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下卷(3)

类别:其他 作者:徐志摩字数:5428更新时间:23/03/02 14:05:08
  秋月   一样是月色,   今晚上的,因为我们都在抬头看——   看它,一轮腴满的妩媚,   从乌黑得如同暴徒一般的   云堆里升起——   看得格外的亮,分外的圆。   它展开在道路上,   它飘闪在水面上,   它沉浸在   水草盘结得如同忧愁般的   水底;   它睥睨在古城的雉堞上,   万千的城砖在它的清亮中   呼吸,   它抚摸着   错落在城厢外内的墓墟.   在宿鸟的断续的呼声里,   想见新旧的鬼,   也和我们似的相依偎的站着,   眼珠放着光,   咀嚼着彻骨的阴凉。   银色的缠绵的诗情,   如同水面的星磷,   在露盈盈的空中飞舞。   听那四野的吟声——   永恒的卑微的谐和,   悲哀糅合着欢畅,   怨仇与恩爱,   晦冥交抱着火电,   在这复绝的秋夜与秋野的   苍茫中,   “解化”的伟大,   在一切纤微的深处,   展开了,   婴儿的微笑!   十月中   山中   庭院是一片静,   听市谣围抱;   织成一片松影——   看当头月好!   不知今夜山中   是何等光景;   想也有月,有松,   有更深的静。   我想攀附月色,   化一阵清风;   吹醒群松春醉,   去山中浮动。   吹下一针新碧,   掉在你窗前;   轻柔如同叹息——   不惊你安眠!   四月一日   给——   我记不得维也纳,   除了你,阿丽思;   我想不起佛兰克府,   除了你,桃乐斯;   尼司,佛洛伦司,巴黎,   也都没有意味,   要不是你们的艳丽——   放思,麦蒂特,腊妹,   翩翩的,盈盈的,   孜孜的,婷婷的,   照亮着我记忆的幽黑,   像冬夜的明星,   像署夜的游萤,——   怎叫我不倾颓!   怎叫我不迷醉!   一块晦色的路碑   脚步轻些,过路人!   休惊动那最可爱的灵魂,   如今安眠在这地下,   在绛色的野草花掩护她的余烬。   你且站定,在这无名的土阜边,   任晚风吹弄的你的衣襟;   倘如这片刻的静定感动了你的悲悯,   让你的泪珠圆圆的滴下——   为这长眠着的美丽的灵魂!   过路人,假如你也曾   在这人间不平的道上颠顿,   让你此时的感愤凝成最锋利的悲悯,   在你的激震着韵心叶上,   刺出一滴,两滴的鲜血——   为这遭冤屈的最纯洁的灵魂!   歌   我死了的时候,亲爱的,   别为我唱悲伤的歌;   我坟上不必安插蔷薇,   也无须浓荫的柏树;   让盖着我的青青的草   霖着雨,也沾着露珠;   假如你愿意,请记着我,   要是你甘心,忘了我。   我再不见地面的青荫,   觉不到雨露的甜蜜;   再听不见夜莺的歌喉   在黑夜里倾吐悲啼;   在悠久的昏暮中迷惘,   阳光不升起,也不消翳;   我也许,也许我记得你,   我也许,我也许忘记。   诔词   散上玫瑰花,散上玫瑰花,   休搀什一小枝的水松!   在寂静中她寂静的解化;   啊!但愿我亦永终。   她是个稀有的欢欣,人间   曾经她喜笑的洗净,   但倦了是她的心,倦了,可怜,   这回她安眠了,不再苏醒。   在火热与扰攘的迷阵中   旋转,旋转着她的一生;   但和平是她灵魂的想望——   和平是她的了,如今。   局促在人间,她博大的神魂,   何曾享受呼吸的自由。   今夜,在这静夜,她独自的攀登   那死的插天的高楼。   枉然   你枉然用手锁着我的手,   女人,用口擒住我的口,   枉然用鲜血注入我的心,   火烫的泪珠见证你的真。   迟了,你再不能叫死的复活,   从灰土里唤起原来的神奇,   纵然上帝怜悯你的过错,   他也不能拿爱再交给你!   残春   昨天我瓶子里斜插着的桃花,   是朵朵媚笑在美人的腮边挂;   今儿它们全低了头,全变了相——   红的白的尸体倒悬在青条上。   窗外的风雨报告残春的运命,   丧钟似的音响在黑夜里叮咛:   “你那生命的瓶子里的鲜花也   变了样,艳丽的尸体,谁给收殓?   活该   活该你早不来!   热情已变死灰。   提什么已往?——   骷髅的磷光!   将来?——各走各的道,   长庚管不着“黄昏晓”。   爱是痴,恨也是傻,   谁点得清恒河的沙?   不论你梦有多么圆,   周围是黑暗没有边。   比是消散了的诗意,   趁早掩埋你的旧忆。   这苦脸也不用装,   到头儿总是个忘!   得!我就再亲你一口,   热热的!去,再不许停留。   夜   一   夜,无所不包的夜,我颂美你!   夜,现在万象都像乳饱了的婴孩,在你大母温柔的怀抱中眠熟。   一天只是紧叠的乌云,像野外一座帐篷,静悄悄的,静悄悄的;   河面只闪着些纤微,软弱的辉芒,桥边的长梗水草,黑沉沉的像几条烂醉的鲜鱼横浮在水上,任凭惫懒的柳条,在他们的肩尾边撩佛;   对岸的牧场,屏围着墨青色的榆荫,阴森森的,像一座才空的古墓;那边树背光芒,又是什么呢?   我在这沉静的境界中徘徊,在凝神地倾听,……听不出青林的夜乐,听不出康河的梦呓,听不出鸟翅的飞声;   我却在这静温中,听出宇宙进行的声息,黑夜的脉搏与呼吸,听出无数的梦魂的匆忙踪迹;   也听出我自己的幻想,感受了神秘的冲动,在豁动他久敛的羽翮,准备飞出他沉闷的巢居,飞出这沉寂的环境,去寻访黑夜的奇观,去寻访更玄奥的秘密——   听呀,他已经沙沙的飞出云外去了!   二   一座大海的边沿,黑夜将慈母似的胸怀,紧贴住安患的万象;   波澜也只是睡意,只是懒懒的向空疏的沙滩上洗淹,像一个小沙弥在瞌睡地撞他的夜钟,只是一片模糊的声响。   那边岩石的面前,直竖着一个伟大的黑影——是人吗?   一头的长发,散披在肩上,在微风中颤动;   他的两肩,瘦的,长的,向着无限的天空举着,——   他似在祷告,又似在悲泣——   是呀,悲泣——   海浪还只在慢沉沉的推送——   看呀,那不是他的一滴眼泪?   一颗明星似的眼泪,掉落在空疏的海砂土,落在倦懒的浪头上,落在睡海的心窝上,落在黑夜的脚边——一颗明星似的眼泪!   一颗神灵,有力的眼泪,仿佛是发醇的酒娘,作炸的引火,霹雳的电子;   他唤醒了海,唤醒了天?唤醒了黑夜,唤醒了浪涛——真伟大的革命——   霎时地扯开了满天的云幕,化散了迟重的雾气,纯碧的天中,复现出一轮团圆的晓月,一阵威武的西风,猛扫着大宝的琴弦,开始,神伟的音乐。   海见了月光的笑容,听了大风的呼啸,也像初醒的狮虎,摇摆咆哮起来——   霎时地浩大的声呐,霎时地普遍的猖狂!   夜呀!你曾经见过几滴那明星似的眼泪?   三   到了二十世纪的不夜城。   夜呀,这是你的叛逆,这是恶俗文明的广告,无耻,淫猥,残暴,肮脏,——表面却是一致的辉耀,看,这边是跳舞会的尾声;   那边是夜宴的收梢,那厢高楼上一个肥狠的犹太,正在奸污他钱掳的新娘;   那边街道的转角上,有两个强人,擒住一个过客,一手用刀割断他的喉管,一手掏他的钱包;   那边酒店的门外,麇聚着一群醉鬼,蹒跚地在秽语,狂歌,音似钝刀刮锅底——   幻想更不忍观望,赶快的掉转翅膀,向清净境界飞去。   飞过了海,飞过了山,也飞回了一百多年的光阴——   他到了“湖滨诗侣”的故乡。   多明净的夜色!只淡淡的星耀在湖胸上舞旋。三四个草虫叫夜;   四围的山峰都把宽广的身影,寄宿在葛濑士为亚柔软的湖心,沉酣地睡熟;   那边“乳鸽山庄”放射出几缕油灯的稀光,斜楼在前的荆篱上;   听呀,那不是罪翁吟诗的清音——   诗人解释大自然的精神,   美妙与诗歌的欢乐,苏解人间爱困!   无羡富贵,但求为此高尚的诗歌者之一人,   便撒手长暝,我已不负吾生。   我便无憾地辞尘埃,返归无垠。   他音虽不亮,然韵节流畅,证见旷达的情怀,一个个的音符,都变成了活动的火星,从窗棂里点飞出来!飞入天空,仿佛一串鸢灯,凭彻青云,下照流波,余音洒洒的惊起了林里的栖禽,放歌称叹。   接着清脆的嗓音,又不是他妹妹桃绿水(dorothy)的?   呀,原来新染烟癣的高柳列奇(coleridge)也在他家做客,三人围坐在那间湫隘的客室里,壁炉前烤火炉里烧着他们早上在园里亲劈的栗柴,在必拍的作响,铁架上的水壶也已经滚沸,嗤嗤有声:   坐处在可爱的将息炉火之前,   无情绪的兴奋,无冀,无筹营,   听,但听火焰,摇的微喧,   听水壶的沸响,自然的乐章。   夜呀,像这样人间难得的纪念,你保了多少……   四   他又离了诗侣的山庄,飞出了湖滨,重复逆溯着汹涌的时潮,到了几百年前海岱儿堡(heidelberg)的一个跳舞盛会。   堡内只是舞过闹酒的欢声,那位海量的侏儒今晚已经喝到第六十三瓶啤酒,嚷着要吃那大厨里烧烤的全牛,引得满度假发粉面的男客、长裙如云的女宾,哄堂的大笑。   在这笑声里幻想又溜回了不知几十世纪的一个昏夜——   眼前只见烽烟四起,巴南苏斯的群山点成一座照砌云天大火屏,   远远听得呼声,古朴壮硕的呼声,——   “阿加孟龙打破了屈次奄,夺回了海伦,现在凯旋回雅典了,   希腊的人氏呀,大家快来欢呼呀!——阿加孟龙,王中的王!”   这呼声又将我幻想的双翼,吹回更不知无量数的由旬,到了一个更古的黑夜,一座大山洞的跟前;   一群男女,老的、少的、腰围兽皮或树叶的原民,蹲踞在一堆柴火的跟前,在煨烤大块的兽肉。猛烈地腾窜的火光,照出他们强固的躯体,黝黑多毛的肌肤——这是人类文明的摇荡时期。   夜呀,你是我们的老乳娘!   五   最后飞出了氛围,飞出了时空的关塞。   当前是宇宙的大观!   几百万个太阳,大的小的,红的黄的,放花竹似的在无极中激震,旋转——   但人类的地球呢?   一海的星砂,却几哪里找去,   不好,他的归路迷了!   夜呀,你在哪里?   光明,你又在哪里?   六   “不要怕,前面有我。”一个声音说。   “你是谁呀?”   “不必问,跟着我来不会错的。我是宇宙的枢纽,我是光明的泉源,我是神圣的冲动,我是生命的生命,我是诗魂的向导;不要多心,跟我来不会错的。”   “我不认识你。”   “你已经认识我!在我的眼前,太阳,草木,星,月,贝壳,鸟兽,各类的人,虫豸,都是同胞,他们都是从我取得生命,都受我的爱护,我是太阳的太阳,永生的火焰;你只要听我指导,不必猜疑,我叫你上山,你不要怕险;我教你入水,你不要怕淹;我教你蹈火,你不要怕烧;我叫你跟我走,你不要问我是谁;   我不在这里,也不在那里,但只随便哪里都有我。若然万象都是空的幻的,我是亘古不变的真理与实在;   你方才遨游黑夜的胜迹,你已经得见他许多珍藏的秘密,——你方才经过大海的边沿,不是看见一颗明星似的眼泪吗?——那就是我。   你要真静定,须向狂风暴雨的底里求去;你要真和谐,须向混沌的底里求去;   你要真平安,须向大变乱,大革命的底里求去;   你要真幸福,须向真痛里尝去;   你要真实在,须向真空虚里悟去;   你要真生命,须向最危险的方向访去;   你要真天堂,须向地狱里守去;   这方向就是我。   这是我的话,我的教训,我的启示;   我现在已经领你回到我好奇的出发处,引起你游兴的夜里;   你看这不是湛露的绿草,这不是温驯的康河?愿你再不要多疑,听我的话,不会错的,——我永远在你的周围”。   志摩 一九二二年七月康桥   笑解烦恼结   (送幼仪)   一   这烦恼结,是谁家扭得水尖儿难透?   这千丝万缕烦恼结是谁家忍心机织?   这结里多少泪痕血迹,应化沉碧!   忠孝节义——咳,忠孝节义谢你维系   四千年史髅不绝,   却不过把人道灵魂磨成粉屑,   黄海不潮,昆仑叹息,   四万万生灵,心死神灭,中原鬼泣!   咳,忠孝节义!   二   东方晓,到底明复出,   如今这盘糊涂账,   如何清结?   三   莫焦急,万事在人为,只消耐心   共解烦恼结。   虽严密,是结,总有丝缕可觅,   莫怨手指儿酸、眼珠儿倦,   可不是抬头已见,快努力!   四   如何!毕竟解散,烦恼难结,烦恼苦结。   来,如今放开容颜喜笑,握手相劳;   此去清风白日,自由道风景好。   听身后一片声欢,争道解散了结儿,   消除了烦恼!   默境   我友,记否那西山的黄昏,   钝氲里透出的紫霭红晕,   漠沉沉,黄沙弥望,恨不能   登山顶,饱餐西陲的精英,   全仗你吊古殷勤,趋别院,   度边门,惊起了卧犬狰狞——   墓庭的光景,却别是一味   苍凉,别是一番苍凉境地;   我手用生苔碑碣,看冢里   僧骸是何年何代,你轻踹   生苔庭砖,细数松针几枚;   不期间彼此缄默的相对,   僵立在寂静的墓庭墙外,   同化于自然的宁静,默辨   静里深蕴着普遍的义的; 我注目在墙畔一穗枯草,   听邻庵经声,听风抱树梢,   听落叶,冻乌零落的音调,   心定如下波的湖,却又教   连珠似的潜思泛破,神凝   如千年僧骸的尘埃,却又   被静的底里的热焰熏点;   我友,感否这柔韧的静里,   蕴有钢似的迷人,满充着   悲哀的况味,阐悟的几微,   此中不分春秋,不辨古今,   生命即寂灭,寂灭即生命,   在这无终始的洪流之中,   难得素心人悄然共游泳;   纵使阐不透这凄伟的静,   我也怀抱了这静中涵濡,   温柔的心灵,我便化野鸟   飞去,翅羽上也永远染了   欢欣的光明,我便向深山   去隐,也难忘你游目云天,   我友!知否你会目——漆黑的   圆睛——放射的神辉,照彻了   我寻府的奥隐,恍如昏夜   行旅,骤得了明灯,刹那间   周遭转换,涌现了无量数   理想的楼台,更不见墓园   风色,更不闻衰冬吁喟,但   见玫瑰丛中,青春的舞踏   与欢容,只闻歌颂青春的   谐乐与欢惊;——   轻捷的步履,   你永向前领,欢乐的光明,   你永向前引,我是个崇拜   青春,欢乐与光明的灵魂。   夜半松风   这是冬夜的山坡,   坡下一座冷落的僧庐,   庐山一个孤独的梦魂。   在忏悔中祈祷,在绝望中沉沦——   为什么这怒嗷,这狂啸,   鼍鼓与金钲与虎与豹?   为什么这幽诉,这私慕?   烈情的惨剧与人生的坎坷——   又一度潮水似的淹没了,   这徬徨的梦魂与冷落的僧庐?   希望的埋葬   希望,只如今……   如今只剩些遗骸; 可怜,我的心……   却教我如何埋掩?   希望,我抚摩着   你惨变的创伤,   在这冷漠的冬夜   谁与我商量埋葬?   埋你在秋林之中,   幽涧之边,你愿否,   朝餐泉乐的净琮,   暮偎着松茵香柔?   我收拾一筐的红叶,   露凋秋伤的枫叶,   铺盖在你新坟之上,——   长眠着美丽的希望!   我唱一支惨淡的歌,   与秋林的秋声相和;   滴滴凉露似的清泪,   洒遍了清冷的新墓!   我手抱你冷残的衣裳,   凄怀你生前的经过——   一个遭不幸的爱母   回想一场抚养的辛苦。   我又舍不得将你埋葬,   希望,我的生命与光明!   像那个情疯了的公主,   紧搂住她爱人的冷尸!   梦境似的惝恍,   毕竟是谁存与谁亡?   是谁在歌唱,希望!   你,我,是谁替谁埋葬?   “美是人间不死的光芒”,   不论是生命,或是希望;   便冷骸也发生命的神光,   何必问秋林红叶去埋葬?   哀曼殊斐儿   我昨夜梦入幽谷,   听子规在百合丛中泣血,   我昨夜梦登高峰,   见一颗光明泪白天坠落。   古罗马的郊外有座墓园,   静偃着百年前客殇的诗骸;   百年后海岱士黑辇的之轮,   又喧响在芳丹卜罗的青林边。   说宇宙是无情的机械,   为甚明灯似的理想闪耀在前?   说造化是真善美之表现,   为甚五彩虹不常住天边?   我与你虽仅一度相见——   但那二十分不死的时间!   谁能信你那仙姿灵态,竟已朝露似的永别人间?   非也!生命只是个实体的幻梦,   美丽的灵魂,永承上帝的爱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