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上卷(5)

类别:其他 作者:徐志摩字数:3117更新时间:23/03/02 14:05:08
  一林松,一丛竹,红叶纷纷。   艳色的田野,艳色的秋景,   梦境似的分明,模糊,消隐,——   催催催!是车轮还是光阴?   催老了秋容,催老了人生!   难得   难得,夜这般的清静,   难得,炉火这般的温,   更是难得,无言的相对,   一双寂寞的灵魂!   也不必筹营,也不必评论,   更没有虚骄,猜忌与嫌憎,   只静静地坐对着一炉火,   只静静的默数远巷的更。   喝一口白水,朋友,   滋润你的干裂的口唇;   你添上几块煤,朋友,   一炉的红焰感念你的殷勤。   在冰冷的冬夜,朋友,   人们方始珍重难得的炉薪;   在这冰冷的世界,   方始凝结了少数同情的心!   古怪的世界   从松江的石湖塘   上车来老妇一双,   颤巍巍的承住弓形的老人身,   多谢(我猜是)普陀山的盘龙藤。   青布棉袄,黑布棉套,   头毛半秃,齿牙半耗,   肩挨肩的坐落在阳光暖暖的窗前,   畏葸的,呢喃的,像一对寒天的老燕。   震震的干枯的手背,   震震的皱缩的下颌,   这二老!是妯娌,是姑嫂,是姊妹?——   紧挨着,老眼中有伤悲的眼泪!   怜悯!贫苦不是卑贱,   老衰中有无限庄严——   老年人有什么悲哀,为什么凄伤?   为什么在这快乐的新年,抛却家乡?   同车里杂沓的人声,   轨道上疾转着车轮;   我独自的,独自地沉思着世界古怪——   是谁吹弄着那不调谐的人道的音籁?   天国的消息   可爱的秋景!无声的落叶,   轻盈的,轻盈的,掉落在这小径,   竹篱内,隐约的,有小儿女的笑声。   呖呖的清音,缭绕着村舍的静谧,   仿佛是幽谷里的小鸟,欢噪着清晨,   驱散了昏夜的晦塞,开始无限光明。   刹那的欢欣,昙花似的涌现,   开豁了我的情绪,忘却了春恋,   人生的惶惑与悲哀,惆怅与短促——   在这稚子的欢笑声里,想见了天国!   晚霞泛滥着金色的枫林,   凉风吹拂着我孤独的身形;   我灵海里啸响着伟大的波涛,   应和更伟大的脉搏,更伟大的灵潮!   她是睡着了   她是睡着了——   星光下一朵斜欹的白莲   她入梦境了——   香炉里袅起一缕碧螺烟。   她是睡熟了——   涧泉幽抑了喧响的琴弦;   她在梦乡了——   粉蝶儿,翠蝶儿,翻飞的欢恋。   调匀的呼吸,   清芬渗透了她的周遭的清氛;   有福的清氛   怀抱着,抚摩着,她纤纤的身形!   奢侈的光阴!   静,沙沙的尽是闪光的黄金,   平铺着无垠——   波鳞间轻漾着光艳的小艇。   醉心的光景,   给我披一件彩衣,啜一坛花醴,   折一支藤花,   舞,在葡萄丛中,颠倒,昏迷。   看呀,美丽!   三春的颜色移上了她的香肌,   是玫瑰,是月季,   是朝阳里的水仙,鲜妍,芳菲!   梦底的幽秘,   挑逗她的心——纯洁的灵魂——   像一只蜂儿,   在花心,恣意的唐突——温存。   童真的梦境!   静默;休教惊断了梦神的殷勤;   抽一丝金格,   抽一丝银络,抽一丝晚霞的紫曛;   玉腕与金梭,   织缣似的精审,更番的穿度——   化生了彩霞,   神阙,安琪儿的歌,安琪儿的舞。   可爱的梨窝,   解释了处女的梦境的欢喜,   像一颗露珠,   颤动的,在荷盘中闪耀着晨曦!   五老峰   不可摇撼的神奇,   不容注视的威严,   这耸峙,这横蟠,   这不可攀援的峻险!   看!那岩缺处   透露着天,窈远的苍天,   在无限广博的怀抱间,   这磅礴的伟大显现!   是谁的意境,是谁的想象?   是谁的工程与博造的手痕?   在这亘古的空灵中   陵慢着天风,天体与天氛!   有时朵朵明媚的彩云,   轻颤的,妆缀着老人们的苍鬓,   像一树虬干的古梅在月下   吐露了艳色鲜葩的清芬!   山麓前伐木的村童,   在山涧的清流中洗濯,呼啸,   认识老人们的嗔颦,   迷雾海潮流似的喷涌,铺罩,   淹没了谷内的青林,   隔绝了鄱阳的水色袅渺,   陡壁前闪亮着火电,听呀!   五老们在渺茫的雾海外狂笑!   朝霞照他们的前胸,   晚霞戏逗着他们赤秃的头颅;   黄昏时,听异鸟的欢呼,   在他们鸠盘的肩膀怯怯的透露   不昧的星光月彩,   柔波里,缓泛着的小艇与轻舸;   听呀!在海会静穆的钟声里,   有朝山人在落叶林中过路!   更无有人事的虚荣,   更无有尘世的仓促与噩梦,   灵魂!记取这从容与伟大,   在五老蜂前饱啜自由的山风!   这不是山峰,这是古圣人的祈祷,   凝聚成这“冻乐”似的建筑神工,   给人间一个不朽的凭证,——   一个“崛强的疑问”在无极的蓝空!   在那山道旁   在那山道旁,一天雾潆潆的朝上,   初生的小蓝花在草丛里窥觑,   我送别她归去,与她在此分离,   在青草里飘拂,她的洁白的裙衣。   我不曾开言,她亦不曾告辞,   驻足在山道旁,我暗暗的寻思;   “吐露你的秘密,这不是最好时机?”——   露湛的小草花,仿佛恼我的迟疑。   为什么迟疑,这是最后的时机,   在这山道旁,在这雾茫的朝上?   收集了勇气,向着她我旋转身去——   但是啊!为什么她这满眼凄惶?   我咽住了我的话,低下了我的头,   火灼与冰激在我的心胸间回荡,   啊,我认识了我的命运,她的忧愁,——   在这浓雾里,在这凄清的道旁!   在那天朝上,在雾茫茫的山道旁,   新生的小蓝花在草丛里睥睨   我目送她远去,与她从此分离——   在青草间飘拂,她那洁白的裙衣!   石虎胡同七号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荡漾着无限温柔,   善笑的藤娘,袒酥怀任团团的柿掌绸缪,   百尺的槐翁,在微风中俯身将棠姑抱搂,   黄狗在篱边,守候睡熟的珀儿,它的小友,   小雀儿新求婚的艳曲,在媚唱无休——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荡漾着无限温柔。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淡描着依稀的梦境;   雨过的苍茫与满庭荫绿,织成无声幽瞑,   小蛙独坐在残兰的胸前,听隔院蚓鸣,   一片化不尽的雨云,倦展在老槐树顶,   掠檐前作圆形的舞旋,是蝙蝠,还是蜻蜓?——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淡描着依稀的梦境。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轻喟着一声奈何;   奈何在暴雨时,雨槌下捣烂鲜红无数,   奈何在新秋时,未凋的青叶惆怅地辞树,   奈何在深夜里,月儿乘云艇归去,西墙已度,   远巷薤露的乐音,一阵阵被冷风吹过——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轻喟着一声奈何。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沉浸在快乐之中;   雨后的黄昏,满院美荫,清香与凉风,   大量的蹇翁,巨樽在手,蹇足直指天空,   一斤,两斤,杯底喝尽,满怀酒欢,满面酒红,   连珠的笑响中,浮沉着神仙似的酒翁——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沉浸在快乐之中。   叫化活该   “行善的大姑,修好的爷,”   西北风尖刀似的猛刺着他的脸,   “赏给我一点你们吃剩的油水吧!”   一团模糊的黑影,捱紧在大门边。   “可怜我快饿死了,发财的爷,”   大门内有欢笑,有红炉,有玉杯;   “可怜我快冻死了,有福的爷,”   大门外西北风笑说,“叫化活该!”   我也是战栗的黑影一堆,   蠕伏在人道的前街;   我也只要一些同情的温暖,   遮掩我的剐残的余骸——   但这沉沉的紧闭大门,谁来理睬,   街道上只冷风的嘲讽“叫化活该!”   谁知道   我在深夜里坐着车回家——   一个褴楼的老头他使劲儿拉;   天上不见一个星,   街上没有一只灯;   那车灯的小火,   冲着街心里的土——   左一个颠簸,右一个颠簸,   拉车的走着他的踉跄步;   ……   “我说拉车的,这道儿那儿能这么的黑?”   “可不是先生?这道儿真——真黑!”   他拉——拉过了一条街,穿过了一座门,   转一个弯,转一个弯,一般的暗沉沉;——   天上不见一个星,   街上没有一个灯;   那车灯的小火,   蒙着街心里的土——   左一个颠簸,右一个颠簸,   拉车的走着他的踉跄步;   ……   “我说拉车的,这道儿哪儿能这么的静?   “可不是先生?这道儿真——静!”   他拉——紧贴着一垛墙,长城似的长,   过一处河沿,转入了黑遥遥的旷野——   天上不露一颗星,   道上没有一只灯;   那车灯的小火,   晃着道儿上的土——   左一个颠簸,右一个颠簸,   拉车的走着他的踉跄步;   ……   “我说拉车的,怎么这儿道上一个人都不见?”   “倒是有的先生,就是您不大瞧得见!”   我骨髓里一阵子的冷——   那边青缭绕的是鬼还是人?   仿佛听着呜咽与笑声——   啊,原来这遍地都是坟!   天上不亮一颗星,   道上没有一只灯;   那车灯的小火,   缭着道儿上的土——   左一个颠簸,右一个颠簸,   拉车的跨着他的踉跄步;   ……   “我说——我说拉车的喂!这道儿哪……哪儿有这么远?”   可不是先生?这道儿真——真远?”   “可是……你拉我回家……你走错了道儿没有!”   “谁知道先生!谁知道走错了道儿没有!”   ……   我在深夜里坐着车回家   一堆不相识的褴褛他使着劲儿拉;   天上不明一颗星,   道上不见一只灯;   只那车灯的小火,   袅着道儿上的土——   左一个颠簸,右一个颠簸,   拉车的跨着他的蹒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