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类别:其他 作者:靳以字数:8186更新时间:23/03/02 14:14:00
曾经用鲜血和寒冰装点过那条繁盛的××大街的街心,如今那些为外国人而存在的商店正用那两种颜色装饰他们的橱窗:白的是一团团的棉花铺在下面,用细线粘起悬在空中;红的是那个长着白胡子的圣诞老人的光帽和宽袍。在它那笑得合不拢的嘴里,有红的舌头和白的牙齿,…… 但是中国人还有什么可笑的呢?除了那无耻的,卑贱的奴才的笑声,中国还有什么值得笑的呢? 笑声却充满了四周,新年是近了,耶苏圣诞节更近了,整个城市却象遵从他的教条:被人打了左嘴巴,把右嘴巴也献上去。成了一个打肿了的脸硬充胖子的情况,畸形地发展着。高贵的无用礼品从这里送到那里,在华贵的饭店里,在戏院里,在溜冰场里,在大老爷的衙门里,在妓院里,……到处充满了笑声。这笑声盖住了那悸动的古城,可是当着它要怒吼的时节…… 静玲静婉和静纯吃过午饭之后,结着伴一同从家里出来,说是到戏院去的,走到楼下,李大岳也加入他们;可是走出大门,他们就分路了。静纯和静婉大约是去参加王大鸣的追思会,静玲是打定主意要去看看赵刚和向大钟。走出了秋景街,静玲就歪着头问李大岳: “幺舅,你到哪儿去?” 这一问到把他怔住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这时候他才注意到身旁已经少了两个人。 “我,——我不知道到哪里去,听你的吧。” “我自有我的去处。——” “你到哪儿去?” “何必问我呢,要走就跟我走,要不然的话,我们就在这里分手。” “那我还是跟你走,这个闷日子也真难过。” 他们就急匆匆地走着,不说一句话,这几天又把静玲给蹩够了,到底不知道许多事情进行得怎么样。她的心极焦灼,一心一意地赶路,连头也不抬起来望。她知道他们已经离开医院,搬到离××学院不远的公寓里去,她就一直奔那边去。 到了公寓门口的时候,正看见赵刚出来送客人,看见他们,就高兴地说: “我想不到你们今天来!” 他们一齐走进了他的屋子,那是一间放了两床窄铺板再也没有什么空隙的小屋。一个煤球炉子和一张书桌,把人逼得连转身的可能都没有了。书架和箱子都吊在壁上,地下洒了白石灰,向大钟没有在,他们就坐在他的铺边。 赵刚的手臂还是吊着,石膏模型已经取下来,他显得瘦了,可是他却一点也不颓丧。 “怎么样,近来有什么消息么?” “你觉得怎么样?” “表面上好象两面都忘记了,死的死了,伤的伤了,大家仍旧准备快快乐乐过新年。” “不见得吧,你不知道就是了。当局对日本人能放松,对于我们可是一步比一步紧,一直到现在,他们还认定这次运动有人在背后操纵,所以大放人马想彻底查办,你说好笑不好笑?” “当然,这是他们一贯的作风。” “方才幸亏我送客,否则你还不一定遇得见我呢,我们都用的假名字,这还是向大钟提议的。许多大学的负责人,多半都避起来了。” “那怕什么,既然来到了××公寓,我还不会挨着门问?不过都躲起来还怎么办事?” “自然不是都躲起来,第一批下乡的人昨天已经回来了,他们简直是给押解回来的。前面是陌生的环境,后面是追踪的人,一挤,就没有路可走了。说起来也是难事,乡下的老百姓虽然好,可是他们才不容易相信别人呢。想说服他们,真得费点功夫,还没有等你有点成效,后面的人早就抓到你,那你说可还怎么办?” “我不知道这些当局是什么心思,难道就把这些驯良的老百姓留给日本人么!” “但看那些乘着假期回家做工作的人如何吧,那本乡本土的,总好说一点,而且也不引人注意。要说也是,一大群又是男,又是女,走到哪里不打眼?” “那么一切就都这样停顿下去么?第一批回来了,为什么没有第二批?” “第二批有什么用,出去之后受了许多苦照样还是抓回来。我看明年总得还有一个具体的行动。” 赵刚深思似地用手摸着下巴,李大岳好象一直不十分关心这些细节似地在望着炉里紫蓝色的火焰,黄静玲的心感觉到一种重压,她于是说: “这房里的空气不大好。” “那我们到外边去走走吧。” 李大岳赶着说: “也好,”黄静玲说了站起身来,“赵刚你不出去么?” “我不出去,太不方便。” 赵刚微笑着回答她。 “那我们就走了,过两天再来看你。” “好吧,过年后再见。” 赵刚也把他们送到门外,望不见他们的背影的时候,才独自走进去。 静玲显然是不愉快了,她还是一声不响,低着头,迟缓地走着,空中震荡着钟声,时时有些人从她的身边走过去,唱着听不懂的歌曲。 “静玲,我想起来了,今天××溜冰场有化装大会,我们去看看好么?” 李大岳象发现什么似的惊异地和她说。 “怎么,今年还有这种玩意?好,我倒要去看看。” 怕会误了似的,他们急匆匆地赶了去,到了××溜冰场,就看到那门前异常冷清。 “你记错了吧?” “不,你看那里不还有一张广告,我们可以过去看看。” 在那广告上分明写着几个大字“庆祝圣诞化装溜冰大会”,时间是晚七点,而且参观要化一块钱买门票。他们闲散地走进去,正看见工人在冰场上洒着水,全场都拉起来红的绿的小电灯,还有五颜六色的纸花和软玻璃片。 “我们先回家吧,晚上再来看。” “不成,晚上他们就不愿意我出来,幺舅,你请我在外边吃一顿,好不好?” “那倒没有问题,就是怕家里人惦记。” “不要紧,跟你出来,家里人放心的。——你看这些公子哥儿,少爷小姐,不知道要怎样热闹呢?” 他们说着又走出来,天已经渐渐地黑下来了。可是代替太阳的有辉煌的电灯,近来,更象日本的夜市一样,在街旁有无数的货摊,各自点着一盏明亮的灯。在那灯光下面,是一些假古玩,假字画,还有一些兼价的日本货。 “这真不象话,全是日本派头!” “幺舅,你去过日本么?” “提不上去,当初去考察过一次。” “这我还没有想到,你也到外国去考察过!中国的政客军阀,不得势的时候不是养病就是考察。听说有一回不知道是哪一国的当道和中国公使说,以后如果有人来,用私人名义,他们也竭诚招待,总是顶着个大头衔,真是不胜其烦!没成想,你也考察过!” 静玲好象故意讥讽似地向李大岳说,弄得他有点窘,心里说:“我们才不是那种考察团,我们是派去真正考察的,”可是他的嘴里说: “算了吧,五小姐,我们也不配。天不早了,你说到什么地方去吃饭?” “你叫我什么?” 静玲一点也不让他。 “我说静玲,咱们找个地方吃饭吧。” 等到他们吃过晚饭赶到××溜冰场,那已经到了七点,从远处就看到那个用电灯和松枝堆起来的牌坊,大门前汽车叫着,挤着,人们仓皇地朝里走着。在买票的时候那个人说: “你们真巧,再来晚一点连票也没有了。” 果真,他们买过了两张票,他就下了窗门,挂出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场中客满,明日请早。” 他们挤进去,抬头一看,方才的那些记忆完全没有了。一切都象改造过一番,在冰场的中央,立着那颗直抵棚顶的圣诞树,四围点缀了无数的星星一般的小电灯,此明彼灭的好象眨着的眼睛。人造的霜雪的片屑,温柔地附在枝叶间,包扎得极好看的礼物,象果实一般垂在四围。那里有可爱的赤裸的洋囡囡,还有穿着古装长衣披着金黄色头发的也可怜地吊着,象流苏一样披下来的是那五颜六色的彩线,可是由树顶那里,把系着好看的花朵和电灯的线给一直引到四围的观客的座位上。那些高贵的客人女人们,涂抹着厚的脂粉,披着不同颜色不同式样的大衣,偶然伸出那纤纤的手指,珠钻必定发出闪眼的冷光。男人们坐在那里,伴了太太的显着道貌岸然的样子,陪了朋女们来的,装做又殷勤又体贴似的。 站着的人,用全身的力量支持自己,挤着,都在等待着什么似的。柔靡的乐声,在空中充溢着,回荡着。 “这种享乐,真可耻,真丑恶,——”静玲回过头去低低地和李大岳说,下半句却说给自己“只有那个古式美人的洋娃娃怪惹人爱的。” “想不到,这个时候。——” 李大岳也愤慨地说着,他用两份力量站着,一面支持自己,一面提防别人挤到静玲。 “真就有这么多没有心肝的人来看!” 才说完这句话,她自己也笑了。 “我看有许多人也和我们一样——” 李大岳很聪明地接下去。这时乐声忽然停止了,冰场里面忽然有了一个红长袍,白胡子的假装的圣诞老人,他一个人滑了一圈,张开那个嘴笑着,人们鼓着掌,音乐也伴和他的笑音奏起来。然后他站住了,用做洋人的音调不知说了些什么,于是乐声又起来了,他用颇有技巧的方法做了几种滑稽的表情。 “幺舅,你听,他说话的声音象不象救世军传道?” “青年会里的人也那么说话。” 正巧他们的身边站着一个长脸,戴眼镜,剃得发青的下巴,梳得很光滑的分头的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把眼睛恶狠狠地朝他们望一下。。黄静玲偷偷地推李大岳一下,他们就又沉默了。 正在这时候,乐声又猛的一响,通着更衣室的门大张开了,好象打开鬼门关似的,形形色色的人,一下都涌进来了。 掌声不断地响着,笑声也哄哄地起来,一下把那音乐的声音都盖住了。人总在一百以上吧,在那个冰场上自如地溜着,——有涂了一身黑油装成非洲土人的,有象从棺材里才抬出来的满清衣装的男女,有扮作乡下姑娘的,还有一个扮成黑绿的乌龟。有一个人扮成飞鸟,就永远平伏着身子,向左右伸开有明亮羽翅的手臂。有人装成英雄般的拿破仑,有人扮成小丑似的希特拉,但是惹人爱的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她穿着白毛的衣裳,头上竖着两只尖耳朵,她扮成一只可爱的小兔,她也象兔子一般活泼地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幺舅,你看那个小孩子多么可爱!” “真是,她总是,是——可是为什么把这一个纯洁的孩子放到这里呢!” 李大岳喟叹着,可是静玲并没有注意去听,她一心一意地注视那个小白兔。 随着那只小白兔,她就看到静珠,她立刻惊奇地告诉李大岳: “幺舅,幺舅,你看静珠也来了!” “在哪里,在哪里?” “那不是么!就是那个扮成璇宫艳史里女王的那一个,她的身后总跟着那四名兵士。——” “噢,我看见了,不知道她哪里弄到这身衣服,还挺好看的。” “俗气得很,她简直什么也不懂,就知道把这种不高尚的电影抓住不放。” 静玲一面说着,一面摇着她的头,当她回过头来的时候,故意撇着嘴,因为她缺了门牙,嘴显得格外瘪。这时美妙的音乐响起来,场上的人们合着节奏的回旋溜着。个人卖弄着特出的技术,鼓掌的声音这里那里的响着。 那个圣诞老人在场中奔跑着,有时装做老迈的样子,故意象要跌下去;可是并没有真的摔倒。有时候他还抓到那个小白兔,便举起她来,或是把她挟在腋下。 静玲象是不满意似地摇着头,那些青年人,那些笑,那些音乐,只使她感到愤慨,她还想到这场面该在那里看过,她记起来了,那是从历史影片里,描写暴虐的古罗马君主,怎么样广集市民,恣意饮乐,于是在广场中放出来饥饿的狮子,然后又放出那些圣洁的教徒,从前是受难的,现在转为人们享乐的;可是现在还有什么乐可享呢?鲜血的斗争,难说还唤不醒这群醉生梦死的人么? 他们却正狂欢,忘记了自己,也忘记了民族,也忘记了一切。座客把彩色的纸条纠缠在人的身上,好象要把那无耻的行径,卑劣的心结成一个大的,一个更大的。…… 光滑的场面已经浮起一层冰粉,这时音乐换了一个调子,许多人那么熟稔地和谐地张开嘴合着: “沉静的夜呵, 圣洁的夜呵, 一切是静谧,一切是光耀……” 忽然訇的一声响,整个的冰棚象一只海船似地猛然摇晃起来,电灯熄了一大半,清脆的破碎的声音象山谷中的回音似地响着,谁都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慌急得连狂叫一声也没有,把运气和生命都交给不可知的手中,只是什么都看不见了。浓厚的白烟充满了空中,硫黄的气味猛烈地钻进鼻孔。没有音乐,没有抑婉的歌声,这时只有尖锐的,女人的惨叫,在撞击着每个角落。 静玲也吓住了,她抓紧了李大岳的手问: “这是什么?呵?” “炸弹,不要紧,小得很,没有什么大作用。——” “好极了,好极了,得警告一下。” 这时她才直起伏下去的身子。可是她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人拥挤着,不断的哭号,不断的叫嚷。 “跟定我,我们走吧。” 没有高贵的举止,没有礼貌,人群杂沓地都想从那个小门挤出来。 李大岳把静玲几乎是从里边拖出来,到了外边,走到对面的路上去,静玲才喘了一口气说: “我可出来了!” 可是她的心里还隐秘着一点想念,那是那个漂亮的洋娃娃,还有那只可爱的小白兔。 四十 他们回家去,还没有到的时候,老远就看到了辉煌的灯光。在门前,灯光之下显然地有一辆汽车停着。 “怎么,我们家里也庆祝圣诞?” 静玲有趣地想着。她的惊惶一点也不存在了,满心还觉得这个举动再好也没有。她是一面蹦跳一面走着路。 到了门前,才看到门大开着,电灯一直亮到里面。 “老王,汽车是四小姐坐回来的吧?” “四小姐?我没见呵!汽车是请大夫的。” “请大夫,给谁看病?”她的心猛然跳起来。 “我不大清楚,五小姐,好象是三小姐。” 听说是静婉,她的心放下去了,她记得那个多愁多一病身,总不会有什么险症。 一直走进房里,情形好象就不同了,从楼梯上正走下来慌张的阿梅,她拉住她问: “怎么,三小姐生什么病?” “您还不知道呵,可怕死人,三小姐服了毒!” “服毒?”她简直猛然间都忘记这两个字的意义,她记得方才一路出去的,怎么会服毒了?刚要走进房的李大岳,听到这句话也赶过来,他们一齐急匆匆地跑上楼。 果然,静婉的房门开着,父亲正往返地走来走去,他的脸不知道显得多么愁苦,一只手在抚摸着光滑的脑袋。静纯站在那里,深思地用手抓着自己的下颏,一个医生和一个看护妇正在那里施行洗胃的手术。静婉躺在那里,好象睡熟了似的,在两颊上却泛出了难得的两朵红晕。 情形仿佛是很严重的,没有一个人说话,壁上那张王大鸣的遗像也尽自伏贴地悬着。 登登登的一阵楼梯响,菁姑跑下来了,探探头望过一眼之后又登登登地跑上去。 父亲停住了脚步,烦恶地瞪了一眼,又自往返地走着。 洗过胃之后,医生不停地试着脉膊,注射强心剂,考验心的跳动,那个看护妇还施行人工呼吸。从那个医生的面容上看来,他并没有十二分把握救活这个人,他时时也在思索着的样子。 静玲提着脚退出来,她在静宜的房门上,轻轻地敲了两下,没有回应,推开门进去,没有人,孩子安稳地睡着,那两只虎皮鹦鹉也偎在一起。她又走出来,轻轻带上门。她悄悄地推开母亲的房门,除开轻微的啜泣,什么声音也没有。母亲好象已经睡着了,只有静宜伏在桌上,两个肩头一缩一缩地抽动着。 她的声音并没有惊动她,一直她走到近前,低低地叫着“大姊,大姊,”静宜把那泪眼模糊的脸抬起来,她的眼睛哭红了,自从下山以后,显然地她又瘦下去,看见静玲,她的眼泪更多地流下来。 静玲没有说话,把自己的手绢掏出来替她擦,静宜就势抓住她的手。静宜的手那么凉,使静玲吃了一惊,她想把手缩回来,随即止了这个念头,她想该把自己所有的温暖分给姊姊。 过了些时,看到她的情感平复些下去了,她才问: “妈睡着了吧?” 静宜先点点头,随后才说明一句: “还是大夫给了两片安眠药。你不知道,妈妈一急,又吐了一大口血。” “静婉呢?” “她也是吃安眠药,用葡萄酒送下去的,大约吃了七八片。” “她为什么要自杀?” “谁知道呢?她回来的时候就象是醉倒了,后来才看到药瓶,赶紧去请大夫,她真是吃了。” “唉,我真想不到。——” “谁想得到呢?平时她又不爱说,只看见她成天愁眉不展,谁能想得到她真要自杀?唉,我总觉得只有我是苦命的,别人的幸福我分不到,别人的愁苦都有我一份。” “大姊,为什么你不——” “静玲,不要问我为什么好不好?我的心烦得很,又难过得很!” “——眼看着这一年就要完了,还出这么一件事!这还不急死人!别人都为自己想,不替别人打算,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只有我,我是注定了的苦命!你看静珠吧,也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爸爸看见静婉回来,每天都问一次。——” 静玲才要说一声我看见她了,还没有说出口,就想起那声爆炸,她不知道到底这一次有没有受伤的人。想起静珠来,她总觉得不是自己的亲姊妹似的,可是这一阵,她倒有点不放心。抽出手,又轻轻地走出去,看看李大岳没有在楼上,就跑到楼下去找到他,问着: “那个炸弹是不是会炸死人?” “这可说不定,威力是不大,好象放的人也没有存心杀人似的,万一站得太近,那,那就说不定了。” “我想她的运气不会那么坏吧?——”静玲象自语似地说着,随后觉得这句话不大妥当,就又纠正着:“我想不会那么巧!” “但盼如此,静婉怎么又会自杀了呢?” “那谁知道,总是生活得厌倦了,——不费心力,不费体力,生活自然容易厌倦的。” 一阵脚步声,他们拉开了门,正看见父亲和静纯送着大夫出来,那个大夫已经有说有笑的了,她就想到一定是脱了危险期。 等到他们送客回来,她低低去问静纯,果然她的猜想不错,可是父亲还是极不愉快的样子,他不再到楼上,就大声地吩咐; “时候不早了,大家睡吧,告诉阿梅傍伴看护小姐,侍候点茶水,——”然后象想起了什么似的,长长叹一口气,“你们都去睡吧。” 父亲说过后,独自走进“俭斋”,随手就把门关上了。 在走上楼的时候她又问着静纯: “大哥,你知道她为什么吞安眠药片?” 静纯摇摇头,她总以为他知道不告诉她,就露出不高兴的神气说: “哼,不告诉我拉倒!” 她上了楼,并没有就去睡觉,她先到静婉那里去看,她还是睡着,那位看护小姐正捧着一本书在看。她们微笑地点点头之后,她又到了母亲房里,阿梅正支一架行军床,静宜也在一旁帮忙。“静玲,你到我房里睡吧,我要陪妈睡。” “好,阿梅,老爷要你陪着看护小姐坐夜。” “真的么?”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阿梅感到极无味地应了一声: “我知道了,五小姐。” 终于在十九小时昏睡之后,那个安心想离开这个世界的人又被拉回这个世界里,那个一心享乐的静珠,却头上包着绷带,回到家里来了。 当着静婉醒转来的时候,她自己真觉得象做了一场大梦似的,她几乎都不记得那回事。她变得更沉默了,除开说了一声,“我觉得头痛”之外,她紧紧地闭着嘴。 “那不要紧,再好好躺几天就得好的。” 那个医生也高兴地说,他于是又走到母亲的房里,诊断之后也说不要紧,只要好好休养几天,再吃一点药,就会没有关系。 这些好信息正象一阵春风,吹开每个紧皱着的眉头,也吹上两朵笑靥。只是一夜的光景,连空气也象是改换了,那个捧着脸嚷痛的人独自躺在床上呻吟着,还是静玲好,象是很关切地去看望她,问她: “为什么你的四个侍卫不保护你呢?” 静珠惊奇地从床上坐起来,诧异地问: “怎么,你也去了?” “我,用不着去,自然有人来送信。” “滚,小鬼,不跟你说,一点同情也没有,人家在这里难受你还在一旁取笑!” “我怎么取笑你,我是真心想来看一看你的伤。” “伤倒不重,打进些细粒铁砂,可真把人吓死了。” “那也好,加点天然的装饰!” 静玲说完立刻就跑出去,把门砰的一下关上了。转过头去,才看见静纯正抱着青儿晒太阳。 “你看见大姊吗?” “她在睡觉,你不要去吵她,昨天晚上她一夜也没有睡好。” “爸爸呢!” “在楼下吧。——”静纯回答她之后,忽然翻起眼睛来问!“你怎么尽问我,不会自己下去看看么?” 可是她用不着下去,就在窗子那里,看见他正在指挥仆人在打扫院子。李大岳也好象很忙似地随着他转,父亲好象比没有发生事故之前还高兴些。 优愁也好,快乐也好;忙也好,闲也好;日子却是不等待人的,这一年的最后一天终于降临了。 父亲今年好象有更大的兴致,在三四天之内把楼上下的房子都打扫了一番。该结起来的红彩已经在微风中飘荡,红缎的桌围椅靠也都套上去,迎门的两支大红烛,早就高高地插起来了。 父亲的嘴里总是在咕噜着: “我们得热闹一下,镇镇不祥。……” 李大岳是父亲的好帮手,静宜却在忙着食品。静婉虽然好了,可是没有下床,还是那么少说少笑的,母亲遵从医生的话,好好躺在床上,她也很高兴,因为到底她是活过来了。静珠解下绷带,她的半边脸上多加了些个细小的黑点。于是她时时用手遮着那半个脸。 到晚上,一切都停当了,那张圆桌放在甬道里,母亲的房门打开了,正看见他们那一桌人。两支红烛放在中间,跳动的火焰把快乐的光晕射到每个人的脸上,每个人都穿起好衣服。菁姑还和她的猫一样,头发上打了一个花结。黄俭之套上马褂,静珠也着实装扮了一次,那黑点居然看不见了,免得她怪累赘地要掩着脸。 雪又降落在这黑色的土地上,或远或近的爆竹不断地响着,还有那象原始音乐的合奏,总是伴着龙灯和彩狮。黄俭之郑重地站起来,他的手里擎着几个月没有碰过的酒,两只眼向四周看了一圈,才说:“这一年,不管好歹也算过去了。古人有言‘福不双至,祸不单行,’我们这一年遭的祸可真不算少了。幸亏静宜还好,是个好孩子,任劳任怨,把这个破烂的家算是撑住了。今天,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我想年月既有一个结束,我们的不幸也该到了一个结束,让我们今天同饮这一杯酒吧。” 黄俭之把那打了许多皱的眼左右望着,一桌的人都站起来举着杯子,他忽然有点感触,一颗老泪滚到酒杯里,他就一口喝下去。 静玲也吞下去,觉得不对味,可是她的心里却暗暗想着: “这不是一个结束,这还只是一个开端!” 她没有说出来,远近的爆竹更繁密地响着。 --- 全 书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