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离

类别:其他 作者:王统照字数:21209更新时间:23/03/02 14:23:36
经过笑嘻嘻的叔父的吩咐后,青年志刚方才对斜躺在沙发上的客人行一个简单的见面礼。那个肥重的腰身在沙发上略欠一欠,一种照例和气、稳重的表情,从他脸上的肉纹中逗出来。 “好,好,这自然是令侄了。在大学念书不是?年纪小,有出息,筱翁家的家运……真有点儿象‘芝兰玉树’。……呵呵!……” 粗重的手指撮弄着短短上胡,同时那两只不很灵活而藏着狡狯的小眼睛发出令人注意的明光,向志刚的叔父打招呼。 小客厅中,沙发与靠南窗下的软椅上,侧对面坐了这么两位典型的“长辈”。他们的光亮的皮袍,他们温和的态度,他们对于一切事富有经验从容不迫的言谈,似乎使屋子中的任何东西都增加了安静与和平的分量。 青年志刚穿了绒球衣、长裤,帽子没戴,匆忙与浮动的样子却正好与他叔父、叔父的密友成为对照。 “过奖,小孩子倒还知道用功。他现在二年级了。您想:我没有大孩子,家兄因为我在这儿干公司,把学生托给我。您知道:这够多耽心,这个年头,有孩子上大学。于今变得太快了,天翻地覆,我们不够数。……好歹还能按部就班,毕下业来算是有了交代。为他在这儿上学,住在我家里,说,您别见笑,我也真不是不操心。……” “那……那……”胖子从衣袋里掏出白丝手绢擦着金丝腿的眼镜,低了头不在意地回答。 “那……正是‘责无旁贷’。年轻人,没有长一辈替他操心还成?幸而地方好,不是有许多大学的地方,好教化,人多生乱,是定理也是定例。没见报,北平哪儿还像样子!” 叔父把右手里的三炮台香烟向玻璃烟碟上弹弹灰。 “嗳!从去年底到现在没完事,怎么闹的?幸而他没到那边去入学,焉知非福?可是,如果他是北平的学生,子青,您说我怎么办?因为我是受了家兄的重托呀,家兄常有病,到如今还蹲在乡间。” “糟透了北平的学风!”叔父叫他子青的官员似乎有意地摇摇头道,“我亲眼目睹的北平!我干了二十年的事,在北平,前后合起来正好十五年。哼!从民国八年起,不是都说什么‘五四,五四’,从那时候我明白中国的乱子扎了根!无论怎么不好,法守终归是法守,如果学生先不守法,天下还能太平?数数看:放火烧了×公馆,一次;砸毁了×教长的公馆,又一次;几乎成群闯进了执政府,——那不定有什么暴力的举动,又一次;最近又一次。这只把大事算进去,闹得与军警打交手仗。筱翁,我们也曾当过学生,不是守着令侄夸口,我那时候在日本读书,虽然算激烈派,怎么样?程度可不同,心也真纯。现在呢,青年人的心是转轴,往好处说,……总归一句是恨天下不乱,受坏人指使。……北平,没法说了,那地方一团糟,不堪回首。您想想,比起民国初年来,人事盛衰,可不,要怎么说?” 他在这二十二岁的青年身旁得到了一个发泄感慨的机会,这许多话头,一方对老朋友表白经验,一方是对后进致训词。 志刚已经进来了,不好即时退出,何况叔父很郑重地对自己介绍这位老世伯是作过大事情的干员:财政、盐务、内阁的秘书,军队上的顾问,……这次为了公事到这边来住些日子,能够领领教,听听话,正是难得的机会。在外头混久了,熟人多。叔父的意思十分明显,对于这个看去并不怎么笨的侄子早存了好大的希望,所以趁礼拜六过午叫了志刚来听听谈论。 由这一段话,志刚完全明白了叔父口中的干员是什么样的人物。想到这一晚上还得陪他在这个家庭中吃晚饭,就有点发急。一阵眩晕,额上微微渗出汗珠,才觉出网球场上的疲劳。立时他退到屋角的一把小椅上坐下。 但是那干员的话还没完。 “筱翁,你是民元法政学堂毕业的,地道我们是从新潮流中打过滚的,不是一般老人那么顽固的头脑。……” 志刚的叔父沉着地点点头,黄瘦的脸上现出适意的笑容。因为当年他熬得到手那张文凭,才能从征收局的科员起家。到现在,自然是事过境迁了,可是有人提到他当年的学历,一份满足的心情从胸头直向外迸。他平生最服从“木本水源”的道理,不有从前,哪能拖了梯子爬到目前的地位? “绝不会的,我——像我,有人批评我是个中庸者,我受得住!这不是坏名词呀,不偏,不倚,在狂狷之中,两端都过分。我们能以履行这点大道并非易易,呵呵!……年轻人说我们还是顽固,足见识浅。您更懂得,还当过一任校长,知道潮流能变成什么颜色。像你令侄……” 他正坐在沙发上用手指敲敲茶几上的霁红胆瓶,向志刚道: “颜色不大容易分辨吧?记得一个学术上的名词——什么‘色盲’,何尝不对!自己长不上两颗好眼,准包在大流里变成瞎子——看不见颜色的分别,到头只是吃亏,还有便宜?有便宜?……年轻学生不安分,想的太高,把世事看做泥团,要怎么捏便怎么捏?……唉!难怪他们,有几个是天分好的,自己有定见?” 志刚坐不住了,站起来,想回几句话好跑出去,脸上一阵烧,是要说话又不愿说的神色。 “你坐下,……怎么?多冷的天会出汗?不要一下班就往球场里跑,什么意思,干这个能不心粗气浮?拿起笔杆来怕吃不住累劲。你不要出去,外间里小床上躺一会,等着开饭。我留下老世伯吃晚饭,没外人。” 算是老人的体贴,他得了命令,闷住一口气,转身把丝绒门帘一掀走出去,躺在那小铁床上。脑子岑岑作痛,校中的情形即时在他的眼前重现出来: 几百个人头的摇动,主席,……报告,决议,……高声的叫喊,要求,……罢课,不达到目的全体休学。……这些影片与语声不断地闪映,哗送。但他不能先对叔父报告,如果知道了至少先不准他到校。叔父是那么样的人,在对青年的爱护上完全与那位干员表同情。“往事不堪回首呀,像自己当老学生的时代,上班,听有人翻译着东洋教员的讲书,笔记一字不漏地抄在石印有光纸讲义的上栏。回到寓所,规规矩矩记条文,查法律名词。虽是学生究竟还有点儿老风度,正是不堪回首,不堪回首!” 像这类轻松又是故意常说的感慨话,时常博得到同事们与友人的赞叹;“所以咧,造成现时还可在社会上混点事情的资格,老学生自然有拿手。……”那些人把一样是轻松的赞美话敬过来,他便抹着光光的上唇,带着郑重的微笑,点头收口。 志刚见过叔父的常态不止一次了,虽不对自己正式下严重训斥,然而这指桑比槐,与令人头痛的叹息,往往使自己坐立都觉不安。他住在这个冷冰冰的家庭中毫无快感,叔母每天出去打牌,一个小弟弟交给老妈子,叔父差不多得夜十二点方坐了包车回来,有时连着三几夜不见人。与叔母说,不是公事忙便是出差。叔母已经快六十岁了,比丈夫大五六岁,似乎很看的开,再不过问男人的事。照例每个月从叔父手里接过几百元的花销,便什么事与她无关。因此叔父对外人总说内人是少有的贤惠人,懂得妇人的道理。他们如此淡漠地度着日子,谁不问谁的行动。 然而志刚也有他的课外的消遣,那般志同道合的朋友晓得他是这地方××公司经理的侄子,手头又松,自会有许多适意的新玩法,所以平日除开回家之外他并不嫌寂寞,也想不到什么高远的事上去。 自从近几天来,糊里糊涂地学校中忽然闹起风潮来(他真有点糊涂,对于学潮的原因),学生与学生中间,教职员与教职员中间不晓得怎么生出许多波折?他太不关心了,平日是那么超然的,弄不清这里头真有什么是非,不过他在恍惚中也知道与救国的题目有关。以外呢,他连向大家问问也不肯。不过另外有层困难,使他感到苦闷。自己已经是二年级了,好容易混得过沉重的功课,每回考试没有补考。虽说原先对于文凭不放在心上,年级高一点,未来的筹思使他不能不把利害估算一下。如果自己加入激烈派,名目说是好听,于学生的本分上也许说得过,救国,……因救国而运动,为青年的集团作声援,难道不佳?然而结果呢?或者因此牺牲了他的另一面的前程?不至被团体把自己出卖了吧?不至与学校当局作正面的冲突吧?……这几天中,连他唯一的嗜好——网球拍子都懒得拿了,少对手,提不起兴致。今天为了一位校外朋友的邀约,在××中学的体育场上跳打了两个钟点,临别时还得分心嘱咐那位偏戴着酱色小帽的姑娘替他守秘密。被同学们知道了,他没有勇气能够抗得住许多鄙视的眼光与锋锐的唇舌。 到家来,一股喘不出来的气顶住嗓门,脑子里一个劲发胀。 小客厅中叔父与那位干员谈话的声音小得多了,有时似是搀杂着几句东洋话。叔父为了地方的关系,倒能在公事余暇找东洋人温习着当年法政学校中的旧课。他有那么热的一颗心,比年轻学生知道用功的利益,不到一年居然能够与他们办一点小交涉了。不过志刚一听见他们密谈中有些“苦米,尼红”的语音,更没意思,一骨碌跳下床来向院子里冲去。 是春末了,木栅上的藤萝开得正好,鲜润的粉紫色的坠花,那么安闲与那么幽丽。十字木架中簇着丛叠的小叶子。映在土地上像一幅配置好的艺术的摄影。去年新栽的木笔花败了,还留有未堕的紫英。一群蜜蜂在藤萝架底下哄成阵。小弟弟喂养的大黑猫睡在草地上打唿噜。天太长了,斜阳的余光仍然温布着春暖。院子对过的一带小山上闪着金辉,小松树、檞树、洋槐,连成一片淡绿色波面。多舒畅的时季,风丝儿不动,一切是在平和安闲中屏着气息,引人沉醉。 约计快五天了,虽然不上课,可不晓得把时间怎么发送的那样快。近来有两件事使他总拿不定准,也无从表示态度:对于学校,因救国问题酿成的风潮,要往哪边站?还有密司S对自己那么真切热烈的要求,还不表示态度,她既非严重地拒绝,又没有同意的表示,只在飞霞的腮颊上分外浮上一层妩媚的娇笑。……除此之外,她似乎分外忙,与男朋友们的交际也分外多。三次电话的回复总有两次是:“小姐与朋友出去玩去了”。这是个粉红色的新谜,自己无从猜起;即使猜明了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怎样进行。 看到院子里各种生物的闲适样子,更加增了心上的烦闷,他走远点,离开半曳着绛花丝帷的玻璃窗有几十步。 小房子中的电铃响了,听差一个都不在,他起初不理会,禁不住连接着又响了两回,他没好气地到灰色铁门边用力拨开铁关。以为是小弟弟由学校回来,没想到随着那沉重的门扇拥过一个瘦弱的身子来。 软绒小帽,短短的青绒大衣,一双光亮皮鞋。高尖鼻梁,露骨的双颧,配合成另一样的身形。 “对不起,老爷在家吗?你?……” “客厅里,谁?你贵姓?”志刚有点迷糊,曾没见过这样的一位熟客。 “啊!啊!您是这宅的侄少爷吧?早已闻名,不是在大学读书?” “……” “我,李小泉,隔两个礼拜总与老爷见面,不过不常到府上。” “李小……李先生。”志刚到这时才晓得来客是哪一个,因为他也是早已闻名的了。接着道:“在客厅里,请进,我有事,不陪,——不陪。” 那轻小身段的人眯着斜小的一双眼,不再说什么,穿过藤花架,推开石台上的铜把子花玻璃门闪进去了。 “非想个法脱开不成!一个行尸已够受了,平空又飞来一个他——这包走私货的小流氓。我哪里有这份耐力,坐下听他们扯淡。”他想着,尽用手指捏弄眉头,找主意,一阵恶心的味道在胸中拥撞,而室内同时也起了一阵笑声。 他知道这著名的李小泉与叔父不是平常的交谊,他在流氓的帮里势力不小,开着大饭馆子,专门与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物来往,放印子钱,吃腥赌,而他的唯一的财源是包私运。北方来的私货,并不用他亲自冒险,有的是走长道的小娄罗,一批货来到,有多少份子,坐守现成。他在这样团体中是外交老手,认识的体面人物顶多,办起事来准没错。谁遇见他总是李大爷、李小翁的叫着。叔父的外快钱,一部分与他有关。志刚来住了一个年头,总没碰见,不过从叔母的闲谈中晓得这位有神通又走运的流氓头的势派。 因此,虽然寄食在貌似和善的叔父家中,若一想到这类事,不免脸上有点发烧,恨不得即刻搬到校内住去。经不得叔父的一阵告诫,便又迟疑起来。而使他最不肯决意离开这个家的原因,还是每天三次精美的饮食,电话的便利,再则人人知道他是这里阔经理的侄少爷,有这个招牌,他可以记账去做时样的西服,吃大餐,叫汽车。 然而他究竟还是青年,除了那些便利的享受之外,他对这一家人都合不来,尤其是叔父,有许多鬼鬼祟祟的举动使他憎恶,使他感到不安。 偶然想起来,不是自己读不起大学,何苦蹲在这个家里?及至享受着由叔父的招牌而获得的种种便利时,他只好摇摇头又蹲下去。 他是这么一个好说话的大学生,在学校照例上课之外,交女朋友,看电影,打球,正如某些学生一样。除掉最近那两件事算是碰了难题,平常他永远是一个快乐的典型者,不忧虑也不愤激。 时间过的太快,院中的斜阳已经收回了末后的金光,西方有一抹残霞,从绛红色愈染愈淡,变成一团灰色的空烟。他急切想不出什么脱逃的计策,而后面厨房里煎炒的肉香,却一阵阵送来。搔搔不很整齐的短发,老是急步着来回走。无意间右手触到裤袋中的一叠厚纸,抽出来,匆匆看过,他笑着,便向小方楼的夹道跑。转过墙角,从另一个穿门到自己的卧室中去。 在未折叠的被褥上面坐下来,脱了球衣,换了一身浅色十字格的法兰绒西装,套上清早女仆擦过的新皮鞋,跳下来,一面打着领带一面再向外跑。幸而未走出回廊门,想起什么来,转身重到门内,戴上呢帽。用水笔在方才掏出的厚信笺上把下面的日子涂改了两个字,吸墨纸找不到,便夹在右手两指中间抖动。对墙上挂的大圆镜映出自己的面容,微微现着兴奋的红色,简直像个刚得到一块糖果、忘记了吃过苦药的小孩子。 跑到客厅门外站定,调整着粗浮的呼吸,装成往见远来客人的姿势。那张久已放在裤袋中的信笺,看看,黑色干了,正要推门。 “伍参议远道来此,今儿幸得领教。晚饭后可得让我做一次东,……讲好玩的去处,经理,——您可不是不如我。……到……十二点,……紫罗兰跳舞场……国际饭店……” 有几句听不清,这明明是那小个儿李小泉的口音,接着他们是一阵放纵的大笑。志刚不再等了,出其不意地猛然进去。 叔父嘴角上的笑纹还没收起来,一支雪茄骤然从柔白的手指上溜到烟缸中去。伍参议——那位远来的干员,却毫不在意,把一本日文的《支那杂志》叠在左肘下,笑嘻嘻地对立在地毯当中的李小泉点头。志刚直走到叔父面前,把那张黄色厚纸呈上。 “×教授今晚上开茶话会,招待一位外国来宾,……打发人送来这封信。……不巧,可是没有法推辞,他对学生们十分客气,还可与外国人来往。” 匆遽中,叔父只把纸面上的蓝字看清楚了下有×教授的署名,怕被侄子听见什么不妥的事件似地,不像平日那么装点,只说一句: “偏偏不凑巧。伍老伯来了,他又开什么茶会。……” “不妨,不妨,令侄不可失却这种机会,何况我们坐在一处瞎谈,年轻人也有点不自在。……哈哈……” 就这么样,志刚便在门外朦胧的暗影中恢复了他的自由——至少,这一晚上他可以忘却了学校的纠纷,与被粉红色迷梦颠倒的苦闷。 按照近来的经验,当这美好的春末黄昏后,一定找不到密司S,何况晚上往她家跑,先受不住那守门的老头子的白眼。昨儿与今天头午两次电话,都受了没有在家的回绝,——也许她是成心对自己玩手法?真不情愿?接着就来一个第三次,怎么办呢!马路上温风吹来公园里花草醉人的香味,一对对步履轻快、不断着大声说笑的青年男女,他们像是长着快乐的翅子,可以满天飞翔。自己孤零零地想不出怎么样才可把这一个黄昏消磨下去。现在,他怕遇到校中的同学。反正不是这一派便是那一党的分子,自己的话说出来要比量尺寸,原来没打定主意走向哪一边,一个露了怯,以后便处处难行。…… 他在幽静的街上彳亍了半小时,方决定先找一家馆子使自己沉醉一下,借重酒力的刺激,或者另外打一点主意。……他在那盏彩罩的五十支光的电灯下喝过两杯葡萄酒,便又感到畏怯了,本没有大量,而且他又是对于新法卫生很讲究的青年,记得许多书上讲到吃酒的毒害,他端着高脚玻璃杯有些迟疑了。微微觉得脸上发热,可是清醒得很,一点点的眩晕都没有。低下头,端详着这身整齐的新西服,联想到醉人的状态,他对于裤管上笔直的折纹,与亮得可当镜子用的皮鞋尖有点愧对。回忆着从外国镀了颜色的教授们说的礼节、讲究,一个健全的国民,必不可少的“尖头鳗”的神气。对酒杯摇摇头,为什么自己不尊重自己,不理智一点,甘心要学酒鬼的行径?一个有教养、有门第的上流子弟的大学生,连这点耐力都把不住?…… 半杯酒冷落在玻璃桌面上,他毫不留恋地站起来,按按电铃,跑进一个白衣堂倌,和气满面,腰微弯着,在桌子旁边静听这少年“尖头鳗”的吩咐。 “去,——这一瓶酒拿去,拿去,不要摆在这里。”他像一个情愿忏罪的犯人,有知过必改的一时的决心。 “噢!……什么?先生,这酒是地道的法国货,昨儿从外国公司整箱要来的。……先生,不好?……” 明白这堂倌错会了自己的意思,他摆摆手。 “好不好谁来管,拿去,拿去就是了。不退账,照价付钱,就是,你还不明白,真笨,还不成?……我为的是不叫它放在这里!……去!一碗十锦炒饭,烩牛肉丝加洋葱,还有先要的面包鸭肝汤,快!……” 堂倌立刻端了那细颈的高瓶子,连连答应着“是,……是”,退出门外。虽然他可以喝口好酒,可到底不明白这位少年客人的真意。 像是清醒过来的罪人,他以为他的理智能够克服了这魔鬼的诱引。炒饭与牛肉丝吃起来格外有味。想不到自己居然有点硬劲,不但可以逃免了叔父的命令,又能给自己添上了一重“克己”的工夫。他在脑子中描画出那个胖脸干员笑里藏针的面色;包运私货的李小泉,在一边巴结凑趣的卑鄙样子;以及一本正经的叔父在摇头轻叹。他们哪会想到自己在这个精美的小房间里吃独桌?平常想不到的乖巧与克制,这晚上都来了,因此他又很乐观。“需要冷静,——更需要理智点,什么事一定可有相当的解决。明儿来,校中风潮是又一个的试金石,当然会计划出一种高明的态度,何至左右都不是!……”这类的思潮翻一个小小的浪花,又点到密司S的态度上:究竟是女孩子的把戏,不是什么杂志上提到,凡是女子多少带点狐狸的狡狯,终久有一天捉住她的尾巴!……到明儿,慢慢地想方法,会失败到她身上?论哪一样?……他用镶银的牙箸搅动深紫色的鸭肝片,稍稍用力,那嫩软的东西被夹成两小段,送到口中,咀嚼着又粘又腻的味道。意思很朦胧,也许在未来他会把S像鸭肝一般的这么含的住,……准没错儿。 虽然不过两杯酒下肚,而且又马上自己克制住了,可是他的胆力比饭前增大了。忧郁、烦闷去得很快,像秋空中的轻云,经不住一阵爽利的清风吹散了。他决定这晚上要找快活,一切事都放在一边,到明儿,自可用理智的刀锋向更深处分削,再求结果,不会晚。 略觉得轻飘飘地掠下了包铜的楼梯,看画着三角图案的墙上,挂钟已经八点半了,没留心倒消磨了两个钟头。 穿过霓虹灯闪着蓝眼睛的热闹街道,脚步快得多,有时低声吹着口哨,惹得行人道上的几个耸散着细发的女人们对他格外注视,他也向她们溜几眼,得胜似地再向前走。 九点后,在电影院中他看了两小时的美国电影,在眼前闪晃的是飞跃的大腿,与强盗的手枪,加上溜银的跑马,奇奇怪怪的卡通片。及至从光亮的立体大建筑物里随着稀稀落落的男女出来之后,他又在想着别的计划了。时间还早,回去一定不能马上睡觉,如果在这个时候去翻厚本的洋文书,未免太煞风景了。理智使他明儿再说!恋爱,风潮,隔得还远的教室中的上课,更不必忙。他只好尽力去找方法消遣这春末的深夜。他觉得自己有可佩的决心,仿佛能报复叔父与那位干员、李小泉三人给自己的晦气似的。 凑巧,在一家咖啡馆前,碰个对面。穿着骑马裤、黑上衣的徐健儿,挺胸凸腹地站得姿势很好,像是预备掷铅饼的架步,只差右手没向后伸出去,原来他在呆看着几个西洋男女的出入。 冷不防,志刚从左肩上用手遮住了那呆鸟的一只眼。 “嘛?……谁?”吃惊的叫声使志刚大笑。 “你这——少爷,蹓跶来,你倒享福。学校里闹得天翻地覆,交了你的好运。瞧你这身份儿,这簇新的西服,一定是去会情人?……” 健儿是校中有名的五虎将之一,在全运会上曾出过风头,一口东北话十句里往往有两句是脱了板的骂人语尾。大个,圆眼睛,粗眉角,论分量也有近两百斤重。他是校中最受优待的学生,向来不管那些小事,终天在外边与体育派的人们混。本名是徐健,人家送他的健儿外号,他很高兴;印在名片上,表明他是个现代的大无畏的青年。与志刚没有多大交谊,可是对于外事不屑谈不理会的态度上,他们可十分契合。 “你们,运动员,动不动情人不情人,‘自古美女爱英雄’,你们硬充充膀子,便把女孩子做了俘虏,好容易!像我这样的,讲情?……” “喂!老刚,咱还值得来那一套酸溜溜的玩意?于今世界讲真恋真爱,不是老实人谁玩那个?我这两天被学校的风潮打昏了脑袋壳,开会又开会,嘛劲?吃过晚饭,呆不住了,跑出来溜腿,咱是同志,在这一条线上。你瞧,大家火并,到头总有吃亏的,犯得着?本来想到跳舞场出出力,一个人怪冷清的,好,咱就一道,瞧你这身衣服也得走上这么一趟啊。……” 健儿把鸭舌帽拿在手里,抛上去又接下来,手法漂亮,尖尖的厚嘴唇一突一突地,意思是还有话说。 志刚也正在微觉彷徨的途中,难得碰到这位不期而遇的伴侣。虽然嫌他粗鲁点,可是行家,吃大餐,跳舞,准包不会露怯。于是他们并着肩,右腿紧跟着左腿,向上抬,向下落,四只皮鞋在水门汀的花砖道上响着青年风的勇武的乐调。 “这次,你准是第一次见见健儿的身段。咱们到跳舞场一块来还是破天荒。要跳得好舞,脚底下生劲——有根。跳舞,男人永远是女的扶手,是主动不算被动。这个与运动有关,说你会不信,净说本行的好处?对呀,运动有修养,许多事都占便宜,包括了精神的与物质的。我的华尔滋最有拿手,敢与鬼子水兵赛赛。我有目的,这不仅是娱乐,练身段,舒筋,和血。脚板怎么一转,周身都像发了酵。女的像小皮球,怎么滚怎么是。……老刚,你太稳了,脚步踏不开。像是吃饱了的鸭子。——你可别生气,你们文绉绉的科班,一个劲,做什么老是不前又不退;不出大力又不肯撇得开。我说这话,就多啦,校里的风潮照例是好从文科学生领头,然而打硬仗又找到咱们武的。……中用不中用?你说。哈哈,哈!……” 健儿与志刚斜对面坐着,这一次他们都没下场。每人守着一杯浓黑的咖啡。健儿十分得意,正在发挥他的运动哲学。然而志刚却没大理会他,直瞧着一位穿驼绒袍、五十开外、梳着苍白的分头先生抱着上回自己的舞伴,用青缎鞋在有光地板上打旋转。金口、尖头、高跟的细脚与浑然的有柔感的老式缎鞋配合着,掉换脚步,真是另一种的幽默味。那叫雪的高个舞女,每转到自己身旁,从那男人的肩上给自己一溜的眼风,像是扮鬼脸,又像是预约再一次的伴舞。那黑眼球一盯着他,志刚便有点坐不住,老是随她的身子转动。如果他自己跳,至少还可看个完全的正面,胸脯,…… “喂!刚,怎么啦?又走了神?在这儿,咱得拿着当运动艺术之一来研究,干嘛想别的,太怯呀。” 志刚把手放在厚磁杯子后面,轻轻地摇摆,怕叫邻座的人听去够多泄气。其实他太谨慎了,对面台上,提琴、小鼓、批霞娜正叫得合拍,坐客的眼神似乎都飞到那一个个小皮球的衣裳底下去,凭健儿声再高些谁也不会注意。 灯光绿幽幽地如一大堆鬼火,人脸上都罩上了一层怪光,像是生气,又像是呆想着什么。拉小提琴的那位胖子白俄,胸骨紧顶着琴尾巴,身子尽着向左右晃动,有油光的脑门,那么明,恰在大电灯下面,仿佛是位魔法师正在作法,想从秃脑袋上生出一朵花来。 那运动员的粗指指着转圈的“脚艺家们”,比着,在桌面上也画了一个空圈,他的话再往下拖。 “刚,想的开,看的惯,人生有嘛苦恼?转呀,转呀,跳出,跳进,怪逗趣的。等自己下场子也是晕晕地莫名其土地堂,——这话你该懂?莫名其土地堂的转!人生若还要讲哲理,你来看,有例子摆在眼前。想扭了,净在人家脚底下找天堂,我说,是地道的傻哥儿,咱可犯不上。……青年大学生,满口治国平天下,满心主义,改革,……嗄!你懂?到头还是团团转。我不薄今,不骂古,后人走的前人辙,是人得往聪明处找,犯不上!……” 他的话匣子的机弦还没走完,光一闪,惨白的电灯重露了脸,三面空座上又装满了西服、长衫、披发的生物。那上一回挟在志刚臂中的雪,一只小手叉在胯股上扭过来。徐健儿的话马上转了音,一边拉椅子,一边叫着角落里穿白衣的茶房。 “包歪,——再来一杯咖啡。” 这个包歪刚刚转过身去,另一个从一间小屋里溜出来,在全场里打了一个旋,加紧脚步,跑到还没坐好的雪的身旁。 “电话,——您,国际饭店来的。……” “国际饭店,姓什么?”她的水汪汪的小眼瞪一瞪,意思有点儿烦。 “……姓李,他没说号,不是常来的李老板?李小……你知道。……”包歪居心把声音放低些,然而这位李老板连志刚也知道是李小泉——那个黄削面孔的私货包运者。 “咦!”她嘤了声,绝不迟疑,起身跟了包歪走,顺便还歪一歪头,留给这两位青年一样的媚笑。 本来休息的时间很短,下一次,运动员早定了主意,想把她挽住跳一次狐狸步。可是平空来了这么个饭店的电话,顿时脸上微微地红了。除掉叫了一声“倒运”,他只是鼓着厚腮帮,直瞧着那个窈窕身影钻进旁面的小屋子去。 志刚有点心惊,他倒不在乎这一霎时的不高兴。李小泉从国际饭店来的电话,大约那阔气的房间里,至少还另外有两位吧?自己临出门时,在客厅外听到的话音,有点儿线索,当时不留心,这里不是紫罗兰跳舞场么?早记起来,为什么同健儿来?幸而没遇到。……无论谁,不怪难为情?她与李小泉有一手,钱多,有势力,自己比起来,差得多。加这回不过两次,每次跳不上五元钱的舞票。……他心里有点儿不合适,两手在膝头上互握着,轻轻地抖动。这点情感的导火线,不止在李小泉身上,他不敢想,只是个幻象:叔父也似乎在阔气的大房间中,两只稳重的脚,踏住地毯,拖出圆圆的图案画。…… 怪,再一次音乐开始了,各个舞女又下了场,雪还没从那间小屋子里跳出来。这更增加了运动员脸上的红色。“倒运!”他的话音转成又简又促的短调,不管志刚,他向对面的一排椅子上走去,拖了个高个儿一脸胖肉的俄国女人,迅速地加入那对对的舞团。 志刚一动不动,也不再去看那些一斜一伸的影子。晚饭,在客厅中的训诫话,他们的笑,他们的做作的神色,如一片落了色的五彩片在眼前直晃。绿光中,那活泼的身段从小门边跳过来了。先不走向自己的桌子这边,她同一个包歪咬咬耳朵,高跟鞋像溜冰的姿势飞过来,吐口气坐在绒椅垫子上,瞧瞧端坐的志刚,她咬着鲜红的下唇直笑。 “对勿起!一会我得告假了,——汽车就来接我去。” “国际?……”志刚装做毫不在乎的样子,然而口音有点不自然。 “是啊,国际饭店,他们来找我,还有另外的两个不在这个舞场的女的。真忙死人。” 这明明是得意话,像居心说给这个青年学生听的,志刚楞住眼没的回答。她又说了: “有人请客,从北平来的一位参议,还有,……” 志刚摇摇手,表示不愿意往下听,她的话便打住了。一杯冷咖啡,她端起来一气喝下,这时门外汽车的喇叭声己听得到。 没等推开那挂了珠彩珞的正门,她迎上去,这回连上次的媚笑也没有了,只余下身上飘过来的香气。 从大门里挟了她走去的,志刚在座子上看得很清晰,一点不错,是头几个钟头在藤萝架下叫自己侄少爷的李小泉。 音乐仍然没曾停止,志刚也没看见那运动员转到哪边去了。平日没有的决断劲,这时他却马上跳起来,从衣架上掇过呢帽跟出去。 夜半了,街道上只有零落的几辆人力车,微冷的风扫着几块纸皮。前头,一辆瞪着红眼睛的汽车,……转过那道横街,红眼睛便消失了。 这更清楚,他知道那条横街的转角上便是五层楼的国际饭店。 这一夜志刚叔父的公馆中,出去的没有一个转回来。他的叔母在亲戚家赌个通宵。第二天志刚揉着失眠的眼睛踱回家时,门上人告诉他:“老爷同北平来的客人出去一夜,有公事,直到过午方得回来睡觉呢。” 那时楼上的大挂钟正敲过三点。 晚上,他又见那位“干员”与李小泉挨着膀子到客厅中去,紧接着又来了一个小身躯的外国人。很安静,没叫他再去听他们的道德哲学,仿佛他们有密事商量似的,志刚也不想去探听他们的谈话。 从这天以后,志刚没遇到那一晚上的徐健儿,不知道学校中的风潮怎么样,他不为这件事使自己踌躇了。想着做一个中庸主义者?还是要把他自己真养成叔父的“芝兰玉树”?谁知道?他连密司S家的电话也懒得打了。 一九三六年三月 小红灯笼的梦 “还有半个钟头,来得及,赶快送去。……马郎路××坊,第×号。喂!这张条子上有,看看清楚,一百三十八,……记明白了,一百三十八号。” 老板指着门外铺道旁小手车上的木器,不耐心地把一张纸条塞进他手里。 晚饭后,大街两旁有不少来去的忙人,从这辆小手车旁经过,贪婪地看一眼,似乎那绿绒上面的玻璃能够惹人注意。四方形,上好柚木的小桌子,做的确也玲珑。圆桌腿上雕刻着简单的图案花,四面有暗锁的小抽屉,漆色深紫,这真是一件上等木桌。摆在源生的门面前快半个年头了,没有买主。阿宝天天晚上打烊之后伏在上面学大字,现在它有了主人了,老板很兴头地命他送去,他觉得在兴奋之中微微有点怅惘! 接过那位女先生用铅笔写的地址,一行歪歪斜斜像自己一样的字,旁边,老板用墨笔添上一行:收定洋二元,欠七元五角。阿宝看看,揣在青粗布小衫里,仰头望着老板问: “送去得要回七元五角?” “不付钱你就交货?呆子,还有——还有脚力呢。冒失小鬼。三角五分五的脚力,也交回来,忘了揍你!” 老板是江北人,话音来得刚硬,平常说起话来总是丧气。幸而这一晚上因为卖脱了一件难于出售的存货,把他那付秦桧脸子换了。阿宝亲手给老板打了一斤老酒来,他嚼着干炸大虾全吃下去,是近来少有的事。阿宝记得当那位女先生付过定洋之后,对面,同行生意的李先生直瞪着眼向这边看,隔壁那家却清冷冷地一个主顾也没有。 多问一句便受了老板一阵呵斥,幸而懒洋洋的酒力把他的火气消去。阿宝低着头再不敢说什么,将小铁轮运货车用力向前推动。一件桌子分量还不重,就只是两条臂膊没有劲,尽力往两下里硬撑,刚刚够得到,肘骨上的筋仿佛被绞绳分扯着,震得一跳跳地痛。 正当街道上热闹的时候,一天工作结束了,白相的比白天多。在铺子里做活觉不出街道中的麻烦,偶然看看如蚂蚁的男女来回走,电车,与刷上些怪颜色的公共汽车在街上穿梭,一阵铃响,又一阵喧嚷,怪好玩的。晚上,从那些高屋顶上瞧得见闪闪闭闭如妖怪眼睛的“年红灯”,眨着眼出穷象。阿宝,他跟李师兄学会了“年红灯”这新鲜又有点儿兴奋的新字眼。 他常常记起在乡下过大年,家家门口总挂上一盏红灯笼,用薄洋红纸糊在铁丝笼上,那淡淡的、也是摇摇不走的红烛火焰却在笼里跳动。这小东西容易引起孩子们模糊的希望与天真的兴趣。他出来作学徒已有两年,曾经回乡下过了个年节,也是李师兄把他从火车、小火车上带回去的。不知为了什么,在上海,他虽然天天晚上迎着半空中的“年红灯”,因为悬得那么高,闪得那么快,自己又说不清那是怎么弄成的,对它没有一点留恋的感情。每每低了头学着刷“泡里许”或钉木板时,像有一盏两盏的、轻轻飐动的小红灯笼在眼前摇晃。黑沉沉的天,星星放出晶耀的光芒。吹冷的北风中,这家,那家,门前土墙上,有那些微映出淡红色的小灯笼。……他想起来,便有一股不好过可带着盼望的心情。回想扩大开去,又记起妈妈与红眼姊姊烧年夜饭,邻舍家有人从镇上买来芝麻秸撒在小院子里,大家踏上去,听到轻快的响声。 同自己仿佛大的孩子们,偷偷地跑出家门,向村前村后找灯笼看。幸而大人也忙,来来回回地在巷子口跑,不管孩子的事。阿宝在这样情形下,也觉得分外严肃。大年夜里,虽然是黄昏后,他与别的孩子们都不像平常日子那么叫着、跳着的乱闹。一切的鬼神,这一夜里全会到地上来走一趟?谁家都有祖宗牌,那些阴魂总充满了地面?这是他从几岁起听妈妈讲过的,每个孩子有这同样的记忆。不用约会,他们在昏黑中出来找小红灯笼,都轻轻地放着脚步向前去,有点儿怕,却不厉害。一股严肃气压住了荒野、树林、坟地与每一家的房屋,也罩住阿宝与别的孩子们满浮着希望的童心。 一只狗在墙角汪汪叫过两声,大槐树的干枝子在头上刷刷地响。他们互相挨紧,手拉着手,不敢作声,如小偷似的慢慢向前躜。小乡村里不过百十户人家,其实在山前坡上,许多人家的红灯笼早就可以瞧得见,但他们一定要爬上去又摸下去,排门去找。近前看,有的刚糊好的薄红纸已烧了两个窟窿,有的是一滴滴的蜡泪往下流,冰冻地上堆了点点红痕。阿宝随了同伙跑,严肃的恐怖敌不过热望的寻求。不管回家后大人怎么吵,他们在这晚上总要把任何一家的小红灯笼看完,要把数目记清。 但这是几年前的事了。前年——阿宝十二岁时,随了李师兄好容易到乡下看见过一次大年夜的小红灯笼。他不好意思再约着小伙伴去排门看灯,妈,还有东邻的巫婆贡大娘,都说:要在家中好好守岁,说点上海光景给她们听。“你是出门的孩子了,再过三个年头快要出师,还同他们玩,仔细要笑话你。”其实,没有这样的嘱咐,阿宝的心事也不像从前那么单纯了。虽然回想起大年夜里爬岭,下山,排门看小红灯那种滋味有点口馋。但是这一次回来,眼看着有些自己不明白的变化。还有在上海,在两天的路上见到的事,使得常烧在心中的小红灯笼——那微弱的光愈来愈淡。真的,他只是在吹去墙头茅草的门口站了不大一会工夫,……不过两年,高高下下的小红点灭去不少,自己的门口很清静,没有以前那么多的孩子挨来看灯。 听妈妈说:这一百多家的人家搬走了十来家,有的虽没搬走,但更是穷苦,因此,大年夜里的小红灯也愈来愈少。 因为说起年灯,他明白了好多事。在乡下的愁苦光景充满了他的心,越发把前几年同小伙伴们挨门看灯的意思打消了。 及至再回上海,每晚上只要看见空中的“年红灯”,他反而又憧憬着乡下大年夜偷出去挨门看小红灯笼的趣味,自己却说不清为了什么缘故。 阿宝一面硬撑开瘦弱的膀臂推起小铁车,一面又得用眼睛四下里搜索着,唯恐碰了行人的衣服,或者自己做了飞轮下的冤鬼。开始走的是条不很宽广而最闹忙的街道,两旁几乎被店铺的软招牌与减价广告全遮住了。无线电机老早哑着铁嗓子叫,又混乱、又听不清的歌唱与演说,他不懂,为什么在这么吵闹的街上还要加上这无道理的怪音?也知道为的招引主顾,可是怪声音太多了,从楼上与靠道的门前一齐吵,仿佛作怪音的竞赛,哪个走路的会因此住下来呢? 转入这么音声复杂与许多车辆的马路,他看不见那些空中的“年红灯”了。眼前是小心向前走的路,路上有的是如平铺了钢刀背的明轨;有数不清的皮鞋:白色黄色的高跟鞋,软软的青缎与粗布鞋,还有草鞋与光脚板,在凌乱脏黑的道中流动。阿宝向地上溜一眼,不断的鞋子确像水样的急流,隔几步,一块报纸,一口稠痰,被那条“鞋流”冲去。 要等待十字路口的灯光的旋转,要等待巡捕的哨子叫,要留心让种种颜色的车辆走过去。阿宝累出了一身汗,把小铁车才推出公共租界。到了那些较为清静的路上,这里,他不很熟,两年中来过三回,马路名字一点没有道理,记一回几天又忘了。幸而衣袋里有老板交付的那张发票,走不远得问问路角上的巡捕。巡捕讨厌这样累赘车子,话不等说完,恶狠狠地催他快走,不要在路上停搁。他像是摸着路向前奔,气喘不开,找不到哪个地方能够休息一下。 记不清楚是什么路了,在那里有一幢幢好看的楼房,不像源生木器店所在那样密密排起来的木门。春末晚风吹着树叶子轻轻响动,没有一串箭般的车辆,很清静。偶然飘过一辆涂着银色或金色的汽车,在路上是那么轻又那么快,真像一只海上的小燕。阿宝的家乡靠近海汊,从小时候就常常看见燕子在深蓝色的大海上自由自在的飞翔姿势,似乎从云中飘下来,一点不吃力,也不忙。……现在,他偶然见到这样幽静马路上的汽车,联想又在他的记忆中活跃起来。 树木与模糊的影子在家乡中不曾引起他的感动。但是自从到了源生店以来,那条乱杂的街道上除了人、车子,便是两旁的乱器具与小弄堂中的杂货摊。从初春到秋后见不到一片树叶,只有从玻璃窗外看见大木器行中在光亮的桌子上、花枱上,摆两瓶时新的花朵,但也很少有,源生店中便没有过。连暗影也找不到,上了板子门后,电灯熄了,真是黑得像漆洞。……然而难得的机会,阿宝这一晚上全见到了,从马路旁大灯底下能看得清那些墙上蔓生的植物,鲜嫩的深绿色。从大铁门外看,有草地的院子里,净碧得像浇上一层油彩,也有些地方是一片片暗影。花帘的窗里投射出轻松的笑语与钢琴的弹奏,阿宝不必提防冲撞着行人、车辆,他听着,看着,臂力弥散了好多,脸上汗也出得少了,慢慢地走借以恢复疲劳。从树木旁边尽力向上瞧,星星的光却看不清,像是空中织成了一个雾网,把那些自然放着光亮的东西收了起来。 说不出被一种什么心情引动着,身体上的力量松下来,精神也不像在那些闹忙的大道上那样紧张。在阴郁的树下,阿宝不禁低下头。满脸灰汗几乎擦着小车上衬了绿绒的玻璃桌面。车轮旁没了那么多的“鞋流”,暗闪着柏油黝光的地面,被小铁轮缓缓地碾过,有一条看不清的线痕,向前去,……向前去,……他不知这一条阴郁孤独的路要什么时候走完! 高脚跟点在水门汀砌花砖的行人道上,咯登,咯登,像奏着走路艺术的曲调。使他恶心的激烈香气扑过,一张粉脸从路旁的门中突出来。她穿的是淡蓝色长衣,长衣下那双银色的鞋子分外明亮,一步步有节奏地踏在这坚实润湿的地上,是一种骄傲幸福的步骤。跟在这位外国样女生物后面的,有一只黄毛大狗,两个孩子。孩子的年龄,阿宝猜着,大的与自己差不了好多;梳得光亮平分的柔发,也像大人,穿着可体的鬼子衣服,短裤下露出白嫩膝盖,衣扣上有一条闪闪发光的黄链子斜挂到上面小口袋里。这孩子凸起狭小胸脯,学着外国人行道的姿势。本不需那么用力的一双脚,他却仿佛上步兵操般,一起,一落,都显出步调来。在粉脸太太的身旁紧贴着一位小姑娘,比男孩低半头。阿宝叫不出她穿的是什么样花绸子衣服,只看见红花结的两条飘带在她那细长光洁的脖颈上拂动。牵狗绳子也拿在这小姑娘的手中。狗虽然像一匹小牛,可很安静,翘起能够竖立的三角耳朵,刚跑出刻镂着黄铜花的大门便机警地四下望望,以后,悠闲地随了这一伙向前去。 阿宝的车子正与他们对面走着,而且又同在这条马路的一边。 从光明的大房间中摇摆出来的一群——粉脸太太、男孩、女孩,还有那只威武的大黄狗,正要到拥挤的人群中与华丽耀目的大街上去消化晚饭时腻饱的食料,却不料刚出大门,斜刺中遇到阿宝送木器的铁轮车子。不十分明亮的路侧,他们都向着车子上的东西楞楞眼,似是觉得有点怪,什么时候了还在马路上推着这样物事。尤其是阿宝脸上横一道竖一道的黑灰,活像舞台上的小丑角,那脸蛋紧贴在玻璃台面上,绿色从玻璃下反映的明光使原来这小丑角的脸更像涂上一层鬼火,青不青,蓝不蓝的,多难看!那粉脸上的红嘴角撇一撇,摇摇蓬散的鬈发,吐一口气,像是憎恶也像是叹息。 黄毛狗很会看女主人的神气,它有的是被豢养出的伶俐。在马路上原用不到狂吠,但是女主人摇摇头发,狗也立刻竖起尾巴,对准阿宝把尖牙露出来。这仿佛是一个威吓,也是一个轻蔑!阿宝本来仰着头看车子旁的这群高贵生物,突然被黄毛狗的做势一吓,他下意识地把车子用力向内侧偏去,没留心,正好撞在粗铁的电柱上。两臂保持不住均衡的力量,木桌子在小车上原来拴得不牢,砰轰一声,玻璃桌面倒在电柱旁边,小铁轮歪了一面,他的左腿立不牢,身子一偏,也随了车上的重量向柱子撞去,右嘴角上一阵麻木,险些没磕坏了眼角。 阿宝如从云中坠下来,他歪坐在铁柱旁守着那一堆碎玻璃,呆了,惨白电光照见他的右脚踝有一片擦破的血,与脚皮上的黑灰交映着。 那一群中的小姑娘哇的声叫出来。 “妈,……阿妈,有血,……有血。……” 她的红发带马上贴在粉脸女人的大衣襟上,她是真实的吃了一吓,吓得不敢再看了。同时,那得意的黄毛狗汪汪叫了两声,用软柔柔的鼻子到阿宝破了皮的足踝上嗅着。 男孩子立在侧歪的车子前面,却弯了腰大笑起来。 狗又翘起尾巴,但是轻轻地摇动,红舌头吐出来又收进去。 独有粉脸的高贵太太,她像不忍心站着看这个道旁的喜剧,抚着伏在衣襟前的小姑娘的柔发道: “莫怕,莫怕!阿金没有血!……一点点,你同哥哥往后去,我来看看。……” 她把小姑娘交与那英雄姿态的男孩子,可是男孩子不往后退,他要看看这喜剧中的小丑角怎么下场。满脸上忍着笑,不离开,小姑娘避到一棵树后面,现在她不再叫“怕”了,而且瞪起小眼来也在瞧着阿宝,不过牵狗的绳子却丢在地上。 “还不赶快推了车子走你的路,小孩子,傻望着不行。一会巡捕来了,马路上——在这条马路上能把车子丢下?不许!你不懂得章程?……唉,那些碎的碎了,你还凑得起?……走吧,你往哪里去送家具?……倒好,可惜这个玻璃面子,好在桌子角还没撞坏,再配上桌面也还好。……” 仿佛这小丑角自不小心把车子弄翻,与她的爱狗没一点关系一般,她反而注意到那张精巧桌子的漆色与做工。阿宝呆瞪着眼说不出什么话,他没曾遇见过这样的横祸。他不敢想,碎了玻璃的桌子,那位年轻的女先生收不收?不收,他怎敢回去交代红鼻头的老板?他完全在迷糊中了,两滴热泪从带了眼屎的眼角边淌下来,流到嘴角,浸在血脚上。 他对正审查他的那个粉脸没答复什么话。 “咦!傻子,你不说话就完了?这在我大门口还好。再过去两个门是外国人,若是在那边,你这样停下来也许外国人早喊了巡捕,东西不要紧,你不过磕破一点点皮算什么!……你到底往哪条路上送?还远么?” “那条路,……”阿宝歪着嘴角木然地强说出这三个字,他呆想一想,便从油腻腻的青布衣袋中掏出老板给他的纸条。 “——什么马——郎路,听说,还……还转一条街?太太。……” 粉脸太太轻轻用右手的两个指尖把那张印有红字的发单取过去,指甲上微红的蔻丹映着路灯,如几颗放熟的樱桃。 她念了数目又念到地址,“嗯!……马郎路××里,第×号,……第×号,陈小姐。……” 她且不把纸条交还阿宝,用细指尖摩摩厚粉的前额,一条玄狐围在她的颈上,两个净明的眼珠像狡猾地在她高高的胸前偷看什么秘密。她重复念着:“××里第×号,陈小姐。……”末后,她不自禁地顿了顿脚。 “她,真巧,……又是那个老公的钱!……哼,该死!该死!……” “喂!小孩,这位陈小姐自己去买的家具?——这个玻璃台子,是不是?”她先不答阿宝问的道路远近。 “是她,——陈小姐去买的,还坐着汽车。” “汽车?她一个人吗,没有陪她去的?……什么样的人?……” 粉脸太太微现出诧异神色,摇摇头,那两个长链子的珊瑚坠在毛茸茸的耳轮下荡动得很快。 阿宝说不出为什么她问得这么详细。 “是今天过午四点半吧?我可记不十分清,总在四点以后。一辆黄汽车,陈小姐同一位先生,穿青绒坎肩的先生,——五十多岁。像是留了一撮小胡子,他们一同到源生去买的。太太,人家很阔,汽车里有好些小包,不知是到什么大公司买的玩意。……太太,那位男先生说,这桌子大公司有的是,偏偏因为我们那边是老做手,刻的花纹好,别处少见,还是特意买的。……您想,……我怎么交代?……” 他说着泪珠顺着掉下来,掩没了嘴角的血迹,把两颊上的黑灰冲成一片。 五十岁,……青绒坎肩,……一撮小胡子,还坐的黄色汽车,……她不用再考问,有这几点证据她全明白了。侥幸自己刚才的疑问不是神经过敏,不过她仍然像一个精细的侦探要再进一步找到更好的证据。 “小——孩!”她的声音比以前有点颤动,“小孩,你……你很会说话,喂,我再问你,那有胡子的男人,——那东西,是不是在他的坎肩扣子上挂一块碧玉坠子?……” 阿宝大张着泪眼急切答不出来,他用赤脚穿的破鞋踏着地上的碎玻璃吃吃地道: “碧玉?……什么?我不懂。” “碧玉……就是发绿的小玩意,像一颗猫眼那么大,有金链子拴着,谁一见他的坎肩一定会看得到的。” “发绿的小玩意?不错……太太。那男先生,我记起来了,我那老板与他们讲着价钱,老是瞧那块东西,像是块葱根——嫩葱根,在坎肩上格外亮。太太……您怎么晓得这么清楚?……” 堕在绝望中的阿宝,这时被粉脸太太一层层的考问引起了他的好奇心,把道路远近与怎么交代买主与老板的事反而放松了一些。陈小姐,那穿青绒坎肩挂绿色玩意的男先生,大概这位太太都有点熟悉,一定他们住的也不远。无论自己怎样不中用,可是由那条大黄狗惹起的,她怎么问的详细,或者能给自己想个方法,免得老板一顿打,——说不定因此便撵出来。阿宝本来机伶,这一霎,他倒不急着问路,知道哭也无用,他只希望脸前这位好心太太能破点工夫给自己一点帮助。 粉脸太太完全明白了,在设想中,今天午后的景象她全像亲眼看见的那样清楚:青绒坎肩,碧玉坠,黄色的汽车,停在源生门口,陈,那个妖媚的骚东西!也许穿的是上一回在××舞场那身淡红色织着银花的长衣?但这足够了,她不愿再问那女人衣服的色彩。横竖他是瞒了自己的勾当,把大人与孩子们哄个饱,“公事忙,公事忙”,有时天明才回家,……还装着办交易所与银号的事体。怎么重要,累得常常夜间不能睡觉。自己不是不精明,可是男人们混在这个码头上,手眼大,场面阔,就是心眼笨点,从外头许多的男女身上也学得更乖,何况他……他是老上海呢。 她反而像刚才撞碎玻璃受过伤的阿宝一样,呆呆地挺立在铁柱子前面,一时想不起对这小人儿讲什么话。心中说不出什么味道,是妒,是恨,自己分析不清。银色高跟鞋子用力踏在坏玻璃片上,咬紧了下唇,脸上的白粉略现青色。 她用一股热情想着这苦味的侮辱,而站在她身后的男孩子却一心挂念着一瘦,一胖,那两个白色的影子。他见阿妈尽着与这野小子——触霉头的小瘪三叨叨不休,并且还问及爸爸穿的青绒坎肩,他耐不住了,用光亮的小皮鞋尖把柱子下的玻璃片蹴到马路中心,接着跺了一下道: “您还说,——还说!现在已经八点了,再晚一会又得叫汽车。妈、劳莱、哈代的片子就是今天晚上,……您不是早就说过?……” 阿宝摸不清这是一回什么事,粉脸太太骤然添上了一脸怒色,圆胖的鼻翅子一扇一动地,似乎两行牙齿也在紧闭的唇内咬得有劲,腮帮子微微高起。干吗?别人买东西她动气?或者她替她的朋友可惜这只桌子碰碎了玻璃面吗?阿宝刚才的一点点希望又开始动摇了,一颗不安定的心,这时跳得更厉害。听那穿了鬼子衣服的男孩子的几句话,虽然有两个外国音不懂,可明白他是催着这位太太去看电影。无论如何,阿宝不好放走这个机会,仰仰头再看那怕人的面孔,男孩子又连连跺脚。阿宝不自觉地把在店中求老板息怒或是受责罚时唯一求饶的法子使出来。 顾不得地上湿漉漉的与玻璃屑隔着单裤扎得皮肉疼,老板的木棒子与妈的黄瘦脸,如同两条无形的鞭影把原有的不服气,不怕硬,乡间孩子的脾气打消了。 他立时蹲伏在粉脸太太的长衣花边下,呜咽得说不出话来。 她只是皱起眉毛,对着向马路的东口出神,似乎没留心这小丑角有什么举动。对男孩子的急躁,她也不答复。 男孩子突然看见这小东西演剧似的蹲伏地上,却拍着手笑起来。本来想起那一对老搭当的怪样儿就忍了一肚子笑,虽然催促着即刻往那个辉煌的电影院,可是眼前这好笑的场面引逗起小少爷的玩性,他又跺一次脚喊着: “您瞧,……回过脸来瞧。他跪下了,……哈哈!” 太太转过身子,从鼻孔里嗤了一声。 “白费!我管得了?……活该,应该给他点不顺利。……”她也冷冷地笑了。 这个“他”字,阿宝分不清是在说谁;总觉得这位太太变化得太快了,为什么因为告诉出是什么样人去买的木器,她对自己就那样动气? “太太!……您,……我回去交代不了,玻璃碎了,那位女先生不收,我向……哪里取钱?太太!……您一定认识她,求求您!……我……” 他伏在地上说着不是愿说的话,一阵哭,把他几年来的委屈借了这个偶然的事件倾吐出来。 “不干你事?小东西!你总得交代。……不错,是我认识——是我认识,男的女的!……” 她又向男孩子说: “回去,回去。电影不要看了,……金,来,到明天同你哥哥到公司去买玩意。” 小姑娘安静地躲在铁门旁边,紧抱着怀里的洋娃娃不做声,男孩子摇摇头。 “去,一定去!妈,您为什么说不去?都是他撞碎了玻璃,您管他,去他的。……不去,没有了,明天,……去?” 阿宝虽然蹲在玻璃屑上抽噎着,可是听见这另有心思的太太不管自己的事,还说“活该”,紧接着骄傲的小洋鬼样儿的男孩也说这样话,他再煞不住火气,急促地跳起来,擦擦眼泪道: “怎么?您不管,算了,还说‘活该’?——什么‘活该’?不是您那条狗我会把车子撞到柱子上去?明明您认识的人,不做做好事替我说一句。‘活该’!……穷孩子就是‘活该’!” 她没想到蹲在地上求饶的小东西还会有这个傻劲,她把一肚子的酸气也发泄出来。 “‘活该’,就是我说的‘活该’呀!你还管得我说话?这地方可不是乡下,容得你撒野,……哼,自己不小心,十多岁便会赖人,真正是小流氓!……不错。男的,女的,我全知道,女的就住在……转过马路去不远呀。你去送好了,……不‘活该’难道是‘应该’?这坏东西!” “太太,您就应该骂人?” 那男孩因为妈妈碰到这件事没好气要他同妹妹回家,已经有点不高兴,看见阿宝这时不但不求饶,反敢与妈斗嘴,他立刻跳过一步,显出小英雄的气概。 “妈的!你是什么东西,自己不当心,发野火,来,揍你!” 他一股怒气扑到阿宝身边,白嫩的小拳头向阿宝的肩头上捶了两下。阿宝想不到会惹出孩子的进攻,即时往旁边一闪,被横倒在地上的桌子绊了一下,踉跄地滚到车子的对面,话没来得及说出。吐着舌头的看家狗为保护主人,耸起尾巴从桌面上跳过来,狂叫着要撕破阿宝的皮肉。—— 阿宝再不犹豫了,他顾不得事情有什么结果,转过来,把小铁轮车的车把竖起,用力翻去,恰好压在黄狗身上。用力太重,也把男孩子的左颊碰了一下。 即时,狗的狂吠与男孩子蹲在地上的哭声合成一片,而粉脸太太的一只手却抓紧了阿宝的短发。 尖锐颤动的喊叫从她的喉中发出,阿宝脸上先着了几巴掌,狗从车轮下翻起身来对准阿宝的右腿猛咬了一口。在急剧的疼痛中,阿宝向抓住自己的女人用力撞了一下,便挣脱了那只肥手,什么也不顾,向马路的东头尽力跑去。 身旁擦过一辆汽车,险些没把他卷在轮子下面。 而身后的人声、脚步声也集拢着追来,特别听得清的是那个太太尖锐的狂叫: “捉住他!……捉住这杀千刀小流氓!……快呀。……” 幸亏闹事的地点离开这条幽静马路的转角处很近,人急了,便会生出急智。阿宝知道自己的脚力不能与后面的追兵赛跑,何况足踝上擦破皮,右腿上又被那牲畜咬了一口。他蹿过街角,迎面看见一片荒场,场上正在作大规模的建筑工程:钢骨架子,挖的深沟,砖石乱堆得像一片小山,还有些看不清的器具,电光很暗。他在这里找到一个藏身处,那几条沟不浅,他顾不得了,把小时候跳河沟的勇敢用出来,直向下闯,到底下倒没觉得怎样,只是足踝骨上有一阵剧痛,两条腿全浸在泥水里。 大约是这条苦肉计生了效力,追兵们敷衍过原告的面子后,不肯尽力搜索。他听见那一群人沿马路走远了,才爬出来,像小偷儿,越过了新在建筑的荒场,向电灯光少处溜着。方向,他素来弄不清楚,何况是迷失在这曾未到过的地带。不知是什么路,也不知道是中国地方还是租界。他不敢快走,但又不能停下。裤子破了一块,足踝上全是薄薄的一层泥水,脸上原有的黑灰涂和上黄泥点子,两只眼楞楞地,配着脱了两个布钮扣的青布小衫,他与街头巷口的小叫化子一模一样了。 像这样肮脏的小叫化子在这个人口那么多的大城市并不能惹人注意。阿宝的心里却像揣上一个馒头,他躲开人多的大街,单找僻静路乱撞,老远看见有巡捕站的去处,他绕过去;其实已经感到疲劳的巡捕就看见他这样儿,左不过盯一眼,哪能理他。 桌子碎了,车子也一定被人家推了去,源生店回不去,他这时倒不必再怕什么了。恰是大海里的一根断线针,不知飘到哪里?除掉嘴角、右腿、足踝上的伤痕,泥与血之外,他一无所有。平日半个铜子不会落到他的衣袋里来,有时送东西遇见好说话的人家多给他二十个铜板,或者一张角票,回到店中,老板照例搜一次,作半斤老酒的代价。所以这时他身上除那小衫破裤之外,就是一张毛边纸发票也落到那位太太的手中做了物证。 快到夜半了,街上人渐渐见少,黄包车夫拉着空车在街角上打盘旋。四周的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还很峭冷。阿宝拖着沉重痛楚的腿也走不动了,打算不出怎么样过这一夜!天明后的事想都不想,脑子胀得要裂开,嗓子里像起火焰,一阵瞌睡使他支持不了,只要有个地方就躺下去。 有崇高的楼房,有绅士妖女脚下的地毯,有散市后的空市场,有柔草的园地,可没有阿宝躺的地方。到处是灯光,到处有巡夜的人,就在水门汀的铺道上也难把身子放得下。 末后,他好容易踅到河边,隔着钢架大桥,看见河那面高楼的窗子中射出来的光亮,许多欢笑的拍掌声伴着外国音乐一阵乱响。这边阴森森的,碎石子砌成的堤岸却十分冷静。木船上都熄了灯火。船像是水上的家,一列一排的那么紧接着。远处,高空中一条绿线,一条红线,变魔法似的两条飞蛇在尖塔顶一上一下。阿宝看看周围,他从岸上轻轻地爬到一只还没有载上货物的船面,在绳索中间躺下去。 身底潮湿,腥臭。船下,污黄得如发了酵的河水。 身上面,被汗沾透的布衫,口袋里装着四月夜的轻风,再往上,昏暗中映得像红雾的天空,……难望见的星星。 就这样,阿宝睡熟了。 痛苦,疲乏,恐怖,在下意识中使他的身子翻动,牙咬得直响,呻吟声杂和着风荡的水声。 他不完全是在做梦,如醒来一样。 每一个唾沫星喷到脸上都变成“活该”两个狡猾的字形,向他刺射;厚粉的大脸张开血口似乎要把他吞下去;发票拈在红鼻头的粗指头上说是他的卖身契;鬼子衣装的孩子骑了黄毛狮子向自己扑来。……眼前尽是跳跃的光点;跳跃的黑衣怪物;跳跃的瘦骨架的活尸。……又一幕在一种亲密希望的叫声中:“你是出门的孩子,你是出门的孩子!……”远远闪出了引导自己的小红灯笼,不知谁这么亲密希望地喊叫?但是他一出门,便踏到水里去,被水里的活东西咬得自己站不稳。……即时,一片冰镜从水面漂来,耸身上去,冰镜很快很快地飞走。……那远远的小红灯笼,一点,一点,在前面向他微笑,向他引诱着,……渐渐靠近。 他觉得从圆镜上一伸手便可掇得到它了。 一九三六年五月二十七日夜半 --- 全 书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