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歧途上的羊——(一

类别:其他 作者:李劼人字数:38920更新时间:23/03/02 14:16:56
  三月中的一天,是星期日,王奶奶与她儿子正在堂屋方桌上吃早饭,吴鸿穿着崭新一身戎服,推开独院门进来的时候。   王念玉端着饭碗,欢然地站起来道:“大表哥,请吃饭!”   吴鸿把皮鞋后跟一并,站得端端正正,将右手举到军帽檐边一比。   连他舅母都笑了道:“这里不是武学堂,也不是粮子上,不行这个礼了,来吃碗饭!”   他把军帽揭下,仰放在神桌上,一面解皮腰带,脱呢军服,一面说:“添两碗也对,舅舅呢?”   “还不是吃了饭就到馆里去了。他是教私馆,没啥子星期的。……你现在该住惯了吧?操起来,还是那样苦吗?今天该可以多耍一些时了?”   他自己盛了饭,夹着炒的黄豆芽,煎的蒜苗豆腐干,大口大口地扒着,咽了几口才道:“操并不苦,比起我们在乡下干的事,还轻巧得多。就是讲堂上轧实一点,教官写了一黑板,立刻就要抄起来。他们使笔,总不大对,写的字,又有多少认不清楚,又不许问,除此之外,就只打裹腿有点麻烦。”说着,向王奶奶、王念玉将一只脚跷起,用筷子头一指道:“这皮鞋也有点不合脚,穿起来开跑步,真有点累人!”   王奶奶道:“都还好。光阴到底容易混,一年并不算久,住满了,就好了!”   王念玉道:“你看见黄大哥没有?”   “看见的,我几乎忘记了。分手时,他向我说,叫你赶快到东大街客栈里去,他在那里等你……”   王奶奶的第三碗饭,不打算泡豌豆汤,却走往灶房里找米汤去了。吴鸿趁没人在,便伸手把他表弟的脸巴一摸,笑嘻嘻地道:“你同老黄的事,我晓得了。你们耍得真酽!我看老黄想起你来,真个比想婆娘还凶,你赶快去吧,怕他不正相思死了!……”   王念玉斜着眼睛一笑道:“你莫乱说,我要不依你的……”   他母亲恰走出来。   王念玉道:“大表哥,你今日咋个耍呢?”   “我想把衣服换了,再去赶一回劝业会。”   王奶奶道:“就穿你这一身去,不好吗?”   “不好,见了穿军服的,要行礼。并且不能随便乱走。”   王念玉道:“我要找黄大哥去了,说不定也要到劝业会来的。”   吴鸿走进下手房间,把他寄存的衣包取出,从头至脚,换穿齐整。揣了值几百钱的当十铜圆和制钱在衣袋里,出来问他舅母还同去不同去。   王奶奶笑道:“我哪里有这种福气,家里多少事啰!其实也没啥意思,虽说办得热闹,有钱才好啦。像我们没钱的赶一两回也够了!”   南打金街也是热闹街道,不过一到东大街,行人更多,铺面更整齐了。走到东大街长兴客栈门口,吴鸿心里一动,遂从堆集着棕箱竹箱的夹弄中,走了进去。到二门内柜房前问道:“一个仁寿县姓黄的,住在哪一间?”   “内西一,黄掌柜出街去了吧?”   “我问的不是黄掌柜,是一个穿军装的……”   “那是黄掌柜的兄弟黄昌邦。……是的,像还在房间里没出去。”   吴鸿遂走进过厅,找着内西一房间,王念玉的声气已听见了:“你咋个这么不行?起来,起来,这么好的天气,赶劝业会去不好?睡在床上,有啥意思啦!”   吴鸿把房门一推道:“我也是这样说了,尽睡觉,有啥意思呢?”   王念玉站在窗子跟前,拿着一面时兴的怀镜照着,正自梳那前额上又光又平的刘海,便大笑道:“才是你哟!跑来做啥子?”   吴鸿走到床前,只见黄昌邦还是一身军服,横着仰睡在那张单铺床上,半睁着眼睛,睡意好像还停留在眼皮上似的。便笑道:“起先还是精神百倍的,咋个一下就搞成了这个样子?无怪我们玉兄弟说你不行啦!”   黄昌邦翻身起来笑道:“老吴,莫乱散谈子13。我不为别的,操了一个星期,一下休息起来,觉得骨头都软了,真想结结实实地睡他妈个整天才舒服!”   王念玉把梳子向桌上一丢道:“现在讲的尚武精神,你又在进武学堂。讲起汉仗来,你比吴表哥还大块些,岁数也比他大些,真的咋个这样不行?走走走!七天才耍一天,难逢难遇,又有吴表哥在一道,赶劝业会去;吃了茶,请我吃馆子。”   黄昌邦向吴鸿道:“你为啥子穿了便服?”   “便服不打眼,也舒服些。说老实话,我几个月来,遭这绳捆索绑的军装真拘束够了!”   王念玉道:“我喜欢看黄哥穿军装,多威武!”   “我呢?穿便衣好些?穿军装好些?”   “你,便衣也是这样,军装也是这样,总脱不了苕果儿气!……也怪!黄哥也是外县人啦,不过在省城多住了一些时,咋个他的苕果儿气就脱尽了?”   “你总爱说我苕果儿气,我自己实在不觉得哪些地方带苕果儿气。说起来,我们邛州还不是个大地方?苏气人,局面人,也不少啦,我在州城里也住过来。”   “先说一件,你自己想想,苕不苕?头发剃到了老顶,又不打披毛,又不打围辫……”   黄昌邦业已把衣裤整理好了,打断他们的话道:“要走就走,莫尽着说空话了。”   锁了房门,将钥匙交到柜房。三个人就一路谈说,一路让着行人、轿子,将东大街走完,向南走过锦江桥、粪草湖、烟袋巷、指挥街。   三月的天气,虽没有太阳,已是很暖和了。走了这么长一段路,三个人都出了汗。王念玉一身夹衣,罩了件葱白竹布衫子,热得把一件浅蓝巴缎背心脱来挟在手臂上。而顶吃亏的是一双新的下路苏缎鞋,是黄昌邦前星期才送他的,又尖、又窄、又是单层皮底,配着漂白竹布绷得没一条皱痕的豆角袜子,好看确实好看,只是走到瘟祖庙,脚已痛得不能走了。   黄昌邦站着道:“小王走不得了,我们坐轿子吧!”   戏台坝子当中放有十几乘专门下乡的鸭篷轿子,一班穿得相当褴褛的流差轿夫站在街侧,见着过路的,必这样打着招呼:“轿子嘛!青羊宫!”而一班安心赶青羊宫的男子,既已步行到此,不管身边有多少钱,也不肯坐轿的了。   吴鸿便问:“到青羊宫,好多钱?”   五六个轿夫赶着答应:“六十个!”   黄昌邦竖起四根指头道:“这么多,四十个!”   结果讲成四十八个钱一乘,黄昌邦叫提两乘过来。   王念玉道:“你不坐吗?”   他把衣服一指道:“我敢坐吗?遭总办、会办们看见了,要关禁闭室、吃盐水饭的。”   吴鸿道:“我听说东洋车特许坐的,我陪你走出城坐东洋车去,让玉兄弟一个人坐轿好了。”   一巷子又叫金子街,本来就很窄,加以赶青羊宫的人和轿子,简直把街面挤得满满的。耳里只听见轿夫一路喊着:“撞背啦!得罪,得罪!”这是所谓过街轿子和轿铺里的轿子,大都是平民坐的,轿夫应得如此谦逊。如其喊的是“空手!……闯着!……”那便是蓝布裹竿、前后风檐、玻窗蓝呢官轿了,因为坐在轿内的起码也是略有身份的士绅,以及闲散官员们,轿夫就用不着再客气。要是轿夫更其无礼,更其威武,更其命令式地喊着“边上!……站开!……”则至少也是较有地位的官绅们的拱竿三人轿了。   一到南门城门洞,更挤了。把十来条街的人和轿子——各种轿子,从有官衔轿灯的四人大轿,直至两人抬的对班打抢轿子。——一齐聚集在三丈多宽的一条出路上,城墙上只管钉着警察局新制的木牌告,叫出城靠右手走,但在上午,大抵是出城的多,所以整个城门洞中,无分左右,轿子与人全是争道而出。   挤出了大城门洞,又挤出了瓮城门洞,这才分了几道,在几个道口上,都站有警察在指挥。轿子与步行的向靠城墙一边新辟的路上走;步行或要骑马的则过大桥,另向一条较为幽静而尘土极大的小路走;坐马车的则由一条极窄极滥的街道,叫柳阴街的这方走。   黄昌邦站在分道口上,向吴鸿提议去坐马车。吴鸿说太贵了,包一辆要八角,单坐一位,要二角。与其拿钱去坐马车,不如拿在会上去吃。坐东洋车哩,只需三十个钱。本来也只二里多路,并不算远。   于是两个人遂也向靠着城墙这面,随着人轿,绕到柳阴街的那一端。一到这里,眼界猛地就开阔了。右手这面,是巍峨而整齐的城墙,壁立着好像天然的削壁。城根下面,本是官地,而由苦人们把它辟为菜圃,并在上面建起一家家的茅草房子。因为办劝业会,要多辟道路,遂由警察总局的命令,生辣辣地在菜圃当中踏出了一条丈把宽的土路来。土质既松,又经过几天太阳,晒成了干灰,脚踏上去,差不多像踩着软毡。所以不到十步,随你什么鞋子,全变成了灰鞋了。轿夫们的草鞋大都有点弹性,他们一走过,总要扬起一团团的灰球,被轻风一扬,简直变成了一道灰幕。顶高时,可以刺到俯在雉堞间向城外闲眺的人们的鼻孔,而后慢慢澄淀下来,染在路旁的竹木菜蔬之上。所以这一路的青青植物叶上,都像薄薄地蒙了一层轻霜似的者,此之故也。   当时仿制的木轮裹铁皮轴下并无弹簧的东洋车,也就在这条灰路上走。   吴鸿坐在东洋车上,向左看去,隔着一条水沟,便是那新修的马路。也有丈把宽,小鹅卵石与河沙铺的路面,比较平坦清洁。好多辆一匹马拉的黑皮四轮车,在路上飞跑,车里坐的男女们,没一个不穿得好,不打扮得好,光看那种气派,就是非凡的人啦。   这自然要引起吴鸿的欣羡,寻思:“他妈的,哪一天我们也来这么样阔一下!”   马路之左,是一条不很大的河流,有人以为那便是锦江。又有人考出来是晚唐年间西川节度使高骈扩展成都城墙时的外江,又名沱江,又名流江那条水。原本一条主流,几百年前尚可以行大船的,但是越到后来,卵石越多,河床越高,水流也就越清浅了。   河水清浅,鹅卵石滩处,仅仅淹过脚背。但河里仍有载人往青羊宫去的小木船。   河岸上竹木蓊翳。再看过去,平畴青绿,辽远处一片森林,郁郁苍苍,整整齐齐,那是武侯祠的丛林。   距劝业会小半里远处,从大路上望去,首先到眼的是左边俯临河水的百花潭的小水榭。就从那里起,只见逐处都是篾篷,很宽广的一片田野,全变成了临时街道。赶会的人一列一列的,男的沿旧大道的男宾入口,女的随着新辟的女宾入口,好像蚂蚁投穴一样,都投进了会场。   他们在下车处等有一刻钟的光景,始见王念玉的轿子抬到。三个人便挤进人群,走了好半会儿,才进了会场大门。 二   劝业会虽然是以前青羊宫神会的后身,但有大大不同的两点。第一点,是全省一百四十多州县,竟有八十几州县的劝工局将货品运来赛会。经沈道台和周道台的擘画,将二仙庵大门外的楠木林,用涂了绿色的木板,很整齐、很雅致地搭盖成一条弯环曲折的街道,你从入口进去,非将这八十几处小陈列店一一看完之后,找不着出口出来。而各个小陈列店确也有许多可以观赏的东西,吸引游人的眼睛。第二点,是容许女的前来了。若干多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在前绝对不许抛头露面的,而在劝业会上,竟可以得到警察和巡兵的弹压保护,而大胆地游玩观赏,并且只在进会场处分了一下男女,一到会场中,便不分了。   这种男女不分、可以同乐的情形,不但使吴鸿、黄昌邦等感觉了饱览成都妇女的美色——在他们眼睛中,成都妇女,只要年轻,只要打扮起来,几乎无一个不美,无一个不比他们故乡的女人加十倍的美。——并且使许多笼鸟般的妇女,也得此机会,将抑郁的胸臆略微开舒。如郝香芸大小姐就是其中之一。   郝香芸、香荃是同着她们的哥哥郝又三坐轿到柳阴街口,包了一辆马车坐来的。他们随着人群,将楠木林中劝工局陈列店游览了后,顺路越过墙缺,来到青羊宫这面。走过八卦亭前卖细工竹器地方,大小姐忽然想起前六年,自己才十五六岁时,也是赶青羊宫,曾被几个流痞凌辱的事情。当日公共地方,那么不容许年轻妇女出来,而今哩,举眼一望,随处都是年轻妇女,也随处都有年轻男子追随着在,可是像从前那种视眈眈而欲逐逐的情形,却没有了。   大小姐遂向她哥哥说起这事。   郝又三笑道:“可见世道变得多了!大家的眼界也放开了!我早已对妈妈说过,淑行学堂你是可以进去的,妈妈偏不肯,只答应再过年把,叫二妹妹去投考。她说,你岁数大了,一个人在街上走路不方便。大概她脑筋里至今还想着六年前在这里的光景吧?”   大小姐道:“也说不定。我们那时的胆子,真个也太小了,见着痞子,就骇得不得了。如今纵然遇着痞子,就我一个人,未见得便会骇得那样。”   他们说话之际,三个少年恰挨身走过,都回过头把大小姐看了两眼。   二小姐发育得早些,快有她姐姐高了,便把大小姐衣角扯了一下道:“姐姐,有人在看你。”   大小姐回眸一笑道:“出来了,还怕人家看吗?”   她的哥哥道:“你的思想也变了。真的,现在讲男女平等,男的可以看女的,你们又何尝不可看男的呢?”   香荃道:“你讲男女平等,为啥子嫂嫂要来,你又不要她来呢?”   “那又不同了,嫂嫂当了母亲的人,应该在家里尽她的责任,不比你们当姑娘的可以自由自便。”   他们又游过二仙庵来,感得有点累了,遂一同走到一家考究的花外楼大茶馆中。虽也是篾篷搭就,但楼板离地有三尺多高,顶上幔着白布,外面临着花圃,茶桌上也铺着白台布,一色的大餐椅子。向左是女宾坐的,凭中悬了一条低低的白纱幔,但家属男女,也可同坐一处,这是会场中的一个特点。更方便的就是有洗脸巾,热热的,又有干净的吸福烟的精白铜水烟袋,有瓜子,有点心,堂倌也很周到。就只茶钱很贵,起码一角钱一碗,不过细瓷的茶碗茶船,都很讲究。   郝又三坐下,洗了脸,靠在椅背上,很舒适地向着他大妹妹道:“休息一会,我们去吃馆子,你赞成吃聚丰园吗,还是一枝香?”   二小姐低低说道:“那三个人也来了。”   郝又三注意一看,就是在青羊宫挨身走过的那三个。一个穿黄呢军装的,黑油油一张脸,又高又大,很粗气的。一个穿了身便衣,土头土脑的。一个顶年轻,俊俏的脸蛋上有红有白,模样儿很不错。果然也走进茶馆,坐在他们的邻桌上。   那个穿便衣的少年顶讨厌了,一坐下来,便一双眼死盯着大小姐。一面又与同行的人低低地在说着什么话,自然是在议论她了。穿军装的和那年轻大小子有时也看她几眼。   二小姐有点愤然,向她姐姐说道:“那是啥子人,看得真讨厌!哥哥,叫他们走开些,好不好?”   大小姐设若还是六年前的郝香芸,必也同她妹妹一样的见解,不然,也会红着脸,羞得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了。现在,她不但神色自若,反而有点高兴样子。先把那三人看了一遍,才拍着她妹妹的肩头道:“你这才小家子气哩!别人又没走到我们桌子边来,就像哥哥说的一样,许你也那样看他们就是啦!”   郝又三只管在笑,只管在点头,心里到底有点不自在;有时回过头去,把那穿便衣的恨一眼。   二小姐道:“样子那样土苕,就晓得看女人。”   大小姐笑道:“你这话才怪哩!样子土苕,就不算人吗?”   花丛人堆中,忽然走出几个人来,距离茶馆约莫十来丈远,二小姐已看清楚了,站起来指着一个穿长袍马褂的人道:“那不是葛世伯吗?有世伯母,还有世妹哩。”   郝又三也站了起来道:“等我去打招呼。”   大小姐道:“用不着去,他们会走过来的。”   葛寰中夫妇带着他们上十岁的小女孩,果然对着花外楼慢慢走来,一面谈说着。刚到相当远处,已听见郝又三兄妹打招呼的声气。便笑着点点头道:“你们也来了?很好,很好!我们也来喝碗茶,都转累了!”   葛寰中一进茶馆,正含着笑向大小姐走来,邻桌上那个把大小姐看得不转眼的便衣男子,猛站起来,恭恭敬敬向他鞠了一躬,脸上很有点忸怩神气。   二小姐向她姐姐道:“你看,他也认得葛世伯。等我去告葛世伯,他那样看女人。”   大小姐正要阻拦她,她已跑了过去,拉着葛寰中的手道:“葛世伯,你问问他,为啥子尽看我们的姐姐?”   葛太太同她的女儿也走了进来,堂倌与打洗脸巾的,卖点心的,都知道葛寰中是个什么人,以及他的地位。不待呼唤,早已殷殷勤勤围了拢来。于是一角茶楼上,全是人,全是声气。及至葛寰中把身边的人与事一一应酬交代清楚,来问询二小姐说些什么时,二小姐不大高兴地哆着一张大口道:“人都溜了,还说啥子!”   郝又三笑道:“世伯刚才进来,那个向世伯鞠躬的,是什么人?”   葛寰中嘘着纸烟道:“那是我的一个瓜葛亲戚,姓吴,一个极没出息的乡愚,你认识他吗?”   香荃道:“就是他,从青羊宫起,他就看起姐姐,一直到这里;我们一进来,他也就跟了进来。我真想你骂他一顿,偏偏他又溜了。”   葛太太笑道:“香荃才是火炮脾气哩。是不是因为他没有看你,只看香芸,才把你气成这样?”   都笑了起来。二小姐通红着脸,挽着葛世妹的手,到栏杆边看花去了。   大小姐道:“妹妹就是这些不开展。我想,既出来了,还怕人家看吗?”   葛太太道:“大小姐说得对。到了我们这年纪,想人家看,还不能哩。年轻姑娘,打扮出来,要不多收些眼睛回去,那才没趣啊!”   葛寰中拿指头把纸烟灰一弹道:“日本女人……”   他太太忙止住他道:“你的日本女人又来了。真是呀!随便说到啥子,总有你的日本。我们今天打个赌,赌你一天不要说日本,好不好?”   又都笑了起来。葛寰中笑道:“好!我就不说日本!不过,我还要说一句,像吴鸿这样看女人,在日本并不算一回什么事,只是在此地,风气刚开,却有点不对。”   他太太问道:“你说这姓吴的是我们家瓜葛亲戚,我咋个不晓得呢?这娃儿看起来好土气!是哪里人?现在在做啥子?”   “现在在进将弁学堂,还不是我的一封荐书,才取进去的。说起亲戚,那就远啦,是幺娘堂兄弟媳的娘家侄孙。”   “啊哟!你说到胡家那一支人马去了!多年没有来往的了,难怪我弄不清楚。”   “岂但你弄不清楚,我不是那年奉委到邛州查案,不期而遇,到羊场避雨,同场上一位年老乡约谈起,还是不晓得有吴家这门亲戚。那时,吴鸿的老子还在,倒是一个好人,种着十来亩田,安分守己的。因为就住在场外,还来看过我,一定要请我到他家里,我没有去,送了我一只烟熏鸡。那时,吴鸿不过十多岁,简直是一个啥都不懂的蠢虫……”   “如今又懂了啥吗?”他太太插嘴笑道,“光看那土头土脑的样子,就晓得是个乡坝老儿。”   葛寰中看着大小姐笑道:“你伯母的话简直不对!他若啥都不懂,他又不会从青羊宫一直把你看到这里来了!……哈哈!……你们不晓得,乡坝老儿若开了眼,比你们城里娃儿们还精灵些,还会作怪些。”   大小姐红着脸笑道:“世伯真爱说笑。你不要听二妹妹胡说,会场里这么多的年轻姑娘,他哪里就专在看我!”   葛寰中道:“知好色,则慕少艾。像大侄女的模样,要说看了不跟着尽看的,那真是只有一事不知的浑蛋才行。吴鸿虽然蠢,虽然土气尚未大褪,虽然眼界还未大开的乡愚,到底是个能辨妍媸的少年。……像那般女人,他一定不追踪着看了……”   他手之所指,正是几个小家人户的妇女,头上包着已不时兴的青洋缎帽条,穿着滚了驼肩和腰袖的葱白竹布衫,银首饰,银手钏,脚是没有放的。一个个涂得一张雪白的脸,两颊胭脂死红地巴在粉上。有两个自己提着水烟袋,还有一个执着一根红甘蔗当手杖。正说说笑笑,一步三挪地,从楼外走过。   他还接着说道:“岂不丑得可以?像这类丑女人,在日本……”   大小姐看了他一眼,他自己也警觉了,笑道:“犯了禁,犯了禁!”   他的女儿本已吃了许多点心了,走过来叫道:“爹爹,你说今天领我们吃馆子哩,咋个还不走呢?”   郝又三忙让道:“世伯同世伯母只管请便。”   “说哪里话!我早就打算请你们来耍一天,我招待。偏令尊大人总提不起劲,我以为他把鸦片烟吃少了,精神更要好些,却不晓得反而衰老得多。令堂也是那样不好,瘦多了,我上前天见着,把我骇了一跳。倒是令叔,纳了宠后,心安理得,也发了体,听说要生娃娃了,是真的吗?”   郝又三摇了摇头。跟着便说道:“世伯打算吃哪家馆子?”   “聚丰园吃大餐去,好吗?”   他太太道:“吃大餐,你不要也去闹个笑话,招傅樵宝儿的《通俗报》登出来,才好看哩!”   葛寰中大笑道:“我何至于有此!”   郝又三问是啥子笑话。   “你没有看《通俗报》吗?”   “我讨厌傅樵村这个人,太乱了一点,一个《通俗报》出版了两年,从没有继续出上三个月,隔不多久,又停版了。其实也没啥看头,只是一些诗钟灯谜,我真想劝他不要办了。”   “你却错了。傅樵村之为人,乱只管乱,其实未可厚非。第一,他舍得干;第二,他不怕人家非议;第三,他能得风气之先。你只看他桂王桥那个公馆门口,挂了多少招牌,办了多少事情,又是报馆,又是印刷所,又是图书社,又是代派省外书报的地方,又是通俗讲演所,又是茶铺,他本人还在里面住家。通共只一正两厢,一个过厅的房子。叫别人来,简直是不可一朝居的,而他居然干得很有劲。其可钦佩处,在此,一班人诋毁他的,也在此。公心评论起来,他不要心心念念想做官,不要光拿这些事来做幌子,他一定是有成就的,像在……”   他又想说“像在日本”的了,却着郝香荃打断了,她急于要知道吃大餐闹的笑话。   她的葛世伯母叙说出来,才是前几天的事。有两个温江县乡坝老儿,是两亲家。听说劝业会办得比皇会还热闹,不觉动了心,两个人各揣了二百钱,就坐叽咕车赶到会场。游了半天,高兴得很,恰恰肚子饿了,便钻进聚丰园去。只说像乡场上的馆子,顶多吃二百钱就完了事的,不想一顿大餐连洋酒,吃下来一算,五块多钱。把两亲家骇坏了,先说堂倌欺负他们,后来竟大哭起来。闹到周道台晓得了,将两亲家喊去,数说了一顿,替他们给了钱,这场戏才下了台。   二小姐大笑道:“我代那两亲家想来,倒也值得,哭一顿,遭人说一顿,到底玩了阔了。葛世伯,你请我们去,该不要我们哭吧?”   葛寰中笑着站了起来道:“说不定哩!我身边还没有带上二百钱。不说别的,此地的茶钱就开不起了!”   大小姐赶紧把她那时兴的蓝白绒线编成的银圆包拿了出来。   “我是一句笑话,大侄女就信真了吗?不管它的,我们走吧,何喜他们自会来清账。”   堂倌等人又都笑容满脸地排在门口恭送,一班赶会的男女也都注意地看着他们,眼光灼灼地一直把他们送进花圃当中那一座非常大而又非常讲究的篾篷里去。 三   吴鸿向二仙庵里人丛中埋着头连连地趱走,王念玉跟在后面,不住地笑说:“快点,快点,追兵来了!”   一直走到吕祖殿外卖玉器的地方,有一大群穿玉色竹布长衫的妇女挤在那里看玉器,吴鸿才不知不觉地住了脚步。   黄昌邦在他耳边悄悄说道:“看这打扮,像是一群女学生。你看,都梳的辫子,穿的文明鞋。”   王念玉道:“走吧,女学生更没啥看头!莫又像刚才一样,看出了亲戚,又变成掐了头的苍蝇了。”   黄昌邦道:“只怪老吴色大胆小,又要看女人,又害怕。如其是我,既然表叔走来,又都在打招呼,好啦,都是熟人,作一个揖,便一块儿坐下了,这时岂不有说有笑了吗?真是没出息,遭那小女娃子一告,就骇跑了。”   吴鸿掉头把他两个一看道:“你们光晓得说,你们却不晓得葛表叔是做官的,我进学堂,还在靠他。遭他说几句:这子弟太不老成了!不说当着那女的面上下不来,以后还能望他帮助吗?你们不要讥诮我胆小,告诉你们,在乡坝里头,我吴哥还是风流过来的哩。羊场一带的女娃子,只要我吴哥看得上……”   王念玉把他衣裳一扯道:“不要冲壳子14了,你看那边那个女人怎样?”   在对阶绸缎摊前一堆人中,果有一个女人,高高的身材,瘦瘦的面孔,额上打着流行的刘海,脂浓粉腻地涂了一脸,一对眼睛,却是滴溜转的。   吴鸿道:“这女人倒好看,只是岁数大点,很有点不怕事的样子。”   王念玉道:“你认得她吗?我倒认得!”   “你认得?”   “为啥子不认得,在我们对门独院里住了两个月左右的伍大嫂。”   “你有这么好个邻居,我为啥没看见呢?”   “你为啥看得见呢?你只星期日到我们家一次,急急忙忙坐一下就走了,她又难得出来。”   黄昌邦道:“是做啥子的人?”   “连我也不晓得。只晓得是婆媳二人,一个小娃娃在进小学堂,就住宿在学堂里,也是星期日才回家一次。有个老表,常在她家里走动。”   吴鸿道:“她认得你不?”   “认得吧!她看见过我好几次,还向我笑过。”   黄昌邦道:“好呀!小王,当心点!遭这婆娘看上了,才不好哩!”   “看上了,好当我的妈。多一个人心疼,才好哩!”   吴鸿道:“不说这些了,我们挤过去。”   及至他们挤了过去,伍大嫂已同吴金廷带着安生看傅樵村创办的幻灯片去了。   他们走过理化室,从卖书籍字画的地方绕了一个大圈子出来,一直没有找着伍大嫂。都走疲倦了,王念玉遂提说吃馆子去。   百十家酒菜馆全在花圃的旁边,此时正是顶热闹的时候。他们把几十家中下等的馆子走完了,全没座位,到处都在划拳赌酒,堂倌报着堂,忙极了。   王念玉看着几家陈设讲究的大酒馆,心羡得很,怂恿着黄昌邦进去。但他总推说大馆子中不免会碰见学堂里总办、会办等人,不好进去的。   吴鸿也知道黄昌邦的苦处,便提说今天不必吃馆子,不如在青羊宫那面,找一家面馆,随便吃点酒菜好了。   王念玉大怒道:“放屁的话!来赶青羊宫,不吃馆子,有啥子味道?我也晓得,你两个啬家子,只会白耍,就像起先一样,一角钱一碗的茶,就开得心痛了。不是为看那个鬼女子,你们还未必肯哩!如今没有那鬼女子了,光是我,你们自然舍不得。像你们这样朋友,我不交了,算了吧!以后随便哪个约我出来耍,我吐他的口水!”   他一直朝花圃中跑了去。口头一面说:“啥子都不吃了,还是回家去吃开水泡饭的好。”   黄昌邦追在他后面,一路赔着不是道:“兄弟不要生气!……并不是我吝啬!……实在钱带少了!……”   两个都走得很快,吴鸿知道他们的戏,必不是三言两语就下得了台的,便也不跟下去了。   他独自一个,回身走过青羊宫。一直寻到右手侧门墙边天申龙面馆,很畅快地吃了二两大曲酒,一盘卤肉,一盘凉拌鸡丝,又两碗清汤细面。既醉且饱,也不过才花了一百多钱。把钱开了出来,看见游人都纷纷地向外面在走了。   他除了学堂里号声,同总办室外一具大挂钟,是不知道时刻的。但他在乡间习惯了,只需看看天色,也就大致猜得出来是该做什么的时候。   此刻是该赶着进城回学堂的时候。他也就不再打看女人的主意,挺起胸脯,大踏步从花圃小径中斜插着向会场大门走去。   但他走到马群芳花圃的牡丹花丛外面,却不能不令他要止步,要本能地隐蔽在一排冬青树枝里,要用眼睛去看王念玉所称谓的伍大嫂同着花外楼茶馆中邻桌上的那个斯文少年站在一株牡丹前说话的光景,要惊异地猜测这两个人的关系,乃至要打算听出他们说的什么话。   他心里似乎又有点羡慕,又有点嫉妒,只觉得通身发烧,两只手心里全是汗。   再拿眼睛一扫,所谓伍大嫂的身边,还有一个中年男子同一个小学生,大概就是她的什么老表与娃儿了。   至于和斯文少年同桌吃茶的那个好看小姐,似乎也同葛表叔在花圃中,虽是隔着树叶花枝以及篾篷,看不清楚,但明明听见是她那极婉转、极娇嫩的声气在问:“这盆醉杨妃,要好多钱呀?”   吴鸿两腿只是打战,心里连连祈祷:这时候顶好是忽然跑来一伙明火执仗的强盗,轰一下就将这两个女人一齐打抢走。旁的人只辨得喊救命,葛表叔更是趴在地上叩头如捣蒜;只有他一个人有这么大的本事:一个虎跳,扑上前去,只一拳,就将抢小姐的强盗打在地下,顺手掣出那强盗的腰刀。他有万夫不当之勇,直把一干强盗砍个精光,把伍大嫂也救了下来。他于是立刻就成了英雄,小姐感激万分,便由葛表叔做主,将小姐许配他为妻,而伍大嫂哩,便接过来做小老婆。   这是在羊场上,时常听说评书之后,结构而成的幻想。也每每在万事如意之后,幻想便退了位,依旧让那毫无把握的现实生活来烦扰他。他只好搓着湿淋淋的手掌,垂头丧气地走开,而脸上的红疙瘩,更其一颗一颗地鼓了起来。   寻思:“小姐的身份太高,自己的前程,一如众同学所拟定的,做到管带,已算位极人臣了。以一个芝麻大的管带官儿,要想讨一个官家小姐做老婆,这不是黄鼠狼想吃天鹅肉吗?倒是那个伍大嫂,还相当。但已是别人的老婆了,娃儿已经那么大,有啥子想头?算了吧!还是回去讨个乡下婆娘罢了!” 四   郝又三虽是出钱给伍大嫂在南打金街佃了房子,但他自己因为在下莲池一度受了惊恐,又顾着自己的名声,从鼓不起再去看她的勇气。加以母亲时常在不好,而少奶奶又已怀身大肚,直至赶劝业会那天,才算无意间在马群芳的牡丹花前同她见了面。因为有妹妹与葛表叔在旁边,只好借着同吴金廷谈话,与她匆匆说了两句。   她也很谨慎地,先申谢了他的照顾,继后说道:“房子还好,又干净,又清静,单门各户的,看哪天得空来吃杯茶。……明天,好不好?”   香荃在唤他,等不到决定应否,便走开了。心里头却很想明天去看看。   但在第二天上午,刚上了两堂课,忽见田老兄找了来,把他喊出自习室,在没有人听得见之处说道:“又三,赶快去请一天假跟我走!”   “小学堂出了啥子事吗,你这样子?……”   “不是小学堂的事,尤铁民回来了!”   “他回来了,怪啦!一下就回来了,连个信都没有。他在哪里?”   “小声点,秘密,秘密!他这次回来,是有事的。……请假去吧!他正在小学堂等你!”   四五年不见面的好友,又新自海外归来,是如何吸引人?何况又该秘密。郝又三赶快到监学室去请假,偏偏室里坐着的恰又是那个固执不通的吴翘胡子,本来提着笔要填写假条了,却又搁下了笔道:“今天不准假。你今年请假时候太多,几乎每天都在请,耽搁得不成名堂了!”   吴翘胡子是顶不容易说话的,可是也不能不试一试。“今年因为小学堂的事烦,担任的功课又多点,所以在那里费的时候要多些。”   “不行!学堂规则,不能因为你们几个人破坏得太多。准其你们在课毕之后,自由出入,以及在外面歇宿,已经是十分通融了。在上课时,还要任意请假,那不行!”说时,还一面摇头,表示出学堂规则就是条铁绳,而他们就是造这铁绳之人。   郝又三心里着急得很,出来向田老兄说他背了时,偏偏碰见了吴翘胡子。   田老兄眉头一皱道:“说老实话,我们出入请假,本是给他们的面子,大家把学堂规则看重点。近年来,学堂规则已经成了具文了,寝室点名,先就七零八落,食堂上闹菜打碗的事,随时都有,明白事理的,睁只眼闭只眼好了。他既不准你的假,这是他自损威严,不干你的事,而且也好,免得回来还要拿名牌销假打麻烦。我们走吧!”   郝又三心里到底还有点迟疑,但为了想见尤铁民的念头所鼓动,遂挟起书包,在上课铃叮当摇动之中,同着田老兄昂然直出。打从内稽查门口过时,那位白须拂胸的满洲旗籍举人文稽查正抹着肚子,坐在一把躺椅上。彼此打了一个招呼,文稽查似乎也习惯了,绝口不问他们有无假条。只是摆出满脸的笑容:“小学堂的事忙吗?”   他们走到广智小学门前,两个人都很诧异,何以清清静静的,听不见一点嘈杂?及至走进二门,始见几十个大小孩子全站在大院坝中,尤铁民光着一颗剪了头发的西式脑袋,穿了身洋服,站在正中一张方凳上,正比着手势,在向孩子们大声讲说:“我们才是中国的主人翁!主人翁就该过问我们自己的事,哪里有主人翁不管事,把自己的家务交给一班家奴,让他们去勾结成群结党的强盗来毁我们家的道理?……同胞们!现在,我们要拿出自己身份,先把家奴们撵了!再来抵御强盗!……”   郝又三赶上前去叫道:“铁民吗?快下来,我们仔细谈一谈。你是几时到的?”   尤铁民张开两臂,哈哈大笑道:“田伯行找你去了,娃娃们没有课上,闹得一团糟,你们的吴稽查管不住,我久不演说了,权且把他们喊来练习练习。你们看,对不对?……同胞们!你们要记住,我们不先排满,就不能革命!不革命,就不能救国!……救国!……排满!……把那班当我们家奴的满贼杀尽!……”   田老兄不等说完,就去把他拉了下来道:“你胡说些啥子?我们都是安分守己的好百姓!”又鼓起眼睛向孩子们道:“尤先生是疯子,他的疯话,你们出去不准乱说!”   尤铁民一面同郝又三向他们寝室里走,一面哈哈笑道:“田老兄生成是这样婆婆妈妈的,旧也旧不到家,新也新不到家,胆子又小,顾忌又多!……”   田老兄在背后笑道:“你不要议论我,你们只管讲排满,讲革命,但也应该秘密点,如其叫人晓得了,不遭殃吗?”   已进了房间,尤铁民便两手插在洋服裤袋里,两腿很有劲地分张着站在当地,昂起头,很轻蔑地笑道:“你老兄谨慎有余,倒令人佩服。只是革命党都像你这样,那,还能在各处起事吗?那,还能鼓舞大众吗?我们在东京时,不用说了,随时随地都在演说。就我这次回来,一得便,总要演说一番的。你莫把这事看轻了,听说前年我们有个党人在涪州起事,不是只在河坝里一篇演说,喊拢了一百多个船夫子,只他自己有一支手枪,就扑进城去,革起命来?虽未成事,亦足自豪,而且也把腐败官吏骇了一跳!”   郝又三道:“你们胆量真不小!无怪一班官吏说到你们,无不心惊胆战。你这次回来,大概也有什么举动吧?”   “老弟看得真准!我们回来,自然不是白跑的,我们是安排流血。至少也要轰轰烈烈地闹他一番,把民气鼓舞起来才对。”   郝又三很欣喜地道:“你们一定带有手枪、炸弹回来了。”   “何消说呢?我们还运有好多支长枪到叙府、泸州去了,准备先在那面起事,跟着就在省里动手。一颗炸弹,把制台衙门炸平,省城就是我们的了。立刻建立起军政府来,招兵买马,延揽豪杰,浩浩荡荡,杀到重庆。重庆已有我们的人,里应外合,取之不费吹灰之力。这下,四川便落在我们掌中。四川居天下上游,大兵东下,天下响应,熊成基再起于湖北,黄克强再起于湖南,林氏弟兄崛起于福建,其他的豪杰纷起于广东,东南半壁,自非满人所有!”   郝又三搓着手道:“你们起事时,我来一个,对吗?”   “有啥不对!只是你这样长袍短褂、文弱书生的样子,去丢炸弹,未免不称。你应该先把这身胡服换了,穿起我们这样衣服才对!”   田老兄嘻嘻笑道:“我岁数大了点。流血的事,不大相宜。等你们起事得手之后,我来帮你们办文字上的事,写点啥子东西,我还是很行哩。”   郝又三道:“我们成都学界中,颇有几个同盟会的人,你见过了没有?”   “昨天夜里见着了几个。不行,他们大都是章太炎、刘师培一派的党徒,只是做作文章、坐而论道的角色,并且又迂腐,又拘束。”   郝又三道:“他们平日说起话来,都很激烈,怎么会说是迂腐拘束呢?”   “说得激烈,但是到要实行时,就不行啦!倒是你还对,看来斯斯文文的,说到丢炸弹,还敢说是来一个。倘若不行哩,就老实像田老兄,你们干,我不来,干成了,我来帮忙。”   田老兄哈哈大笑说:“谬承夸奖。如此看来,我的事倒是稳当了。我还没问你,苏星煌呢?他现在还在东京吗?”   “还在东京。现在同我们不大合式,他是立宪党人。”   “周宏道呢?”说到苏星煌,郝又三自然而然便想及了他。   “哈哈!那是东瓜党,说不上啥子。不过人还活动,比田老兄就高明得多!”   大家一笑。田老兄指着他衣服道:“这是日本缝的吗?”   “自然喽!现在穿西洋服,只有在日本穿,料子也好,缝工也好,上海就不行。说到这上头,中国真该革命,论起与西洋通商,上海比日本早得多,洋房子那么高大,大马路那么整齐,电气灯、自来水,样样比日本齐全,唯独穿洋服的,除了几个留学生,以及讲新学讲到底的人外,真没有几个。恶恶而不能去,善善而不能从,这就是劣性根。如何会养成这种劣性根?那便是专制政体的遗毒!……”   田老兄道:“照你这样说法,周孝怀现在开办劝业场,提倡用洋货,不就是善善而从了吗?”   “周孝怀可就是前两年在成都开办警察的那个周善培?他还能开通风气。好!你们既说到此,趁我今天有半天空,正经话姑且留到后来说,我们先到劝业场去看看。听说悦来茶园有京班在唱戏,你们能不能陪我去听几场?”   田老兄道:“自然要奉陪的,只是京戏我不大懂。”   郝又三道:“这样好了,我们先去看劝业场,看后就在一家春吃饭。悦来茶园只能去看夜戏了。夜戏看完,铁民仍到这里来歇,我们再细谈细谈。”   他们走出来时,孩子们已下了课。看见尤铁民,都好奇地把他张望着。因为有田老兄在一道,没有敢走拢来。只微微听见有种声音在空气中波动:“革命党!……革命党!……”   尤铁民看着田老兄道:“我的革命种子已播散在你们的学堂中了,害怕不害怕?”   “你们起了事,连我也是革命党了,我还怕他们这些小东西革掉我的命吗?”   尤铁民的皮鞋在石板上走得橐橐橐的,右手的手杖和着步伐,一起一扬。田老兄在后面悄悄向郝又三笑道:“你看他,简直就是个洋人,好有精神啦!”   尤铁民似乎听见了,腰肢伸得越直,胸脯挺得越高,腿打得越伸,脚步走得越快,手杖抑扬得也越急。两个人跟在他后面,几乎开着小跑,街上行人都要住了脚步,拿眼睛把他送得老远。有几个人竟自冲口而出:“东洋人!……东洋人!……”   便是横冲直撞的拱竿三丁拐轿,从后面飞跑来的,也不喊“空手!……”而自然而然会打从他身边绕过;从前面冲来的,也不喊“对面!……”而会暂时让在旁边。   走到总府街劝业场前门,尤铁民才放缓了脚步。田老兄两人已是通身汗流,看他将呢帽子取下,鬓角短发上也一直在流汗。   田老兄道:“走热了!”   “哪里的话!只微微出了点汗。穿洋服,根本就不热不冷,顶卫生了。所以我们都有这意思,革命之后,第一件要紧事就该变服,把那顶要不得的胡服丢了,全换洋装。”   田老兄道:“成都裁缝就不会做洋装。人又这么多,不是把人苦死了?”   “这容易!一个电报打到日本,招几百名裁缝来,不就成了吗?”   劝业场门口,悬着“舆马不入场”的大木牌。砖修的门面,场门颇为宏大。场头楼上是一家为成都前所未有的茶铺。场内两边铺面的楼上也是铺面。成都的建筑,楼房本就不算正经房子,所以都修造得矮而黑暗,而劝业场的楼房,则高大轩朗,一样可以做生意,栏杆内的走廊,又相当宽,可以容得三人并行,这已是一奇。其次,成都铺面,除了杂货铺,例得把所有的商品陈列出来外,越是大商店,它的货物越是藏之深深。如像大绸缎铺,你只能看见装货物的推光黑漆大木柜,参茸局同金铺,更是铺面之上,只有几张铺设着有椅披垫的楠木椅子,同一列推光黑漆柜台了。而劝业场内的铺子,则大概由提倡者的指点,所有货品,全是五光十色地一一陈露在玻璃架内,或配颜配色地摆在最容易看见的地方,这又是一奇。成都商家最喜欢搞的是讨价还价,明明一件价值八角的货物,他有本事向你要上一元六角到二元,假使你是内行,尽可以还他五角,然后再一分一分地添,用下水磨工夫,一面吹毛求疵,一面开着玩笑,做出一种可要不可要的姿态,那,你于七角五至八角之间,定可以买成,不过花费的时间,至少须在一点钟以上。尤其对于表面只管好看,而大家还没有使用经验的洋货,更其容易上当,而使想买的人,不敢去问价钱。劝业场则因提倡者所定的规矩,凡百货物都须把价值估定标明,不能任意增减,这于买的人是何等方便,尤其是买洋货,这更是成都商场中奇之又奇的一件事。因此之故,劝业场自开场以来,无论何时,都是人多如鲫。而生意顶好的,据说,还是要数前场门楼上那所同春茶楼,以及茶楼下面那条宽广楼梯之侧的水饺子铺。   郝又三是来过多次的,便领着尤铁民、田老兄楼上楼下转了一周。每走到一家洋货铺,尤铁民必要站住脚,把陈列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细看,还要打着倒像四川话不像四川话的口腔,一样一样地细问。铺家上的伙计徒弟们,首先被他那洋服所慑,心上早横梗了一个这是东洋人,继而听见他口腔不对,所答的话,又似乎不甚懂得,总要问问同行的人,于是更相信是非东洋人而何?既是东洋人,那就千万不可轻慢了。首先便把向来对待买主的那种毫无礼貌、毫不耐烦的样子,变得极其恭敬、极其殷勤起来;于每件货物看后,还必谦逊地说:“这件东西还不是上货。”定要叫人爬高下低地,劳神费力将所谓上货取出,摊在尤铁民的眼底。   尤铁民总是大略看一看,批评一句“不好!”拖着手杖,昂然直出。而一班劳了大神、费了大力的伙计徒弟们,还要必恭且敬地送到门外。   他们转了一周,来到同春茶楼。以尤铁民在劝业场的身份,自然不能到两边普通座内去喝二十文制钱一碗的普通茶了。郝又三便伸手让他们到正中有炕床,有大餐桌,而桌上铺有台布、设有花瓶的特别座内。   堂倌泡上三茶壶,郝又三给了三角钱。田老兄大为吃惊道:“不图成都茶钱,贵至于此!铁民,你可想及我们同堆吃茶,哪曾吃到四个小钱一碗,而劝业场一修,首尚浮华,你看应不应该?”   尤铁民正正经经地说道:“应该!你不晓得,国家愈文明,生活程度愈高。我们在日本,一个鸡蛋就值一角钱,一小杯洋酒,值上四角,哪里像在中国,尤其在四川,几十文钱就可酒醉饭饱过上一天。在东京就不行,一个叫化子,不讨上五角钱,断断吃不饱一顿。”   田老兄摇摇头道:“成都要是文明到这步,那日子便不好过了!”   一个卖点心的端来一盘西式蛋糕,一盘西式杏仁饼,一筒五香瓜子。尤铁民不待人让,抓起刀叉,便切开来往口头递,一面点头说道:“洋点心做得还不错!成都到底是可爱地方,凡百文明,别处老学得不像的,成都人一学就像!”   点心茶瓜子一直吃到下午两点钟,方由郝又三付了钱,邀约着到一家春来。 五   郝又三站在悦来茶园门口,挽着尤铁民的膀膊道:“走!我们回小学堂去吧!”   尤铁民仍然掉头在问田老兄:“这地方从前是啥地方?好像是一所庙宇改修的。”   “就是老郎庙,从前戏子们做神会和断公道的地方。”   “那么,劝业场呢?”   “记不得了吗?就是普准堂庙子。”   “这却好。一方面破除迷信,一方面提倡新政,你们怎能说周孝怀的不对呢?”   这时,悦来茶园里的《大溪皇庄》正在开演,锣鼓声音一直传出到窄窄的巷口。他们对于京戏都不大感觉兴趣,高庆奎的《打棍出箱》一完,他们就先走了。回头一看,堂子里和楼上楼下一总不到二百人,正座上的人更其寥寥。   这时,华兴街的行人也不很多。看时候都还早,尤铁民提议到傅樵村家中去看看。   郝又三反对说:“别看时候还早,因为夜间太短,一晃就要打二更了。成都虽然已不关街栅,可是一打二更,大家也就关门闭户。这时去会人,谈不到几句话的。傅老樵那里也太烦,碧游宫似的,啥子人都有15,说话也不大方便,还是到我们广智小学去。不消夜也可以,泡壶好茶,清清净净地好生谈一谈。今天闹了一整天,一直没同你细谈过。”   尤铁民也不坚执己见,跟着他们向劝业场后场门走去,但仍嗓子提得高高地说道:“又三一定要同我细谈,莫非真要参加同盟会吗?”   田老兄拿手肘把他一触,并凑到耳朵边说:“小声点,后面有人。”   原来是各岗位上换班下来的警察。有八九个人,拉成一条单行,身个儿差不多一样高大。黄斜纹布的制服、制裤、制帽,腰间一条皮带,右边带钩上挂一根黑漆警棍,都很整齐。脚下皮鞋踏着操场中走便步的步伐,在红砂石板上,敲出单纯而威武的声音。   擦身走过时,田老兄故意向尤铁民高声说:“我们成都的警政,确实比中国任何地方都办得好!就在夜静更深,我们的警察上班下班,全是这样整齐严肃,一点也不苟且!东京也这样吗?”   “见你的鬼!”尤铁民笑道,“同我闹这些鬼名堂干什么!你以为他们听懂了我的话吗?程度还差得远哩!岂但比不上日本警察,我看,连上海、汉口的巡捕都不如。只是表面上还进步,对于维持街道治安,或者还不错!”   郝又三想及他在下莲池伍家所遭遇的那回事,以及伍太婆所抱怨的种种,不由摇了摇头道:“也有些做得过火的地方。像我们上等人倒还不觉得什么,越是穷苦人,越觉得日子不好过,好像一行一动,都要受警察的干涉。周观察又是很风利的人,尤其对于下等人,一点也不通融。所以近几年,他只管做了些事,却也招了不少的怨,一班下等人都叫他周秃子,就是这个缘故。”   “怎么会叫秃子?当真是个秃子吗?”   “倒不是。还是有头发,只是少一点,稀一点。”   “那么,也不算是骂他的名词呀!”   田老兄道:“你不懂成都人的风趣吗?比如说,他恨你这个人,并不老老实实地骂你。他会说你的俏皮话,会造你的谣言,会跟你取个歪号来采儿16你。这歪号,越是无中生有,才越觉得把你采儿够了,大家也才越高兴。这歪号于是乎就成了你生时的尊称、死后的谥法,一字之褒,一言之贬,虽有孝子贤孙,亦无能为力焉!”   尤铁民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其时,后场门外恰有几乘过街小轿在兜揽生意。田老兄认为比在轿铺里雇的轿子要便宜些,主张都坐轿走。   已经将近二更时候。劝业场里和后场门上一枚碗大的电灯虽照得通明,不过也只有劝业场才有电灯,全城街道,仍旧是一些点菜油壶的街灯,尚是周善培开办警察时,费了大劲才兴办起来,后来多少年了,大家还叫这为警察灯哩。警察灯的木桩排立得并不算密,月黑头,在各家铺店将檐灯收进以后,它的作用就只能做到使行人不再会摸着墙壁走,使行人听见迎面有脚步声或咳嗽声时,到底尚能辨别出一些人影。幸而有这样沉沉夜幕,尤铁民方同意了坐进那种四面被油黑篾笆遮蔽得极其严密的小轿,凭两名穿得破破烂烂、也不算精壮的轿夫,吃力地抬上肩头,随同前面同样两乘轿子,依靠每乘轿子前段轿竿上悬着的一只细篾编就、并不糊纸糊纱、中间插一支指头粗菜油烛的西瓜灯的微弱烛光,一直抬到御河边广智小学大门外。   住堂的小学生们都已自动地到另外一所独院的寝室去了。三个人穿过作为讲堂兼自习室的大厅,来到田老兄、郝又三的监学室——也是他们的寝室和交朋结友、议论天下大事的地方。小二舀洗脸水进来。郝又三吩咐拿瓷茶壶到街口茶铺去泡了一壶好茶,并倒了一锡壶鲜开水。   尤铁民揭去呢帽,脱下那件深灰粗哔叽上衣,正在取领带、硬领、撇针、袖扣等。   郝又三笑道:“你夸奖西装好,据我看,穿着起来倒还有精神。只是啰啰唆唆地这么一大堆,一穿一脱,太不方便了。穿在身上,怕也不舒服吧?”   “舒服倒说不上。”尤铁民一面解半臂,一面挽衬衫袖说,“比起中国衣服来,却文明得多!”   田老兄皮笑肉不笑地说:“文明不文明,其分野乃系诸衣裳?伟哉衣裳!其为用也,不亦巨且大乎!”   “你别说俏皮话。老实说吧,日本维新之后,若果不首先提倡改穿西装,仍旧穿它那跟中国道袍一样的和服,它现在能跻入文明之域,能称文明国的国民吗?”   田老兄倒了一杯热茶,旋喝,旋笑道:“照你这样说,那太好啦。我们这老大帝国,百年不振,现在只要大家穿上了西装,也不必再讲变法了,也不必再讲经武了,岂不一下也就跻入文明之域,而你我便都成为文明人了吗?……啊!哈哈!……妙哉!……妙哉!”   “真是老腐败,老顽固!”尤铁民一面洗脸,一面说道,“你只是断章取义地胡闹!……西装容易穿的吗?……不先把你那条豚尾17剪掉……你能穿吗?……你总晓得我们汉人光为了这条豚尾,就死过多少人。……现在,假使不以激烈手段出之……换言之,即使不排满,不革命的话……那拉氏和爱新觉罗氏能让你轻轻巧巧地就……剪去豚尾、抛去胡服吗?……想一想,你又怎能叫大家穿上西装?怎能使大家一下就文明得了?”   郝又三绞着洗脸巾,连连点头道:“铁民的话有道理!中国古人革故鼎新,与民更始,以及汉儒所最主张的更正朔、易服色,全是这个意思。……铁民,我问你,中国人到日本去的,不是都要剪发改装吗?”   “倒不见得!那些到日本去考察什么的腐败官吏以及公使馆里的一般牢守陋习人员就不;甚至二四先生们,也大都只换一身学生装,而发辫却不剪,盘在脑顶上,拿帽子一盖就完了。”   “何谓‘二四先生’?”田老兄好奇地问。   “你也有不懂的事情吗?……二四者,八也。这是指那般跑到日本宏文师范,住上八个月,连东京的景致都没看交,便抱着一大捆汉文讲义,跑回国来,自诩中西学问备于一身的那般先生们。”   “哦!二四先生的来历,才是如此!我们高等学堂的师范速成班,也要一年才毕业,他们只需八个月,这才真正叫作速成。可惜我得风气之后,未曾赶上。”田老兄的确有点为自己惋惜的意思。   郝又三看了他一眼,遂把地球牌纸烟摸出一支,就菜油灯盏上咂燃,仍旧问尤铁民:“你们革命党人总都剪了发改了装,像你这样了?”   “那也不尽然。不安排在国外跑的,也不改。因为到内地来活动,换一身衣服倒不难,难的是头发剪了,一时蓄不长,莫奈何只好带网子,不唯不方便,也容易惹人耳目。比如去年佘竟成到东京去见中山先生,他要剪发改装,我们因为他不久就要回来,尚劝他莫改哩。”   郝又三、田老兄都在问:“佘竟成?……中山先生?……”   “又不晓得吗?”尤铁民左手执着一面怀镜,右手拿着一柄黑牛角洋式梳子,把纷披在额上的短发,向脑顶两边分梳着。说道:“中山先生就是孙逸仙先生,就是革命巨子,就是同盟会主盟者,就是那拉氏上谕中所称的逆首孙文!中山是孙先生取的日本姓,以前为了躲避侦探耳目,偶一用之,现在已成为孙先生的别号,凡是盟员都这样称呼他。”   “哦!是了!”郝又三又问:“那么,佘竟成呢?”   “此人吗?就是赫赫有名的佘英呀!”   田老兄笑道:“莫那么张巴。佘竟成也罢,佘英也罢,我们简直就不晓得他是什么人。既不是你们孙中山那样一说便知的英雄豪杰,又不是通缉在案的江洋大盗,更不是公车上书、名载邸抄的乡进士之类,我们又怎么知道?”   尤铁民把梳子、怀镜向桌上一丢,瞪起两眼向他叫道:“像你这样抱残守缺的人,真闭塞得可以!连坐镇泸州、声气通于上下游、官府缙绅们一向都奈何他不得的佘竟成佘大爷都不晓得吗?”   “这有啥稀奇!”田老兄还是悠悠然地笑道,“我一不是歪戴帽子斜穿衣的袍皮老儿18,二不是谋反叛逆的革命党人,管你啥子蛇大爷、龙大爷,不晓得硬是不晓得。”他还借助一句言子②,以补足他的意思:“这就叫隔行如隔山。比如我说一个我们学堂里的出色分子,声望并不出于里门,你就未必晓得。”   “你们学堂现在还有这样的出色分子吗?我倒要听听。恐怕是你一家之言,未必够得上出色资格。要是够资格,我回来两天,未有不晓得的。”   田老兄倒游移起来,向郝又三眨了眨眼睛道:“说起这人,或者他当真晓得。”   郝又三坐在一张小方凳上,摇摆着上身,仿佛正在作文章似的,从嘴里呼出的几缕淡淡的青烟中,望着他道:“我不明白你说的是哪一个。”   “你怎么会说不明白?就是一向我们常在议论的那个人,你还很佩服他的口才哩!”   “啊!是他吗?那,铁民当然晓得。此人虽不算怎么当行出色,我知道他已经是同盟会分子。不错,倒是很活跃的。”他随即对尤铁民道:“你一定晓得,就是张培爵张列五。”   尤铁民果然一个哈哈道:“田老兄眼力到底有限!这人是同盟会盟员,昨天在第二小学和叙属中学同他谈过两次,并不见有出色地方。不过同那班书呆子比起来,活动些,机警些罢了。倒是黄树中还踏实。本来,负的责任也不同。”   “就是黄理君吗?他是华阳中学堂当理化翻译的啦!倒没有会过,只听见有人说起他是日本留学生。”郝又三又追问一句:“他负的啥子责任?”   “这可不能告诉你了。假使你要入同盟会的话,倒是找黄树中妥当些。……其实,成都的革命党人,十之六七都在学界。吃亏的,也由于在学界的党人太多了些。……我走时,中山先生曾向我们说过,四川地势好,居长江上流,物产丰富,人口众多,又是四塞之邦,进可以战,退可以守,作为革命根据地,是再好也没有的了。……他又说,四川有的是哥老会,也和三点会、天地会差不多远。说起它的历史根源,都是从明末顾亭林、黄梨洲、王船山一脉相传下来的排满复汉的秘密结社。在太平天国时,它虽没有起过作用,到底势力很大。假使我们能够多费点力,把佘竟成这样有志趣的袍哥,多多联络几个,我们一定可以起事的。……中山先生确也有本领。你们看,去年七月吧?由于黄树中、谢伟、杨兆蓉他们设法,把佘竟成弄到东京,同中山先生见面。中山先生仅把种族革命的宗旨,向他演说了一番,我看他并不见得很懂中山先生的话,但由于中山先生那种诚恳动人的风度,他,佘竟成毫不迟疑地就在东京入了盟,并且拍着胸膛说,不出期年,必使半个四川落入我们手中,事若不济,不惜以身相殉!……中山先生当时何等高兴。除了鼓励佘竟成之外,还再三嘱咐谢伟、熊克武他们要好好同他和衷共济。……中山先生又说,四川各地巡防粮子上的袍哥势力都不小,假使能够照联络佘竟成的办法,分头联络起来,我们更可以收事半功倍之效的。所以他同黄克强都极力主张四川学界的盟员们,都应该想方法参加到袍哥和兵营中去;据说,这在广东、广西、湖北、湖南、安徽、江苏等省,早已这样做了,而且是收了效的。……这些,都是去年的事,算到目前,快一年了,我这次回成都一考查,却使我大为慨然!……原来闹了快一年的热闹话,在成都这方面,却没有发生多大影响。你们看,学界里一班革命分子,还不是和前几年一样,读书的只顾读书,教书的只顾教书,不说没有什么动作,甚至薪水拿得多的人,害怕出钱,连开会都不到场了……”   尤铁民果真有点慨然样子,把一双手插在哔叽裤袋里,靸着郝又三新置项下的陆军制革厂出售的黄牛皮拖鞋,在这间原不算大而空地已不很多的地板上,踢达踢达地踱起步来。   田老兄道:“你是实行家,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