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民国三年(1914)八月十一日至九月十五
类别:
其他
作者:
胡适字数:3960更新时间:23/03/02 14:13:30
二一、征人临别图
(八月廿五日)
英国水兵出征,自火车窗上与其女亲吻为别之图,见二十三日《纽约时报》。此图大可抵得一篇《征人别赋》。
二二、都德短篇小说
(八月廿五日)
二三、裴《崇有论》
(八月廿六日)
初何晏等祖述老庄立论,以为天地万物,皆以无为本。无也者,开物成务,无往而不存者也。阴阳恃以化生,贤者恃以成德,故无之为用,无爵而贵矣。王衍等皆爱重之。故士大夫皆以浮诞为美,废职弛业。作此论,以释其蔽。(《通鉴》八十三卷十六页)
夫利欲可损,而未可绝有也;事务可节,而未可全无也。盖有饰为高谈之具者,深列有形之累,盛陈空无之美。……一唱百和,往而不反,遂薄综世之务,贱功利之用,高浮游之业,卑经实之贤。……夫万物之有形者虽生于无,然生以有为已分,则无是有之所遗者也。故养既化之有,非无用之所能全也;治既有之众,非无为之所能修也。心非事也,而制事必由于心,然不可谓心为无也。匠非器也,而制器必须于匠,然不可谓匠非有也。是以欲收重渊之鳞,非偃息之所能获也;陨高墉之禽,非静拱之所能捷也。由是而观,济有者皆有也。虚无奚益于已有之群生哉?
二四、范缜《因果论》
(八月廿六日)
竟陵王谓缜曰:“君不信因果,何得有富贵贫贱?”缜曰:“人生如树花同发,随风而散,或拂帘幌,坠茵席之上;或关篱墙,落粪溷之中。堕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粪溷者,下官是也。贵贱虽复殊途,因果竟在何处?
人生如树花同发,大有平等之意。坠茵落粪,付之偶然,未尝无愤愤不平之心。左太冲诗曰:
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
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
金张藉旧业,七叶珥汉貂。冯公岂不伟?白首不见招。
不平之意更显着。惜持此说者太少,又无卢梭之健笔以传之,不尔者,法兰西之大革命早见于晋宋之间矣。
此亦是因果也。风即是因,拂帘即是坠茵之因,关篱即是落溷之因。“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因果分明矣。
二五、哲学系统
(八月廿六日)
何者谓之物理之现象?
何者谓之心境之现象?
心境物境之关系为何?
万物何从生耶?
开物成务,谁则主之?
甲、何谓知识?
乙、知识何由生耶?
三、行为论(伦理学)(ethics)。
甲、是非之别以何为据?
(子)效果说(功用说)(teleological)。
译名之不易,匪言可喻。右所采名词,皆暂定耳,他日又不知须经几许更易也。
二六、近仁来诗
(八月廿九日)
近仁有《苦热怀适之美国诗》:
幽居恒寡欢,俯仰生感慨。矧当暑气蒸,逼人多烦痗。
骄阳苦煎熬,斗室况湫隘。头脑冬烘讥,身世夏畦惫。
东来云似墨,蜿蜒天外挂。伫盼甘澍倾,庶变清凉界。
火龙俄吸去,逞虐方未快。烈焰势倍张,燎毛而炙背。
既无冰山倚,讵复洪炉耐?不知重洋外,故人作何态?
颇闻谈瀛者,炎凉正相背。入夏始萌申,众峰同罨叆。
安得附飞艇,载我美洲内?把臂快良觌,披襟洒积块。
悦目更怡情,灵府一以溉。海陆既重深,寒暑亦更代。
兴来发奇想,兹事宁有届?挥汗起长谣,凉意生肝肺。
二七、《弃父行》
(八月廿九日)
余幼时初学为诗,颇学香山。十六岁闻自里中来者,道族人某家事,深有所感,为作《弃父行》。弃置日久,不复记忆。昨得近仁书,言此人之父已死,因追忆旧作,勉强完成,录之于此:
弃父行(丁未作)
“富易交,贵易妻”,不闻富贵父子离。
商人三十初生子,提携鞠养恩无比。
儿生七岁始受书,十载功成作秀士。
明年为儿娶佳妇,五年添孙不知数。
阿翁对此增烦忧,白头万里经商去。
秀才设帐还授徒,修脯不足赡妻孥。
秀才新妇出名门,阿母怜如掌上珍。
掌上珍,今失所,婿不自立母酸楚。
检点奁中五百金,珍重携将与息女。
夫婿得此愁颜开,睥睨亲属如尘埃。
持金重息贷邻里,三年子财如母财。
尔时阿翁时不利,经营惨淡终颠踬。
关河真令鬓毛摧,岁月频催齿牙坠。
穷愁潦倒重归来,归来子妇相嫌猜。
私谓“阿翁老不死,穷年坐食胡为哉!”
阿翁衰老思粱肉,买肉归来子妇哭:
“自古男儿贵自立,阿翁恃子宁非辱?”
翁闻斯言勃然怒,毕世劬劳徒自误。
从今识得养儿乐,出门老死他乡去。
二八、亚北特之《自叙》
一、父尝言,凡宗教门户之争,其什九皆字句之争耳。吾意以为其所余什一,亦字句之争也。
此言是也。孟子曰:“墨子兼爱,是无父也。”兼爱与仁心仁政有何分别?“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伊尹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纳之沟中。”此皆兼爱之说也,孟子皆推崇之,而独攻墨子之兼爱,何也?
二、父曰:“来曼(亚君名),吾意决矣,欲多财。”子曰:“多财易言而难致也。”父曰:“否,否,此大易事。”子曰:“如之何则可?”父曰:“常令出少于入而已矣。如我归自欧洲,在伯脱里登岸时,囊中仅有十分钱,吾宁步行而归,不欲以六分钱雇汽车归也。”子曰:“请以‘俟得财之后乃可用之,毋用之于得之之先也’之一言以益之何如?”
二九、俄之仁政
(九月二日)
相识中有俄国人t.volkoff,暑假归国未返,今战事起,疑其已入伍执戈矣。昨见其母,询之,答云:“只是不知消息。然吾决其必未投军也。”余问,“何以知之?”答云,“俄法,凡寡妇独子,可免军役。吾乃寡妇,仅有此一子,故知其不从军也。”不图此仁政乃见之俄国。
三○、波士顿游记
(九月十三日)
下午五时三十分离绮色佳。时大雨新霁,车行湖之东岸,日落湖之西山,黑云蔽之,久之见日。云受日光,皆作赤色。日下而云益红,已而朱霞满天半,湖水返映之,亦皆成赤色。风景之佳,真令人叹绝。在瓦盆换车,至西雷寇换坐夜车,至翌晨七时至春田,换车至北汉登,又换车至安谋司,即年会所在地也。
三日为年会之第六日。赴议事会,余被选为明年《学生英文月报》主笔之一。先是余决计明年不再与外事,故同学欲余出为明年学生会东部会长,余坚拒之。此次不早赴会,其中一原因,即欲避此等外务耳。不意前日《月报》总主笔邝君忽以电询,欲余为主笔之一,任国内新闻事。余深思之,念《月报》关系重大,而余亦可借此实习英文,故以电允之。再为冯妇,思之可笑。
到会者凡百十八人。而女子得二十四人,为历年所未有。旧相识中如郑莱、胡宣明、张彭春、魏文彬、宋子文皆在,余亦多旧交。
康乃耳诸同学此次赴会处处都出人头地,运动会则康校同人得百分之六十九分,他校皆瞠乎其后,中文演说则杏佛第一,题为《科学与中国》,游戏则康校同人所演谐剧《挂号信》(赵元任编)得最上赏。
下午与胡宣明君闲步,谈极畅。与郑莱君谈极畅。二君皆留美学界之杰也。吾常谓:“凡人不通其祖国语言文字者,必不知爱其国,必不能免鄙俗之气。”此二种成见,自吾友二君以来,皆除消尽矣。二君皆不深通汉文,而英文皆极深。其人皆恂恂有儒者气象,又皆挚爱祖国。二君皆有远识,非如留学界浅人,但顾目前,不虑久远也。宣明习医,明年毕业,志在公共卫生行政。郑君习政治,已毕业哈佛大学,今专治财政。
广东前教育司钟君荣光亦在此。钟君自第二次革命后出亡,今留此邦,拟明年入哥伦比亚大学习教育。钟君志士也,与余谈,甚相得。其言曰:“吾曹一辈人(指今日与君年事相若者)今力求破坏,岂得已哉?吾国今日之现象,譬之大厦将倾。今之政府,但知以彩纸补东补西,愈补而愈危,他日倾覆,全家都有压死之虞。吾辈欲乘此未覆之时,将此屋全行拆毁,以为重造新屋之计,岂得已哉?惟吾一辈人,但能拆毁此屋,而重造之责,则在君等一辈少年人。君等不宜以国事分心,且努力向学,为他日造新屋之计。若君等亦随吾一辈人之潮流而飘流,则再造之责,将谁赖哉?”其言甚挚切。钟君甚许我所着《非留学篇》,谓“教育不可无方针,君之方针,在造人格。吾之方针,在造文明。然吾所谓文明,固非舍人格而别觅文明,文明即在人格之中,吾二人固无异点也。”
夜为年会年筵,极欢。
麻省工业大学周厚坤君新发明一中文打字机,郑君请其来会讲演。其法以最常用之字(约五千)铸于圆筒上,依部首及画数排好。机上有铜版,可上下左右推行,觅得所需之字,则铜版可推至字上。版上安纸,纸上有墨带。另有小椎,一击则字印纸上矣。其法甚新,惟觅字颇费时。然西文字长短不一,长者须按十余次始得一字,今惟觅字费时,既得字,则一按已足矣。吾国学生有狂妄者,乃至倡废汉文而用英文,或用简字之议。其说曰:“汉文不适打字机,故不便也。”夫打字机为文字而造,非文字为打字机而造者也。以不能作打字机之故,而遂欲废文字,其愚真出凿趾适屦者之上千万倍矣,又况吾国文字未必不适于打字机乎?
宣明告我:有祁暄者,居纽约,官费为政府所撤,贫困中苦思为汉文造一打字机。其用意在于分析汉字为不可更析之字母(如“一”、“口”、“子”之类)约百余字为字纽,仿西文打字机之法,以此种字纽铸模而拼合打印;“女”“子”为“好”,“糸”“糸”“言”“金”为“銮”之类。此意固佳,惟大不易。其难处在于吾国之字形每字各占一方。“一”字所占地与“銮”等。一字各分子又无定位,“銮”字中之“言”字,与“信”“言”“读”“誓”“狱”岳之“言”字,所占地位,无一同者,则机上至少须有七种“言”字之模矣。不知祁君何以救此缺陷也?
夜在会之女子开一欢迎会,极欢。女子中有数人尤倜傥不凡,如廖,李(美步),江诸女士,皆其尤者也。
夜已卧矣,郑君来访,乃起坐与谈,至夜半一时许始别。所谈为家庭,婚姻,女子之位置,感情与智识,多妻诸事。郑君自述其逸事,甚动人。
危楼可望山远近,幻镜能令公短长。
我登斯楼欲叹绝,唐山唐山真无双。
车中念昨日受二人过分褒许,一为郑君莱,称余为留美学界中之最有学者气象者,一为邝君,称余为知国内情形最悉者。此二赞语皆非也。过当之誉,其害过于失实之毁,余宜自励以求能消受此誉也,否则真盗虚声矣。
二、讲坛上有男女牧师各一人互相助,其男牧师读经文毕,则其女牧师接读哀的夫人书。男女平权之说,今乃见于教宗礼拜之堂,反观保罗所谓“女子不冠,不得入礼拜之堂”之说,而后知古今之相去远矣。此盖有二因:一以创此宗派者为一妇人;二则此派创于十九世纪之末叶,平权之说已深入人心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