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雁
类别:
其他
作者:
庐隐字数:51716更新时间:23/03/02 14:19:14
三月四日
北方的天气真冷,现在虽是初春的时序,然而寒风吹到脸上,仍是尖利如割,十二点多钟,火车蜿蜒的进了前门的站台,我们从长方式的甬道里出来,看见马路两旁还有许多积雪,虽然已被黄黑色的尘土点污了,而在淡阳的光浑下,几自闪烁着白光。屋脊上的残雪薄冰,已经被日光晒化了,一滴一滴的往下淌水。背阴的墙角下,偶尔还挂着几条冰箸,西北风抖峭的吹着。我们雇了一辆马车坐上,把车窗闭得紧紧的,立刻觉得暖过气来。马展开它的铁蹄,向前途驰去,但是土道上满是泥泞,所以车轮很迟慢的转动着。街上的一切很逼真的打入我们的眼帘,——街市上车马稀少,来往的行人,多半是缩肩驼背的小贩和劳动者——那神情真和五六年前不同了,一种冷落萧条的样子,使得我很沉闷的吁了一口长气。
马车出了城门,往南去街道更加狭窄,也很泥泞,马车的进度也越加慢了。况且这匹驾车的马,又是久经风霜的老马,一步一蹶的挣扎着,后来走过转角的地方,爽性停住不动了;我向车窗外看了看,原来前面的两个车轮,竟陷入泥坑里去了。一个瘦老的马夫,跳下车来,拼命的用鞭子打那老马,希望它把这已经沦陷的车轮,努力的拔起,这简直等于作梦,费了半天的精力,它只往上蹿了一蹿便立着不动了。那个小车夫,也跳下车来,从后面去推动那车辆,然而沦陷得太深又加着车上的分量很重,人,箱子大约总有四五百斤吧,又怎样拔得起来呢?因此我们只得从车上下来,放在车顶上的箱子也都搬了下来,车上的分量减轻了,那马也觉得松动了,往前一挣,车轮才从泥水里拔了出来,我们重新上了车,这时我不禁吐了一口气——世途真太艰难了!
车子又走了许久,远远已看见一座耸立云端里的高楼,那是一座古老的祠堂,红色的墙和绿色的琉璃瓦,都现出久经风日的灰黯色来。但是那已经很能使我惊心怵目,——使我想起六年前的往事,那是我母亲带着我们兄弟姊妹住在楼的东面——我姑妈的房子相邻比的那所半洋式的房子里,每天晨光照上纱窗的时候,我们就分头去上学,夕阳射在古楼的一角时,我们又都回来了,晚上预备完功课时都不约而同齐集在母亲的房里,谈讲学校里的新闻,或者听母亲述说她年轻的时候的遭遇,呵!这时怎样的幸福呢,然而一切都如电光石火转眼就都逝灭了。这番归来的我,如失群的迷羊,如畸零的孤雁,母亲呢,早到了不可知的世界,因此哥哥妹妹也都各自一方,但是那高高的白墙,和蓝色的大门,依然是那样屹立于寒风淡阳里。唉!我真不明白这短短的几年,我竟尝尽人世的难苦,我竟埋葬了我的青春,人事不太飘渺了吗?我悄悄咽着泪,车已到门前了,我下车后我的心灵更感到紧张了,我怔怔的站在门口,车夫替我敲门,不久门开了,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仆向我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您找谁?”我镇定我的心神,告诉他我的来历。他知道我是侄小姐,立刻现出十三分的殷勤,替我接过手里的提箱。正在这时候,里面又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仆,我看她很面熟,但一时想不起她姓什么,她似也认得我,向我脸上注视半天,她失声叫道:“您不是侄小姐吗?怎么几年不见就想不起来了呢?”我点头道:“太太在家吗?”“在家呢!快请里边去!”她说着便引着我进了那个月洞门,远远已看见姑妈站在阶沿等我呢。我一见她老人家——两鬓上添了许多银丝,面目添了不少的皱纹,比从前衰老多了,不禁一阵心酸,想到天真是无情,永永用烦苦惨伤的鞭子,将人们驱到死的路上去。——母亲是为烦苦忧伤而逝了,唉!这残年的姑妈呵!不久也是要去的,——我的泪哗哗的流下来了!我哽咽着喊了一声“姑妈”心里更禁不着酸凄了,泪珠就如同决了口的河水滚滚的打湿了衣襟,姑妈也是红着眼圈,颤声道:“天气冷!快到屋里坐去,只怕还没有吃饭吧?”说着用那干枯的瘦手牵着我进去——屋里的火炉正熊熊的燃着,一股热气扑到脸上来,四肢都有了活跃的气,心呢,也似乎没有那么孤寒紧张了。我坐在炉旁的椅上,姑妈坐在我的对面的小床上,她用那昏花的老眼看了我许久,不禁叹道:“我的儿!我几年不见你,竟瘦了许多,本来也真难为你!那一年你母亲病重,听说你在安徽教书,你哥哥打电报给你,你虽赶回去,但是已经晚了,……你母亲的病,来得真凶,听说前前后后不到五天就完了,我们得到电报真是好像半天空打了一个霹雷,……”姑妈说到这里也撑不着哭了,我更是忍不住痛哭,我们倾泻彼此久蓄的悲泪,好久好久才止住了。姑妈打发我吃了些东西,她又忙着替弦收拾屋子,我依然怔坐在炉旁,心思杂乱极了。正在这时候,忽听见院子里;许多脚步声和说话声;跟着进来了一大群的人,我仔细的一认,原来正是舅母、表嫂、表弟、表妹们,他们听说我来了,都来看我。我让他们坐下后,我看见大舅母是更吃老了,表嫂也失却青春的丰韵,那些表弟妹都长大了。唉!一切都变了,我心里忽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又是怅惘,又是欣慰,他们也都细细的打量我,这时大家都是想说话,然而都想不起说那一句话,因此反倒默默无言了。
晚上姑妈请我吃饭,请他们做陪,在大家吃过几杯酒,略有些醉意的时候,才渐渐的谈起从前的许多事情来。后来她们谈到我的爱人元涵的死,我的神经似乎麻木了,我不能哭,我也不能说话,只怔怔的站着,我失了魂魄,后来我的舅母抚着我的肩,一滴滴的眼泪,都滚落在我的头发上,我接受了这同情的泪,才渐渐恢复的情感。我发现我的空虚了,我仿佛小孩般的扑在舅母的怀里痛哭,后来我的表妹念雪将我扶到床上睡下,她坐在我的身旁安慰我道:“姊姊!千万不要再伤心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只好扎挣点,保重你有用的身体吧——其实人世也没有永远不散的筵席,况且你对于元哥也很可以了,听说他病了一个多月,都是你看护他,他死时,也只有你在他跟前。他一定可以安慰了,——现在你应当保重自己,努力你的事业才是,岂可以把这事放在心里,倘若伤坏了身体,九泉下的元哥一定也不安的,……你这次来,我本想请你到我们那里去住,不过我们那里也比不得从前了,自从父亲去世以后——真树倒猢狲散——没有作主的人,又加着我们家里的情形太复杂,所以一切都特别凌乱,因此我也不愿请你去;你暂且就住在姑妈这里吧,好在我们相隔不远,我可时时来陪伴你,唉!说起来真够伤心了,这才几年呵!……”念雪的眼圈红了,声音带着哽咽,我将头伏在枕上也是泪如泉涌。
今夜念雪因为怕我伤心,没有回去,就住在我这里,夜午醒来,看见窗前一片月光,冷森的照在寂静的院子里,我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搅得念雪也醒了,俩人又谈了半夜的话,直到月光斜了,鸡声叫了,我们才又闭上疲倦的眼皮打了一个盹。
三月五日
今天天气很清明,太阳也似乎没有昨天那样黯淡,看见浅黄色的日光,射在水绿色的窗幔上,美丽极了。从窗幔的空隙间,看见一片青天,澄澈清明,没有飘浮的云,仿佛月下不波的静海,偶尔有几只飞鸟从天空飞过,好像是水上的沙鸥。我正在神驰的时候,听见壁上的自鸣钟响了十下,我知道时候不早了,赶紧翻身坐起,念雪早已打扮好了。
吃完了早点后,我就打电话通知朋友们来了,当然我是希望他们来看我,下午果然文生,萍云都来了,他们告诉我许多新消息。文生并且已替我找好了事情——在一个书局里当编辑,萍云又告诉我某中学请我教书,当时我毫不迟疑的答应了,因为我自己很明白像我这样的心情,除了忙,实在没有更好的安慰了。
文生我们已经五年不见,他还是那样有兴趣,不时说些惹人笑的滑稽话,不过他待人很周到,他一眼就看出我近来的窘状,临走时他望我留下三十块钱。但是我因此又想起元涵来了,他若不死我何至如此落魄——到处受别人的怜悯的眼光的注视呢!唉!元涵!!
文生走后,莹和秀来了,这是我幼年的好友,我们曾共同过着青春的美妙的生活,因此我们相见时所感到的也更深刻。在彼此沉默以后,莹提议逛公园,我也很愿意去看看久别的公园;到公园时,柳枝依然是秃的,冷风也依然是砭人肌骨,只有河畔的迎春,它是吐露了春的消息,青黄色的蕊儿,已经在风前摇摆弄姿了。我们沿着马路,绕了一圈,大体的样子虽还依稀可认,但是却也改变了不少,最使我触目的是那红绿交辉的十字回廊,平添了许多富丽的意味。徘山上的小松树也长高了,河畔上的土墙也拆了,用铁栏杆作了河堤,我们在小茅亭里可以看见缓缓的春波,不休的将东流去,我们今天谈得高兴,一直到太阳下山了,晚霞灰淡了,我们才分途归去。
到家时舅母家的王妈正在那里等我呢,因为舅母今晚请我吃饭,我稍微歇了歇就同王妈走去了。
到了那里,表嫂们正围在炉旁谈天,见我进来都让我到堂屋坐——我来到堂屋只见桌上已摆了许多的糖果和瓜子花生。我们都坐好后,我舅母告诉表嫂说:“今晚谁都不许提伤心的话,总得叫菁小姐快活快活。”念雪表妹听了这话就凑趣道:“今晚我们吃完饭,还得来四圈呢,菁姊好久没和我打牌了,一定也赞成,是不是?”我没有说什么,只笑了笑。吃饭的时候她们要我喝酒,以为叫我开开心,那里晓得是酒到愁肠愁更愁?我喝了十杯上下就有点支持不住了,心幕被酒拉开了,一出出的悲剧涌上来,我的眼泪只在眼皮里乱转。但是最后我忍住了,我将咸涩的泪液悄悄的咽下去,她们看出我的神气不好,劝我去歇一歇,我趁着这个台阶忙忙的出了席,走到我表嫂屋里睡下,用被蒙住头悄悄的流泪,好久好久我竟睡着了,醒来时已经十二点了,他们打发马车送我回来。路上静寂极了!
三月六日
这几天的生活真不安定,亲友请吃饭,一天总有一两起,在那盛宴席上,我差不多是每泪和酒并咽的,然而这是他们的善意,我也无法拒绝,因此整天只顾忙碌,什么事都作不了。
今天上午文生请我到他家里吃便饭,没有喝酒,因此我倒吃了一顿安适的饭。回家以后我告诉看门的:今天无论谁来都回绝他——只说我出去了,我打算今天下午定定心,写几封信——姑妈替我收拾的屋子幽雅极了,一间长方形的屋子,靠窗子摆了一张三尺来长的衣柜,柜面上放着两盆盛开的水仙,靠西边的墙角放着一盆淡白的梅花,一阵阵的香气不住的打入鼻孔。我静静的坐在案前,打算给南方的哥哥妹妹写信,但是提起笔,还没有写上两三句便写不下去了。心里只感到深切的怅惘,想到我离开上海的时候,哥哥送我上火车,在那汽笛尖利的声响里,哥哥握住我的手说:“你既是心情不好,暂且到北京去散散也好,不过你哪一天觉得厌倦的时候,你哪一天再回来,我希望你不要太自苦……保重身体努力事业……”妹妹呢,更是依恋不舍的傍着我,火车开时,我见她还用手巾拭泪呢。唉!一切的情景都逼真的在眼前,然而我们是已相去千里了。况且我又是孤身作客,寄栖在姑妈家里,虽说她老人家很痛爱我,然而这也不是了局呵!前途茫茫,我将何以自解呢?唉!天呵!
我拭着泪把几封信勉强写完,忽接到我二哥哥寄来的快信——我来京的时候他同我的二嫂嫂都在宁波,所以他们并不知道我来,不过我临走的时候曾给他们一封信。
二哥的信上说:“……我接到你的信,知道你到北京去了,我很不放心,你本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况且现在又在失意中,到北京住在舅舅家里,又是个极复杂的环境,恐怕你一定很难过。去年舅舅死后情形更坏了,至于姑妈呢,听说近来生意也不好,自然家境也就差了。你岂能再受什么委曲,所以我想你还是到宁波来吧,你若愿意请即电复,我当寄盘川给你,唉!自从母亲死后,我们弟兄姊妹各在一方,我每次想到就不免伤心,所以很希望你能来,我们朝夕相聚,也可以稍杀你的悲怀,你觉得怎样呢……”
我接到这封信,我的心又立刻紧张起来,我明知道二哥所说的都是实情,然而我才息征尘,又得跋涉,我实在感到疲乏;可是不走呢,倘若将来发生不如意事又将奈何?我真是委曲不下,晚上我去找文生和他谈了许久,但是结果他还是劝我不走,当夜我就写了一封长信复我二哥。
今天疲乏极了,十点钟就睡了。
三月七日
今天早起,文生打电话叫我十点钟到某书局去,——经理要和我细谈,我因怯生就请文生陪我去,他已答应我九点多钟来。打完电话,表妹就来了,她说星痕下午来看我,我答应在家候他,不及多谈什么话,文生已经来了,我们一同到了书局的编辑处,遇见仰涤、玄文几个熟人,稍微应酬了几句,不久经理出来和我们相见——他坐在我的对面,态度很英爽,大约三十多岁,穿着一身靛青哔叽呢的西服,面貌很清秀,额上微微有几道皱纹,表示着很有思想的样子。他见了我,说了许多闻名久仰的客气话后,慢慢就谈到请我到书局编辑教科书的事情,并告诉我每天八点钟到局,四点钟出局的办公规约,希望我明天就去工作,我暗想在家也是白坐着,就答应他,明天可以去。
我们由书局出来,文生到东城去看朋友,我就回家了。吃完午饭姑妈邀我同去市场买东西,回来的时候已经三点多了,心想星痕一定早来了,因忙忙跑到屋里,果然星痕正独自坐在案前,翻《小说月报》呢。她见我进来抬头向我看过之后,用着慨叹的语调说道:“你瘦了!”我握她的手,久久才答道:“你也瘦了!”她眼圈一红低声道:“本来同是天涯沦落人,你,你瘦我安得不瘦?”我听了这话更觉凄伤,只垂头注视地上的枯枝淡影,泪一滴一滴的泻下,星痕只紧紧握住我的手嘘了一口长气,彼此就在这沉寂中,温理心伤。
今天我们没有深谈,自然星痕她也是伤心人,她决不愿自己再用锥子去刺那尚未合口的创痕,因此只得缄默的度过这凄凉的黄昏,天快黑的时候她回去了。
三月八日
昨夜是抱着凄楚的心情安眠的,梦中走到一所花园,正是一个春天的花园,满园的红花绿草开得璨烂热闹,最惹人欣羡的是一丛白色的梨花,远远望去一片玉白,我悄悄的走到梨树下面的椅子坐下。忽见梨树背后站着一个青年男子,我心里吃了一惊,正想躲避,只见那男子叹息了一声叫道:“菁妹!你竟不认识我了呵!”我听那声音十分耳熟,想了一想正是元涵的声音,我心里不觉一惊失声叫道:“你怎么来到这里?……这又是个什么地方呢?”元涵指那一丛玉梨说道:“这里叫作梨园,我为了看护这惨白的玉梨来到这所园中,……”“为什么别的花都不用人看护呢?”我怀疑的问道,元涵很冷淡的说道:“那些都是有主名花,自然没人敢来践踏,只有这玉梨是注定悲惨飘泊的命运,所以我特来看护她。”我听了简直不明白,正想再往下问,忽见那一丛梨树,排山倒海似的倒了下来,完全都压在我的身上,我吓醒了,睁眼一看四境阴黯,只见群星淡淡的幽光闪烁于人间。唉!奇异的梦境呵,元涵这真是你所要告诉我的吗?你真不放心你的菁妹吗?天呵!这到底是怎么一件事呢!我又大半夜没睡觉了。
天色才朦胧我就起来,今天是我第一天走入陌生的环境去工作,心情是紧张极了,我想那书局里的同事,用锋利的眼光注视我,分析我,够多么可怕呢?!所以我脚踏进公事房的时候,我禁不住心跳,我真像才出笼的一只怯鸟儿,悄悄的溜到我的公事桌前的椅上坐下,把白铜笔架上的新笔拔了下来,蘸得满满的墨汁,在一张稿纸上,写了“第一课”三个字,再应当写什么呢?一时慌乱得想不出来,只偷眼看旁边许多同事,一个个都在消磨灵魂呢,什么时候将灵魂消磨成了灰时,便是大归宿了。有时他们也偷眼瞧瞧我,从一两个惊奇的眼光中,我受了很深的刺激,只觉得他们正在讥笑我呢!似乎说,“你这么个女孩儿,也懂得编辑什么吗?”本来在我们的社会里,女人永远只是女人,除了作人的玩具似的妻,和奴隶似的管家婆以外,还配有其它的职业和地位吗?我越想越觉得他们这种含恶意的注视使我难堪,我只有硬着头皮,让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如同傻子似的坐了一上午,什么也没写出来,吃午饭的时候就溜了,下午也懒得去,打电话去请了半天假。三月九日
今午到公事房去,恰好碰见仰涤了,他替我介绍了许多同事,情形比昨天好得多了,我的态度也比较自如了。
我们都一声不响的用心构思,四境清静极了,只听见笔尖写在纸上刷刷的声音,和挪动墨水瓶,开墨盒盖的声音。但是有的时候,也可以听见一种很奇特的声音,好像机器房的机器震动的声音。原来有一位三十左右的男同事,他每逢写文章写到得意的时候,他就将左腿放在右腿上面,右脚很匀齐的点着地板,于是发出这种声音来了。我看了看他那种皱眉摇腿的表情惹起我许多的幻想来,我的笔停住了,我感觉到人类的伟大,在他们的灵府里,藏着整个的宇宙呢。这宇宙里有艳凄的哀歌,有沉默深思,可以说什么都有,随他们的需要表现出来,这真是真奇迹呢;但同时我也感到人类的藐小,他们为了衣食的小问题,卖了灵魂全部的自由,变成一架肉机器,被人支配被人奴使,……唉!复杂的人间,太不可议了。
下午回家的时候,接到星痕请客的短笺,我喜极了,拆开看见上面写道:
菁姊!我今天预备一杯水酒替你洗尘,在座的都是几个想见你的朋友——那是几个不容于这世界的放浪人,想来你必不至讨厌的,希望你早来,我们可以痛快的喝他一个烂醉。
星痕
在短笺的后面,开明宴会的地点和时间,正是今日午后六点钟,我高兴极了,我觉得这两天在书局里工作,真把我拘束苦了,正想找个机会痛快痛快,星痕真知趣,她已窥到我的心曲了。
六点钟刚打我已到了馆子里,幸好星痕也来了,别的客人连影子都不见呢。星痕问我这几天的新生活,我就从头到尾的述说给她听,她瞧着这种狼狈像不禁笑了说:“你也太会想了。人间就是人间,何必深思反惹苦恼!”我说:“那你只好问天,为什么赋予我如是特别的脑筋吧!”星痕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半点钟以后客人陆续的来了,共有七个客人,除了我和星痕外都是三十以下的青年。其中有几个我虽没会面,却是早已闻名,只有一个名叫剑尘的,我曾经在一个宴会席上见过一面,经星痕替我们彼此介绍后,大家就很自然的谈论起来。我们仿佛都不懂什么叫拘束,什么叫客气,虽然是初会,但是都能很真实的说我们要说的话,所以不到半个钟头,彼此都深深认识了。只有一个名叫为仁的我不大喜欢他,——因为他是带着些政客的臭味——虽然星痕告诉我他是学政治的,似乎这是必有的现象,然而我觉得人总是人,为什么学政治,就该油腔滑调呢?
今夜我喝了不少的酒,并且我没有哭——这实在出我所意料的,我今夜觉得很高兴,饭后星痕陪我回来,她今夜住在我这里。
三月十日
今天在公事房里编了一课书,题目是《剿匪》,我自己觉得很满意。晚上回家的时候,接到剑尘给我一封信,他问我昨天醉了没有,并安慰我许多话,唉!苦酒还是自己悄悄的咽下好,因为在人面前咽苦酒是苦上加苦的呵!
晚上我给剑尘写回信,我不想多说什么,无奈提起笔来便不由自主的写了许多,其中有几句我觉得很有记下来的必要,我说“我自己造成这种的命运,除了甘心生活于这种命运中有何说?!——况且世界上还有比我所处更凄楚的环境的人,因为缺限是这个世界必有的原则呵!……”
凄苦的命运是一首美丽的诗,我不愿从这首诗里逃出,而变成一篇平淡的散文呢;但是剑尘他哪里知道呵!我青春的幻梦已随元哥消逝了,此后,此后呵,就是这样凄楚悲凉的过一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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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三日
唉!这几天真颓丧,每日行尸走肉般进公事房,手里的笔虽然已写秃了,但我自己都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压榨自己,将一个活人变成一座肉机器,只是为了吃饭呵!太浅薄了!当我放下笔的时候,就不禁要这么想一遍,我感到彷徨了,日子是毫不回头的,一天一天逝去,而且永不回来的逝去,我就随着它的逝去而逝去,也许终此生永远是这样逝去,天!你能告诉我有什么深奥的意义吗?唉,我彷徨极了。
下午剑尘打电话来,说熙文请我到便宜坊吃饭,我真懒得去,但是熙文一定坚持要我去,他知道今天是星期六没有什么事,我没法拒绝,只好勉强去了。
熙文今天请了十位客人,都是些什么博士学士太太,那一股洋气,真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我和他们真是有点应酬不来,我只俯着窗子看楼下的客人来往,而他们在那里高谈阔论,三句里必夹上一句洋文,我越听越不耐烦,心想这才是道地的人间,那洋而且俗的气味,真可以使人类的灵魂遭劫呢。
我一直沉默着,到吃饭的时候,我也是一声不响的拼命喝酒,我愿意快些醉死,我可以苏息我的灵魂,因此我一杯一杯的不断的狂吞,约莫也喝了二十几杯,我的世界变了,房子倒了似的乱动,人的脸一个变成两个三个,天地也不住的旋转,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我清醒了,睁开眼一看,那些博士学士都走了,只剩下熙文和他的夫人汝玉坐在我的左边,剑尘站在我的跟前。他们见我醒来,汝玉用热手巾替我擦脸,我心里一阵凄酸,眼泪流满了衣襟,熙文道:“这是怎么说呢?唉!”汝玉也怔怔的看着我叹气,剑尘跑到街上去买仁丹,我吃过仁丹之后略觉好些,汝玉扶我下楼,送我上了马车,剑尘陪我回来。
到家我吐了,吐后胸口虽是比较舒服,但是又失眠了,——今夜真好月色,冷静空明,照见窗外树影,有浓有淡,仿佛是一幅美丽的图画。月光渐渐射进屋来,正照在书案上的一角,那里摆着元哥的一张遗像,格外显得清秀超拔,但是这仅仅是一张幻影呵!我的元哥他究竟在哪里呢?此生可还能再见一面?唉!天!这是怎样的一个缺憾呵!——万劫千生不可弥补的一个缺憾!唉!元哥,我的青春之梦,就随你的毁灭而破碎了,我的心你也带走了!但是元哥你或者要怀疑我吧!有时我扮得自己如一朵醉人的玫瑰,我唱歌我跳舞……这些,这些,岂不都可以使你伤心吗?但是元哥这只是骗人自骗的把戏呵!盛宴散后,歌舞歇时,我依然是含着泪抚摸着刻骨的伤痕呢,唉,元哥你知道吗?聪明的灵魂!
三月十六日
今天下午我正想出去看文生,忽然见邮差站在我的门口,递给我一封信,我拆开看道:
纫菁!
你既是知道你的命运是由你自己造成的,那么你为什么不造一个比较更好的命运呢,为什么把自己永远沉在悲哀的海里呢?……我以为一个人,既是已经作了人,就应当时时想作人的事情,……但是你一定要问了:究竟什么是人应当作的事情呢?这自然又是很费讨论的一个问题,况且处在现在一切都无准则的年头,应当作什么事就更难说了。不过我觉得我们总当抱定一个宗旨,就是不管作什么事,都用很充分的兴趣去作,生活也应当很兴趣的去生活,如此也许要比较有意义些。
昨晚我送你回家以后,我脑子里一直深印着你那悲惨的印象,——你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满头是汗,眼泪不住的流,站既站不着,坐又坐不稳,躺在藤椅上,真仿佛害大病的神气,我真不知怎样才好,纫菁!你太忍心的摧残自己了。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狂饮,借酒浇愁吗?而我不敢相信你的深愁是酒可以浇掉的,——并且你每喝酒每次总要流泪的,唉!纫菁!那么你的狂饮,是想糟踏自己吗?那犯得着吗?纫菁!我并不是捧你,以你的能力,的确很能作点有益社会国家的事,不但应当为自己谋出路,更当为一切众生谋出路。我们谈过几次话,我深知道你也并不是这样想,不过你总打不破已往的牢愁,所以我唯一的希望你,不要回顾过去的种种,而努力未来的种种,纫菁!你能允许我吗?
我看完了剑尘的信,我感激他待我的忠诚,我欣羡他有过人的魄力,但是我也发愁我自己的怯弱,唉!我将怎样措置我这不安定的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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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日
日记又放下几天不记了,原因是这几天没有心情,其实有的时候也真无事可记,你想吧!世界上那一个不是依样葫芦的生活着——吃饭睡觉跑街反正是这一套——自然我有的时候是为了懒呢。
自从那次在便宜坊喝醉了以后,三四天以来头痛,腰酸,公事房也三四天没去。唉!这种颓唐的心身真不知怎样了局。但是仔细的想一想又似乎用不着叹气,就这样一直到死也何尝不是大解脱呢,总之解脱就是了,管他别的呢!
近来不知道什么原故,我的思想紊乱极了,好像一匹没勒头的奔马,放开四只铁蹄上天入地的飞奔,坐也不是走也不是。有时感到凄凉,但也不愿去找朋友们谈,有时他们来看我,我又觉得讨厌,唉!可怜的心情呵!
下午被剑尘邀去逛公园,我们坐在河池畔,看那护城河的碧波绿漪,我又不免叹气,剑尘很反对我这样态度。本来我有时也觉得这种多愁善感是无聊的,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从古到今是展露着缺憾的,如果不能自骗,不能扎挣,就干脆死了也罢;如果不死呢,就应当找出头——这些理智的话,也曾在我的脑里涌现过,并且我遇见和我诉说牢愁的人,我也会这样的教训他一顿,不过到了我自己身上,那就很难说了。
今天剑尘很劝了我许多话,他希望我打开一切的束缚,去作一番伟大的事业,他的态度诚恳极了,我不能说没受感动,并且我也相信国家是需用人才的时候,不论破坏方面,建设方面,在在都得人才——说到我呢,虽是自己觉得很渺小,但我也没看见比我更伟大的,如果我觉得自己是伟大的,也许就立刻变成伟大了。
我们没有系统的谈了许多话,虽然得不到结论,然而我心里似乎痛快点了。回家时已经是沿路的电灯和天上的群星争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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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一日
今天我从公事房回来后,独自坐在院子里的丁香树下,树枝已经发青了,地上的枯草也长了绿芽,人间已有了春意,西方的斜辉正射在墙角上,那枯黄的爬山虎,尚缀着一两张深黄色的残叶,在斜辉中闪光。晚霞一片娇红,衬着淡蓝色的天衣,如晚妆美女。
我的心——久已凝冷的心,发出异样的呼声,自然,这只有我自己明白,……唉……我真没想到我竟是如此懦弱,我看见我胸膛中的心房在颤动,我的彷徨于这含有诱惑的春光中。
燕子已经归来,而丁香还不曾结蕊,桃枝也只有微红的蓓蕾,蛰虫依然僵伏,但温风已吹绉了一池春水。我怯弱的心池也起了波浪。
独自坐在这寂寞的庭院里,听自己的心声哀诉,这惆怅,烦恼真无法摆布,无情无绪走进卧房,披上一件银灰色的夹大衣,信步踱进公园的后门,在红桥畔,看了许久的御河碧漪,便沿着马路来到半山亭,独自倚住木栏看流霞紫氛,抬头忽见紫藤架下,一双人影,那个穿黑衣服的女郎很像星痕正低着头看书呢,在星痕的左边坐着一个少年,那脸的轮廓似乎在那里见过——一时想不起来,我正对着他们出神呢,星痕已经看见我了,她含笑向我招手,我连忙下去,他们也迎了来,星痕说:“你怎么一个人来了?”我笑道:“本没打算逛公园,一人坐在家里闷极了,不自觉的便从后门来了——这自然是我家离公园太近的缘故。”星痕笑了笑又指着那个少年说道:“你们会过吗?”我正在犹疑,只听那少年说道:“见过见过,上次你请客,我们不是在一桌吃饭吗?”我听了这话陡然记起来了,原来他正是星痕的好友致一,新近我很听见人们对他俩的谈论,说是他俩的交情已经很深了,我想到这里又不禁把致一仔细打量一般,见他长颀的身材,很白净的脸皮,神气还不俗,不过很年轻,好像比星痕小得多。
我们来到御河的松林下坐着,致一去买糖果请我们吃,我就悄悄的向星痕道:“那孩子还不错,——人们的话也许不是无因吧?”星痕听了这话,脸上立刻变了神色冷笑道:“别人怀疑我罢了,你怎么也这样说,我的心事难道你还不清楚吗?——我的心早已随飞鸿埋葬了,……”自然我也相信星痕不至于这样容易改变她的信念,不过爱情这东西有时候也真难说,并且我细察星痕的举动,有时候迷醉得不能自拔,所以我当时没有再往下说什么,我只点了点头表示我明白她的意思就完了。恰好致一买了东西回来,我们饱餐后又兜了一个圈子就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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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二日
这一天过得平淡极了,差不多没有什么事可记,晚上接到一个远方的朋友的信。他里头有一段话说:
纫菁!我真不明白世界为什么永远是奏着这哀音呢?呵!我真感到灰心!——昨夜我去看一个亲戚的病,那晓得他的病像已经很危险了,他的太太脸色焦黄的呆呆的站在床前,他的大女儿雅玫低头垂泪,灯光是那样惨淡的,一切都沉入恐怖与寂寞,我慢慢推开门进去,他们只是垂泪呜咽,床上的病人正在发喘,和上帝争命呢,我不忍走开,过了半点钟那病人两眼向上一翻便去了!永远的去了!她们惨号,雅玫竟昏厥过去,大家手忙脚乱,仿佛宇宙都颠倒了,我心头只觉发梗,后来我只得暂且离开她们,唉!你想人间每天都演着这种可怕的惨剧——我们总有一天也是逃不掉这个劫数的,唉!……
我看完这封信,我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想,我觉得人生既是谁也不能逃此大限,那么在有生之年,为什么不尽量快乐呢?为什么自己压扎呢?……我从今以后应当毫无顾忌的去追求快乐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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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七日
我病了一个星期,不知辜负了几许春光,今天早晨起来,已经看见窗前的丁香了,浅紫色的那一株已经开得很茂盛。我掀开窗幔,推开玻璃,一阵温香透过来;精神兴奋了不少,春真是宇宙的骄子!
下午剑尘来看我,在我家里吃过晚饭后,新月的清辉,已经照在地上,我们很高兴,一齐走出门口,沿着马路踱到公园去,这时桃花已经开残了,我们走过桃花林,踏着憔悴的花瓣。来到沿河的小山石旁,我们并肩坐在一块平坦的白石上,河里的月影,被暖风吹动,光荡波扬,我们的身影也倒映在水里,四境清幽温馨,我们都似乎沉醉于美的幻梦里。剑尘仰头看着繁星,说道:“纫菁!……怎么样可以使天地翻一身呢?”我蓦听这话,简直不明白他的意思,我只向他怔怔的注视,他见我这样,不禁微微的笑道:“你忘了你前天对我说的话吗?”我陡然想起来,——原来前天夜里剑尘来看我的病,我们曾谈到将来的命运,我曾告诉他,我愿意维持我现在的样子一直到死。他说:“永远不会改变吗?”我说:“要改变除非等天地翻了一个身”,当时说过我也就丢开了,不想他今天又提起这句话,我不免暗暗心惊,我是从蚕茧里扎挣出来的困蚕,难道现在还要重新作个茧把自己装在里面吗?天呵!我又走错路了!
这一晚上,我的心灵不安极了!我们从公园出来,各自分道回家,他临去时低头叹着气,我虽然没有什么表示,但是也够了,在归途上我是一直含着眼泪的,我知道我自己太浅薄,虽是经过多少磨难,然而我是强不过自然,它时时布下迷局挖下陷阱,使我沉溺,使我自困。唉!天呵!我将怎样自救呢?
到家时已经很晚了,姑妈他们都睡了,我独在院子里,不知呆立了多少时候,后来起了风,一股飞沙扑面打来,我才如梦初醒,怅然回到屋里睡了。
三月二十八日
今天下午,我被朋友邀去听讲演,听说是一个某党的领袖,演讲中国时局问题。
我们走进会场的时候,已经有不少的人在座,我忙在后排的椅子上坐了。不久就听见掌声如雷,在这热烈的掌声中,走进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态度十分沉着,下面的听众也都屏气无声,会场里的空气严重极了。他将中国时局分析得很清楚,一种爱国爱民的精神,使得我震惊了,我好像处惯囚牢的犯人早已失却知觉,但是经他一拨撩,我才感到我自己所处的境地,是污秽,是耻辱,唉!伟大的英雄呵!我不禁向他膜拜了!
听完讲演回来,血液一直在沸腾着。
三月二十九日
的确!一个人若处在被人们真心倾服的时候,他的人格就立刻伟大了千万倍,而且同时觉得任何事都有意义了,由这一点可以认识人类的伟大处,但同时也可以明白人类究竟是太有限的。
今天忽然想到这个问题,当我站在讲堂上给学生讲授时,由不得,就想从她们的眼光中,态度上,去体验她们对我的心,结果我是失败了,她们没有什么表示,我告诉她们什么,她们照样的作了,很平淡的作了,没有惊喜,也没有怀疑,唉!我是机器,她们也是机器。
今天一直不高兴,对于人生又起了疑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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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一日
人类的思想比什么都复杂,并且无时无地不受外界的影响;我独坐发闷,不免又想起,我上半年流落的生活来,那时我在某大学当指导员,领着五六十个少女,住在荒郊的寄宿舍里,她们都是青春的骄子,每天早晨钟声响后,在楼前的绿草路上,可以看见她们一个个打扮得如仙女般,陆续到大学校去上课。有时可以嗅到种种的粉香,在这时候,我骄傲如牧羊女儿,——这一群可爱的驯羊都在我看护之下。
她们走后,一所大洋楼,只留下我一个人,开开窗子,看见荒郊上的孤坟,虽然才过清明,但也没有纸钱的灰痕,唉!那一扌不黄土下,正不知埋的是谁——这样萧条可悲!
人生真是一个飘零的旅客哟!什么事业,什么功名,真不过一个梦呢,说来真够伤心!明知生死只隔一线,但有时真解脱不了,——唉!谁知我的心情呵!恐怕只有元哥——你聪明的灵魂,是已经看透我撩乱的心了!
四月三日
今天是星期日,绝早便到北海,剑尘已经在御桥畔等我了。这时候园里开遍了芍药牡丹,我们坐在柳阴下的长椅上,温风时时吹拂我们的薄衣,真是满目春光,不由得勾起我日来的怅惘,我悲悼这烂霞似的美景,转眼便成过去,也正如那已葬送青春的男女,希望之火,冰冷了,只剩下被尘世所荼毒的残余——肮脏浓血之躯,还转动于人间。唉!天,这是多么刻苦的刑罚呢?
剑尘握了我的手,很惊疑的问道:“纫菁,你今天又为什么这样不高兴呢!”我勉强咽住我凄楚的酸泪掩饰道:“没有什么,”我立刻低下头。我装作看河里的游鱼,我的眼泪一滴滴流在地上。剑尘见了我这样难过,他不期然也叹着气,我们沉默了许久。最后我们便站起来,约剑尘去吃点心,吃完我就回家了。剑尘不放心一直送我到门口,唉!真罪过,为了我这个不幸的人,使剑尘无形中,受了许多苦楚,每次想起我真是对他不住呢!
四月四日
昨夜又失眠了,今天头脑暴痛,也不能出门,中午接到剑尘的信,他说:
菁姊!昨天你为什么那样不高兴,我几次抬头,看见你在咽泪,我心里真难过,我不知为什么,我感到悲哀了!
唉!菁姊!我送你回家以后,我在回来的路上,一直怅怅的菁姊!你又为什么事伤心呢!我时时刻刻惦着你,惦着你呵!
菁姊!你的身世我是明白的,——凄苦悲凉——但是这又有什么法子呢?但那是已经摆定的局面,白白的伤感,又有何益!而且菁姊,你的身体又既然这样虚弱,若果再这样煎熬,怎能支持?唉,菁姊!我真不敢深想下去。希望你凡事看开一点,若果你不讨厌我的话,我愿将我赤子纯洁的心来爱护你,使你在寂寞的世界上,得到一点安慰,菁姊!你接受我的诚意吧!
唉!剑尘!我怎能不感激他?我譬如一只无家可归的孤雁,蒙他这样诚挚的待我,还有什么不接受的呢!但是天呵!你太恶作剧了,你既给我一个缄情葬荒丘的环境,你为什么又给我一个纯真的爱!唉,我徘徊,我苦闷,我跑到无人的郊野痛哭;我的神志完全混乱了!
四月五日
今天东风特别温暖,薄棉袄已经穿不住了,院子里的藤树也开了花,香气特别浓厚,一群一群的蝶蜂绕着花心采花粉,我站在阶前看花,轻衫被风吹起襟角,飘洒如仙,我很想骑上一匹神驹,去到没有人烟的春山上,看美丽的春之女神,她把世界装得这样漂亮,她自己不知怎样沉醉欢欣呢——我正在遐想时,忽听见壁上的钟敲了几下,已到上公事房的时候了,无可如何,只得抱起书报稿纸去上工,唉!人生好景能有几次,况且每每又为生活问题所耽搁?不能尽兴欣赏,真是“秋月春花等闲度”了!
今天心里很愁闷,晚上虽然又是好月色,但是意兴慵懒也无心赏玩,而且心里还有点怕看月光,最后,仍旧回到房里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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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六日
星痕许久不见了,我正想去看她,下午她恰好到公事房来找我,她告诉我,今天在北海里有一个聚会,一一因为今天是月望,致一和剑尘预备夜里在北海划船。
我收拾了书报,星痕和我慢慢走到北海,这一路都种着槐树和杨柳,槐花的香气,很好闻;柳梢轻轻拂在我们的肩上,真是人在画图中。
到北海的时候,更是春江浪缓,遍山开着紫色的野兰花,花畦里有木芍药,有牡丹,有月季;到处都是清香扑鼻,我走到濠濮园的时候只见致一、剑尘笑着迎了出来!我们在万绿丛中的茶座上坐下,举目一望,草绿花红,流水缓潺,在河的当中,驾着一道石桥,我和星痕走到桥上站了许久,星痕说这里诗意很厚,她让我作诗,我说一时那里有诗,留着诗情回家去写吧,彼此一笑而罢!
致一从上山采了一朵野兰花,他含笑道:别看这花倒也有些香味。星痕道:“春神本来是一视同仁,她要不香蜂蝶也不光顾了。”我们正说着剑尘也来了。大家又说笑了许久,太阳已经西斜了,我们便到仿膳吃饭,我和星痕都喝了几杯酒,心里又都有些怅怅的,我们出了仿膳,就到船屋去雇了一只船——是一只白色的小划子,我们上了船,恰好陆萍也赶来了,在船上我和星痕分配他们三个的工作,剑尘把舵,致一和陆萍划船,我坐在船头,星痕坐在船尾,不久船已驰到河心,荷梗才有半尺多高,浮萍散飘在水面上,我和星痕都采了不少。天色渐渐晚了,月儿也慢慢高起来,照得水面如同泻银一般,四面静悄悄没有什么声音,我们仿佛睡在母亲的摇篮里,舒服极了,远远忽发出铁笛的声音来,那声音非常凄凉清越,星痕低低的唱着《送春归》的哀调,我们都有些伤感——真是心情萦绕着绮丽的哀愁呢!
十点多钟,我们从船上下来,游兴未阑,又约着大家,上了白塔,这时月光比以前更空明皎洁,我们从白塔上俯视古城,万家灯火彷若天上星辰,那些房屋和梳子齿儿般排列着,我们站在白塔顶上,地高风大,吹得我们夹衣如蛱蝶似的飞舞。我这时低头往地下看,忽然发生了奇想,——倘若这时我用白色的绸帕,蒙住头向下一跳,不是什么都完了吗?人类真太藐小了!想到这里又不免叹气!致一说道:“时间不早了,回去吧!”但是陆萍一声不响的睡在白石上;剑尘说:“回去睡吧!看回头着了凉!”陆萍仍是不理,似乎脸上还有泪痕,我们也不敢再向他看,致一和剑尘勉强把他拉起来,才一同下了白塔,各自回去了。
四月七日
昨夜玩得太高兴了。——也许心情是过分的奋发,因之今天似乎起了反动,事情是懒得作,心灵里紫绕着一种微妙的哀感,不时想到昨夜飘浮海心,对月噙泪的情景,从早晨起,一直怔怔的坐在房里,——今天又是星期,书局不办公,有了空闲的时间,免不得万种闲愁兜上心来,更觉得苦闷的时光,无法排遣了。
下午接得致一的信,那孩子真聪明,在昨夜绮丽哀凉的情景里,他了解了人间的悲哀,他的信上说:“昨夜的情景太凄凉了,我看着你和星痕的一双泪影,深深的了解人间的哀愁,我虽没有你们那样的难过,但是心情也感到从来所未有的惆怅。”
我把致一的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以后,我莫明其妙的落下泪来,——这一个黄昏便在悄声咽泪里销磨尽了。唉!四月八日
最近我常常感觉到我心情的消沉,不是好现象,有时候和星痕谈起彼此都不免叹气。我们几次想变换我们的生活,但是到处都插不下脚去,不消沉又将奈何!可怜!我们谈来谈去都无结果,最后星痕说道:“纫菁!我们还是忍着吧!……你看露文跑到南方去,形式上似乎比我们热闹,其实还不是一样潦倒。……”自然星痕年来的心情,自不免过分的颓唐,在她的眼光里看过去,世界上也真没有什么事可作呢……我本来也是最不喜欢活动的人,我的脾气,倔强乖僻,和一般人周旋不来,从前在学校的时候已经对处世有所惧慑,现在到社会上来生活,更是走一步怕一步;况且现在的情形,比从前更坏更复杂,——就是作一个教员吧,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安适,往往三四个月拿不到薪水,因之生活屡屡起恐慌,精神自然也就更痛苦了。
今天和朋友们谈到救国,整顿民生的问题,……在他们激昂慷慨的态度里,使我久已压熄的灵焰,又渐渐重燃起来,我恨不得立刻放弃一切,到前敌去——我想象匹马奔驰于腥风血泊中的生活,一腔热血几乎喷了出来,但是惭愧,这又有什么用呢!?几分钟以后,一切又都缓和了。我真是怯弱无用的人呢!
下午我站在院子里,看晚霞,小翠,我的表妹,递给我一封信,正是剑尘的,我倚着葡萄架,遥对着流霞,将信拆开看了,他说:
菁姊:前天晚上北海之游,真美妙极了,可是你大约又勾动了伤心吧!我一直惦着你,不知道你现在的心情如何?我希望你好好的扎挣吧!你的身体不好,最大的原因,还是心情的抑郁,——昨天我听致一说你病了,我真不放心,现在好了吧?……
唉!我如痴如呆的望着半天流霞出神,手里的信已掉在地下,小翠正蹲在葡萄架下采野菜花呢,她不提防到吓了一跳,抬头望了我一眼,把信递给我道:“怎样!?……这信不要了吗?”我摇了摇头,把信放在衣袋里,走回屋里,——小翠看了我这样子诧异极了,一声不响的跑到上房找姑妈——大约总是告诉姑妈什么去了。唉!聪明的小翠你知道我的心事吗?
四月十日
今天接到超西从英国寄来的一封信,他说:
纫菁吾友:我自从去国以后,生活完全变更了,心情也不同了,近来到各大图书馆念书,很感兴趣,——并且发现了几本在国内买不到的绝版中国书,真如同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的欢欣,所以我打算天天到图书馆去抄一份,预备将来带回来。
你近来的心情怎样?我时时念着你。有时候我独自跑到公园,坐在芭蕉树的巨影下,常常默想国内的朋友,不知近来怎样?尤其是你那清瘦的身影,时时浮上我的心头,使我不禁叹气!……日子也真快,元哥已死了三年了,回想当年我们住在上海的时候,几个人没有一天不在一处谈笑捣乱,你还记得我们曾组织过改革社会团?成立会是在松社开的,当天兴高采烈聚餐以后,还拍了一张照片,现在这张照片还在我的书架上放着,但是像上的人,都不是从先的样子了,元哥与绍哥死了,其余的平和琦也都没有消息,唉!真是往事不堪回首呢!
我有时想到我们这些人,若果还像从前那样勇敢热诚,今天的国事,或者不至糟到如此地步!唉!我想着真不免痛哭,元哥他实在是我们友人中最有才略担当的,偏偏短命而死,真叫人愤愤难平呢!
超西的信好像是一把神秘的钥匙,将我深锁的灵箱打开了。已往的事迹,一件一件展露在眼前,尤其使我痛心的是永远不能再见的元哥,我拿起他的遗像,我轻轻的呼唤,但是任我叫干了喉咙,从不曾听见他一声的回应。唉!我哭了,一一真的两三个月以来,今天是最难过了。我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心也绞成一团,唉!我无力的睡倒了。
四月十一日
昨夜是低咽着,流了一夜的泪,今天心里觉得发闷,头目作痛,我恐怕又要病了。公事房不能去,请表弟打电话去告假,我只凄楚的躲在床上,下午星痕听见表弟说了,她不放心,立刻跑来看我,她坐在我的床沿,怔怔的看着我叹息,她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握了我的手垂泪,姑妈见了这种样子,也禁不住用衣襟拭泪,小表妹只是怔怔的望着,四围的景象真凄凉极了。
星痕今夜没有回去,我们对谈对哭的又闹了一夜,不过心情倒比较舒服了,黎明时,我们都沉沉的睡去。
梦中我看见元哥了,他还是生前一样沉默无言的望着我,眼角似乎尚有泪痕,他凄楚着说道:“菁!我苦了你!……”他嘘着气,同时听见窗棂里呼呼的风鸣,真是可怕的鬼境呢!我吓醒了,睁眼看见窗户幔上,已射上晓日的光辉,星痕还睡着呢。我悄悄披上衣服下床,走到穿衣镜前,看见自己憔悴的瘦影,心头兀自酸梗,唉!命运之神呵!我永远是你手下的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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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二日
两天没到公事房办公了!不免积下许多应办的事情,整整料理了一个上午。编辑教科书,有时真感到干燥,没有兴趣,尤其因为我的心,正是时时涌起波浪的海,我拿着笔不知写什么好,只感到自己是生于梦幻中,——理智的工作譬如是断续的警钟,一声响动,也能从梦幻里醒来,但是钟声一停,便又恢复原状。
有时作得不耐烦,就想放下笔,辞别这单调的公事房,永不再进去,但是想到吃饭的问题,这个决心又动摇了。唉!渺小的人类往往为了物质的生活,而牺牲了意志的自由,在这种环境之下,人间那里还有伟大!
下午回家,接到剑尘的电话,约我明早到北海去玩,——今天人很觉疲乏,不到九点就睡了。
四月十三日
今天天气特别晴明,当我还没起床的时候,已看见金黄色的太阳,照在东边的墙上,窗前的藤花,一穗一穗的都开了,颜色是浅紫——这是我生平最喜欢的颜色,所以每年藤花开时,我是有工夫就向它饱看,直到香消色褪,它是软疲得抬不起头来,我也不忍再去看它,只是每日从外面回来时,经过藤萝架,偶尔踏着那飘零花瓣时,总要为它不幸的命运叹气。
但是这时候却是藤花的黄金时代,叶子有的是深碧如翡翠,有的淡绿如美玉,花穗倒悬着,如美人身上的绣香囊,娇丽可爱。那浓郁的香气,更是使人迷醉,我从床上下来,便推开纱窗,怔怔的望着藤花,我醉于它的丽色,我醉于它的温香,这时我如高贵的王子,我感到幸福了。
我坐车到北海去,经过金鳌玉佩的时候,已看北海的绿漪清波,远远的白塔,和景山都罩于紫气朝雾中,我进了北海的大门,就沿着北边那条山路前进,一群白羽如雪的鸭,正浮在水面,真是“白毛分绿水,红掌荡青波”,我不觉看呆了。后来布谷鸟在树上,“快快布谷,快快布谷”的叫着,才把我唤回人间,我提起青油小伞,向前走去,看见园里的一草一木,都娇媚的披上新装,在含笑欢迎我呢!
我数着自己匀齐的步伐,不知不觉已来到红色牌楼的石桥上了。远远已看见剑尘站在漪澜堂旁边的山坡边等我,那半山腰的木芍药开得灿烂如锦,我们就在半山的藤椅上坐下谈话。剑尘报告他这几天的工作,又报告我关于时局的几种消息,我只默默的听着,后来他又谈到那夜在月下荡舟的情景,心里又起了莫名所以的怅惘,后来他又再三问我的病状,我告诉他已经好了,他似乎不相信只注视着我的脸道:“纫菁!你又在骗我了,看你的两个眼窝,是那样陷入而且又围着一圈灰色……唉!叫我也没办法!我几次劝你看开些,我也知道这是白说……我深知道你的烦愁,绝对不是几句话所能劝慰得来的,……我自己的能力又薄弱,……但是纫菁!……”他说到这句上便顿住了,眼圈红了红,我更觉得难过,眼泪禁不住滚了下来。
在回来的路上,我一直是咽着眼泪坐在车上,我近来觉得剑尘待我太好了。这一方面固然使我得到安慰,但是另一方面呢?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是明白的,……唉!他要是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人生幸福,那么我更是对不起他,我是不幸的人,我所能给人的,只有缺陷悲哀……唉!天呵!你太播弄我了!
可怜剑尘他是英秀挺拔的青年,但是我怀惧,我恐慌,我是怯弱无用的人,总有一天,我自己把持不住,不定什么时候,我将让他看到我赤裸裸的心——那是一颗可怕的足以诱惑他的心,然而天知道,这不是我故意造成的罪孽,只是我抗不过运命的狡狯,我们彼此都是命运的俘虏。
现在我还是努力的扎挣,我还能咽着泪拒绝他纯洁的爱,所以近来他虽在说话时,或信中有所表示,我只是背人滴够了泪而后掩饰着——正像我真一无所知的样子。
可怜我宛转的心谁又明白!人们只觉得我是受过大阵仗的,一定能如老僧般一无所动,但是事实又那里如此简单!我近来为了这可怕的前途,不知又绞了多少血泪,戳了几处心伤,——明明知道蚕子作茧,终是自缚,而明知故犯,甘作愚钝。唉!可怜!
我们黄昏时才由北海回来,到家后心神一直不安,我写了一封信给剑尘道:
剑尘:你想吧!一只孤零的疲雁,忽然在这冰天雪地的古城中,停在枝枯叶落的梧桐树上,四境是辽廓得找不到边际,没有人烟,没有村落,你想这孤雁将如何的忍受这凄凉!
但是剑尘:你要知道,如果它是永远永远被造物所弃,让它孤栖的僵死在这广漠的荒郊,也倒有了结果;然而就是这一点希望它都得不到!结果它被一个旅人,捉下来放在檀木雕成的鸟笼里了。那是旅人的善意,它本当感激,从此忠忠实实的作个依人小鸟,不也就完了吗?无奈它天生成的不羁之性,况且心创难平,因之它几次想悄悄的逃避,到底又放不下待它忠诚的旅人,而且前途也太孤凄了。唉!从此它将彷徨歧路,它将自己焚毁自己。
剑尘!这只孤雁真值得可怜呢!唉!聪明的剑弟!我不敢再在你面前装英雄了,我实在是一个平庸的人,我有人所应有的情感,我一样的易被人所感动,不过我们遇见太晚了,只这一点便足铸成我们终身的大憾!我们将永远辗转于这大憾之下,直到我们的末日来临……
四月十四日
今天到公事房去,表面上虽然是作了不少的事,可是心神仿佛野马般放开四蹄,不知跑到那里去了。时时想到黯淡无光的前途,——荆棘遍径的前途,以后是迈一步险一步这可怎么好呢!我想到凄迷的时候,手里的笔落在纸上,墨汁污湿了稿纸,在这黑团当中,我似乎看见魔鬼在狞笑,我不禁气塞咽喉,浩然长叹,同事们都惊奇的向我注视,我被他们冷严的眼光所恐慑,才慢慢的镇静了。
下午回家,觉得心灰意懒四肢疲弱,放下蚊帐悄悄的睡了,但是那里睡得着,只觉思绪万端,如怒潮如白浪,不止息的搅扰着,中夜才朦胧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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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日
恹恹心情仿佛一只困鹤,低头悄立于芭蕉荫下,无力展翅便连头也懒得抬起来,唉!病又乘隙来侵,怎样好!?今天公事房又不能去,只静静的睡着,有时掀开幔帐,看看云天过雁,此心便波掀浪涌。
下午剑尘打电话来,我告诉他我病了,他很焦急立刻跑来看我。
今夜是极美丽的星夜,天上没有一朵浮云,碧澄澄的天衣上,满缀着钻石般的繁星,温风徐徐的吹拂着,我披上夹衣,同剑尘在白色茶花丛前的长椅子上坐了,我无力的倚在椅背上默默注视着远处的柳梢,——那是轻盈柔软的柳条,依依于合欢树间,四境幽寂,除了星群的流盼,时时发出闪电似的光华外,大地是偃息于暗影中了。
寂静中我听见自己心弦的颤动,同时我也听见剑尘心弦的幽音了。我们在沉默中过了许久,剑尘银钟般爽朗的声音,忽然冲破了寂静,他说:
“菁!我告诉你一件可笑的消息,……那文学教授在打你的主意呢?”
“这本是我早已预料到的笑话,……但是你从哪里听来?”我向剑尘追问。
剑尘微微笑了笑,他并不回答我的话;又过了许久,他又说道:“你知道除他以外还有人也作此想呢?”
这确是我所未之前闻的事,不觉惊奇的问道:“真的吗?……谁?请你赶快告诉我吧!”剑尘低了头道:“我不告诉你,你自己猜去吧!”我有些焦急了,“我真想不出还有什么人在……”剑尘不等我说完,他忽然向天长叹,——这实在是很明显的暗示,我的心抖颤了,我不愿意再往下问,于是我们又沉默了。
剑尘走后我兀自在院子里坐了许久,直到夜露浸湿了我的衣裳才回到屋里睡下。
四月十六日
今天扶病到公事房作了一上午的工,回家来,已经神疲力倦,正打算睡下休息,忽然张妈拿进一封信来,看是剑尘的笔迹,我手发抖,我心发颤,忙忙拆看道:
菁姊:昨夜在你家小园里的谈话,我知道你是想不到的——当时我还有许多话。但是我怕你怪我唐突,所以不敢说。不过菁姊!隐瞒又有什么用呢,求你还是让我说了吧!
我明明知道,我所希望于你的……无论如何是办不到,但我自己也不晓得,何以我会发生这类愿望——等于幻想的愿望。
菁姊!我自己也不明白为的是什么?先是同情于你,后是可怜你,最后是——这句话我不该说,不过不说也是事实。菁!你原谅我吧!——最后我是爱你!唉!菁!我明明知道自己是幻想,但我也不能不让你知道,即使现在不说,我以后也得设法使你知道。
其实你过去的残痕,我知道得很清楚,别人可以作这种幻想,按理说,我怎么也不该有这些幻想——而且幻想能成事实的,从来所未有过。然而菁!我告诉你,幻想虽然是幻想,但是我无论如何,你是不能阻止但底去爱比呵垂斯的呵!幻想虽然是幻想,但是你无论如何是不能阻止我的心幕上印上你的印象呵!这种的幻想我也不敢奢望它能成为事实,菁!我们就走到这里为止吧!不过我最后还要告诉你,菁姊:你的印象已经很深很深的印在我的心幕上了。这也许是我们生命史上一点痕迹吧!
唉!真是罪孽,——剑尘终于赤裸裸的向我表白了,我今后将怎样处置呢?剑尘呵!我对不起你,我将终身对你负疚!
我的眼泪湿透了信笺,我的心将碎于惨酷的命运的铁拳下,我伏在床上,我默默的祷告了。但是那里有神的回声呢!
四月十七日
夜和死般的寂静,便连风吹树叶的声音也不容易听见。只有暗影里的饥鼠,在啮啃木头,发出一些刺耳的声音来。我倦倚在窗前的藤榻上,——我的心伤正在暴烈呢。唉!可怜由战场上逃归的败兵哟!我的心弦正奏着激烈的战曲,然而我已经没有勇气,没有力量了。最后我将成为敌人的俘虏!
唉!我真浅薄!我真值得咒诅!我永远不能赶出心头的矛盾的激战!
现在更糟了,不知什么时候,连一些掩饰能力也失却了。今晚在淡淡的星光下,我一切无隐的向他流露了。我迷惘得忘了现实,我只憬憧在美妙的背景里,我眼里只有洁白的花;热烈的情感。——如美丽的火焰似的情感,笼罩了整个的宇宙,温柔舒适,迷醉。但是我发现了我的罪恶,我不应当爱他,也不配承爱他的爱,我的心是残伤的,而他的呢——正是一朵才绽蕊的玫瑰,我不应当抓住他,但是放弃了他吧,然而天知道这是万分不自然的,我也曾几次想解脱,有时他的信来,我故意迟些回信,打算由我的冷淡而使他灰心,可是我又无时无刻的不希望他的信来,每次从街上回家,头一件就是注意到书桌上的信,如果桌上是空的我便不自觉的失望,心神懊丧得万事都没心作,必等到他的信来了我才能恢复原状。唉!这是多么可怕的迷恋呵!
这几天我的精神苦痛极了,我常恨我自己不彻底,我一面觉得世间的一切可咒诅,一面又对于一切留恋着,有时觉得人间万事都可以拿游戏的态度来对付,然而到了自己身上,什么事都变成十分严重了,唉!这心情真太复杂了。因此我的喜怒无常,哀愁瞬变,比那湖面上的天气,变得还快,但是心情虽然是如此,为了生活,整天仍是扎挣于车尘蹄迹之中。未免太可怜了!
四月十八日
人真太神秘了,最聪明也就是最糊涂,比如一个人对于某一件事情已经看到结局了,但是没有走完这条路,他总不肯就止步的,我早已推测到剑尘和我的恋爱是不能成功的,按理我就不应当再往前走。可是事实上又不是这样,我觉得心灵中有一种不可抗的力,时时支配着我,在心波平定的时候,还有自制的能力,不过微风过处,又吹起一池波浪!
今天我很决心,——打定主意到此以后不再给剑尘写信,纵使有必需写信的时候,我也再不说一句感情话,慢慢的使他冷下去,……但是太可耻了,今午接到剑尘的信后,我又不能自禁的给他写了信。自然这也许是因为剑尘的信太有力了,他说:
敬爱的菁姊:我看见你昨天的信,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你信中的每一个字,都似利锥般,在我心头狂刺,我看到第三遍时我不禁流下泪来。
菁姊!你只知道你是一只飘零的孤雁,所以不愿意我来同情你,爱护你——你的意思是我们俩的境遇太差远了,其实错了,菁姊!你真错了,……唉!我不忍说……可怜我也只是一个落魄的旅人呵!我走遍了郊野,我爬尽了山峦,然而我依旧是孑然一身,我到如今——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伴侣,不幸你再弃我不顾,叫我怎样惨凄呢?
我也很清楚你的心——你确是茹忍着苦辛呢,但是我也不敢有非分的希望,我只求你让我将我一腔热烈的同情,贡献于你的面前,你收纳了吧!
唉!我流出了怯弱的眼泪还有什么?!现在我顾不得许多了,暂且骗骗他和我自己吧!说来真够伤心了。
今夜我依然给剑尘写了回信,而且是一封情辞绮丽的信,封上信时,我觉得羞惭,我恨我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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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九日
今天我到学校去,恰好遇见星痕,她紧锁着双眉,泪光盈盈的对我说:“整天这样,失了知觉似的混着,真不知如何是了?”我默然无言,我本想劝她看开点。可是这话我觉得碍口,我们不是只有应酬而无真情的朋友,我不能对她说那不关痛痒的安慰话,她的身世和心情我很清楚,我的不能安慰她,正如同我不能安慰我自己是一样的情形;所以当时我只有叹气,后来我将要走的时候,我咽了咸涩的眼泪说道:“星痕想法子自己骗骗自己吧!”她瞧了我一下,眼圈红了,拿起粉笔盒子,低着头到课堂去了。我直看着她伶仃的瘦影,转过夹道,我才黯然的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