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类别:
其他
作者:
蒋光慈字数:15415更新时间:23/03/02 14:13:53
在先施公司门口下了电车之后,曼英不知再做些什么:回家去呢,还是?来往的人们拥挤着,在这种人堆的中间,曼英觉着自己为谁也不需要,只是一个孤零零的,被忘却的废人而已。同时在他们的面孔上,曼英觉察出对于自己的讥笑,对于自己的示威,好象她,曼英,在众人面前,很羞辱地被践踏着,为任何人所不齿也似的。她愤慨了,想即刻把他们消灭下去,但是在别一方面,她未免又苦痛地失望起来,她意识到她没有这般的能力适才别了李尚志,曼英向他说,她的思想和感觉太混乱了,她应当回家后好好地想一想可是现在在这先施公司的门口,她的思想和感觉混乱得更甚。她觉着她的脑壳快要爆裂了,她的心快要破碎了,这就是说,她已经到了末日,快要在人海里消沉下去。她开始羡慕李尚志和李士毅的生活是那样地充实,他们的的确确是在生活着;而她,曼英,难道说是在生活着吗?她的内里不过是一团空虚而已。在未和李尚志谈话以前,曼英还感觉着自己始终是一个战士,但是在和李尚志谈话以后,不知为什么她消失了这种信心了。在别一方面,这种信心对于曼英是必要的,如果这种信心没有了,这是说,曼英失去了生活的根据。她为什么还生活在世界上呢?曼英想回答这个问题,然而她现在却没有一个确定的回答了。
曼英呆立着不动,两眼无目的地望着街道中电车和汽车的来往。然而人众如浪潮一般,不由她自主地,将她涌进先施公司店房里面去了。她在第一层楼踱了一回,又跑上第二层楼去。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怀着任何的目的。买货物的人大半都是少奶奶,小姐和太太,蓝的,红的,黄的各式各种的衣服的颜色,只在她的眼帘前乱绕,最后飞旋成了一片,对于她都形成一样的花色了。忽然一种说话的声音传到她的耳膜里,她不禁因之惊任了一下。那声音是很熟的呵,然而她一时记不起来那声音到底是谁的。她转过脸来向那说话的方向望去:那是卖绸缎的地方,两个女子正在那里和店员说着些什么;她们是背朝着曼英的,所以曼英看不清楚她们是谁。一个是老太婆的模样,另一个却是少奶奶的打扮,她穿着花缎的旗袍,脚下穿着一双花边的高跟皮鞋。她看来是一个矮胖的女人曼英忽然想道,“这难道说是是杨坤秀吗?或者就是她罢”曼英想着想着,便向那两个女子走去。曼英也装着买货的模样,和那个少奶奶装束的矮胖的女子并起肩来。那女子向曼英望了一眼,曼英即刻就认出来了,这不是别人,这正是杨坤秀!虽然她现在比从前时髦得多了,脸上搽了很浓的脂粉“呵,你,曼英吗!”杨坤秀先开口这样惊讶地说。她见着了曼英,似乎很欢欣,大有“旧雨重逢”之概。然而什么时候曾是一个非常热情的曼英,现在却向杨坤秀答以冷静的微笑而已。
“坤秀,你变得这样时髦,我简直认不出来了呢。你已经结了婚吗?”
杨坤秀听了曼英的话,不禁将脸红了一下,然而那与其说是由于羞赧,不如说是由于幸福的满意。
“是的,”杨坤秀微笑着说道,“我已经结了婚了。难道说你你还没有吗?柳遇秋呢?你还没有和他同居吗?”
“你的爱人姓什么?他现在做什么事情?请你告诉我。”曼英不回答杨坤秀的问题,反故意地笑着这样向她发问“他”杨坤秀的脸更加红起来,很忸怩地说道:“张易平你知道吗?恐怕你是知道的。他现在是第三师的军需处长”
“原来你已经做起官太太了,”曼英握起来杨坤秀的手摇着说道,“恭喜!恭喜!住在上海吗?”
“曼英,你别要这样打趣我!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呢!你现在好吗?我住在法租界,不大远,到我的家里玩玩好不好?”
“你现在什么都不管了吗?”曼英一壁看着杨坤秀的丰满的面庞,一壁暗自想道,她真是一个官太太的相呢杨坤秀很平静地笑着回答道:
“难道你还管吗?那些事情,什么革命,什么那不是我们的事情呵。我们女子还是守我们的女子本分的好。”
“坤秀,你到底要不要这花缎呢?”一直到现在缄默着不说话的老太婆说。看她的模样也许是坤秀的婆婆,也许是曼英还未来得及断定那个老太婆是坤秀的什么人的时候,坤秀又向曼英逼着问道:
“请你说,你到底愿意不愿意到我的家里去呢?我住在贝勒路底”
曼英一时间曾想到杨坤秀的家里去看一看。杨坤秀本来是曼英的从前的好友呵,现在曼英不应忘却那亲密的情谊但是她转而一想,那是没有再和杨坤秀周旋的必要了:如果因为柳遇秋做了官,曼英便和他断绝了爱人的关系,那末杨坤秀现在做了官太太了,曼英又何能不和她断绝朋友的关系呢?已经走上两条路了,那便没有会合的时候
“好,有空我就来看你罢,现在我还有一个地方要去一去。
曼英与杨坤秀握别了之后,便走出先施公司的门口。人们还是照常地涌流着,街心中的汽车和电车还是照常地飞跑着曼英现在简直不明白发生了一回什么事。杨坤秀,从前曾为曼英所亲爱过的杨坤秀,现在竟这样地俗化了,她很自足地做了官太太这究竟是一回什么事呢?柳遇秋做了官,将自己的灵魂卖了。现在这个杨坤秀,什么时候曾和曼英一块儿幻想着伟大的事业的杨坤秀,更要糟糕一些,她连自己的灵魂和肉体统统都卖掉了她的面容是那样地满足而愉快!难道说他们是对的,而曼英是傻瓜吗?天晓得!
在别一方面,李尚志说曼英走错了路,说她沉入了小资产阶级的幻灭天哪!到底谁个对呢?曼英的思想和感觉不禁更形混乱起来了。头部忽然疼痛起来,脸孔变得如火烧着一般。她觉着她自己是病了。
踏进了亭子间。阿莲照常地笑着迎将上来。她的两个圆滴滴的小笑窝又在曼英的眼前显露着了。曼英向她出了一会神忽然倒在床上,伏着枕痛哭起来了。伤心的痛哭刺激得阿莲也难过起来。她于是也陪着曼英痛哭起来了。
“阿莲,我要死了”
“姐姐呵,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好呢?”
“我的妹妹,不要紧,我死了之后,李先生一定是可以照顾你的。”
“姐姐,你不能死呵,好好地为什么要死呢?”
曼英真个病了。第二天没有起床。浑身发热,如被火蒸着一般。有时头昏起来,她竟失去了知觉。可怜的小阿莲坐守着她,有时用小手抚摩着曼英的头发。
在清醒的时候,曼英很想李尚志走来看她,她想,他的温情或者能减轻自己的病症但是她又转而想道,需要李尚志的温情干什么呢?她应当死去,孤独地死去,什么都不再需要了。人一到要死的时候,一切都是空虚,空虚,空虚而已阿莲提起请医生的事情来,曼英笑着说道:
“还请医生干什么呢?我知道我一定是要死的!”
阿莲不愿意曼英死去。但是阿莲没有方法治好曼英的病。她只能伏在曼英的身上哭。
第三天。曼英觉察到了:她的下部流出来一种什么黄白色的液体她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然而她模糊地决定了,这大概是一般人所说的梅毒,花柳病她曾一时地惊恐起来。然而,当她想起她快要死去的时候,她的一颗心又很平静了。她曾听见过什么梅毒,白带,什么各式各种的花柳病,然而她并不知道那是一回什么事,更没曾想到她自己也会经受这种病。现在曼英病了。她的病不是别的,而是万人所唾骂的花柳病这是怎样地羞辱呵!但是,反正是一死,她想道,还问它干什么呢?
她知道,她很急切地希望着李尚志的到来,然而她一想到“如果李尚志知道我现在得了这种病症的时候,他该要怎样地鄙弃我呵!”不但不希望李尚志的到来,而且希望李尚志永远地不会来看她,如此,他便不会得知曼英的秘密。
“阿莲!如果你一听见有人敲后门的时候,你便跑下楼去看一看是谁。如果是李先生的话,那你便对他说,我不在家”
“姐姐,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不要李先生进来呢?他是一个好人阿!”
“好妹妹,别要问我!你照着我的话做去好了。”
她曾不断地这样向阿莲说第四天。曼英退了烧。出乎她自己的意料之外,她居然难起床了。那黄白色的液体还是继续地流着,然而似乎并不沉重,并没有什么特异的危险的征象。她有点失望,因为如此下去,她是不会死的。但是她本能地又有点欢欣起来,她究竟还可以再活下去呵。
阿莲的两个圆滴滴的小笑窝又在曼英的眼前展开了。
“姐姐,我知道你是不会死的呵!”
听了阿莲的话,曼英很亲切地将阿莲抱在怀里吻了几吻。然而在意识上,曼英还是以为活着不如死去好,“既然生了这种羞辱的病,还活着干什么呢?如果李尚志知道了唉,愿他永远地不知道!曼英可以死去,然而这害了梅毒的事情,上帝保佑,让他永远地不知道罢!”
一听见有人敲叩后门,曼英便叫阿莲跑下楼去看看。
“姐姐,不是李先生,是别一个人。”
阿莲的简单的报告使得曼英同时发生两种相反的心情,欢欣与失望。欢欣的是,那是别一个人,而不是李尚志;失望的是,为什么李尚志老不来看她呢?难道说把她忘记了吗?或者他以为曼英堕落得不堪,就从此和曼英断绝关系吗?
这真是巨大的矛盾呵!曼英现在生活于这种矛盾之中,不能抛弃任何一方面。但是曼英知道,她是不能这样长此生活下去的。或者她即刻死去,或者她跑至李尚志的面前痛诉一切,请求李尚志的宽恕,再从新过着李尚志式的生活在这两条路之中,曼英一定是要选择一条的。她觉得她还可以生活着下去,但是在别一方面,她又想道,她是病了,她再没有和李尚志结合的机会了。虽然李尚志对她还是钟着情,但是她已经不是从前的曼英了,已经是很不洁的人了,还有资格领受李尚志的情爱吗?不,她是绝对没有这种资格了!过了一天,李尚志没有来。
过两天,三天,四天,李尚志还没有来。
曼英明白了,李尚志不会再来看她了。那一天李尚志不是很诚恳地劝过曼英吗?不是很热烈地希望过过去的曼英复生吗?而她没有给他一个确定的回答,而她差不多完全拒绝了他好,李尚志还需要你王曼英干什么呢?李尚志是不会再进入王曼英的亭子间的了。
但是,也许李尚志不再需要曼英了,而曼英觉着自己很奇怪,似乎一定要需要李尚志的样子,不能一刻地忘记他李尚志于无形中紧紧地将曼英的一颗心把握住了。
“阿莲,你看李先生不会来了吗?”
“为什么不会来?他一定是会来的。你忘记了他曾说过他的事情很忙吗?”
曼英时常地问着,阿莲也就这样时常地答着。对于李尚志一定会来的事情,曼英觉得阿莲比自己还有信心些。
已经是快要夜晚了。曼英忽然觉着非去看一看李尚志不可。无论他在家与否,就是能够看一看他的房间,那他在书桌子上放着的一张小像片,那些也是好的呵!她匆促地走出门来,忘却了一切,忘却了自己的病,一心一意地向着李尚志的住处走去。阿莲曾阻止她说道:
“姐姐,我的饭快烧好了,吃了饭才出去罢!”
但是在现在的这一刻间,这吃饭的事情是比较次要的了。对于曼英,那去看李尚志的事情,要比什么吃晚饭的事情重要得几千倍!
黄包车夫是那样地飞跑着,然而曼英觉得他跑得太慢了。如果她现在坐着的是飞机,那她也未必会感觉到飞机的速度。她巴不得一下子就到了李尚志的住处才是!街上的电灯亮起来了。来往的汽车睁着光芒夺人的眼睛。在有一个十字路的转角上,电车出了轨,聚集了一大堆的人众但是曼英都没注意到这些,似乎整个的世界对于她都是不存在的了,存在的只是她急于要看见的李尚志。唉,快一点,黄包车夫!越快越好呵!谢谢你!
黄包车终于在李尚志所住着的弄堂口停住了。曼英付了车资,即预备转过身来走入弄堂口里去。她欢欣起来了:她即刻就可以看见李尚志,即刻就可以和李尚志谈一些很亲密的话了,也许她,曼英,即刻就可以倾倒在李尚志的强有力的怀抱里忽然,一种思想,如巨大的霹雳一般,震动了她的脑际:她到底为着什么而来呢?为着接受李尚志的劝告吗?为着接受李尚志的爱吗?但是她,曼英,已经是一个很堕落的人了,现在竟生了梅毒!她还有能力接受李尚志的劝告吗?还有资格接受李尚志的爱吗?不,她不应当有任何的希望了!她应当死去,即速地死去!她不应当再来扰乱李尚志的生活呵!想到此地,她便停住了步。李尚志也许正在家里,也许他正对着曼英的像片出神,然而曼英觉得自己的良心太过不去了,便很坚决地切断要和李尚志见面的念头。她觉得她输去了一切,很伤心,然而她又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团的空虚,连眼泪都没有了。
离开了李尚志所住着的弄堂口,她迷茫地走到了一条比较热闹的大街。人声嘈杂着,汽车叫鸣着,电车(口空)(口同)着连合成一片纷乱而无音节的音乐。曼英迷茫地听着这音乐,不怀着任何的目的。她感觉着自己已经是不存在的了。从前她在街上一看见生活丰裕的少爷,少奶奶,大腹贾便起了憎恨,但是她现在没有这一种心情了,因为她自己已经是一团的空虚了。
曼英走着走着,忽然前面有一个人挡着去路。曼英举起头来,向那人很平静地出了一会神,宛然那人立在她的面前如一块什么木块似的,不与她以任何的感触。忽然她觉得那面孔,那眼睛,那神情,是曾在什么时候见过的,那是在很远很远的时候曼英还未来得及想出那人到底是谁,那人已经先开口了:
“今天我总算是碰到了你!”
这句话含着欢欣又含着忿怒。曼英的脑筋即刻为这句话打击得清醒起来了。这不是别人,这是她的救主(?),这是要讨她做小老婆的陈洪运“啊哈!今天我总算是也碰到了你呵!”曼英冷笑着这样说。陈洪运听见曼英的话,不觉表现出来很迟疑的神情。他的忿怒似乎消逝下去了。
“你这个骗子!”陈洪运不大确信地说。
“骗子不是我,而是你!”
“你为什么说我是骗子呢?”
“我写给你的信你都没收到吗?”曼英扯起谎来了。
“我接到了你一封骂我的信。”
“你接到了我一封骂你的信?”曼英做出很惊诧的神情,说道,“你在扯谎还是在说真话?”
“笑话!你自己写的,难道忘记了吗?那封信难道说不是你写的吗?”
曼英听了陈洪运的话,故意做出迟疑的神情,半晌方才说道:
“这真奇怪了!我真不明白。难道说坤秀会做出这种事情吗?”曼英低下头来,如自对自地说了最后的一句话。
“难道说那不是你写的吗?”“当然不是我写的!我敢发誓”
曼英还未将话说完,忽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涌来了一群人,将她挤得和陈洪运碰了一个满怀。陈洪运趁这个机会,即刻将曼英的手握住了。
“我住在S旅馆里,离此地不远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到我的寓处去,好吗?”
“你不是常住在上海吗?”曼英问。
“不,我前天从南京来”
“你还要回到南京去吗?”
“是的,我在南京办事情。”
曼英踌躇起来了:她要不要和陈洪运到旅馆去呢?如果一去的话,那是很明白的,陈洪运一定要求他所要得到而终没得到的东西但是曼英现在是病了呵,她不能够答应他的那种要求忽然她笑起来了,很坚决地说道:
“走,走,到你的旅馆去罢!”
陈洪运听见了曼英的话,表示很满意,即刻将曼英的臂膀挽起来,开始走向前去。在路上她为他解释着道,那一封骂他的信一定不是她写的,她决不会做出这种没有道理的事情来。从S城到上海来了之后,她住在她的一位女朋友的家里,每逢曼英有什么信要寄,都是要经过她的手的。她有一位哥哥很看中了曼英难道他们在暗地里弄鬼吗?一定是他们弄鬼呵!
陈洪运相信了。他说,那一定是曼英的女朋友弄鬼,曼英是不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但是在别一方面,这些事情对于他已经是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现在能够挽着曼英的臂膀,即刻就可以吻她的唇,搂抱她的腰曼英近来虽然病了,虽然黄瘦了许多,但是在陈洪运看来,她比在S城时更漂亮得多了。
上海的时髦的装束,将曼英在陈洪运的眼中更加增了美丽。不料意外地这美丽今夜晚又落在他的手里他真应当要感谢上帝的赐与了。
同时,曼英一壁走着,一壁想道,今夜晚她要报答他的思了!她将给他所需要的,同时她还赠给他一件不可忘却的礼物——梅毒!曼英虽然不能决定自己到底害着什么病,然而她假设着这病就是梅毒,今夜晚她要把梅毒做为礼物她已经没有任何的希望了。她还能看着别人很平安地生活下去吗?她已经是一个病人了,还能为别人保持着健康吗?管他呢!从今后她的病就是向社会报复的工具了。如果从前曼英不过利用着自己的肉体以侮弄人,那末她现在便可以利用着自己的病向着社会进攻了。让所有的男子们都受到她的传染罢,横竖把这世界弄毁坏了才算完了事!曼英既不姑息自己,便一切什么都不应当姑息了。
于是她很高兴地走向陈洪运的旅馆去既然他很愿意她使着他满意,那她又何必使他失望呢?呵,就在今夜里一夜过去了。陈洪运向曼英表示着无限的谢意。他要求曼英一同到南京去,但是曼英向他说道:
“你先去,你先把房子租好了我才来呢。这一次大概不会象先前的阴差阳错了。”
于是陈洪运很快乐地回到南京去。曼英依旧留在上海。她又重新兴奋起来了。她从今后有了很巧妙的工具,她希望着全人类为梅毒菌所破毁。管它呢?!
曼英似乎暂时地将李尚志忘却了。有时偶尔一想起李尚志来,不免还有着一种抱愧的心情,然而她很迅速地就决定道:
“他做他的,我做我的,看看谁个的效果大些我老是悬念着他干什么呢?”
第二天晚上她在天韵楼上碰到了钱培生第四天晚上在同一个所在地碰到了周诗逸她都给了他们以满意。
她还想继续找到承受她的礼物的人
但是在第五天的晚上,曼英还未来得及出门的时候,李尚志来了
十一
阿莲见着李尚志走进房来,欢喜得雀跃起来了。她即刻走向前去,将李尚志的手拉着,眯着两眼,笑着问道:
“李先生,你为什么老久不来呢?”
“我今天不是来了吗?”
“姐姐天天说你为什么不来看我们呢。她老记念着你,李先生”
“这阿莲才会扯谎呢。”正预备着走出去的曼英,现在傍着桌子立着,这样笑着说。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要否认阿莲的话,可是否认了之后,她又觉得她是不应当否认的。她见着了李尚志走进房来,一瞬间也曾如阿莲一般地欢欣,也曾想向前将李尚志的手拉起来,和他在床上并排地坐下,说一些亲密的话。然而她没有这样做。当她一想起来自家的现状,她觉得她没有权利这样做,于是她将头渐渐地低下来了。
“李先生,你为什么老穿着这一套衣服呢?”曼英又听见阿莲说话了。“永远不换吗?没有人替你洗吗?我会洗,有衣服拿来我替你洗罢。”
“小妹妹,”李尚志很温存地摩着她的头,笑道,“你真可爱呢。谢谢你。你看我这一套衣服不好看吗?”
“天气有点热起来了呢。”
阿莲说着,便将李尚志拉到桌子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先从热水瓶倒出一杯开水来,然后开开抽屉,拿出来一包糖果(这是曼英买给她吃的),向李尚志笑着说道:
“李先生,长久不来了,稀客!”阿莲说着这话,扭过脸来向曼英望着,表示自己很会待客的神情。然后她又面向着李尚志说道,“这是姐姐买给我吃的,现在请你吃,不要客气。”
李尚志面孔变成了那般地和蔼,那般地温存,那般地亲爱,简直为曼英从来所没看见过。他似乎要向阿莲表示谢意,但他不知说什么话为好,只是微笑着。曼英简直为他的这般神情所吸引住了,两眼只向他凝视着不动。
阿莲和李尚志开始吃起糖果来,宛然他们俩忘却了曼英的存在也似的。她觉得在他们俩的面前,她是一个剩余的人了。房中的空气一时地沉重起来,紧压着曼英的心魂,使她感觉到莫知所以的悲哀。一丝一丝的泪水从她的眼中簇籁地流出来了。
“曼英!曼英!”李尚志一觉察到这个时,便即刻跑到曼英的面前,拉起她的手来说道,“你,你又怎么了?我感觉着你近来太变样了。你看,你已经黄瘦了许多。你到底遇着了什么事呢?你这样这样糟踏自己的身子是不行的呵!你说,你有什么心事!我做出使你伤心的事了吗?我的(他预备说出妹妹两个字来。)你说,你说”
曼英不回答他的话,伏在他的肩上更加悲哀地哭起来了。阿莲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呆立着不动,如失了知觉也似的。停了一会,曼英开始哽咽着继续地说道:
“尚志,我不但对不起你,而且我我已经成为一个木可救药的人了。从前我不爱你,那,那是我的错误,请你宽恕我。可是现在尚志!可是现在我没有资格再爱你了,我,我不配呵!唉,如果你知道我的”
说至此地,曼英停止住了。李尚志觉得她的泪水渗透了他的衣服,达到他的皮肤了。他见着曼英的两个肩头抽动着,使用手抚摩起她的肩头来。
“曼英,你有什么伤心事,你告诉我罢,世界上没有什么办不好的事情”
曼英想痛哭着尽量地告诉李尚志这半年多的自家的经过,可是她觉着她没有勇气,她怕一说出来,李尚志便将她推开,毫不回顾地跑出房去那时该是多未地可怕呵!不,什么都可以,可是她决不能告诉李尚志这个!那时不但李尚志要抛弃她,就是和她住在一块,称她为姐姐的小阿莲,也要很惊恐地跑开了。不,什么都可以,只要不是这个!
“尚志,”停了一会,曼英又哽咽着说道,“说也没有益处。已经迟了,迟了!尚志,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呢?”
“现在你可以打我,骂我,唾弃我,但是你不可以爱我我已经是堕落到深渊的人了。唉,尚志,我现在只有死路一条,永远地不会走到复生的路上了”
李尚志恐怕曼英站着吃力,便将她扶至床边和着自己并排坐下了。曼英的头依旧伏在他的肩上。他伸一伸手,似乎要将曼英拥抱起来,然而他终究没有如此做。
“曼英,我简直不明白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地自暴自弃我是不会相信你自己的话,什么不会复生的话”
他看一看那床头上的曼英的象片。停了半晌,忽然他很兴奋地说道:
“曼英,请你相信我,我无论如何忘记不掉你。有时工作着工作着,忽然你的影子飞到脑里来唉,这些年,自从认识了你以来,我实在没有一天不想念着你呵!曼英,曼英,我爱你呵!”
李尚志在曼英的头发上狂吻起来。曼英觉着他的全身都在颤动了。由他的内里奔涌出来的热力,一时地将曼英的心神冲激得恍惚了,曼英也就不自主地倾倒在他的怀抱里。呵,这怀抱是如何和柳遇秋,钱培生,周诗逸等人的不同!李尚志的亲吻该是多末地使着曼英感觉得幸福和愉快!她的意识醒转来了。她惊骇得从李尚志的怀抱里突然地跳将起来。她以为她在李尚志的面前犯了不可赦免的罪过:她忘却她自己了!她还有资格这样做吗?她是在犯罪呵!
于是曼英又失望地哭起来了。
“尚志,”她吞着泪说道,“我没有权利这样做,我不配请你忘记我罢,永远地忘记我!这样好些,这样好些呵!你应当知道”
曼英哭得不能成声了。被曼英的动作所惊愕住了的李尚志,只瞪着两眼向曼英望着,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一回什么事。听了曼英的话,半晌方才说道:
“曼英,你一点儿都不爱我吗?”
“亲爱的,尚志,你别要说这种话罢,这简直使我痛苦死了呵!”曼英说着,又和李尚志并排坐下了。她睁着两只泪眼,很痛苦地向李尚志望着,继续说道:
“不错,从前我是不爱你的,那是我的错误,请你原谅我。可是现在,我爱你,尚志,我爱你呵不过我不能爱你了。我不配爱你了。如果我表示爱你,那我就是对你犯罪。”
“我真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的尚志,亲爱的是的,你不明白我的意思。你不可以明白我的意思呵!唉,天哪,这是多末地痛苦呵!”
一直呆立到现在不动的阿莲,现在如梦醒了一般,跑到曼英的面前,伏倒在曼英的怀里,放着哭音说道:
“姐姐,你不要这样呵!听一听李先生的话罢,他是一个好好人”
曼英的泪滴到阿莲的发辫上。她这时渐渐地停止住哭了。她抚摩着阿莲的头发,忽然将思想都集中到阿莲的身上。她知道她是离不开阿莲的,如果没有阿莲,那她便不能生活。但同时她又明白,那就是她没有权利将阿莲长此放在自己的身边。她也许会今天或明天就死去,但是她将怎样处置阿莲呢?阿莲的年纪还轻,阿莲的生活还有着无限的将来;曼英既然将自己的生活牺牲了,那她是没有再将阿莲的幼稚的生活弄牺牲了的权利呵!但是,她应当怎样处置阿莲呢?
这时李尚志似乎也忘却别的,只向阿莲出着神。房间内一时地沉默起来。过了一会,李尚志忽然想起来了他久已要告诉曼英的事情:
“我险些儿又忘记了。曼英,我们有一处房子,看守的人是一个老太婆。我们来来往往的人很多,那是很惹人注目的,顶好再找一个小男孩或是小姑娘。我看阿莲是很聪明的,如果”
李尚志说到此地不说了,两眼向着曼英望着。曼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始而大大地颤战了一下,如同听到了一个可怕的消息一般。继而她又向她的意识妥协了,李尚志是对的,阿莲应跟着他去她失去了阿莲,当然要感受到深切的苦痛,然而这只是她个人的命运“阿莲能够到我们那边去吗?”停了一会,李尚志很无信心地向曼英问了这末一句。曼英一瞬间觉着李尚志大残酷了,他居然要夺去她的这个小伴侣,最后的安慰!她不禁愤恨地望了李尚志一眼。但是她终于低下头来,轻轻地说道:
“尚志,这是可以的。”
阿莲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李尚志听了曼英的话,不禁很欢喜地将阿莲拉到自己的身边,笑着向她说道:
“阿莲,你没有母亲了,我们那边有一个老太婆可以做你的母亲,你去和她一块过活罢。你愿意不愿意?”
阿莲摇一摇头,说道:
“李先生,我不愿意。我还是和姐姐一块儿过活好。姐姐喜欢我,姐姐待我好,我不愿意到别的地方去。”
阿莲转过脸来,目不转睛地向曼英望着,那神情似乎向曼英求救的样子。曼英一想到阿莲去了之后,那她便孤单单地剩在这房间里,那两个圆滴滴的小笑窝也许从此便不会在她的眼前显露了不禁又心酸起来,籁籁地流下来几颗很大的泪珠。但她用手帕将泪眼一揩,即刻又镇定起来了。她将阿莲拉到自己的怀里,抚摩着她的头,轻轻地,很温存地,如同母亲对女儿说话的样子,说道:
“妹妹,你一定要到李先生那边去呢。那边有个老太婆,良心好的很,我知道,她一定比我还要待你好些。现在你不能同我在一块儿住了,你晓得吗?我要离开上海,回家去,过两三个月才能来。你明天就到李先生那边去罢,李先生一定很欢喜你的。”
“我舍不得姐姐你呵!”阿莲将头抵住曼英的胸部,带着一点儿哭音说,“我舍不得你呵,姐姐!”
“两三个月之后,你还会和我一块儿住的,你晓得吗?好妹妹,请你听我的话罢,明天李先生来领你去,那边一定会比我这里好”
阿莲在曼英的怀里哭起来了。曼英不禁又因之伤起心来。停了一会,曼英开始用着比较严肃些的声音说道:
“妹妹,你为什么要哭呢?你还记得你的爸爸和妈妈的事情吗?如果你还记得,你就要跟着李先生去!李先生可以为你的爸爸和妈妈报仇你明白了吗?”
阿莲一听见这话,果真地不哭了。她从曼英的怀里立起身来,向李尚志审视了一会,然后很确定地说道:
“李先生,我愿意跟你去了。”
曼英又将阿莲拉到自己的身边,在她的腮庞很亲密地吻了几下,说道:
“你真是我的好妹妹呵!”曼英说着这话,微笑了起来,同时,涌激的泪潮又从她的眼睛中奔流出来了。她转过脸来向李尚志断续地说道:
“尚志!好好地看待她罢!好好地看待她罢!看在我的份上。你不应当让任何人难为她你能答应我这个吗?”
“曼英!”李尚志很确信地说,“关于这一层请你放心好了!我们自己虽然穿得这个怪样,但是我们一定要为阿莲做几套花衣服,好看一点的衣服,穿一穿。我们的那个老太婆,她是张进的,你晓得张进吗?她是张进的母亲,心肠再好也没有了。如果她看见了阿莲,那她一定会欢喜得流出老泪来。”
已经十点多钟了。李尚志告辞走了。在李尚志走了之后,曼英为着要使阿莲安心,又详细地向她解释了一番。阿莲满意了。睡神很温存地将阿莲拥在怀抱里,阿莲不断地在梦乡里微笑曼英也安心了。她想道,她也许辜负了许多人:母亲,朋友,李尚志也许她确确实实地辜负了革命。然而,无论如何,她是可以向自己说一句,总算是对得住阿莲了!阿莲已经有了归宿。阿莲不会再受什么人虐待了。
但是在别一方面,曼英将失去自己的最后的安慰,最后的伴侣她还有什么兴趣生活下去呢?她所剩下来的还有什么呢?她觉着她失去了一切。这一夜,如果阿莲带着微笑伏在睡神的怀里,那曼英便辗转反侧,不能入梦。她宛然坠入了迷茫的,绝望的海底,从今后她再不能翻到水面,仰望那光明的天空了。
第二天一清早,李尚志便将阿莲领了去。曼英没有起床,阿莲给了她无数的辞别的吻于是阿莲便离开曼英了。那两个圆滴滴的小笑窝,曼英也许从今后没有再看见的机会了!她失去了最后的安慰,她失去了一切于是她伏在枕上毫无希望地啜泣了半日。
从这一天起,曼英只坐在自己的一间小房里,什么地方也不去了。她开始写起日记来。这下面便是她的日记中的断片:
“…阿莲离我而去了。我失去了生活中的最后的安慰。我知道从今后阿莲走上光明的生的路上去。但是我自己呢?我已经没有路可走了。我的前面只是一团绝望的漆黑而已。然而我很安心,因为我总算是没有辜负了阿莲,这个可爱的小姑娘”
“今天下午李尚志来了。我先问起阿莲的情形。我生怕他们男子们粗野,不会待遇小孩子。他说,那是不会的。他说,无论怎样,他李尚志有保护阿莲不吃苦的责任后来,他又开始劝起我来了。他说,我对于革命的观念完全是错误的,革命并不如我所想象的那样我真有点烦恼起来了。当我失去一切的时候,我还问什么革命不革命呢?他终于失望而去。”
“今天李尚志又来了。他说,他无论怎样不能忘记我!他说,他爱我,一直从认识的时候起我的天哪,这真把我苦恼住了!我并不是不爱他,而是我现在不能爱他了。我想将我的真相告诉他,然而我没有勇气我的天哪,我怎样才能打断他对于我的念头呢?如果我要领受他的爱,那势必不得不将我自己的生活改造一下,然而这是怎样困难的事情呵!不但要改造生活的表面,而且要将内里的角角落落都重新翻一翻不,这是太麻烦了!况且我现在已经害了这种病,又怎么能够爱他呢?”
“我完完全全是失败了!我曾幻想着破坏这世界,消灭这人类但是到头来我做了些什么呢?可以说一点什么都没有做!我以为我可以尽我的力量积极地向社会报复,因之我糟踏了我的身体,一至于得了这种羞辱的病症但是效果在什么地方呢?万恶的社会依然,敌人仍高歌着胜利”
“李尚志今天又来了。他随身带了许多书籍给我。我的天哪,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他近来的工作不忙了吗?他老劝告我回转头来,但是他不知道我是永回不转头来的了。我岂不是想唉,我还是想生活着呵,很有兴趣地生活着呵!但是我生活不下去了。我失去了一切。我失去了信心呵,这最重要的信心呵!他不能了解我现在的心境,恐怕他永远没有了解的可能了。他拥抱着我,他想和我接吻我岂不想吗?我岂不想永远沉醉在他的强有力的怀抱里吗?然而当我一想起我自身的状况,我便要拒绝他,不使他挨到我的已经被污秽了的身体如果我不如此做,我便是在他的面前犯罪呵!”
“唉,苦痛呵,苦痛!我希望李尚志永远不要再来看我了,让我一个人孤单地死在这间小房子里这样子好些呵!但是他近来简直把持不住了自己,似乎一定要得到我的爱才罢手!今天他又来了。他苦苦地劝告我,一至于到了哭着哀求的地步。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他说,他一定要救我,救不了我,那他便不能安心地工作下去我的天哪,这倒怎么样好呢?我变成了他的工作的障碍物了!不,我一定要避开他,永远地避开他”
“我已下了决心了!我不必再生活下去!李尚志应当生活着,阿莲应当生活着,因为生活对于他们是有意义的。但是我我还生活下去干什么呢?我既不能有害于敌人,也不能有益于我的朋友,李尚志我是一个绝对的剩余的人了。算了!不再延长下去了!让我完结我自己的生活罢!明天早晨我将葬身于大海里,永远地,永远地,脱离这个世界,这个万恶的世界别了,我的阿莲!如果你的姐姐的生活没有走着正路,那她所留给你的礼物,就是她的覆辙呵!别了,我的李尚志!我所要爱而不能爱的李尚志!我不希望你能原谅我,但我希望你能不忘记我”
于一天早晨,曼英坐上了淞沪的火车。一夜没有睡觉,然而曼英并不感觉到疲倦,一心一意地等着死神的来到。人声噪杂着,车轮(口空)(口同)着,而曼英的一颗心只是迷茫着。她的眼睛是睁着,然而她看不见同车内的人物。她的耳朵是在展开着,然而她听不见各种的声音。人世对于她已经是不存在的了,存在的只是那海水的怀抱,她即刻就要滚入那巨大的怀抱里,永远地,永远地,从人世间失去了痕迹她无意识地向窗外伸头望一望,忽然她感觉到一种很相熟的,被她所忘却了的东西:新鲜的田野的空气,刺激入了她的鼻腔,一直透彻了她的心脾;温和的春风如云拂一般,触在她的面孔上,使她感觉到一种不可言喻的愉快的抚慰;朝阳射着温和的光辉,向曼英展着欢迎的微笑一切都充满着活泼的生意,仿佛这世界并不是什么黑暗的地狱,而是光明的领地。一切都具着活生生的希望,一切都向着生的道路走去。你看这初升的朝阳,你看这繁茂的草木曼英忽然感觉到从自身的内里,涌出来一股青春的源泉,这源泉将自己的心神冲洗得清晰了。她接着便明白了她还年青,她还具有着生活力,她应当继续生活下去,领受这初升的朝阳向她所展开的微笑曼英想起来了去年的今时。也许就在今天的这一个日期,也许就在这一刻,她乘着火车走向H镇去。那时她该多末充满着生活的希望呵!她很胜利地,矜持地,领受着和风的温慰,朝阳的微笑,她觉得那前途的光明是属于她的。总而言之,那时她是向着生的方面走去。时间才经过一年,现在曼英却乘着火车走向吴淞口,走向那死路去这是怎么一回事呢?这是错误罢?这一定是错误!曼英的年纪还青,曼英还具有着生活力,因之,这朝阳依旧向她微笑,这和风依旧给她抚慰,这田野的新鲜的空气依旧给她以生的感觉不,曼英还应当再生活下去,曼英还应当把握着生活的权利!为着生活,曼英还应当充满着希望,如李尚志那般地奋斗下去!生活就是奋斗呵,而奋斗能给与生活以光明的意义曼英向着朝阳笑起来了。这笑一半是由于她感到了生的意味,一半是由于她想到了自己的痴愚:她的年纪还青,她还有生活的力量,而她却一时地发起痴来,要去投什么海水!这岂不是大大的痴愚,同时,又岂不是大大的可笑吗?不错,她是病了,然而这病也许不就是那种病,也许还是可以医得好的这又有什么失望的必要呢?“过去的曼英是可以复生的呵!”曼英自对自地说道,“你看,曼英现在已经复生了。也许她还没有完全复生起来,然而她是走上复生的路了”
曼英还没有将自己的思想完结,火车已经呜呜地鸣了几下,在吴淞车站停下了。人们都忙着下车,但是曼英怎么办呢?她沉吟了一会,也下了车,和着人们一块儿挤出车站去。她走至江边向那宽阔的海口望了一会,便回转到车站来,买了车票,仍乘上原车回向上海来时间过得真快,李尚志不见着曼英的面,不觉得已经有两个多月了。他还是照常地在地下室里工作着,然而曼英的影象总不时地要飞向他的脑海里来。“她到底到什么地方去了呢?自杀了吗?唉,这末样好的一个姑娘!”他总是这样想着,一颗心,可以说除开工作之外,便总是紧紧地系在曼英的身上。
那是一天的下午。李尚志因为一件事情到了杨树浦。在一块土坪内聚集了许多男人和女人,李尚志走到他们跟前一看,明白了他们是在做什么事。他们都是纱厂的工人与其说好奇心,不如说责任心将李尚志引到他们的队伍里。无数面孔都紧张着,兴奋着,有的张着口狂吼着忽然噪杂的声音寂静下来了。李尚志看见一个年青的穿着蓝花布衣服的女工登上土堆,接着便开始演起说来。李尚志一瞬间觉得自己的眼睛花了,用力地揉了几揉,又向那演说着的女工望去。不,他的眼睛没有花,这的的确确是她,是曼英呵!他不禁惊喜得要发起狂来了。他想跑上前去将曼英拥抱起来,尽量地吻她,一直吻到疲倦的时候为止。但是他的意识向他说道,这是不可以的,在这样人多的群众中曼英似乎也觉察到了李尚志了。在兴奋的演说中,她向李尚志所在着的地方撒着微笑,射着温存的眼光李尚志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地幸福过。
然而在群众的浪潮中,曼英还有最紧要的事情要做,她竟没有给与李尚志以谈话的机会。仅仅在第三天的晚上,曼英走向李尚志的住处来了。她已经不是两个多月以前的曼英了。那时她在外表上是一个穿着漂亮的衣服的时髦的女学生,在内心里是一个空虚而对于李尚志又感觉到不安的人。可是现在呢,她不过是一个很简单的女工而已,她和其余的女工并没有什么分别。她的美丽也许减少了,然而她的灵魂却因之充实起来,她觉得她现在不但不愧对李尚志,而且变成和李尚志同等的人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并不算长,但是在曼英的生活中该起了多末样大的变化呵!
李尚志的房间内一切,一点儿也没有改变。曼英的像片依旧放在原来的桌子上。曼英不禁望着那像片很幸福地微笑了。这时她倚在李尚志的怀里,一点儿也不心愧地,领受着李尚志对于她的情爱。
“尚志,我现在可以爱你了。”
“你从前为什么不可以爱我呢”
“尚志,如果我告诉你不可以爱你的原因,你会要鄙弃我吗?”
“不,那是绝对不会的!”
曼英开始为李尚志诉说她流落在上海的经过。曼英很平静地诉说着,一点儿也不觉着那是什么很羞辱的事情;李尚志也就很有趣味地静听着,仿佛曼英是在说什么故事也似的。
“我得了病,我以为我的病就是什么梅毒。我觉着我没有再生活下去的必要了。于是我决定自杀,到吴淞口投海去,可是等我见着了那初升的朝阳,感受到了那田野的空气所给我的新鲜的刺激,忽然我觉得一种生的欲望从我的内里奔放出来,于是我便嘲笑我自己的愚傻了。回到上海来请医生看一看,他说这是一种通常的妇人病,什么白带,不要紧唉,尚志,你知道我是怎样地高兴呵!”
“你为什么不即刻来见我呢?”李尚志插着问。曼英没有即刻回答他,沉吟了一会,轻轻地说道:
“亲爱的,我不但要洗净了身体来见你,我并且要将自己的内心,角角落落,好好地翻造一下才来见你呢。所以我进了工厂,所以我呵,你的话真是不错的!群众的奋斗的生活,现在完全把我的身心改造了。哥哥,我现在可以爱你了”
两人紧紧地拥抱起来。爱情的热力将两人溶解成一体了。忽然听见有人敲门曼英如梦醒了一般,即刻便立起身来。李尚志走至门前问道:
“谁个?”
“是我,李先生。”
“啊哈!”李尚志欢欣地笑着说道,“我们的小交通委员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你看看这个人是谁”
阿莲一见着曼英,便向曼英扑将上来,拉住了曼英的手,跳着说道:
“姐姐,姐姐,你来了呵!”阿莲将头伏在曼英的身上,由于过度的欢欣,反放起哭音来说道:
“你知道我是怎么样地想你呵!我只当你不会来了呢!”
曼英抚摩着阿莲的头,不知怎样才能将自己的心情表示出来。她应向阿莲说一些什么话为好呢?曼英还未得及开口的时候,阿莲忽然离开她,走向李尚志的身边,笑着说道:
“李先生,这一封信是他们教我送给你的,”她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递给李尚志。“我差一点忘记掉了呢。我还有一封信要送”
阿莲又转过身来向曼英问道:
“姐姐,你还住在原处吗?”
“不,那原来的地方我不再住了。”曼英微笑着摇一摇头说。
“你现在和李先生住在一块吗?”
曼英不知为什么有点脸红起来了。她向李尚志溜了一眼,便低下头来,不回答阿莲的话。李尚志很得意地插着说道:
“是的,是的,她和我住在一块了。你明天有空还来罢。”
阿莲天真烂漫地,如有所明白也似的,微笑着跑出房门去了。李尚志将门关好了之后,回过脸来向曼英笑着说道:
“你知道吗?她现在成了我们的交通委员了。等明天她来时,你可以同她谈一谈国家大事”
“真的吗?!”曼英表示着无涯的惊喜。她走上前将李尚志的颈子抱着了。接着他们俩便向窗口走去。这时在天空里被灰白色的云块所掩蔽住了的月亮,渐渐地突出云块的包围,露出自己的皎洁的玉面来。云块如战败了也似的,很无力地四下消散了,将偌大的蔚蓝的天空,完全交与月亮,让它向着大地展开着胜利的,光明的微笑。
两人静默着不语,向那晶莹的明月凝视着。这样过了几分钟的光景,曼英忽然微笑起来了,愉快地,低低地说道:
“尚志,你看!这月亮曾一度被阴云所遮掩住了,现在它冲出了重围,仍是这般地皎洁,仍是这般地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