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九一一年一月卅日至十月卅日(2)

类别:其他 作者:胡适字数:3506更新时间:23/03/02 14:13:26
  上课。今日植物课为野外实习,踏枯树以渡溪,攀野藤而上坂,亦殊有趣。   夜读倍根文。倍根有学而无行,小人也。其文如吾国战国纵横家流,挟权任数而已。   四月廿六日(星三)   四月廿七日(星四)   四月廿八日(星五)   上课。作倍根《友谊论》提要。   四月廿九日(星六)   天时骤暖至八十度以上,不能读书,与沈、陈诸君打纸牌,又与刘、侯诸君打中国牌,以为消遣之计。   四月卅日(星期)   晏起。读生物学。打牌。   同室陈君赴某地神学院之招,往为演说中国教会情形,今日归为予谈此事甚有趣。   五月一日(星一)   连日热极,今日下午忽雨雹,继以大雨,积暑尽祛矣。   五月二日(星二)   今日遂甚冷,犹有雨也。   作一文,评倍根与爱麦生之《友谊论》。   五月三日(星三)   今日微雪,中历已四月矣,而此间犹至冰点以下。   得家书。得友人书甚多,极慰。   作书复怡荪,怡荪两次来书,词旨畅茂,进境之猛,可钦可钦。   五月四日(星四)   读倍根之《建筑》与《花园》两文,皆述工作之事。惟此君为英王进土木之策,其逢迎之态,殊可嗤鄙。   五月五日(星五)   作一文评倍根《财富篇》,此文与小考同等。   读《豳风》。《豳风》真佳文。如《七月》、《鸱鸮》、《东山》,皆天下之至文也。   五月六日(星六)   打牌。夜赴中国学生会。   五月七日(星期)   作一文论倍根,以中人眼光东方思想评倍根一生行迹,颇有苛词;不知西方之人其谓之何?   五月八日(星一)   上课。读《旁观报》。   连日春来矣,百卉怒长,嫩柳新榆中,天气骤暖,如在吾国五六月间;盖此间无春无秋,非大寒即大热耳。   五月九日(星二)   上课,作植物学报告。   五月十日(星三)   五月十一日(星四)   上课。   夜读《小雅》至《彤弓》。“受言藏之”、“受言櫜之”等句,忽大有所悟。余前读诗中“言”字,汉儒以为“我”也,心窃疑之。因摘“言”字句凡数十条以相考证,今日始大悟,因作《言字解》一篇。久不作文,几不能达意矣。   五月十二日(星五)   打牌。   五月十三日(星六)   五月十四日(星期)   作生物学报告。   夜与刘千里诸人打牌。刘君已毕业,云下星期二将归祖国矣。   五月十五日(星一)   得君武一片。   生物学课观试验脑部,以蛙数头,或去其头部,或去其视官,或全去之,视其影响如何,以定其功用。   五月十六日(星二)   自今日为始,每日读书有佳句警句撷录其一,另纸录之。   五月十七日(星三)   得家书及友朋书甚多,一一复之。怡荪来书有“世风日下,知音不可得,得一性情中人,吾辈当性命视之--然而不可得也!”   五月十八日(星四)   大热。   五月十九日(星五)   苦热不能作事,作诗一篇,写此间景物。兼写吾乡思。   孟夏   孟夏草木长,异国方深春。平芜自怡悦,一绿真无垠。   柳眼复何有?长条千丝纶。青枫亦怒茁,叶叶相铺陈。   小草不知名,含葩吐奇芬。昨日此经过,但见樱花繁;   今来对汝叹,一一随风翻。西方之美人,蹀躞行花间:   飘飖白练裾,颤颤蔷薇冠。人言此地好,景物佳无伦。   信美非吾土,我思王仲宣。况复气候恶,旦夕殊寒温。   四月还雨雪,溪壑冰嶙峋。明朝日杲杲,大署真如焚。   还顾念旧乡,桑麻遍郊原。桃李想已谢,杂花满篱樊。   旧燕早归来,喃喃语清晨。念兹亦何为?令我心烦冤。   安得双仙凫,飞飞返故园。   五月二十日(星六)   郭守纯君邀往cayuga湖上荡舟游览。余来此几及一年,今日始与湖行相见礼。湖水稍有浪,然尚不碍舟行,景物亦佳,但少点缀耳。   是夜,赴中国留学生年宴。   五月廿一日(星期)   作家书上吾母,另以一书寄冬秀,吾母书言冬秀已来吾家,故以一书寄之。   五月廿二日(星一)   上课。作植物学报告。   大热至华氏表百零三度。夜中犹热,窗户尽开,亦无风来,即有亦皆热风,尤难堪也。而百虫穿窗来集,几案口鼻间皆虫也。此真作客之苦况矣。   五月廿三日(星二)   上课。   傍晚时,大雨如注,积暑尽除,始能读书。   读气象学,明日将有小考。   五月廿四日(星三)   英文小考。气象学小考。   得家书。得德争书,大是快事。作书复德争。   五月廿五日(星四)   五月廿六日(星五)   上课。读《说文》。   连日精神疲倦,终日思睡,下午昼寝,及觉已过七时,几误餐时。   五月廿七日(星六)   下午,读英文诗数家。   是日,本校与哈佛(harvard)竞舟,与耶而(yale)竞球,皆大胜;又参与美国全国运动大赛(track),亦大胜;尚有小竞皆胜:计一日而七捷,此间士女喜欲狂矣。   五月廿八日(星期)   看报。美国报纸逢星期日则加图画增篇幅,价亦倍于平日,盖星期无事,几于无人不读报。   五月廿九日(星一)   五月卅日(星二)   上课。植物学野外实习,行道极远,归途过湖,遂与郭君荡舟入湖游览,一时许始归。   五月卅一日(星三)   六月一日(星四)   六月二日(星五)   六月三日(星六)   写生物学讲义。作生物学报告。   六月四日(星期)   六月五日(星一)   考生物学。下午考德文。夜打牌。   六月六日(星二)   得大哥一书,以书复之。作书与容揆监督。   阅报见但怒刚成仁于广州之耗,不知确否?念之慨然。   六月七日(星三)   温气象学。考气象学。   下午看《水浒》。久不看此书,偶一翻阅,如对故人。此书真是佳文。余意《石头记》虽与此异曲同工,然无《水浒》则必不有《红楼》,此可断言者也。   六月八日(星四)   读植物学。   得怡荪一书,知乐亭(程干丰)已于三月廿六日谢世,闻之伤感不已。乐亭为松堂翁之子,余去岁北上,即蒙以百金相假,始克成行。其人沉毅,足以有为,而天不永其年,惜哉!   六月九日(星五)   温植物学。   昨日,怡荪寄一长诗哭乐亭之丧,情真语挚,读之令人泪下,为另录一通蔵之。   哭程君乐亭许怡荪   始与君同学,高楼共晨昏。同学数十辈,我独心许君。   气味渐相投,交情日以亲。西阁联床夜,竟夕同笑言。   奄忽尽二载,业毕将离群。离群伤吾意,脉脉不忍分;   故复与君约,担簦游沪滨。从此长聚首,意气弥复新;   齐心同志愿,剖腹见性真。感念时多难,慷慨气益振;   砥复砥,耿耿此心存。岂图旦夕间,堂上萎灵萱!   君躯既清羸,君怀惨莫伸:以此伤心意,二竖遽相缠。   参苓罔能效,怅怅归故园。方期天伦乐,可以疗癏。   何堪风雨夜,西望招汝魂!颜色不可见,徒想平生人。   杳杳即长夜,声气不相闻。君亲素长者,岂弟闻四邻;   君亦无罪过,胡不永其年!天道果何知,已矣复何论!   往岁七八月,自家来贵门。君望见我来,眉宇喜欲颠;   走伻招旧雨,剪烛开清樽。吾适有远行,不得久盘桓。   江天下木叶,明月满前轩;执手一为别,黯黯共伤神。   还问何时会,要我以明春。岂知成虚愿,念之摧心肝?   四野多悲风,哀鸿遍中原,死者长已矣,此生复何欢!   掷笔一长叹,泪下如流泉。   六月十日(星六)   考植物学。   作书寄松堂翁,亦不作慰词。夫天下岂有劝为人父母者不哭其子者哉?   大考已毕,一无所事矣。   第一学年毕矣!   六月十一日(星期)   得保民、仲诚、慰慈、蜀川书。蜀川书言饶敬夫(名可权,嘉应州人)亦死于广州。此君前殉其妇,吾辈救之,得不死,今乃死于革命,可谓得所矣。   读《王临川集》。   六月十二日(星一)   慰慈为我寄《马氏文通》一部来,今日始到。   读(马氏文通》,大叹马眉叔用功之勤,真不可及,近世学子无复如此人才矣。若贱子则有志焉而未之逮也。   打牌。   六月十三日(星二)   六月十四日(星三)   六月十五日(星四)   六月十六日(星五)   六月十七日(星六)   得希吕一书。   六月十八日(星期)   一寄章希吕   希吕足下:   今日忽得由ithaca城转来手书,读之亦悲亦慰。乐亭之噩耗,已于怡荪手书中知之。自是以后,日益无聊,又兼课毕,终日无事,每一静坐,辄念人生如是,亦复何乐?此次出门,大半为此,盖欲借彼中宗教之力,稍杀吾悲怀耳。乐亭已矣!吾辈生者失一分功之人,即多一分责任,今方求负责任之人而不可得,而忍见沈毅少年如乐亭者夭折以死耶!来书言旧日同学将为乐亭开哀悼会,适与乐亭非独友朋之感而已,岂可默然无一言以写吾哀!惟顷见怡荪已有长诗哭之,适心绪如焚,不克有所作,仅集《文选》句成一联。弟能为我倩人书之否?   此间耶教学生会乃合二会而成:一为美国东省耶教学生会,一为中国留美东省耶教会。中国学生到者约三十余人。适连日聆诸名人演说,又观旧日友人受耶教感化,其变化气质之功,真令人可惊。适亦有奉行耶氏之意,现尚未能真正奉行,惟日读bible,冀有所得耳。   来书言有“无恒”之病,此为今日通病,不止弟一人而已也。治之之法,在于痛改。其法大概如下:   一、读书非毕一书勿读他书。   二、每日常课之外,须自定课程而敬谨守之。   三、时时自警省。如懈怠时,可取先哲格言如“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古谚)”“德不进,学不勇,只可责志(朱子)”“精神愈用则愈出(曾文正)”之类,置诸座右,以代严师益友,则庶乎有济乎?   匆匆奉闻,即祝   无恙。   小兄适顿首   一九一一·六·十七   二寄许怡荪   怡荪吾兄足下:   方弟入中国公学时,有同学陈绍唐君(广西人)与弟同班,一年之后,此君忽入守真堂专读英文,后遂受洗为耶教徒。他于前年来美,今于此相见。其人之言行,真如程、朱学者,令人望而敬爱。其人信道之笃,真令人可惊。然其人之学问见识非不如吾辈也。此可见宗教之能变化气质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