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理的摇撼

类别:其他 作者:王统照字数:3402更新时间:23/03/02 14:23:34
老人迟缓地叹息着“真理”的沦没。 青年急激地寻求着“真理”的实现。 中年人徘徊彷徨在所谓“真理”的唯、否之间。 但这是一般,可也有的是例外。 究竟什么是真理?时代蒙上了过去未来的淡雾,地方横隔着族类与国家的利害。……小节何须提到,为一个苹果,甲称其甜脆,乙赞其色彩,丙又提到童年采果的记忆,丁在幻念着爱人的腮颊,据点不同,遂造种种因,有种种念头,种种批评。孰为真理,孰能作公正的裁判? 小节固不足道,大的无限度的倒能确定把握着他们的是非? “真理”不是宇宙间开宝库的久永的大匙,如伦理观,道德观,甚至如时髦的衣履。……于是有了“真理”的忧虑与争斗。 其实时间在上面(所谓真理的上面)涂了颜色。 且把永恒的“真理”的谜让书堆里的哲人用力猜去。 “谓我何求”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诗人的心忧不被他人了解,便有这样的话。其实只要看为什么求,求的什么,有何求正是我们的人生!无所望便无所求,水来好火来也好;东去可西去也无不可;“有”不喜欢,“没有”也不懊恼;视世间一切尽如大海之于浮萍,固然超脱,旷达,说是可到无欲的境界——但这升华似的“神仙清都,”我们也不情愿投入!生为凡夫,(没有那么轻的骨头)只好在“欲”中讨生活。 不过所求者当更广大,更光明,我与世界怎样共同地满足了,丰富了,活泼了,快乐了的事物与境界! 我有所求,而且热切地去执着又有何妨。 其色,其声,其人 “人人自以为其色则草木之秀;其声则风雅之余;其人则邦家之彦也。”否,“人人”下应改为人人自以为其文章,事业,其思想,其力量……云云。方见出下文引句的力量,虽然在文字的组织上是通不过。 “自信”正如一只高翔云表的仙鹤,到处皆觉有沾清高,独有它不染一尘;独有它、鸣声可闻于九天;独有它才是世之“祥禽。”无奈仙鹤虽有仙气,终是动物之流,饮血,茹毛,以生,以死,何尝能离开生物界的定例。有鹤,偏有它的兄弟,姊妹,也偏有群鸦,又有不甚讲超脱清洁的鹰、鹫之流。不与为伍吧,她还高叫着“悲哀呀,孤独的寂寞!”然而不能与鹰鹫的硬翅钢爪比,又烦恶群鸦的吵噪,身在云间,心落尘土,上下皆非,“仙乎,仙乎!”徒有一片热诚的自信力,空了胃肠,唱出不凡的歌声,于是不能无感! “其色则草木之秀;其声则风雅之余;其人则邦国之彦也。”然而大风狂吹,草木黄落,邪许,感泣,风雅的声也渐渐沉落下去了,人呢?空空独立在血痕涂满了国土上! 富有自信力的仙鹤,欲下不下,它的歌声已被暴风雨上面的密云遮住了。 如之何如之何 感伤过重便容易在疑似中否定一切;并不仅仅是这样否定而已,把自己的身体与精神全荡在无着落的空间,于是烦恼火来,触目皆非。正如所谓“在人前隐藏了自己的眼泪,”背面拭干,日夜为“如之何如之何”的疑问捆缚着,不能解脱。时时惊奇,又时时乏味,空对着反面的纸牌妄猜正面的点数,花样,连翻过来正看的勇气也没有,然而纸牌上的人物却微笑着得了永久的胜利。 生命的高梯 游伴们以偶然的约会同登一个秀丽的古城外的高塔,是十三层吧,一步步如旋螺丝钉的向上走。有的上过三层便回去了;有的停在级梯上坐着喘气;有的在半途上从窗子中望望风景便满意了,不想瞎费力气爬到塔顶。归途中,我记起了西洋一位作家论人生的那篇短文。文中的大意说:登高塔愈上,愈险,却愈小心,自己按着步子向上去。每一步他都留神。愈往上去则精神的激动愈感愉快,因为一切全是新的。……人生正是同一的例证,缺乏勇敢也损失了“新”的感觉。“到最上层还不是那回事?”半途上掉头而去,自以为是胸襟洒落,走过几层便想休养着身体。梯非仙梯,却也不见一定是临危之境,只是游人的心思过于踌蹰了,情感过于平淡了,——总之,他们不肯勇敢地爬上生命的高梯。 泡沫 听着中夜浓雾下的潮音,便想到在暗中向上翻腾的海的泡沫。对于那眩目的银花与堆雪似的大浪,印象是模糊一片,并不强烈。在这样的时候里,潮音所给予我们的是沉重,浑厚,无畔岸的阴郁。每个泡沫都具有一分严肃的生力,由四面合来不可分离地力向上腾翻着,并非耀显的光亮与打滚身般的旋舞。如夏日闷热中欲雨的低云,如浸润于激怒中而尚未发作的饮酒,那无量的,并非单独游离的泡沫,是未来从一片云层中急落的雨滴,是被热酒的火力冲动,要求迸击的每个细胞。 山与崖 “初安如山,后崩如崖”。其实崖有时也算得是山之一部,即是山,又何尝没有飞石喷火的时候。“安”与“崩”,得追究到地心的构造与其附着物的凝合力,但为崩而忧虑,战栗,忘了内在的因,却说只为它是“崖”,所以“崩”了,那末,号称为山的东西便能永远仰天长笑么? 淡云白日 记不得了,“淡云白日”什么“幽州”?这七字诗句的第五字的动词应当是什么呢?时代不同,谁有闲适的心徒去感慨,吊叹。但不知怎的,那个字使我时常憧憬地回思,设想。可是,谁是这句“诗谜”的胜利者?我们能不深切地想一想?不但想,……而且要争取最后的胜利! 忍 只有对相爱的人与物有容忍,若心中尚有一分的憎恶,在对象上是屈辱,是“痴”,与忍无干。能容,一定尚有可以使你有后望,有还没来到的报偿;有心头上的眷恋。如爱人付与你的嗔怒,如已打缺了的心爱物不肯丢在垃圾堆里,因有爱,故所以能容。若非如是,当易他词。 不忍 无餍足地恻隐之心,到头处连失了自杀的勇气也得归入此类,那终成为什么颜色都分不出的“无人相,无我相”,……是之谓“不忍”的哲学? 引端 芦苇可成为古文字的书页;可以做青年“叫情”的乐具;也能垫在污秽罪恶的脚下。所谓“端”要看是如何引起,动机与行为似是永远的漆黑一团,真么,为什么人间又要芦苇? 一粒沙 一粒沙藏在我的衣袋中多少年了,小心地拈出来,看不出些微的光亮,纵使放在任何生物的身上,有多重?摇摇头掷到大漠里去,那些无量数世界中平添了又一个世界,走近前光在炫耀了,踏下去便多觉出这一粒沙的力量。 浊与清 中国人长于处世,“不即不离”,“和光同尘”,这似乎已经是标准的“善士”了。更有进者,所谓“既浊能清”,语深意晦,不可卒解。如不看下文以为是诐辞之类。及至找到“能清伊何?视汙若浮。”焉得不使你赞叹这一视的超然物外!“万境由心造”,当作此解。也许屎溺中俱有“道”在,汗也何妨,你还觉得“御风而行,泠然善也”! (按语)前年秋末曾作短语几则名《听潮梦语》原想继续写下去,后以他务遂尔搁置,去年曾收入《青纱帐》集子里。今在病中续成若干则,不耐深思,又苦于想象力观察力的薄弱,所言未必有当;但“见智,见仁”,世间难有一致的“理”。这真是浮浅的作品,仅仅略述微感;不过从微感中或能显出一点亮光。哪怕是“爝火”呢,只要在人心中稍稍增加些温暖,那便是作者的希望,也许因之加重了心头上的冷颤,那就是作者的罪过了。 为了颜色 老枫树愈值深秋愈增加了它的骄傲的颜色,“看,我的颜色,我的充实生活的表现,我的生命的青春重回!看,我惹动多少人的瞻望!” 蓖麻子在不漂亮的丛蒿中扬扬他们的白黑相间丑看的脸,又低下去,论色彩与威武,他们的低头不算卑辱,是公平呵。 金风瑟瑟中,粗大的枫树迎着秋阳,昂首向天,吐着舒适而微有感慨的叹气:“大木往往是‘拳曲臃肿’的,不中看又不合用。但我是值得人间的瞻望的,直立,伟大,颜色的鲜明,他们在绿的繁华中去出头,表明他们的幼稚。时季属于我的是:诗人们的赞叹,明霞的标榜,秋风的鼓吹,美丽画图的本质。……为了颜色,便用不到量材了,为了颜色,我可以免去斧锯的迫害;为了颜色,我不会有被投到火里去的提防。我是代表着热烈,青春,壮盛与美丽。” 小草低声咽泣。 丑看的蓖麻子默默地扬起他们的脸又重复伏下。 霜降了,枫树生命中的青春也萎落了。惨红的叶子沉默着飘下来,有虫蚀的疤痕,有霜打的病色,他们混合在污泥中与白头的小草同一命运。 小草怨恨着自己的早熟,而美丽颜色的秋叶也一样痛惜自己的早凋。他们在时光的流连中总没有满足。 蓖麻子的果实一个也不见了,早被男女孩童一颗颗摘了去,晒乾,贮集,卖到市上,辗转着制成芬芳的油类。 但“为了颜色”的枫叶,有的烂在泥土里,有的仍然在火光中消灭乾净。 “为了颜色”,他们确比无声丑看的篦麻子骄傲过短短的时候。 饮酒与食糟 “我饮酒,尔食糟,尔虽不我责,我责何由逃!”这是不是敦厚的诗人的想法?醇醪在口,悦情,合味,一醉便没了千忧,于是记起种田人的辛苦来了。春天没得糊口,把官家酒场中的糟贱价卖与他们,嗳,嗳,这是任民责者的职分!可是糟是什么做的?……恩惠是享受的唾余么? 但也还有不能因贱价可以买糟的人呢!那只是天然地他们与酒味无缘罢了。 诗人的敦厚是否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