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新潮和旧浪——(一

类别:其他 作者:李劼人字数:42568更新时间:23/03/02 14:16:56
  太平的成都城,老实说来,从李短褡褡、蓝大顺造反,以及石达开被土司所卖,捆绑在绿呢四人官轿中,抬到科甲巷口四大监门前杀头以后,就是庚子年八国联军进北京,第二年余蛮子在川北起事,其耸动人心的程度,恐怕都不及这次事变的大吧?   全城二十几将近三十万人,谁不知道北门外的红灯教闹得多凶!   就连极其不爱管闲事,从早起来,只知道打扫、挑水、上街买小东西的暑袜街郝公馆的打杂老龙,也不免时时刻刻在厨房中说到这件事。   他拿手背把野草般的胡子顺着右边一抹道:“……你们看嘛!七七四十九天,道法一练成,八九万人,轰一声就杀进城来!那时……”   正在切肉丝预备上饭的厨子骆师,又看了他一眼道:“那时又咋个呢?”   “咋个?……”他两眼一瞪,伸出右手,仿佛就是一把削铁如泥的钢刀,连连做着杀人的姿势道:“那就大开红山,砍瓜切菜般杀将起来!先杀洋人,后杀官,杀到收租吃饭的绅粮!……”   骆师哈哈一笑道:“都杀完,只剩下你一个倒瓜不精的现世宝!”   他颇为庄严地摇了摇头道:“莫乱说!剩下的人多哩!都是穷人。穷人便翻了身了。……大师兄身登九五!二师兄官封一字平肩王!穷人们都做官!……”   骆师把站在旁边听得入神的小跟班高升了一眼道:“小高,别的穷人们都要做官了。我哩,不消说是光禄寺大夫,老龙哩,不消说是道台是见缸倒1。你呢?像你这个标致小伙子……依我的意思,封你去当太监。……哈哈!……”   高升红着脸,把眼睛一眨道:“你老子才当太监!”   骆师笑道:“太监果然不好,连那话儿都要脱了。这样好了,封你当相公,前后都有好处,对不对?”   “你爷爷才是相公!你龟儿,老不正经,总爱跟人家开玩笑!你看,老子总有一天端菜时,整你龟儿一个冤枉,你才晓得老子的厉害哩!”   老龙并不管他们说笑,依然正正经经地在说:“……岂止大师兄的法力高,能够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就是廖观音也了得!……”   高升忙说:“着!不错!我也听说来,有个廖观音。说是生得很好看,果真的吗?”   胡子又是那么一抹,并把眼睛一鼓道:“你晓得,怎么会叫廖观音呢?就是说生得活像观音菩萨一样!……我不是说她生得好,我只说她的法力。她会画符。有一个人从几丈高的崖上滚下来,把脑壳跌破了,脑髓都流了出来。几个人把他抬到廖观音跟前,哪个敢相信这人还救得活?你看她不慌不忙,端一碗清水,画一道符,含水一口,向那人喷去,只说了声:呀呀呸!那人立刻就好了,跳起来,一趟子就跑了几里路。你看,这法力该大呀!”   伺候姨太太的李嫂,提着小木桶进来取热水,向高升道:“老爷在会客,大高二爷又有事,你却虱在这里不出去!”   骆师道:“还舍得出去?遭老龙的廖观音迷得连春秀都不摆在心上了!”   李嫂一面舀热水,一面说道:“龙大爷又在讲说红灯教吗?我问你,红灯教到底啥时候才进城来?”   “七七四十九天,道法一练成,就要杀进城来了!”   “你听见哪个说的,这样真确?”   “你到街上去听听看,哪一条街,哪一家茶铺里,不是这么在说?我还诳了你吗?告诉你,我正巴不得他们早点进城!红灯教法力无边,一杀进城,就是我们穷人翻身的日子!你不要把龙大爷看走眼了,以后还不是要做几天官的!”   李嫂哈哈大笑,笑得连瓢都拿不起了:“你不要做梦!就作兴纱帽满天飞,也飞不到你瓜娃子头上来呀!”   骆师把切的东西在案头上全预备好了,拿抹布揩着手道:“你不要这样说,他现在不已是道台了吗?”   “见缸倒是不是?……如今是倒抬,再一升,怕不是喊踩左踩右的顺抬啦!2……哈哈!说得真笑人!”   老龙依然马着脸,将他两人瞅着道:“别个是正经话,你们总不信,到那一天,你们看,做官的总不止我一个人!”   骆师也正正经经地说道:“我倒告诉你一句好话!厨房里头,没有外人,听凭你打胡乱说几句,不要紧。若在外头,也这样说,你紧防着些,老爷晓得,不把你饭碗砸了,你来问我!李大娘,大家看点情面,莫把他这些瓜话传到上头去啦!”   “这还待你说?哪个不晓得龙大爷是倒瓜不精的,若把他的浑话传了上去,不就造了孽了?不过,人多嘴杂,像他这样见人就信口开河,难免不有讨好的人,当作奇闻故事,拿到上头去讲的。”   骆师道:“你指的是不是那个人?”   “倒不一定指她。公馆大了,就难说话,谁信得过谁?就像春秀,不是我指门路,她能投到这地方来吗?你们看见的,来时是啥子鬼相,现在是啥样子。偏偏恩将仇报,专门尖嘴磨舌说我的坏话。看来,现在世道真坏了,当不得好人!我倒望红灯教杀进城来,把这一起忘恩负义的东西,千刀万剐地整到注3!”   春秀的声音早在过道门口喊了起来:“李大娘!姨太太问你提的热水,提到哪儿去了!……也是啦!一进厨房,就是半天!……人家等着你在!”   她旋走旋答应“就来”,走到厨房门口,仍不免要站住把春秀咒骂几句,才噔噔噔地飞走了去。 二   郝公馆的厨房里,谈的是红灯教,郝公馆的客厅里,不也正谈的红灯教吗?   郝达三同他的儿子又三在客厅里所会的客,并不是寻常来往的熟客,而是一个初来乍见的少年。看样子,不过二十五六岁,比又三只大得五岁的光景。他的装束很是别致:一件新缝的竹青洋缎夹袍子,衣领有一寸多高,袖口小到三寸,腰身不过五寸,紧紧地绷在身上;袍子上罩了件青条纹呢的短背心,也带了条高领,而且是对襟的。更惹人眼睛的,第一是夹袍下面露了对青洋缎的散脚裤管,第二是裤管下面更露出一双黑牛皮的朝元鞋。   裤管而不用带子扎住,任其散在脚胫上,毫无收束,已觉得不顺眼睛;至以牛皮做成朝元鞋子,又是一层薄皮底,公然穿出来拜客,更是见所未见。   加上一颗光头,而发辫又结得甚紧,又没有蓄刘海,鼻梁上架了副时兴的鸽蛋式钢边近视眼镜。设若不因葛寰中大为夸奖了几次,说是一个了不得的新人物,学通中外,才贯古今,我们实应该刮目相视的话,郝达三真会将他看成一个不知礼节的浮薄少年,而将拿起官场架子来对不住他了。   郝达三却是那么恭敬地,捧着银白铜水烟袋,慢慢地一袋一袋抽着,凝精聚神听他满口打着不甚懂的新名词,畅论东洋日本之何以一战胜中国,再战胜俄罗斯。“一言以蔽之,日本之能以区区三岛,勃然而兴,而今竟能称霸东亚,并非有特别手段,不过能够维新,能够把数百千年来的腐败刮清,而一意维新。你老先生是晓得的,像伊藤博文、大隈重信这般人,谁不是维新之杰?我们老大帝国,若果要图强称霸,那没有别的方法,只有以维新为目的,只有以力学日本维新为目的!……”   说到慷慨激昂之际,真有以铁如意击碎唾壶之概,而右手的三个指头把一张紫檀炕几拍得啵啵啵地响。   郝达三定睛看着他那一张赤褐色的圆脸,颇觉有点茫然,大似初读“四书”的小学生听老师按着朱注讲“譬如北辰,众星拱之”的光景。直把一根纸捻吹完,才放下烟袋说道:“先生所论,陈义颇高。大概中国欲求富强,只有学日本的吧?”   “是啦!是啦!鄙人宗旨,正是如此。日本与我们同文同种,而在明治维新以前,其腐败也同,其闭关自守也同,其顽固也同,一旦取法泰西,努力维新,而居然达其目的。又是我们的东邻,我们只要学它,将它效法泰西,所以富强的手段,一齐搬过来;它怎样做,我们也怎样做。它维新二十年,就达到目的,我们既有成法可循,当然用不着那么久的时间,多则五年,少则三载,岂不也就富强起来了?”   说完,把头不住地点着,并且脸上摆出了一副有十分把握的神气。郝达三正在寻思他的话,打算把懂得的抓住一些,以作回答之资。他又将微微弓下的腰肢直挺起来,打起调子说道:“现在已是时候!朝廷吃了几次大亏,晓得守旧不可,要不为印度、波兰之续,只好变法,只好推行新政。朝廷提倡于上,同胞响应于下,我们这老大帝国,决然是有救的。不过民智不开,腐败依然,老先生,这发聋振聩的责任,便在我辈志士的肩头上了。”   于是又浩然长叹了两声。大概像是口说干了,端起盖碗茶,也不谦让,便长伸着嘴皮,尽量嘘了几口。   郝达三只好点了几个头,含糊说道:“尊论甚是。”一面拿眼去看坐在下面方凳上的儿子,脸上也是木木然的,似乎又懂,似乎又不懂。   少年尊客又说道:“即如目前的红灯教……”   这是当前极重要的时事,自然一听就令厅内的两个主人,厅外的两个仆人,全感生了兴会,眼睛全向着他。   “……邪教罢咧!有何理由可说?然而为时不久,聚众至于几万人,这可见一班愚民迷信尚深。迷信者,维新之大障碍物也。譬如欲登喜马拉雅,而冰原阻于前,我辈志士,安能彷徨于此冰原之前,而不设法逾越之乎?”   他把两个主人轮番看着,好像要他们设一个什么方法似的。郝达三只好把水烟袋重新抱在手上,高升赶紧将一根点燃的纸捻拿进来,双手递与主人。顺带把那尊客瞥了一眼,只见他很得意地把坐在炕上的上半截身子,不住地左右摇摆。   郝又三看了他父亲一眼,迟迟疑疑地问道:“喜马拉雅,这是啥东西?”   那少年哈哈大笑道:“世兄大概新书看得很少。……这是山的名字。倒没有关系,我只是借来做个比喻。……我的宗旨,只是说,愚民还如此地迷信红灯教,我们应该想个啥方法,才能把迷信破除。迷信不破除,维新是不能的,即如日本……”   他自然想举一个日本已经行过的有力证据。似乎一时想不起,两眼瞪着,竟自说不下去,仿佛他那沛然莫御的语流也着喜马拉雅短住了。   郝达三觉得再让他说下去,新名词必然更多,明明好懂的话,一定说来越发弄不清楚了。遂赶快说道:“红灯教的声势,现在好像越闹越大了,到处都听人在说。新制军岑大人接事已这么久,还不见有何举动,也未免怪了!……”   话头又着尊客抢了过去:“方今官吏,通通是老腐败!……”   高升进来,悄悄在主人耳边问道:“要开早饭了。太太问,留不留客?”   主人那一只耳朵恰恰听见:“官吏通是老腐败!”觉得这骂连自己也有份,便不高兴了。向高升摇了摇头,而对于尊客的高论,也不如前此之专注。   尊客又旁若无人地把“官吏腐败论”“破除迷信必须启发民智论”两篇大文,套着新民先生的笔调,加入更多的新名词,洋洋洒洒发挥了半点多钟,才向又三说道:“敝合行社新书报很多。大家又都是志士。世兄若有加入之目的,敝社同鄙人欢迎之至!”   郝达三拱拱手道:“犬子资质愚鲁,旧学还用过一点功,新学简直同兄弟一样,什么都不懂,将来还要多承教诲!”   尊客略略谦了两句,便起身告辞。主人按着老规矩,只送至二门,叫又三代送到大门。   到倒座厅吃饭之际,太太问道:“是哪个浑娃娃,坐了这半天?光听见大声武气地说麻了,说了些啥子?”   郝达三举眼把坐在旁边的十八岁的大小姐香芸瞥了一下,才笑道:“就是葛寰中恭维得天上有、地下无的那个苏星煌!……”   太太便“哦”了一声,赶快问:“人还好吗?”   郝达三正问他的儿子:“他那些长篇大论,你觉得怎样?”   又三赶快把饭碗放下道:“大概有些道理,就只不大听得十分懂。”复笑了笑道:“新名词太多了些。”   郝达三道:“学问怕还不坏,你看他,日本人他也晓得,外国地方他也晓得,一开口就长江大河般滔滔不绝,笔下一定流利,就只火气太盛了。”   三老爷尊三笑道:“光看那一身打扮就新极了。”   他嫂嫂说道:“正是呀,我听高贵说,穿了双皮鞋。牛皮那样硬的,咋个好做鞋子穿?”   大小姐笑道:“妈也张巴!高贵他们在下雨天穿的钉靴,不是生黄牛皮做的吗?”   她哥哥道:“我仔细看过他那鞋子,虽是皮的,却像很软,连脚指头的扭动都看得清楚,一定不是这里做的。”   他妈问道:“你看他样子咋样,还秀不秀气?可惜我不晓得就是他,光听说一个姓苏的……”   大小姐道:“妈也是啦!这样留心人家做啥子?”   姨太太坐在她的对面,忍不住向她抿嘴一笑道:“太太咋个不留心人家呢,你想想看?”   大家微微一笑。她三叔还补了一句道:“大侄女真可谓聪明一世,懵懂一时!”   香芸才会出意来,这个姓苏的,原来与自己有切身的利害。遂本能地羞得红着脸,低着头,赶快把饭吃完。不及像往常比着筷子一一叫了慢请,还等着大丫头春兰递漱口折盂,递洋葛洗脸巾,只是几步抢进房去。本应该就回到自己房间坐马桶去了的,但她心里好像有点怔忡,又车转身,躲在湘妃色夹布门帘之后,要听他们的议论。偏偏大家又谈到别项事情上去了,没半句话提到姓苏的,直至吃完饭,大家散了出去。 三   郝又三果然加入了文明合行社,并由他父亲捐助了五十两银子。而第一件使郝家人耳目一新的,便是常由郝又三从社中带一些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申报》《沪报》回来。   据他说,都是上海印的,每天有那么大几张。真果是前两三年葛寰中曾说的又像《辕门抄》,又像《京报》,可是又有文章,又有时务策论,又有诗词,还有说各省事情的,尤稀奇的是那许多卖各种东西的招贴。   郝达三躺在鸦片烟盘子侧,把所有的《申报》《沪报》仔细看了一遍后,批评道:“这东西倒还有点意思,一纸在手,而国家之事尽来眼底,苏星煌等的学问,大概都是从此中来的吧?”   他兄弟尊三所称怪的,便是:“字这样小,又这样多,一天这么几张,刻字匠可真了不起,这么大一块板子,咋个刻得赢啰!”   于是大家便好奇地研讨起来。   大小姐香芸首先有点恍然道:“我想这板子好像是多少块拼起来的。你们看,这个卖花露水的招贴,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   郝尊三接着把膝盖一拍道:“大侄女真聪明,一定是这样的!并且这个字是倒的,恐怕连每个字都是活动的,你们信吗?”   郝达三连连点着头道:“是啦!是啦!我想起了,以前不是有所谓聚珍板吗?字就是一颗一颗的,要印啥子时,将它捡出来排起。书可以这样印,报自然也是这样印出的……”   这算是郝家的人对于新事物第一次用脑的结果。由郝又三向社中朋友谈起,都一致恭维他们的脑筋真灵敏。又听说先启其机的,是他的令妹香芸女士,苏星煌遂庄严地向郝又三提说,何不请她加入社来,共同学问?“现在是维新时候,一切都应该与以前不同。以前那些腐败思想,比如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只宜谨守闺阃等等腐败话,都该同迷信一样,破除一个干净。”   又一位社友也是主张维新到将男女界限打破的,首先赞同道:“苏君的话,极合鄙人宗旨。鄙人向来主张男女平权,男子做得的事,女子都可以做。你们要晓得,中国四万万同胞,而女的就占二万万。若其把女的算开,中国岂不就去了一半?这如何使得!所以鄙人在家里也常向家母作狮子吼,说:你们仍然在家里做一些烧锅煮饭的腐败事,而不出来维新,中国还有救吗?”   又一位社友也插言道:“何况当今世界正是女权鼎盛之时,英吉利一位女主,我们中国一位女主!……”   大家的意思好像立逼郝又三就要答应,而他的令妹似乎立刻就可加入的一样。郝又三推在他父母身上,说要等他父母做主。   在吃早饭时,郝又三刚打算把社友们的言谈徐徐引出,恰大家又说起红灯教的话来。   这时,红灯教的声势似乎更大了,连距城六七里的地方都有人在设坛传教了。这是郝家的佃客邱福兴由北门进城来说的。   郝家一家人自然在吃饭时也就谈到这上面来。   太太先笑道:“这简直成了那年北京闹拳匪的样子,随便啥子人,一开口就是红灯教。就像邱大爷,今天二十句话里,就有十八句说的是红灯教。并且你们听,只要有客来,说不上几句,讲红灯教的话就来了。”   姨太太也笑道:“太太还说的是客哩,其实我们家里人,就随时在说。”   三老爷因为是管家的,照规矩,一家之中,除了上人们,其余男女底下人的行动言语,似乎管家的都有无限责任。登时就将近视眼撑得大大的,向姨太太追问道:“是哪些人在说?”   郝达三道:“倒用不着追问!”   他兄弟将筷子举起在空中连画了几个圈道:“不然,天下事多半是口招风,好话说不应,坏话每每十验八九,这是顶靠得住的。……刘姨太太到底听见哪个在说?”   十二岁的二小姐香荃,等不得她奶奶说,便插嘴道:“李嫂说的,老龙随时在厨房里说麻了。”   姨太太把她女儿着道:“教不改吗?大人说话,总爱插嘴,又没有问你……”   郝尊三拦住道:“这倒是该说的,让她说。”   姨太太摇摇头道:“三叔没要惯失她!……我听见说,老龙一个人就像疯了的一样,一天到黑,口里都在说只等红灯教进城,穷人就要翻身了……”   郝尊三不等说完,便吵了起来道:“这东西存的啥子心?还使用得吗?等吃了饭,送他到保甲局去!”   太太连连点头道:“像这样忘恩负义的底下人,真使用不得了!”   郝又三才想说几句什么话,他父亲已经向他三叔说了起来:“老三还是这样火气重,三十六七岁的人了!……”   三老爷把他的哥看了一眼,意思很觉不平。   “……小人们都是蜂虿有毒的,送保甲局的话,且不忙说,并且不忙开销他……”   太太也不平道:“你这才大量哩!底下人毫无忌惮地闹到要翻身,要造反了,还叫不忙开销,这叫啥子规矩?”   “……太太也同老三一样了,你到底还比他大七八岁啰!你难道没有听见说过,庚子年北京乱事,多少官宦人家都是吃了小人的大亏吗?目前的红灯教诚然不能成什么事,但是谁保得定不闹到像北京拳匪那样。底下人懂得啥,一到乱世,就是他们的世界了。我们今日惩办几个底下人不要紧,既把他们整不死,仇却结下了,万一大乱起来,你能保他们不来寻仇报复吗?太太,你看是不是?就要整顿规矩,也得等这阵风吹过了才好啦!……”   姨太太同大少爷是以他这话为然的。三老爷同太太却以为他过于姑息养奸了。   “……我并不是就纵容不管,你们还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比你们到底多吃几年饭,于利害上,确乎比你们看得明白些。我的意思,只在防患未然,老龙虽不必送保甲局,虽不必开销,但管却是要管的。先就不准他上街,再次把他叫来,好好地拿利害晓谕他,这才是办法呀!”   大少爷点头道:“爹爹的话,我很赞成……”   他大妹妹扑哧一笑:“又是新名词。哥哥记性真好,才看了几天的新书。”   大家都笑了起来。   郝又三看着他大妹妹道:“你别说我,只要你同他们在一块,还不是几天工夫就满口新名词了。”   香芸笑道:“我怎么会同他们在一块呢?”   她哥哥道:“苏星煌几个人正想欢迎你也加入文明合行社哩。”   郝尊三首先说道:“这如何使得!男女不分的成啥名堂!”   郝达三道:“事情未尝不可,不过目前还说不上。”   太太问又三道:“那个姓苏的,家里是做啥的?还有钱吗?”   她儿子道:“听说好像是做官的,在眉州住家。有钱没钱,却不晓得。”   他母亲道:“下回你探探他,父母还在不在?有几弟兄?几姊妹?有好多田地?好多房屋?听说,人倒发扬,是个近视眼。就不晓得性情咋样,该没有怪脾气吧?”   姨太太笑嘻嘻地举眼把大小姐看着。大小姐红着脸,掉过头去,向着在旁边伺候的两个丫头道:“刚才老爷、三老爷他们说老龙的话,你们又赶快传出去嘛!”   春兰笑道:“我们再不敢哩!太太晓得的。”   太太道:“春兰好!不声不响地,服侍我这么多年,硬没有搬过啥子是非。只有春秀这东西,口尖舌长,随时都听见她在叽里呱啦的,真要不得!”   姨太太也道:“这丫头我真使用伤了!一天到黑,口都挂在她身上,就说是条牛啦,三年也教乖了,硬是那么教不改!” 四   一定是老龙运气如此,该他吃不成郝公馆的饭了,局面才这样急转直下。   郝家的早饭才吃完,忽听见街上人声嘈杂,又夹着关铺板的声音,好像放火炮一样。看门头老张喘吁吁地趱进院坝,大声说道:“红灯教扑进城来了!满街的人乱跑!请老爷示下,公馆大门关不关?”   太太先就乱了起来道:“红灯教扑城了?……是啥样子?……骇死人啦!……老爷!老爷!……”   郝达三已经从鸦片烟铺上跳了起来,隔窗子骂道:“关大门!赶快去关!混账东西!真真老糊涂了!这样的事,还要进来请示!”   姨太太、大小姐也从各人房间里奔了进来,浓厚的脂粉遮不住脸上的慌张,眼睛都睁得大大的,连说:“咋个搞哩?红灯教来了!”   三老爷也把账簿算盘丢下,跑来,两弟兄对相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太太道:“三弟,你想个办法嘛!难道要我们背起包袱逃难,像戏上唱蒋世龙抢伞那样吗?那才苦啰!”   姨太太蹙起用细桴炭涂得乌黑的一双眉头道:“苦不要紧,只怕乱杀起来,逃不脱,才焦人哩!大小姐,你是放了脚的,倒还跑得动。”   “姨奶奶,你不要这样说,我两条腿已经软得像棉花一样,站都站不稳,还说跑。若果杀起来,死了倒好。”   她父亲看着她,正想说什么,二小姐同春秀从后面飞跑进来道:“爹爹!三叔!你们看,老龙逃跑了!”   他忙问道:“逃到哪里去了?我正想找他哩!”   春秀接着说:“不晓得逃到哪里去了。骆师说的,他听见三老爷要送他到保甲局,他就骂了一阵。张大爷进来请老爷的示时,他就逃跑了,铺盖都没拿。”   太太慌了道:“这杂种,该不得把红灯教引来呀!”   三老爷跌脚叹道:“我真不该说那句话,使他怀了恨,哥哥见解真要高些!”   姨太太立刻追问是谁把话传出去的。没一个人开口。太太说:“一定是春秀说的!”春秀却说是二小姐说的。“老龙正担水到小花园去渗鱼池,二小姐指着他说:‘老龙,你莫疯疯傻傻地瞎说八道,三老爷说过了,要把你送到保甲局去关起来。’”   香荃争着辩道:“是春秀先说!”   姨太太大怒道:“不管是哪个先说,若果红灯教来了,我先把你两个整死!我的命真不好,生一个不高超的东西,使一个丫头也是坏虫!……”   郝达三把手乱摇道:“不骂了!不骂了!这不是骂人的时候,打主意要紧!又三呢?为啥不见这娃儿?”   太太登时就哭了起来道:“我的天!这才要我的命呀!我刚刚打发他看叶家姑太太去了!”   老爷满头是汗道:“这才糟糕!你这一哭,把我的心更哭乱了!”   三老爷道:“又三并不是十几岁不知世事的小娃儿,有啥子事,他还不会见机而作吗?嫂嫂不要过于着急,我叫高贵出去打听一下。”   太太擤着鼻涕道:“兵荒马乱的,叫他到哪里去打听?”   老爷点头道:“打听是应该的,倒不一定打听又三。街上情形,也应该晓得,关着大门,也不是事呀!”   但高贵躲在茅房里,着三老爷连连地喊,才喊了出来。吩咐他到街上去看看,他说肚子痛,走不得。三老爷生了气道:“你平日那么溜刷的哩,有了事,就这样胆小!难道红灯教就在门口等着你,一出去,就会砍你的脑壳?”   高贵不敢说什么,却依然呆站在那里。   郝尊三朝左右一看,平日倘在轿厅上说话,高升那孩子总在旁边,看门老张也一定要在二门上把头一探一探的,厨子骆师有时也要出来听几句,三个抬轿子的大班,更不必说了。而此刻半个人影都没有,他更其生了气,便使出他平日顶能生效的杀着来道:“不去吗?好!都跟我放下来!我去!我肯信红灯教就在门口!”而此刻也失了效,躲着的依然躲着,不动弹的还是不动弹。他如何不感到侮辱?登时一掌把高贵攘开,挺起胸脯,硬像要抢出去。但是忽又车过身来,把高贵肩头抓住,向外面直推道:“要躲,却不行!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当真要我亲自出马吗?……”   大门的门扉上被人打得嘭嘭嘭的。高贵本能地叫了起来:“哎哟!红灯教来了!”要跑,却被脸色全变的三老爷抓得死紧。   打门的声音更大而急了,擂鼓似的,大约全公馆都听见了。   郝达三把一根银裹肚、玉石嘴的毛筤竹烟枪倒提在手上,踉踉跄跄从轿厅的耳门钻了出来,橘青着一张脸问道:“是啥子人在打门?”   香芸也慌慌张张地跟了出来,手上拿了柄风快的剪刀。   她父亲把烟枪一挥,顿着两脚道:“叫你就在里头,你跟来做啥!柔筋脆骨的,还抵得住吗?”   大小姐正要答应时,大门上又嘭嘭嘭地打了起来,并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大喊:“老张!……张老汉!……开门!……”   “是哥哥的声气。”   她父亲点点头道:“是他。”跟着就朝外面奔了去。   她三叔同高贵也齐说了声:“是大少爷。”都大着胆子一直跟到大门边。   郝达三向门缝中问道:“是又三吗?”   “是我!”   “你一个人吗?”   “不止,还有葛世伯。”   高贵已抢上前去拔门闩,老张也拿着钥匙,气喘吁吁地从门房中出来。   郝达三还在问:“街上平静吗?”   大门已被高贵和老张拔了开来。又三站在前面,葛寰中穿了身便衣,带着一乘三丁拐拱竿轿子,三个轿夫,和一个跟班,在街侧站着。   街面上攘往熙来,还是行人不断,还是那样若无事然。   郝达三在极度刺激之后,觉得眼睛格外发亮,当前世界似乎有点异样。一把将儿子抓住,眼睛痒痒的。   葛寰中赶上前来说道:“达三哥,里面谈吧,今天的事情真笑话!”   太太同一家人都赶了出来,在二门上碰着。也不回避了,抓住儿子,又哭又笑道:“你也回来啦!真造孽!莫骇着哪里吗?”   老张又来请示大门还关不关。   葛寰中已走到客厅门前,便代主人答道:“外面平平静静的,铺子都全开了,还关门做啥?去叫我的大班把轿子提进来等着!”   他走进客厅,把瓜皮小帽揭下,哈哈一笑道:“太笑话了!达三哥,你们倒受了一场虚惊,我可是亲眼看见的……”   他原来吃了早饭,正要到机器局去——机器局的差事,他已当了一年多了。——轿子刚走到南纱帽街口,满街的人猛地飞跑起来,都在喊:红灯教来了!两边铺子,也抢着上铺板,关门。轿夫便想把轿子抬转去,算他到过上海,又在机器局里听见过试枪,看见过打靶,有点胆气。遂叫把轿子提在街边,心里寻思:若果红灯教大队扑城,官场中断无不晓得之理,并且至少也有点喊杀声同洋枪声,怎么毫无所闻呢?想来一定是地皮风4,这一晌,谣言本来不少,人心也很浮动。所以他站在那里,并不害怕,恰这时碰着郝又三跑了来,几乎连厚底夫子鞋都跑掉了。   郝达三才笑着举手让道:“请坐下说吧!”又回头向窗外一看,隔着五色磨花玻璃,只见好些人影,便喊道:“都忘记了!叶子烟呢?鸦片烟盘子呢?春茶呢?”   又三也才伸手将他父亲挟在胁下的毛竹烟枪接去,放在炕床上。   葛寰中又哈哈大笑道:“达三哥要与红灯教决一死战吗?果然变作执枪之士了!”   郝达三也笑道:“门打得那么凶,又无后门可逃,拼一拼倒是有的,却不晓得如何会抓了根烟枪。”   他的太太也笑道:“葛二哥,你倒不要见笑,在屋里坐着,光听见红灯教扑进了城,又说满街人跑,铺子也全关了,真不晓得是啥光景。又三又出去了,活活地没把人焦死、骇死!葛二哥,你想啦,我们自小以来,哪里过过兵荒马乱的日子?从前听老人们摆谈长毛事情,还不大相信是真的哩!”   鸦片烟盘子摆了出来,大家围坐在炕床前。   郝又三说起街上一乱,轿夫不抬了,只好下轿来混着大家跑时,厚底子鞋确实不方便。   葛寰中遂说:“你已经在讲新学了,为何还不穿薄底皮鞋?并且依然宽袍大袖这一身,也不相称呀!”   他又掉向郝达三说道:“苏星煌你是见过的了,你大令爱的事如何?”   郝太太说道:“葛二哥,我正要问你,苏家到底有好多钱?人口多不多?因为我名下只有这一个女,我总不愿意嫁一个不如我们的人家。子弟哩,我没见过,听说品貌说不上,一双近视眼,不过还有点气概。”   葛寰中道:“像有三四弟兄吧?他行三。钱哩,怕不多,大概饭是有吃的。我们所取,倒不在乎家务,只看子弟如何。子弟是没有弹驳的,学问人品,件件都好。达三嫂,你老嫂子只管相信我,我是不乱夸奖人的。”   郝太太却摇着头道:“没有钱,总不好。学问人品,在我们这些人家,倒不在乎,顶多不过做个官。光是做官,没有钱,还是不好的呀!又还有哥嫂,更不好了。”   郝达三道:“妇女的想头,是不同的。寰中,我们改日再谈这件事吧。”   葛寰中道:“不过,事不宜迟。我听说他已上书学台,请求派遣出洋,事情一定成就,等到他走了,这事就不好说了。”   郝太太还要说她的意见时,恰葛寰中在路上派去打听消息的大班转来了一个,大家便转到客厅门前来,听他细说红灯教扑城的始末。 五   原来那天所谓红灯教扑城,才是这么一回事。   上午十点钟的时候,东门城门洞正值轿子、挑子、驮米的牛马、载人运物的叽咕车、小菜担子、鸡鸭担子、大粪担子,以及拿有东西的行人、空手行人,内自城隍庙,外至大桥,摩肩接踵,万声吆喝着挤进挤出之际,忽然有二十几个并不很壮的乡下小伙子,发辫盘在头上,穿着短衣,蹬着草鞋,人人都是铁青一张脸,眼睛好像是空而无神的,挥着拳头,在人丛中攘着闹着:“要命的让开!……红灯教来了!……我们是先锋!……”   城门洞有二丈多厚,一丈多高,恰似一个传声的半圆筒,二十几人的声音在中间一吼,真有点威风!一班正在进出的人,心上本已有了个绿脸红发、锯齿獠牙的红灯教的幻影,这一来,如何不令他们心惊胆战,尽其力之所至,将轿子、担子、车子,一齐丢下,并不敢向有吼声之处看一个仔细,便四面八方一跑,还一齐如此地呐喊“快逃呀!红灯教杀来了!”呢。   城门边卡子房的总爷,正挺着胖肚皮,站在画有一只黄老虎的木档子侧首看街。听见城门洞一乱,回头就向房里一钻,据他说,是去找家伙。几个丘八也听见喊声了,乱糟糟地来找他时,他正拿着丈把长一匹青布在缠肚皮,一面大喊:“快拿家伙去抵住!快去关城门!”   总爷打扮好了,从墙上把绿壳腰刀取下,从鞘内好容易把那柄快要生锈的刀拔出,督着一众丘八把兵器架上的羊角叉、朴刀、矛子,拿在手上,猛喊一声,冲出来时,街上的人跑得差不多光了,铺子也关完了。城门洞丢了一地东西,大家放下家伙,搬开了一些,赶快把两扇瓮城门关上,举眼四面一找,不见半个红灯教。总爷同他的丘八才放了心,算把他们的职务做完了。   那二十来个赤手空拳的红灯教,业已一口气混着满街逃命的人跑到城守衙门侧科甲巷,趁几家来不及关门的刀剪铺,抢将进去,把一些悬在货架上很难卖出的腰刀宝剑,以及一些尚未出锋的杀牛刀,抢在手上,没头苍蝇般直向制台衙门奔来。   一自这般红灯教拿了家伙之后,在街上才分出了谁是拼命的,谁是逃命的。并且两者也才截然分开,逃命的分在街的两边跑,拼命的结作一团在街中间跑,并一路大喊:“赶快关铺子!……我们是红灯教!……杀啰!……杀啰!……”果然,硬把一路上的官轿、差役、壮勇,以及拿洋枪的亲兵,都骇得老远地回头便跑,生怕着红灯教看见了。   快要到院门口了,正碰着王藩台从制台衙门议了事出来,前面的执事已经跑了,旗、锣、伞、扇、官衔牌丢了一街。王藩台胆子真大,竟敢端坐在绿呢大轿内,挥着马蹄袖,叫亲兵们开枪打!   却也得亏亲兵们听话,登时就把后膛枪的弹药装上。——说来也是奇迹,大宪的亲兵居然会把弹药带在身边。——疯狂的红灯教扑来,相距只三四十步了,脸是那么样地青,眼睛是那么样地空而无神,口是大张着,满头是汗,刀剑握在手上,不大习惯的样子。   枪响了——噼里啪啦!——还有一阵青烟。   王藩台眼见打了胜仗,才打道回到制台衙门,面禀一切。而岑制台的马队、步队也执着犀利的洋枪,蜂拥而出。   红灯教着打死了好几个,带伤的路人也有一些。   登时,制台衙门前便热闹起来。全城的文武官员都来递手本,道贺,压惊。成都、华阳两县奉宪谕叫大家安定,依旧开铺子营业。而人民之来院门口、走马街一带看打死的红灯教,及互相传述消息的,真是不能计数。葛寰中的大班自然也在其中。   葛寰中便也赶快叫跟班将轿箱取来,换穿了公服大帽,向郝达三道:“你是闲散人员,叫高贵拿手本去号房挂个号好了。我有差事的,却不能不亲自去坐坐官厅。” 六   盛极一时的红灯教,却经不住官军的一打。大概也因王藩台的那一场恶战,才把大家的勇气提起了。半月之后,不但省城的红灯教烟消火灭,并且连石板滩的那个顶负盛名的廖观音,也着生擒活捉地锁押了进城。   看杀廖观音,是成都人生活史上一桩大事。   本来光是一个女犯人,已经足以轰动全城,何况又有观音之称。所以大家一说起来,似乎口里都是香的,甜的。大家先就拟定罪名,既然是谋反叛逆,照大清律例,应该活剐。再照世俗相传的活剐办法:女犯人应该脱得精赤条条,一丝不挂,反剪着手,跨坐在一头毛驴背上;然后以破锣破鼓,押送到东门外莲花池,绑在一座高台的独木桩上;先割掉两只奶子,然后照额头一刀,将头皮割破剥下,盖住两眼,然后从两膀两腿一块一块的肉割,割到九十九刀,才当心一刀致死。   大家很热烈地希望能够来这样一个活剐。一多半的人只想看一个体面少女,精赤条条,一丝不挂地,在光天化日之下游行。一小半的人却想看一个体面少女,婉转哀号,着那九十九刀割得血淋淋的,似乎心里才觉“大清律例”之可怖。   文明合行社的志士们,在这空气里,自然也在各抒己见了。   一个姓尤的志士先说起这事,不禁愤然作色道:“这是野蛮行为,一个人如此活活剐死,文明国家是办不到的。就说谋反叛逆吧,顶多把脑壳砍了罢咧!”   另一个志士道:“如此刑法,施之于一个男子,也还罢了,却施之一个女人,真太失了国家的资格,无怪外国人动辄骂我们野蛮,真个野蛮已极!”   一个性情较为和平的田志士,有三十岁的光景,在社中算是年龄最大的一人,徐徐地说道:“剐哩,或许要剐的,活剐却未见得。何以呢?廖家是有钱的大族,难道他们不会用钱把监斩官同刽子手等买通,或在撕衣上绑之前,先把她毒死,或是临剐之际,先把心点了?如此,则国家大法虽施行了,而受刑者也就受苦甚少……”   那姓尤的是个火气很重的人,登时就跳了起来道:“田老兄,你这话真是油滑之至,算不得新派。我们讲新学的,根本就该反对剐人这办法……”   苏星煌同着郝又三刚走了进来,手上各抱了一大叠新书,才从二酉山房和华洋书报流通处买来的。   他遂问姓尤的在讨论什么大事,这样火辣辣的。   众人把话说了之后,他摇了摇头道:“田伯行脑筋腐败,所以他还想到维持国家大法。要同他谈道理,只好等他再读十年新书,把腐败脑筋先开通了再说下文。尤铁民光是反对剐人,也还有二分腐败……”   尤铁民又跳了起来道:“你说我腐败!”   “……着什么急?把我的话听完了再吵,好不好?……你为啥带二分腐败呢?你要反对,就不该只反对剐人。剐人,诚然是野蛮行为,杀人,把一个人的脑壳,生生地一刀砍下来,难道又文明吗?我们要讲新学,就应该新到底。杀人,我一样反对。现在文明国家已经在讲论废止死刑了,拿日本来说,判处死刑,已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并且死刑之中,也只有绞死,而无斩首。我们中国要维新,如何还能容留斩首这个刑法,斩首且不可,更何论乎剐人?你光反对剐人,可见你的脑筋,充其量比田老兄的脑筋新八分,是不是还有二分腐败呢?”众人都笑了起来。尤铁民不笑,低着头像是在沉思什么的样子。   田老兄看见郝又三穿了双崭新的黑牛皮朝元鞋,正在问他向何处买的、几两银子时,尤铁民猛唤了苏星煌一声道:“老苏!我研究了一下,你的脑筋虽然新些,到底同我们差不多,还算不得十分新!”   苏星煌把眼镜一摸,带着笑问道:“铁民君一定有极新的议论,鄙人愿请教益。”   “新哩,倒不算十分新,只是我们平日还难得研究到此。我们现在就拿廖观音来说,姑无论其遭剐死,遭杀死,遭绞死,我们得先研究她为啥子该死?她到底犯了啥子罪,该处以死刑?……”   苏星煌点着头道:“这有理由。郝老弟,你想想看,廖观音犯的啥子罪?”   郝又三很难得经他们考问过来,平日自己本不大开口的,自然很觉惶惑,不晓得他们出问题的用意。   那一个主张剐男子不剐女人的周宏道却代为答道:“这有啥值得研究!因为她谋反叛逆,所以该死!”   苏星煌摇头笑道:“如此浅薄,这绝非铁民君发问的意思。”   尤铁民也得意地笑道:“不错!老苏毕竟不同点!我的意思,是要问廖观音谋反,是对谁谋反?叛逆,又叛的是谁?我们现在口口声声自称为中国人,而当主人公的何尝是我们四万万同胞,乃是很少数的几个满洲贵族,尤其是满洲人中的爱新觉罗氏与那拉氏。我们试从《尼布楚条约》算起,我们国家哪回失败,不失败在满洲贵族的手上?就以庚子年而论,引进义和团的是啥子人?主张打使馆的是啥子人?弄到八国联军入京,议和赔款四万万两,却又出在啥子人的身上?本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满洲贵族有何爱乎我们四万万黄帝子孙!把种弄灭了,本不是他们的种;把国弄亡了,本不是他们的国!所以爱新觉罗氏与那拉氏才乐得如此胡闹!掌握我们国家大权的,才是这样的东西,我请问你们,对这样的东西谋反叛逆,算不算革命伟人?恐怕研究起来,其功还远在讲新政的康有为、梁启超之上吧?你们讲新学的,五体投地地恭维康有为、梁启超,如今还要搭上一个孙文,都是了不起的人,为啥子廖观音就该死呢?……”   他说得异常慷慨激昂,挺着胸脯,直着项脖,仿佛自己竟长高了一头,而诸人皆小了好些。   田老兄把脑袋在空气中连画了两个圈道:“此《管蔡论》所谓周之顽民,殷之忠臣也!”   苏星煌一掌掴在他的肩头上道:“不要这样酸腐,我们要研究正经题目哩!……”   一个底下人跑得满头大汗地进来道:“各位先生不去看剐人吗?……真热闹!……人山人海的!”   几位志士全像上了弹簧一样,齐跳了起来。   苏星煌道:“野蛮!野蛮!如何忍看!”   尤铁民道:“却不可不看,一则看看这千古难逢的野蛮刑法,将来好做我们攻击满朝的资料。二则也练练胆,我们将来说不定也要做点流血的举动哩。”   周宏道道:“我赞成尤铁兄的话。”   田老兄道:“我倒只想看看廖观音的肉身,她的血我却不想看。”   郝又三不说什么,而他的意见倒和田老兄的一样。   都是年轻好动的人,而合行社又正在余庆桥的街口,出门只半条街就是院门口。于是不再研究,跟着那底下人就奔了去。   半边街上,行人已经不少了。才出街口,距西辕门还有二十来丈远近,只见高高低低一派人头,全在微微的太阳光下,且前且却地蠢动。几个少年一投进人海,就如浪花碰在岩石上一般,立刻就分散了。并且随着人浪,一会涌向左,一会涌向右,愈到前面,挤得愈没有空隙。正挤得不了之际,忽然人丛中发出一派喊声。大约是说绑出来了!绑出来了!又因往莲花池是要打从东辕门而出,于是停脚在西辕门外的人,便舍命地绕过照壁,向东头挤。早已站在东头的,又偏不肯让。两股人潮,便如此地在照壁背后与东辕门之间相激相荡起来。   郝又三亏得穿了双十分合脚的薄底皮鞋,在人浪中,居然站得很稳。又亏得具了副有进无退的精神,居然被他出了一身大汗,挤到距离辕门不过一两丈远处。略略把脚尖踮起,从前面密密层层的若干耳朵颈项的空隙间,可以把辕门内情形看了个大概。   辕门内,在两只双斗桅杆与两座大石狮的空地上,全站着四川总督部堂的亲兵。红羽毛号褂,青绒云头宽边,两腿侧垂着两片战裙,也是红羽毛而当中是用青绒挖的一个大古老钱;一色的青裤子,青布长靿战靴;头上是青纱缠的大包头,手上拿着洋枪,腰间悬着长刀。看守在辕门侧的,是四五个不拿武器只拿一根皮鞭的武官。   看的人如此多,如此拥挤,而辕门外皮鞭所及之地,却没一个人挨近去。马叉也不过几根徒具形式的木头,并无亲兵等人把守,却也没有人敢去翻越。   一派过山号的声音,呜嘟嘟地从衙门里吹了起来。辕门外的看众便也一齐喊道:“绑出来了!”   郝又三更其把脚尖踮了起来,眼睛更其大睁着,两只膀膊更其用力地将左右挤来的人撑住,而心房更其勃张,头上的汗更其珍珠般朝下滴着。   呜嘟嘟的过山号一直吹了出来,吹到石狮子两边,就站住了。   接着便是一伙戈什哈同几个穿短衣戴大帽的刽子手拥了一个女人出来。   那女人果然赤着上身,露出半段粉白的肉,胖胖的,两只大奶子挺在胸前。两手反剪着,两膀上的绳子一直勒在肉里。头发一齐拢在脑顶上,挽了一个大髻。   那女人刚一露面,辕门外的观众更其大喊起来。   郝又三以为将要推上毛驴去了——虽然辕门里并不见有毛驴——却见戈什哈与亲兵们拉了一个大圈子,从人的腿缝中,瞥见廖观音跪了下来。   看的人又都大喊道:“啊!原来就杀在这里了!……还是砍脑壳啦!……不错!戴领爷在那里!……你看!……刀……”   郝又三简直把眼睛闭得紧紧的。只恨耳朵还明明白白听见观众在呼喊,大概那颗远看来仿佛不错的少女的头,已着戴领爷的刀锋切落在地上了。   亏得人众挤得甚紧,郝又三两腿只管软,还不曾倒下去。 七   郝又三回家之后,在床上直睡了三天。他母亲也坐在床边上,不住口地抱怨了他三天。而话哩,老是那么几句:“这样血淋淋的事,也要去看,真不把自己看贵重了!你又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就是看武打戏,我还不大放得下心,为啥子去看杀人?骇病了吗?造孽哟!半夜三更都在呻唤……”   他父亲只是说:“年轻人胆气不足,还不宜看这等凶事哩!”   叶家姑太太也回来看他,自然也有一番话说,不过结论却与她哥哥嫂嫂不同。她的意思,以后有杀人机会,又三还应该去看,多看两回,自然而然就看惯了,就不怕了。她以为又三将来做官,难免不遇着青衣案、红衣案,要坐堂上绑的时候,如其不先把胆子练大点,到那时候怎么办呢?   她的女儿文婉,比郝大小姐小一岁,身体却要胖大些,圆脸大鼻子,很像她舅母,只是眼睛小,耳朵小。却是极爱打扮,一天要洗三次脸,搽三次脂粉,涂三次红嘴皮。性情也很爽快,说话大声,又爱说笑。同她香芸表姐比起,好像是极不同的两个人,但两个人却说得拢。彼此一遇着,总是一步不离,无论昼夜,且无论有事无事,总在一处,总在咬着耳朵说些不使别人听得见的话。   她的母亲早就有意思将她说给郝又三的,她哥哥、嫂嫂没有话说,只她三弟说了一句:“人家说的,掉换亲,不吉利;彼此都该慎重一点的好。”其实,是郝又三不大愿意。他也说不出是什么道理,只是见了别的年轻姑娘,乃至看见一个寻常样子的少妇,都感觉得脸会烧,心会跳,眼睛会不自然地偷着瞧看,多见几面,还会想到不好的方面去。独于他这表妹,从小一块儿长大,见了面,总生不出异样的感觉来。所以,一听见父母谈说到与叶家开亲的话,他就有点不自在。但是不好说,只是转弯抹角示意给三叔,请他出来设法阻拦,而又要使叶家姑妈和自己的父母不疑到是他不愿意。   但他在叶表妹跟前,依然是亲亲热热,有说有笑。因此,叶文婉问到他:“你这么大了,为啥子看杀人,会骇病了?该不是爱上了廖观音,看她遭杀,杀得你心痛?”   他也才这样笑着答道:“你才晓得吗?因为她很像一个人,所以才杀得我心痛!”   她眼睛眯得更其成了一条缝道:“像一个人?自然跟你很亲切的,自然不会像到舅母她们老人家。难道说,像大表姐吗?那倒是个美人!”   香芸呸了她一口道:“你才是个美人哩!妖妖娆娆的,活是一尊观音菩萨,所以哥哥才心痛死了!”   “老实像哪个?你说!”   郝又三笑了起来道:“你这个人好老实!逗你的话,你就信真了。告诉你,廖观音啥子人都不像,只像她自己。我并不是爱她,只是看见好好一个活人,又是年纪轻轻一个女子,如何会一下就死了,并且脑壳一下就离开了身子。我的心的确是痛的!我把那时的情形细细摆给你听,看你受得了受不了?”   他大妹妹把耳朵掩住道:“请你不要摆了。你头次说了后,我一夜都没睡好。”   叶大小姐道:“我已经听过了,果然很惨,叫我们去看,也一定会骇病的。不过……”   春兰进来说:“苏三少爷来了,老爷刚走,三老爷陪着在,问少爷出不出去?”   他赶快把鞋后跟拔起来就走,才出房门,就听见叶表妹问他大妹妹道:“就是他吗?……”   苏星煌把他仔细看了一番道:“你那天大概看得太逼真了,所以你的刺激受得特别大些。我幸而眼睛差一点,可是也难过了几天。”   郝又三笑道:“那天仅仅是看砍头,已那么不容易受,若真个看活剐,我一定会骇死了。岑制台这个人,看来,毕竟还有点恻隐心的。”   “到底还是野蛮举动!我那天很有些感触:第一层,如尤铁民所说,廖观音这些人实在不应该杀,实在是值得崇拜的伟人。第二层,我翻了翻法学书,像中国所说的谋反叛逆杀无赦的罪人,在文明国便叫作国事犯,很少有处死刑的;逃到外国,还照例得受保护;而我们简直不懂,名曰举行新政,其实大家都是糊糊涂涂地在搞。第三层,那天看杀人的不下千人,你只听听那片欢呼的声音,好像是在看好戏一样,有几个人如你我难过到不忍看,不忍言,甚至病倒了的?一班人如此凉薄残忍,所以官吏也才敢于做出这样的野蛮行为,而大家也才毫不见怪。自那天以来,差不多天天都同铁民、宏道几个人在研究。觉得要救国家,要使中国根本维新,跻于富强,只在国内看些翻译书,实在不够得很,我们总得到外国去实实在在学点真实本事才对。我们三个人约定了,打算到日本去留学。我本来在学台那里上过一次书,请他设法选派学生出洋,听说已得首肯。如今我们再热热烈烈地上一次书,并找人从旁吹嘘吹嘘,我想一定可以成功。我们已经是三个人,田伯行自以为岁数大了,不去,只不知你的意下如何?如其有意,只需加一个名字,那是很易为力的。”   郝尊三在旁边咂着杂拌烟道:“日本国倒听熟了,离中国有好远?”   苏星煌看着他道:“尊三先生没有看过地图吗?”   郝又三道:“舍下还没有那东西哩!……你们大概几时可以走?”   “这可说不定,只看学台那里的消息。不过我已决定了,他那里就不行,我也要设法走的。只不晓得一年到底要用几百两银子?若由我自己筹措,恐怕行期至早都在明年春上了。你哩,到底愿不愿与我们一道走?”   郝又三道:“这却要与家严商量了才能定。”   郝尊三又插嘴道:“要是不远的路程,我倒想去走走。”   苏星煌道:“尊三先生也有意留学吗?真可谓老当益壮了!”   “我不是想去留啥子学,因我听说日本者乃从前蓬莱岛也,其中必有仙人,我想去访一访道。”   苏星煌只好看着郝又三一笑。   待郝又三送了客进来,叶大小姐的声气已在堂屋里闹麻了。她的话是:“……那脸上颜色真说不出来,又黄又黑的;顶不好看是那副眼镜,为啥子一天到晚都撑在鼻梁上,见了人也不取下来?”   郝又三走去笑着问道:“大表妹在批评哪个?”   “就是你的好朋友,说不定还是你家娇客哩!”   叶姑太太叱了她一声道:“婉儿!你就是一张口乱说!哪里像个女娃子!”   郝太太问她儿子:“苏星煌要到日本国去留学吗?……既这样,你大妹妹的事情就不必提了……”   香芸一声不响,起身向房间里就走。叶文婉笑着跟了去,还一面在说:“就再留学,还是一个偷鸡贼相。叫我来,先就看不起那副尊范。说些话,人家也不懂。” 八   苏星煌的留学事件,在他本人与朋友中间,似乎还没有在郝家讨论得那么热闹。   第一,是葛寰中来商量他与大小姐的婚姻大事。依葛寰中的主张,苏星煌是个了不起的少年,有志向,有才能,又有学问。现在官场中许多有见解的上宪,说到这个人,已经是刮目相看了。他上学台的那封信,洋洋数千言,几乎句句可诵,风闻岑大帅看见,也颇叹赏。以官费派遣留学,简直是手到擒拿。一旦留学回来,立刻就可置身青云,扶摇直上,干大事,垂大名,将来的希望,岂是说得完的?如此一个少年,安能把他忽视了。所以,最宜在他留学之前,便把大小姐说给他,把婚姻定妥,将来大小姐既可稳稳地做个夫人,而丈人也未必没有好处。他说完之后,还加以一声感叹道:“唉唉!可惜我的女儿太小,大哥的女儿又新嫁了,不然,我倒要把他抓住的!”   但是郝太太顾虑很多,先前顾虑的是弟兄多,没有许大家当。现在顾虑的,倒是他本人留学了。   她说:“他既是要走,并且是漂洋过海,谁能保得定他就太平无事?行船走水八分险,我至今还记得,我八姨妈的兄弟秦老二,那年就了泸州的馆,大家劝他起旱坐轿去,他不肯,偏要坐船,说坐船要舒服些。在东门外包了一只大半头船,正是涨水天,择了日子,他早晨敬了祖人下船。哪晓得船一开出去,在九眼桥就把船打破淹死了,船夫子跑回来报信,敬祖人的蜡烛才点了一半。你们看,这还是东门外的小河啦!大前年孙二表嫂从湖北回来,也说水路险极了,走一天,怕一天,她在万县就起旱走了。所以,才有这句话:行船走水八分险!如今倒要漂洋过海,还了得,这简直是拿性命在打漂漂了,我女儿难道没有人要了,定要放给这样一个人?”   葛寰中笑道:“达三嫂真是没有出过门的人。你可晓得,现在从宜昌以下,就是洋船、火轮船了?坐在上面,多太平,多舒服!我是坐过来的,该不是诳话吧?”   叶姑太太从旁杀了出来道:“葛二哥,你倒不要那样说。火轮船也有失事的时候呀!我院子外面住了一个卖珠花的广婆子,她就亲眼看见一只火轮船在南京吗,或是在啥子地方,遭火烧了个干干净净,几百个客人,不是烧死,就是淹死,没有跑脱一个!……”   三老爷又从而做证道:“这倒是真的,火轮船未必可靠,上回《申报》上,不是载过一只啥子国的海船,在啥子口外遭风吹沉了吗?”   郝太太又说:“是嘛!人家早说过,长江里头,无风三尺浪。海比江宽,大风大浪,更不必说了。你们想,船在浪里打滚,是多险的事,就不淹死,也晕死了。”   郝达三道:“葛二哥谈的正经话,就遭你们行船走水,风啦浪的打岔了。太太,我们好生来商量一下,大女儿的事情,在我看来,是可以放的,你到底是啥意思?”   “我没有啥子意思。我名下只有这个女儿,想好好生生嫁个人家。像苏星煌,照你们说得那么好,放也放得,不过他不走就好啦。既要出洋,我问你,把大女放给他,只是说妥了,下了定,就完了吗?还是过了门完事呢?我想,两者都不好。一则,苏家不在这里,他又走得远远的,简直是个没脚蟹,就不说路上出事,设或他不回来呢?我女儿怎么得了!况且人一到了外国,变不变心,也难说,李鸿章的儿子,不是一到日本国就招了驸马吗?设或他也去招了驸马,才没把我呕死哩!所以,我一听见他要出洋,我心里就动了,我好好一个女儿,为啥子要害她一辈子呢?”   郝达三也觉得他太太所顾虑的不错,便也不好坚执己见了。倒是葛寰中还解释了一番,不过到底不敢担硬保。于是大小姐与苏星煌的婚姻,便只做了家庭中的谈资,使得大小姐很不好过。她母亲便时常送她到叶家、孙家几家至亲处去排遣。   第二,便因苏星煌之出洋留学而商量到郝又三同不同去。   葛寰中又是一个极口赞成的人,他说:“这是再好没有的事!如今办理新政,顶吃亏的,就是没有人才。比如我们机器局,这也是新政之一了。除了几个从外面找来的熟手外,本地方真找不出一个人。据人说起来,就这几个熟手也很不行,声光电化这些格致学问,他们都不懂。他们在上海,也只能学得一点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手艺,至于深点的道理,就非到外国去学不可了。其余的新政,都如此。所以一班上宪只管奉旨催办新政,而总办不出什么好的,就由于没有人才。如其此刻跑到外洋去学一些,以后回来,真就是了不得的人了,将来的功名无限,好处也说不完!”   郝太太又是顶反对的,她的理由,除了漂洋过海生死太没有把握之外,还说:“学手艺,我先看不上,说通天,总是一个匠人。说到功名,做官罢咧!好处,不过是做大点的官!葛二哥,我们这种人家,做官有啥稀奇?我们的亲友,哪家没有几个官?我们郝家,从祖老太爷下来,不是知府,就是知县,达三本身也是个同知啦!我们所缺欠的,并不是官,只是人丁。人丁太不发了!何苦还把一个独生儿子弄去漂洋过海,吃了千辛万苦回来,终不过做个官。与其这样劳神,不如挪万把银子,跟他捐个候补道,只要他福命好,得几趟阔差事,署几趟缺,搞干下子,还不是可以做到督抚?出洋留学回来,总没有这样快!”   葛寰中深不以她的话为然,郝达三也不满意。两个人总说又三该去留学。“将来做官,断乎不像现在了。现在,只要你会请安,会应酬,会办一点例行公事,就可称为能员,就可循资上进。将来,是讲究真本事的,没有真本事,不说做官不行,无论做啥,都不行。即如眼前要仿照湖北办新政,把保甲局废了,改办警察,困难立刻就出来了。候补人员这么多,办保甲,好像大家都会,因为并没有什么事做,只坐着拱竿大轿,带着兵丁,一天在街上跑两趟就完事。一旦要办警察,这是新政了,从外国学来的,你就得知道方法才敢去接这差事。如今不是还在物色人吗。光说这一件,就可推想日后的官,断非捐班做得了的!……”   太太的话,却终说不通,到最后,她竟自说:“又三是我们郝家的人种,我不要他离开我,比不得他是有弟兄的。”   葛寰中知道话已不能再说,只好向郝氏弟兄开个玩笑道:“我们达三哥哩,又太不争气,不多生一个儿子。尊三哩,又安心当个老童子,三十几岁了,不娶亲。你们郝家的人丁,怎么会发?尊三,我劝你破了戒吧!”   郝尊三笑了笑,把他嫂嫂望着。   他嫂嫂却说道:“葛二哥,只要你劝得他转。他们学道的人,真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