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民国四年(1915)二月十八日至六月七日
类别:
其他
作者:
胡适字数:1993更新时间:23/03/02 14:13:33
(在康乃耳大学)
一、自课
(二月十八日)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此何等气象,何等魄力!
任重道远,不可不早为之计:第一,须有健全之身体;第二,须有不挠不屈之精神;第三,须有博大高深之学问。日月逝矣,三者一无所成,何以对日月?何以对吾身?吾近来省察工夫全在消极一方面,未有积极工夫。今为积极之进行次序曰:
第一,卫生:
每日七时起。
每夜十一时必就寝。
晨起做体操半时。
第二,进德:
表里一致--不自欺。
言行一致--不欺人。
对己与接物一致--恕。
今昔一致--恒。
第三,勤学:
每日至少读六时之书。
读书以哲学为中坚,而以政治,宗教,文学,科学辅焉。
主客既明,轻重自别。毋反客为主,须擒贼擒王。
读书随手作记。
二、国立大学之重要
(二月二十日)
吾他日能生见中国有一国家的大学可比此邦之哈佛,英国之康桥、牛津,德之柏林,法之巴黎,吾死瞑目矣。嗟夫!世安可容无大学之四百万方里四万万人口之大国乎!世安可容无大学之国乎!
国无海军,不足耻也;国无陆军,不足耻也!国无大学,无公共藏书楼,无博物院,无美术馆,乃可耻耳。我国人其洗此耻哉!(二月廿一日)
三、写生文字之进化
(二月廿十一日)
赴巨册大版会,会员某君于下列四书中选读若干则:
(一)theophrastus(b.c.?-287?):characters.
〔中译〕(一)泰奥弗拉斯托斯(b.c.?-287?):《写生论》。
(二)s·托马斯·奥弗布雷(1581-1613):《写生论》。
(三)约翰·厄尔利(1601-1665):《缩写论》。
(四)塞缪尔·巴特勒(1612-1680):《写生论》。
四、救国在“执事者各司其事”
(二月廿二日)
今日祖国百事待举,须人人尽力始克有济。位不在卑,禄不在薄,须对得住良心,对得住祖国而已矣。幼时在里,观族人祭祀,习闻赞礼者唱曰:‘执事者各司其事’,此七字救国金丹也。(二十一日答胡平书)
墨子曰:“譬若筑墙然,能筑者筑,能实壤者实壤,能欣者欣,(王引之曰:“欣当读为睎,望也。”《吕氏春秋·不屈篇》曰:“或操表掇以善睎望”是也。)然后墙成也。为义犹是也。能谈辩者谈辩,能说书者说书,能从事者从事,然后义事成也。”(《耕柱篇》)亦同此意。
五、婉而谑之乐观语
(二月廿二日)
〔中译〕年届五十,吾辈始发觉自己一生碌碌无为。然就某种意义言,吾辈尚可自慰。虽然大多数国人麻木不仁、愚昧无知、野蛮粗俗、丑态百出,但是,对此吾人仍渐渐地取得了较为明显的成绩。如果我们不能很快获得预期的成功,那么,从长远的观点来看,我们的对手也终将一无所获。
--约翰·布赖特:《特里维廉的一生》,第279页
上所录亦是乐观之语,而其言何婉而谑也!
六、范鸿仙
(二月廿二)
《民国报》第六号来,中有近来政府所暗杀及捕杀之民党若干人之遗像,其一人乃吾友范鸿仙(光启)也。戊申余在上海时,李辛伯、李警众及鸿仙创《安徽白话报》,余始识鸿仙。后鸿仙助于右任办《民呼》、《民吁》、《民立》各报。去年居上海,有贼数人夜攻其居,君身受四创而死。呜呼!惨矣!
七、蒋翊武
(二月廿二日)
又有蒋君翊武,曾肄业中国公学。革命军起,立功为军事顾问。及第二次革命失败,君亡命广西,死焉。年二十九。《民国报》载其小传,谓“善杨卓林,与创《竞业旬报》,以通俗体鼓吹民族主义,为端方摧残。卓林遇害,蒋潜归澧……”此则不甚确。蒋与杨皆竞业学会会员,而《旬报》则非其所创也。吾主《旬报》且一年,知之颇详,亦识卓林。卓林穷困,寄食旬报社中,吾时时见之,蒋则不常见也。
〔附记〕《旬报》主笔前后共三人:傅君剑(钝根),张无为(丹斧),及余也。
八、海外学子之救国运动
(三月一日)
自中日最近交涉之起,吾国学子纷纷建议,余无能逐诸少年之后,作骇人也壮语,但能斥驳一二不堪入耳之舆论,为“执笔报国”之计,如斯而已矣。
此间学子开特别会,议进行方法,余以事不能莅会,乃留一柬云:
吾辈远去祖国,爱莫能助,纷扰无益于实际,徒乱求学之心。电函交驰,何裨国难?不如以镇静处之。……
交会长读之。读时,会中人皆争嗤之以鼻。即明达如叔永,亦私语云:“胡适之的不争主义又来了!”及选举干事,秉农山起言:“今日须选举实行家,不可举哲学家。”盖为我而发也。司徒尧君告我如此。
九、为祖国辩护之两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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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译〕致《新共和国周报》书
主笔先生:
余拜读了贵刊二月六日所刊署名“一位中国朋友”的来信,甚感兴趣。余对该作者之乐观主义深表赞同,即认为“目前形势之发展必将有利于各有关方面”,然而,对其所提出的实现乐观主义梦想之方法,则不敢苟同。该君似乎主张:解决远东问题之关键,在于日本对中国事务之管理是否负责、有效。依在下之愚见,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方法。
这位“中国朋友”似已忘记这样一个重要事实:吾辈正生活于一国民觉醒之时代。该君甚至也已忘记,就连菲律宾也不甘受制于美国之“有益”统治。在二十世纪之今日,任何国家皆不该抱有统治他国或干涉别国内政之指望,不管该统治或该干涉如何有益。中国国民之觉醒意味着满洲统治之结束,余深信,对任何外来之统治或“管理”,国人定将忿懑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