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下卷(5)

类别:其他 作者:徐志摩字数:3376更新时间:23/03/02 14:05:09
  躲开,瞧我的;欧,去你的,谁跟你啰唆!”   人变兽(战歌之二)   朋友,这年头真不容易过,   你出城去看光景就有数——   柳林中有乌鸦们在争吵,   分不匀死人身上的脂膏!   城门洞里一阵阵的旋风   起,跳舞着没脑袋的英雄,   那田畦里碧葱葱的豆苗,   你信不信全是用鲜血浇!   还有那井边挑水的姑娘,   你问她为甚走道像带伤——   抹下西山黄昏的一天紫,   也涂不没这人变兽的耻!   梅雪争春(纪念三一八)   南方新年里有一天下大雪,   我到灵峰去探春梅的消息;   残落的梅萼瓣瓣在雪里腌,   我笑说这颜色还欠三分艳!   运命说,你赶花朝节前回京,   我替你备下真鲜艳的春景;   白的还是那冷翮翮的飞雪,   但梅花是十三龄童的热血!   西伯利亚   西伯利亚——我早年时想象,   你不是受上天恩情的地域;   荒凉,严肃,不可比况的冷酷。   在冻雾里,在无边的雪地里,   有局促的生灵们,半像鬼,枯瘦,   黑面目,佝偻,默无声的工作。   在他们,这地面是寒冰的地狱,   天空不留一丝霞彩的希冀,   更不问人事的恩情,人情的旖旎;   这是为怨郁的人间淤藏怨郁,   茫茫的白雪里渲染人道的鲜血,   西伯利亚,你象征的是恐怖,荒虚。   但今天,我面对这异样的风光——   不是荒原,这春夏间的西伯利亚,   更不见严冬时的坚冰,枯枝,寒鸦;   在这乌拉尔东来的草田,茂旺,葱秀,   牛马的乐园,几千里无际的绿洲,   更有那重叠的森林,赤松与白杨,   灌属的小丛林,手挽手的滋长;   那赤皮松,象巨万赭衣的战士,   森森的,悄悄的,等待冲锋的号示,   那白杨,姆娜的多姿,最是那树皮,   白如霜,依稀林中仙女们的轻衣;   就这天——这天也不是寻常的开朗,   看,蓝空中往来的是轻快的仙航——   那不是云彩,那是天神们的微笑,   琼花似的幻化在这圆穹的周遭……   一九二五年过西伯利亚倚车窗眺景随笔   在哀克刹脱(excter)教堂前   这是我自己的身影,今晚间   倒映在异乡教宇的前庭,   一座冷峭峭森严的大展,   一个峭阴阴孤耸的身影。   我对着寺前的雕像发问:   “是谁负责这离奇的人生?”   老朽的雕像瞅着我发愣,   仿佛怪嫌这离奇的疑问。   我又转问那冷郁郁的大星,   它正升起在这教堂的后背,   但它答我以嘲讽似的迷瞬,   在星光下相对,我与我的迷谜!   这时间我身旁的那棵老树,   他荫蔽着战迹碑下的无辜,   幽幽地叹一声长气,像是   凄凉的空院里凄凉的秋雨。   他至少有百余年的经验,   人间的变幻他什么都见过;   生命的顽皮他也曾计数,   春夏间汹汹,冬季里婆娑。   他认识这镇上最老的前辈,   看他们受洗,长黄毛的婴孩;   看他们配偶,也在这教门内——   最后看他们名字上墓碑!   这半悲惨的趣剧他早已看厌,   他自身臃肿的残余更不沾恋;   因此他与我同心,发一阵叹息——   啊!我身影边平添了斑斑的落叶!   一九二五,七月   一个厌世人的墓志铭   太阳往西边落,   我跟着他赛跑,   看谁先赶上地,   到地里去躲好。   那时他赶上我前,   但胜利还是我的;   因为他,还得出现,   我从此躲在地底。   在火车中一次心软   在清朝时过一座教堂,   再过去望见海滨的黄沙,   正午过一处烟黑的村庄,   下午过一座森林,黑在与赤杨,   最后瞥见了月台上的她;   她不曾见我,这光艳的妙影。   我自问,“你敢在此下车,为她?”   但我坐在车厢里踌躇未定,   车轮已经离站开行,顽冥?   假如你曾经下车,为她!   西伯利亚道中忆西湖秋雪庵芦色作歌   我捡起一枝肥圆的芦梗,   在这秋月下的芦田;   我试一试芦笛的新声,   在月下的秋雪庵前。   这秋月是纷飞的碎玉,   芦田是神仙的别殿;   我弄一弄芦管的幽乐——   我映影在秋雪庵前。   我先吹我心中的欢喜——   清风吹露芦雪的酥胸;   我再弄我欢喜的心机——   芦田中见万点的飞萤。   我记起了我生平的惆怅,   中怀不禁一阵凄迷,   笛韵中也听出了新来凄凉——   近水间有断续的蛙啼。   这时候芦雪在明月下翻舞,   我暗地思量人生的奥妙,   我正想谱一折人生的新歌,   啊,那芦笛(碎了)再不成音调!   这秋月是缤纷的碎玉,   芦田是仙家的别殿;   我弄一弄芦管的幽乐——   我映影在秋雪庵前。   我捡起一枝肥囤的芦梗,   在这秋月下的芦田;   我试一试芦笛的新声,   在月下的秋雪庵前。   两位太太   她们俩同出去坐船玩,   我的太太与我邻居的太太;   我独自在家里坐着——   来了一个妇人,我的性命她,   我们一起坐着说着话,   不提防天气隐起了变化,   乌云一阵阵的涌起,   我不由得担心——害怕。   果然报来了消息,   说那船已经沉没,   淹死了一个太太,   哪一位可不明白,   我心想这是谁呢,   是我的邻居还是她?   淹死在无情的水底,   永远再不得回家。   第二次消息又传到,   说死的是我朋友的她。   我不由得失声叹息,   “这回自由了的,是他!   但他可不能乐意,   松放了我不更佳!   “可是又何尝不合式呢?”   冷冷的插话,我爱的她,   “这怎么讲,”我逼着问。   因为他爱我也与你一般深,   因此——你看——可不是一样,   管她死的是谁的夫人?”   十一月四日   海韵   一   “女郎,单身的女郎,   你为什么留恋   这黄昏的海边?——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回家我不回,   我爱这晚风吹。”——   在沙滩上,在暮霭里,   有一个散发的女郎——   徘徊,徘徊。   二   “女郎,散发的女郎,   你为什么彷徨   在这冷清的海上?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你听我唱歌,   大海,我唱,你来和。”——   在星光下,在凉风里,   轻荡着少女的清音——   高吟,低哦。   三   “女郎,胆大的女郎!   那天边扯起了黑幕,   这顷刻间有恶风波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你看我凌空舞,   学一个海鸥没海波。”——   在夜色里,在沙滩上,   急旋着一个苗条的身影——   婆娑,婆娑。   四   “听呀,那大海的震怒,   女郎回家吧,女郎!   看呀,那猛兽似的海波,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海波他不来吞我,   我爱这大海的颠簸!”   在潮声里,在波光里,   啊,一个慌张的少女在海沫里,   蹉跎,蹉跎。   五   “女郎,在哪里,女郎?   在哪里,你嘹亮的歌声?   在哪里,你窈窕的身影?   在哪里,啊,勇敢的女郎?   黑夜吞没了星辉,   这海边再没有光芒;   海潮吞没了沙滩,   沙滩上再不见女郎——   再不见女郎!   涡堤孩新婚歌   小溪在碧冷冷,笑盈盈讲新闻,   青草地里打滚,不负半点儿责任;   眇块儿疏松,石砾儿轻灵,   小溪儿一跳一跳的向前飞行,   流到了河,暖融融流波,   闪亮的银波,阳光里微酡,   小溪儿笑呷呷的跳入了河,   闹嚷嚷的合唱一曲新婚歌,   “开门,水晶的龙宫,   涡堤孩已经成功,   她嫁了一个美丽的丈夫,   取得了她的灵魂整个。”   小涟儿喜滋滋的窜近了河岸,   手挽着水草,紧靠着芦苇,   凑近他们的耳朵,把新闻讲一回,   “这是个秘密,但是秘密也无害,   小涧儿流入河,河水儿流到海,   我们的消息,几个转身就传遍。”   青湛湛的河水,曲玲玲的流转,   绕一个梅花岛,画几个美人涡,   流出了山峡口,流入了大海波,   笑呼呼的轻唱一回新婚歌,   “开门,水晶的龙宫,   涡堤孩已经成功,   她嫁了一个美丽的丈夫,   取得了她的灵魂整个。”   苏苏   苏苏是一个痴心的女子,   像一朵野蔷薇,她的丰姿,   像一朵野蔷薇,她的丰姿,   来一阵暴风雨,摧残了她的身世。   这荒草地里有她的墓碑。   淹没在蔓草里,她的伤悲;   淹没在蔓草里,她的伤悲——   啊,这荒土里化生了血染的蔷薇!   那蔷薇是痴心女的灵魂,   在清早上受清露的滋润,   到黄昏时有晚风来温存,   更有那长夜的慰安,看星斗纵横。   你说这应分是她的平安?   但命运又叫无情的手来攀,   攀,攀尽了青条上的灿烂,——   可怜呵,苏苏她又遭一度的摧残!   又一次试验   上帝捋着他的须,   说“我又有了兴趣;   上次的试验有点糟,   这回的保管是高妙。”   脱下了他的枣红袍,   戴上了他的遮阳帽,   老头他抓起一把土,   快活又有了工作做。   “这回不叫再像我,”   他弯着手指使劲塑;   “鼻孔还是给你有,   可不把灵性往里透!   “给了也还是白丢,   能有几个走回头;   灵性又不比鲜鱼子,   化生在水里就长翅!   “我老头再也不上当,   眼看圣洁的亦肮脏,——   就这儿情形多可气,   哪个安琪身上不带蛆!”   新催妆曲   一   新娘,你为什么紧锁你的眉尖,   (听掌声如春雷吼,   鼓乐暴雨似的流!)   在缤纷的花雨中步慵慵的向前;   (向前,向前,   到礼台边,   见新郎面!)   莫非这嘉惊惊醒了你的忧愁,   一针针的忧愁,   你的芳心刺透,   逼近你热泪流,——   新娘,为什么你紧锁你的眉尖?   二   新娘,这礼堂不是杀人的屠场,   (听掌声如震天雷,   闹乐暴雨似的催!)   那台上站着的不是吃人的魔王;   他是新郎,   他是新郎,   你的新郎;   新娘,美满的幸福等在你的前面,   你快向前,   到礼台边,   见新郎画——   新娘,这礼堂不是杀人的屠场!   三   新娘,有谁猜得你的心头怨?——   (听掌声如劈山霄,   鼓乐暴雨似的催,   催花巍巍的新人快步的向前,   向前,向前,   到礼台边,   见到新郎面。)   莫非你到今朝,这定运的一天,   又想起那时候,   他热烈地抱搂,   那颤栗,那绸缪——   新娘,有谁猜得你的心头怨?   四   新娘,把钩消的墓门压着你的心上,   (这礼堂是你的真坟场,   你的生命从此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