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诗歌(3)

类别:其他 作者:林徽因字数:2987更新时间:23/03/02 14:18:29
  来支撑城墙下小果摊,那红鲜的冰糖葫芦   仍然光耀,串串如同旧珊瑚,还不怕新时代的尘土。   前后   河上不沉默的船   载着人过去了;   桥——三环洞的桥基,   上面再添了足迹;   早晨,   早又到了黄昏,   这赓续   绵长的路……   不能问谁   想望的终点——   没有终点   这前面。   背后,   历史是片累赘!   去春   不过是去年的春天,花香,   红白的相间着一条小曲径,   在今天这苍白的下午,再一次登山   回头看,小山前一片松风   就吹成长长的距离,在自己身旁。   人去时,孔雀绿的园门,白丁香花,   相伴着动人的细致,在此时,   又一次湖水将解的季候,已全变了画。   时间里悬挂,迎面阳光不来,   就是来了也是斜抹一行沉寂记忆,树下。   除夕看花   新从嘈杂着异乡口调的花市上买来,   碧桃雪白的长枝,同红血般的山茶花。   着自己小角隅再用精致鲜艳来结采,   不为着锐的伤感,仅是钝的还有剩余下!   明知道房里的静定,像弄错了季节,   气氛中故乡失得更远些,时间倒着悬挂;   过年也不像过年,看出灯笼在燃烧着点点血,   帘垂花下已记不起旧时热情、旧日的话。   如果心头再旋转着熟识旧时的芳菲,   模糊如条小径越过无数道篱笆,   纷纭的花叶枝条,草看弄得人昏迷,   今日的脚步,再不甘重踏上前时的泥沙。   月色已冻住,指着各处山头,河水更零乱,   关心的是马蹄平原上辛苦,无响在刻画,   除夕的花已不是花,仅一句言语梗在这里,   抖战着千万人的忧患,每个心头上牵挂。   一天   今天十二个钟头,   是我十二个客人,   每一个来了,又走了,   最后夕阳拖着影子也走了!   我没有时间盘问我自己胸怀,   黄昏却蹑着脚,好奇的偷着进来!   我说:朋友,这次我可不对你诉说啊,   每次说了,伤我一点骄傲。   黄昏黯然,无言的走开,   孤单的、沉默的,我投入夜的怀抱!   忧郁   忧郁自然不是你的朋友;   但也不是你的敌人,你对他不能冤屈!   他是你强硬的债主,你呢?是   把自己灵魂压给他的赌徒。   你曾那样拿理想赌博,不幸   你输了;放下精神最后保留的田产,   最有价值的衣裳,然后一切你都赔上,   连自己的情绪和信仰,那不是自然?   你的债权人他是,那么,别尽问他脸貌   到底怎样!呀天,你如果一定要看清,   今晚这里有盏小灯,灯下你无妨同他   面对面,你是这样的绝望,他是这样无情!   十一月的小村   我想象我在轻轻的独语:   十一月的小村外是怎样个去处?   是这渺茫江边淡泊的天;   是这映红了的叶子疏疏隔着雾;   是乡愁,是这许多说不出的寂寞;   还是这条独自转折来去的山路?   是村子迷惘了,绕出一丝丝青烟;   是那白沙一片篁竹围着的茅屋?   是枯柴爆裂着灶火的声响,   是童子缩颈落叶林中的歌唱?   是老农随着耕牛,远远过去,   还是那坡边零落在吃草的牛羊?   是什么做成这十一月的心,   十一月的灵魂又是谁的病?   山坳子叫我立住的仅是一面黄土墙;   下午透过云霾那点子太阳!   一棵野藤绊住一角老墙头,斜睨   两根青石架起的大门,倒在路旁。   无论我坐着,我又走开,   我都一样心跳;我的心前   虽然烦乱,总像绕着许多云彩,   但寂寂一湾水田,这几处荒坟,   它们永说不清谁是这一切主宰   我折一根柱枝,看下午最长的日影   要等待十一月的回答微风中吹来。   对残枝   梅花你这些残了后的枝条,   是你无法诉说的哀愁!   今晚这一阵雨点落过以后,   我关上窗子又要同你分手。   但我幻想夜色安慰你伤心,   下弦月照白了你,最是同情,   我睡了,我的诗记下你的温柔,   你不妨安心放芽去做成绿荫。   对北门街园子   别说你寂寞;   大树拱立,   草花烂漫,一个园子永远睡着;   没有脚步的走响。   你树梢盘着飞鸟,   每早云天吻你额前,   每晚你留下对话,   正是西山最好的夕阳。   给秋天   正与生命里一切相同,   我们爱得太是匆匆;   好像只是昨天,   你还在我的窗前!   笑脸向着晴空,   你的林叶笑声里染红,   你把黄光当金子般散开,   稚气,豪侈,你没有悲哀。   你的红叶是亲切的牵绊,   那零乱每早必来缠住我的晨光。   我也吻你,不顾你的背影隔过玻璃!   你常淘气的闪过,却不对我忸怩。   可是我爱的多么疯狂,   竟未觉察凄厉的夜晚   已在背后尾随——   等候着把你残忍的摧毁!   一夜呼号的风声   果然没有把我惊醒   等到太晚的那个早晨啊。   天!你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苛刻的诅咒自己   但现在有谁走过这里   除却严冬铁样长脸   阴雾中,偶然一见。   人生   人生,   你是一支曲子,   我是歌唱的;   你是河流   我是条船,一片小白帆   我是个行旅者的时候,   你,田野,山林,峰峦。   无论怎样,   颠倒密切中牵连着   你和我,   我永从你中间经过;   我生存,   你是我生存的河道,   理由同力量。   你的存在   则是我胸前心跳里   五色的绚彩   但我们彼此交错   并未彼此留难。   ……   现在我死了,   你——   我把你再交给他人负担!   展缓   当所有的情感   都并入一股哀怨   如小河,大河,汇向着   无边的大海,不论   怎么冲急,怎样盘旋——   那河上劲风,大小石卵,   所做成的几处逆流   小小港湾,就如同   那生命中,无意的宁静   避开了主流;   情绪的平波越出了悲愁。   停吧,这奔驰的血液;   它们不必全然废弛的   都去造成眼泪。   不妨多几次辗转,溯回流水,   任凭眼前这一切扰乱,   这所有,去建筑逻辑。   把绝望的结论,稍稍   迟缓,拖延时间,   拖延理智的判断——   会再给纯情感一种希望!   写给我的大姊   当我去了,还有没说完的话,   好像客人去后杯里留下的茶;   说的时候,同喝的机会,都已错过,   主客黯然,可不必再去惋惜它。   如果有点感伤,你把脸掉向窗外,   落日将尽时,西天上,总还留有晚霞。   一切小小的留恋算不得罪过,   将尽未尽的衷曲也是常情。   你原谅我有一堆心绪上的闪躲,   黄昏时承认的,否认等不到天明;   有些话自己也还不曾说透,   他人的了解是来自直觉的会心。   当我去了,还有没说完的话,   像钟敲过后,时间在悬空里暂挂,   你有理由等待更美好的继续;   对忽然的终止,你有理由惧怕。   但原谅吧,我的话语永远不能完全,   亘古到今情感的矛盾做成了嘶哑。   六点钟在下午   用什么来点缀   六点钟在下午?   六点钟在下午   点缀在你生命中,   仅有仿佛的灯光,   褪败的夕阳,窗外   一张落叶在旋转!   用什么来陪伴   六点钟在下午?   六点钟在下午   陪伴着你在暮色里闲坐,   等光走了,影子变换,   一支烟,为小雨点   继续着,无所盼望!   昆明即景   一茶铺   这是立体的构画,   描在这里许多样脸   在顺城脚的茶铺里   隐隐起喧腾声一片。   各种的姿势,生活   刻划着不同方面:   茶座上全坐满了,笑的,   皱眉的,有的抽着旱烟。   老的,慈祥的面纹,   年轻的,灵活的眼睛,   都暂要时间茶杯上   停住,不再去扰乱心情!   一天一整串辛苦,   此刻才赚回小把安静,   夜晚回家,还有远路,   白天,谁有工夫闲看云影?   不都为着真的口渴,   四面窗开着,喝茶,   跷起膝盖的是疲乏,   赤着臂膀好同乡邻闲话。   也为了放下扁担同肩背   向命运喘息,倚着墙,   每晚靠这一碗茶的生趣   幽默估量生的短长……   这是立体的构画,   设色在小生活旁边,   荫凉南瓜棚下茶铺,   热闹照样的又过了一天!   二小楼   张大爹临街的矮楼,   半藏着,半挺着,立在街头,   瓦覆着它,窗开一条缝,   夕阳染红它,如写下古远的梦。   矮檐上长点草,也结过小瓜,   破石子路在楼前,无人种花,   是老坛子,瓦罐,大小的相伴;   尘垢列出许多风趣的零乱。   但张大爹走过,不吟咏它好;   大爹自己(上年纪了)不相信古老。   他拐着杖常到隔壁沽酒,   宁愿过桥,土堤去看新柳!   一串疯话   好比这树丁香,几枝山红杏,   相信我的心里留着有一串话,   绕着许多叶子,青青的沉静,   风露日夜,只盼五月来开开花!   如果你是五月,八月里为我吹开   蓝空上霞彩,那样子来了春天,   忘掉腼腆,我定要转过脸来,   把一串疯话全说在你的面前!   我们的雄鸡   我们的雄鸡从没有以为   自己是孔雀   自信他们鸡冠已够他   仰着头漫步——   一个院子他绕上了一遍   仪表风姿   都在群雌的面前!   我们的雄鸡从没有以为   自己是首领   晓色里他只扬起他的呼声   这呼声叫醒了别人   他经济地保留这种叫喊   (保留那规则)   于是便象征了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