他们怎敢如此?现在,你可怜的儿子象飞絮般落到了五表伯家里,蒙他收留;但,失掉了母亲的儿子,无论是谁都可以要怎样就怎样的,他们——五表伯和五表伯母及他们家里人——谁也不曾独出例外!母亲,倘若你在世,他们能不看待我以礼? 母亲,你知道你可怜的儿子在这里眼泪象断线的珍珠般流下地写这伤心的事吗?母亲,你离我已是十六年了。但为什么天下间会有母亲离去儿子的惨事呢?母亲,你为什么便离去你可怜的儿子呀?我想,母亲,你也许和我一样的痛心吧!母亲,你离去你可怜的儿子,你到底上哪里去呀?怎么不母子俩一块儿去呢?若是一块儿上乐园去,便更加快乐了;若是一块儿上苦境去,那正好彼此安慰呀!母亲,你怎么悄悄地竟独自走去了?母亲,你到底上什么地方去呀?母亲,你到底上什么地方去呀?…… 他的眼前现着重重黑幕般写到这里,似乎那已经紧紧结着柔肠寸寸的断了,那已经是密布着伤痕的心也片片的碎了,……觉得雄伟的悲哀象全宇宙那么大般悠悠地从顶上有力的压迫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