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
类别:
其他
作者:
王统照字数:4657更新时间:23/03/02 14:23:00
冯惠真从她的同学家中回来,胸中贮了忧郁与惨伤的热血!她记得,出她同学那个竹篱编成的门口的时候,就觉得心口里一阵阵地被哀痛的同情的血丝扭铰得作痛,当她那位憔悴虚弱的同学,用抖颤无力的手指,和她握别的时候,她几乎没有立住的勇气,心卜卜的跳,连句慰藉的话,也说不上来。温和暮气中吹来的拂面春风,她却连打了两三个寒噤!那时太阳还射着微末的红光,从淡淡的白云中露出,街头柳树嫩绿的枝上,已是暗淡模糊,蒙了一层黑影。她那个可怜的同学,柔脆的心,已被悲哀冲破!含着滴不下来的眼泪和她对立在一棵成荫的杏树下面,呆呆地,只向三码外的柳枝里看。
自然,她的同学,没有再声明看什么的勇气与言语的能力,但她是知道的,的确,她想得和那位失望的妇人的心思,差不得一些。她却不敢说出;她虽不说出,而恐怖的意识,已经在她的脑神经中,开始活动起来。她便从悲哀的同情中,加上了一重隐约,细微的恐怖!她不能不走了,她们对立在竹篱外,约有十分钟。各人的眼光里,表现出特异的、奇讶的注视,各人的脑子里,演出些痴念与恐怖的幻影。她们紧紧互握住了手,在静默中,自能从精神上,互诉出最大量的悲惨的同情!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片片的轻云,仍然在空中流动。东南山角上,已笼出一个半圆的月儿来。月光很淡薄的,然而照到远处山凹里的平林,突出的峰顶,农夫的小屋,山腰中的几株马尾松,苍苍茫茫,现出一幅淡远模糊的月夜图。
小小的河流,从半坡形的曲涧中流过,由石齿内透出的清冷轻散的声音,渐远渐细,和坡上的野蔷薇的芬芳的香,一同散布在这个春夜里,来和寂寞的月色作伴。涧旁有条崎岖的小道,便是惠真回校的道路。
原来她是这山后一所乡村公立小学校的教员,她那位同学,便是那所学校校长的妻子。
山中石道,弯曲的委实难行,细碎的小石子,布满了路面,两面低低的石壁上,牛蒡子,和榆叶梅的细枝,交互横斜,往往将裙子挂住。但她这时全不觉得,心上沉沉的不知想些什么,踏碎了满地的月光,她也没有什么兴感。仿佛看见一个小小的摇篮里,盛着未满四岁的一个女孩子的尸体,疏秀的眉,长而且黑的睫毛,紧闭着双唇,还似向她作默示静穆的天真的笑。摇篮外面,一簇鲜艳的海棠花,映得那女孩子的腮颊,都失了红润。这种印象——两点钟以前的印象——使她柔脆的心弦里,一面奏着哀惨的幼稚的爱的音乐;一面却触拨起恐怖与颤栗的响声来!她不时地回头望去,似乎她那位同学,白瞪的、无神的眼光,直楞楞地还似对她钉住。于是她心里虽想着快快走到校内,而听着水流触着大石的声,和衣裙拂着草根的细响,都使她的腿力减少,疲软,自己握住两手,觉得手指都冷冷地发抖,气息闷在肺部,呼吸也有些困难。
月亮已明了许多,照得山径中各种东西,都似活动的一般,水流声也更急,而声响也越大了。天上有几道星光,都似向她的眼光中射出奇异的色彩,山上的树影,被风吹动,也要向她扑来,她觉得额上的发,有些水沾濡着,用手勉强拭去,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汗珠,身上虽是穿着两件夹衣,还是冷得不堪。越想快走,而脚下绊住的东西愈多,可恨的小石子,偏跟着她的裙缘转动。忽地扑的一声,从她头上,有个东西穿过去,她不觉得便斜倒在一丛矮树的枝上,身上的神经如触电一样的麻木战抖,眼也不敢睁了,仿佛这恐怖的空气,要将她紧紧压在一个洞里一般!
经这一番惊恐的打击,反将她的精神回复了,她定了定神,如做梦初醒似的,立起身来很长地吸了两口气,便清楚了好多,只是身上的冷汗还沾湿了衣袖。她扶着道旁的树,一步步走着,足力也强健了,走了几十步的光景,转过一条斜路,便看见几处矮矮的茅屋中,露出半明的灯光,一片青草的广场左面,老远就听得有和平轻微的风琴声,吹到她的耳膜。“咦!到了!”她从欣喜与愿望中,迸出了这三个字。
半圆的月影,由山角移到了中天,学校里各屋子都没有一点灯光,独有冯惠真的窗前,尚燃着一支烛。烛光微弱得很,一层烛泪流在黄色的铜碟中,由纯白变成青色。冯惠真手里拈着半支紫杆的铅笔,向一张粗纸上乱画,她的手指仍然颤颤的,写得不能成字。这寂静的夜里,越发使她兴奋的思想,转到不可解释的悲哀和疑闷上去。这人生的苦痛,她替她那位亲爱而和善的同学,生了真诚的感叹。她想:“我是下午散课后去的,因为昨天听校长——她的丈夫——说,‘可怜的小孩,据医生说,已经有了生机,不至出什么岔子了。喉头已消肿了许多,据说那还是百日咳的余根,受了点外感,也没甚么危险。’不过他说时,不住地皱眉,连连地道,‘不如没有孩子倒还好些!现在我添上了两重的忧虑!她!……她!……’说到这里,他就咽住了,我当时知道我那位同学,她要陷入悲惨的境遇了。快得很!哪里想到,我今天一去,就碰上了他们悲剧的启幕呢!可怜啊,她——女孩——弱小的灵魂,尚似不知人世的依恋,临死的时候,呼吸已不继续了,还拿着她妈的鬓发笑呢!她妈只当她索乳吃,刚解开钮扣,我用手抚她的胸口,却冰得我几乎喊了起来。
“啊,我这是第一次见死的生物,却偏见这个幼小可爱的女孩的死!她妈的景况,咳!……人为什么要结婚?又为什么要他们血统的与艺术的产品。爱是悲的背影!人们的生,只是催速着往死上走去!死究竟是胜利啊!可怜的人们,都是生与爱打败的俘虏!……”她想着将手一抬,不料用衣袖将烛光扑灭,屋子里却还不十分黑暗。白色的窗幕,映着帐子,还可看清壁上的油画。她不再燃烛了,却也不想去睡。听得前面广场外的树中,发出微微浮动的细声,远处有牛羊的鸣声,哀长而凄厉。她用双手遮住了目光,靠在椅背上,重复想去:“这时,她怎样了?土堆里新埋了一个生的肉体,伴着这个明月,在孤寂的山田里。可怜她的母亲,必是倒在她卧床上吧!她头发一连七八天未曾梳过,衣服上净是药汁的臭味。……她在我们同学中,人人都称羡她是最幸福的,她的丈夫,和她有真诚的爱,又是诚笃的青年教育家。他们甘守着澹泊的境遇,度着甜蜜的岁月,也可谓……她结婚不到三个年头,竟然有了他们的艺术品。我们同学听说,都说她是十分有好运的人。……是的,他们的爱情,自然是无缺陷的。却是今天受了这个圆满中的重大打击,将他们恋爱之果的艺术品打碎!他们小小的家庭里,宛同上了一层愁云的帐幕。……看他那种悲哀——痴呆的悲哀,因为她丈夫要埋了已死的女孩,她却和她丈夫吵了一阵,平日温和的态度也没了。这几天,她似乎老了十年!……”冯惠真寻思日间的事,到这里,便胆怯起来,不敢再去继续想去,然而又压不住这狂奔的思想,她转想到晚上走了四里长的山径,便又觉得恐怖似乎向她袭来!
一阵风从窗外吹进,将白色窗幕揭动,她伸手拉起向窗外看去,隔着玻璃看那月影,照在山谷树木上绰绰约约,都似在那里跳舞,又似乎一株樱花,一枝柳条,都表现出静悄幽閟奇异而可怖的情调来!她从高处下望,他同学的居室,还仿佛看得,是在一带平林的后面。她想那里,更是个可怕与凄惨的所在!
夜中的风,使人容易受凉,她被风吹,身上有点冷意。脑中又纷乱害怕起来。她似乎看见那个可爱的女孩,在操场边一棵樱花上向她微笑;又似是伸着小臂,远远要和她接吻。她这个恐怖的感觉,登时如在山径中一样的支持不住,便匆忙地放下窗幕,一转身伏在白色的枕上。记得从前,她曾亲那女孩苹果般可爱的小腮,觉得又软又温。她倒在枕上,颤颤地用手指按住了她的嘴唇,由窗中漏进来的月影,正照在她的手指上。
一九二一年四月十日夜十一时
伴死人的一夜
在油腻的木桌上,烛泪如线似流,烛花却大得很,黯惨摇颤的光,照得黑暗的墙角,越看不清楚。屋子当中一个铁筒做的火炉,一个个半黑半红的火球,放出惨绿的火焰来。方正跛足的木桌上面,安置的东西多得很,烛台、秃而粗大的笔、零乱的纸张、点心、花生,更有满盛着烟叶的木盒。
偶然听得炉中的火声毕剥,却同里间一个老病的管事人的鼾声相应答。他是一个二十年前的京中的骡车夫,专伺候“大人”的骡车夫,现在没有好的生计,所以在这个荒僻的义地病院里作管事人。他每谈起尚念念不忘他以前生活的美满与多量金钱的收入。
几个人,或卧着,或斜坐着,都沉默得没得一句话说,身体都明明有些支持不住,却又再不能睡觉去。我在房子中间走来走去,望门外看去,一个将灭的纸灯笼,地上还有些没曾烧尽的火星,秋夜的冷风,吹着火星满地上乱跑。我望望火星、灯笼,再看到院中的西屋,距我立着的屋子,只有十步远,使我陡地起了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再回看他们在静默中,越使我精神与身体都难过得不知要怎样处理!又恨不能早早回去,使我在凄清惨淡恐栗的秋夜里,第一次尝试这种况味,然而我心里,却同时责我,不应作这种无理性的思想。
我心里被说不出的异感冲动、震摇,一层层恐怖与凄惨悲哀,使我如同失了知觉。忽听得靠北壁的床上,她在沉闷的夜里,长吁了一口气,音哀而颤,于是她的口音,遂破了屋中的岑寂。她说“……我没法再往生……活的路上走去,……他出来将近整年……竟想不到死……这里!……早知,我……不来呀!还得叔叔们在此……使他都装殓……妥贴,然……我实在永不会忘!……但……”
她的哥哥,是个体弱黄瘦的人,这时只有斜支着头,在椅背上流泪,我们立在室中没得言语。后来她的哥哥惨促地道:
“他已经这样了!你连夜坐火车奔到这里……哭……心痛……又怎样?……他……你还有两个孩子呢!”
她本来躺在床上,听到这里,却用力坐了起来道:“孩子怎样?三哥,你……还不知道我将来的苦楚吗?家中人口又多,财产又少,我处处难过!咳!将来的日子,……我决定了……孩子托付与三哥,我呢!再没有生人的勇气,……”她说到这句,喉咙中微弱颤促的声音,已经咽了回去。她重复倒在床上两手掩着额部。室中又即时静默起来。只听得我们四五个人中时时间作的叹声!和我同来为死人料理的那位,他是我的一位族兄,衔着一支将烬的纸烟,时时用手捻着唇上的黑髭,他于是很深沉郑重地道:
“虽然……但还须往后面想,他这种急症,我实在替你不幸!可怜他由学校,搬到这个荒凉的义地病院里,他临死的时候,目光没了,瘦得再也不能翻身,然而他还时时用干枯的手抓席子,屡屡地用听不清的口音说:‘没来呢!……没来呢!……’今天上午,他……你到了将近半夜方赶到,可怜!……你也不必作什么思想,可是呢,你家里的困难,我们都知道的,将来吧,小孩子还可成人……”她也没得言语,而她悲凄的叹气声,一变而为似哭非哭的呻吟声!
室中的炉火,已经剩了微光,院中的灯笼,早已熄了,长的秋夜,已经过了多半,还听得檐下树上的宿鸟,时而发出争巢的声。除此以外,更没有一点声息。我时时望院中停灵的西屋,就想到矮矮的木床上,有个未入棺的干枯的青年尸骸,可怜哪,他才二十二岁!
疲乏不能胜过在这夜中奇异之感的逼迫,使我回想到他——死者——的生活。我本来比他大一二岁,虽说是叔侄,远族的叔侄——的行辈,却绝没拘束,不过我在外已久,不能常见他。哪想他来求学,竟死在此处!唉,人生的命运!死后她的悲哀!突由室外吹进来一阵黎明的冷风,使我打了一个寒颤,回头看看他们,仍是如泥土塑成的一样,静默着,而窗外的晓光,已从田野中穿棂而入,室中渐渐变成白色。
靠近义地的晨鸡啼了几遍,天色已经亮了。于是我们同来的都如复活的一般。我觉得室中悲惨闷滞的空气,几乎将我窒死,遂也不顾秋寒,先跑到院中。而第一先注眼看的,便是西室的木板风门。院中清冷得很,几丛矮菊旁,睡着一只黑毛大身的狞狗。我方如梦醒,叉手立着。忽然外边有个伺候病院的老人,提拖提拖地提把水壶走进来,他看我在那里,便道:
“辛苦啊!……饮些热水吧。”
我也正要喝些热水,不想我话未及说出,一阵拍外门的声音,响的非常大,老人很从容地放下水壶道:“唉!……好早,……送棺材的来了。”
一九二一年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