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回 顾影自怜漫吟金缕曲拈花微笑醉看玉钩斜
类别:
其他
作者:
张恨水字数:21760更新时间:23/03/02 14:27:27
这日下午,杨杏园回去,不由得想到李冬青的病。他想,人家既来信致意我,我又知道她的病信,似乎不好意思不理,我不如也写一封信去慰问慰问。想到这里,便坐下来写信,可是一提笔,只写“冬青先生文鉴”六个字,便止住了。心想,我们虽然算是一个文字之交的朋友,一来交情很浅,二来又有男女之别,这话却是不好措词。再说,那人性情很孤介的,犯不着用社交公开的眼光来看她。如此一想,便把写了六个字的信纸撕掉,把笔筒起来,墨盒也盖起来。在盖那墨盒的时候,扶着墨盒,凝神一想,又觉不对,以为李冬青在那封信中附着笔问候我,似乎通知她害了病的意思,我简直不理,很不对。如此又一想,依旧把墨盒子打开,重新抽了一张信笺来写,写了“冬青先生文鉴”六个字,还是不能写下去。自己呆呆的坐着,把笔管向着鬓角擦了一会:“写也写不好,写得好也怕人家说我多事,算了罢。但是我写冠冕一点子,或者也不要紧,这又有什么可踌躇的呢?”想了半天,决定了,便尽着一张八行,写了一封信。那信道:冬青先生文鉴:于致慕莲君函中,得悉适患清恙。今日浓阴漠漠,大有雨意,青灯明镜间,得毋又添诗料几许乎?春寒料峭,伏维珍重万千。
杨杏园敬白信写好了,封得妥贴,上街的时候便扔在信筒里。
这封信送到李冬青家里,已是次日上午。李冬青这天病虽好了,一点儿精神没有,清早只吃了一点稀饭,默默的坐在屋子里,也没梳头,只随便对着镜拢一拢。
这时摊着一本唐诗在桌上,念着消遣,无聊得很。王妈将信送上来,李冬青还以为是何太太的复信,及到拆开来一看,却是杨杏园的信,倒出于她意料之外。她将信看了几遍,依旧把信叠着,放进信封里去。王妈在一边看见她想些什么样的,便问道:“小姐,学堂里来信催上课吗?”李冬青随便说道:“不是的。”王妈又问道:“是谁的信?”李冬青倒不料她问这一句,便道:“是个学友来的罢了。”说着,把信扔在抽屉里,两只手抱着膝盖,望着桌上的四季海棠,出了一会神。一眼望见桌上镜子里面,自己的影子,清瘦了许多,便索性拿起镜子照了一会。对着镜子,理了一理鬓发,又将自己脸上,抚摸了一会。镜子反面,嵌的是一张四寸相片,一个瘦小身材的女子,梳着辫子,站在一树花架下,手上拈着一朵花,凑在鼻子上嗅,这正是四五年前自己的像,现在判若两人了。看到这里,一只手拿着镜子,一只手放在桌上摔在耳边,又想呆了。手拿着那面镜子,只是抚弄不已。心想,早几年的事,就在眼前。转一下眼,又是几年,这一生就算了。想到这里,长叹一口气。想起刚才念的旧诗,记得《金缕曲》说:“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须借少年时,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想到这里,自己不由得慢声低唱起来。正吟诗吟得高兴,忽听得外面一阵高跟鞋子响,李冬青心里想,或者又是梅双修来了。接上却听见王妈在院子里喊了一声“何太太”,她这才知道何太太来了,便迎了出来。
何太太进了上房,见她脸上黄黄的,鬓边蓬着几绺乱发,走上来,握着李冬青的手,对她脸上望了一望,说道:“可不是瘦了许多吗?”这时,李老太太也在屋里出来,笑道:“今日怎样得空来?”何太太道:“李先生昨天写信给我,说是病了,我今天特意来瞧瞧。”李老太太道:“这可劳驾了。不是我说,现在年纪轻的人,却像何太太这样好心眼儿的少,将来何太太一定是修得多儿多女的。”何太太听了李老太太一派客气话,正想谦逊两句,而今听她说到这句话,她是一个未开怀的,未免脸上一红。李冬青见机,便拉着何太太的手道:“我屋子里坐罢。”说着便拉到她的屋子里去了。何太太一看,地下放着一只小火酒炉子,上面放一个瓦罐子,正在熬药。桌上铜香炉里,正点着两支安息香,满屋子里,都是药味和着香气,何太太笑道:“这屋子全是竹器家伙,本来很幽雅,加上这一股子药香,李先生倒像个鼓儿词上,多愁多病的小姐哩。”李冬青听了这句话,未免心里添了一段感触,却笑着说道:“你以为这是一句恭维我的话,其实在这个时代,女子要是如此,就是一个废物了。重一点子说,就是没有人格。从前我们小的时候,喜欢看小说,看了那种佳人才子的话,就觉得林黛玉杜丽娘都是好人。其实我们仔细想,这种吃了饭,专做唉声叹气的女子,是自己活找罪受,什么叫多愁多病呢?”何太太笑道:“李先生这一篇话,真是痛快!可是从来我没有听见你说过,今天是什么事生了感触吧?”李冬青道:“我向来主张如此。而且这种话,也是人家说烂掉了的,不过我懒得说罢了。我刚才念了一遍唐诗,引起我一肚子的心事,所以你一说,不由得我就开了话匣子了。”何太太听了,笑道:“原来如此。这样看来,李先生应该提起精神,不应该斯斯文文的在屋子里害病呀。”李冬青道:“你不知道,我就是吃了旧文学的亏,什么词呀,诗呀,都是消磨人志气的,我偏爱它。越拿它解闷,越是闷,所以闹得总是寒酸的样子。自己虽知道这种毛病要不得,可是一时又改不掉。”
何太太道:“李先生心事,我也知道些。不要在屋子里发问了,我到第一台包一个厢,请李先生和老太太去乐一天,好不好?”李冬青道:“前天还听戏的呢,戏还没完,我就走了。”何太太道:“那末,今天天气很好,我陪李先生到中央公园去走走,好不好?”李冬青道:“这倒可以。可是你要等一等,我还没梳头呢。”李冬青一面和何太太说话,一面梳头,不到一刻儿工夫,头就梳起来了。李冬青又对李老太太说了一声,要出去玩玩。换了一条裙子,便和何太太一路到中央公园来。
进了门,先在各处看了一会儿花,便在柏斯馨门前找了一个茶座喝茶。她们隔座,坐着两个少年,一个穿了一件鸭绿色的哔叽长衫,架起脚伸出腿来,露出白丝袜子,绿哔叽鞋。一个穿了一件蓝华丝葛袍子,背着脸坐着。那个穿绿哔叽长衫的,脸上的雪花膏,擦得雪白。头上的头发,都是杭得光溜溜的。何太太一眼看见,笑着对李冬青道:“你看这是一个男的还是一个女的?”李冬青听了她这话,也就望了一眼,低声对何太太说道:“公园这种地方,什么人都有。坐在这地方,讨厌得很,我们搬过一个地方罢。”何太太道:“怕什么?搬了反倒不好。”何太太这样说了,也就算了。坐了一会,何太太忽然想起一桩事,有一位同乡的刘太太,她丈夫是外交官,他们夫妻俩,是每天必来的,来了,是不喝茶的,专在来今雨轩喝咖啡和汽水。这时候也许来了,何不去看看。便对李冬青道:“李先生我们绕个弯儿,好不好?”李冬青道:“我实在累了,不去了。”何太太道:“我要到来今雨轩找一个人。”李冬青道:“你一个人去罢。我在这里等你一会儿得了。”何太太见李冬青不去,一个人顺着柏树林下的大路,慢慢的走去。走到格言亭边,偶然回过头来一看,只见那个穿绿哔叽长衫的人,却在身后,离着不远。何太太也没理会,自己走自己的路。走过围墙,听着后面还有脚步响,回头看时,那人还跟随在后面。
当何太太回转头来,那人却嘻嘻的一笑。何太太一看这个地方,前后并没有人,心里未免有些着慌,便放开步,快一些走。谁知后面那个人,也是一样,你走得快,他也追得快,看看竟要追到身边来。何太太越发慌了,涨得脸通红。那人在一边笑道:“走得这样快做什么?仔细摔了。”何太太眼睛望着前面,并不理他,一直往前走。那人又道:“天气不早了,我们吃饭去,好不好?”说时,那人差不多要挤到身边来。何太太没法,便停了脚,笑着对那人望了一眼,摇摇头道:“我有事不去。”那人见何太太开口,越发得意了,满脸堆下笑来,弯着腰道:“不要紧!”
何太太等他脸就得近了,冷不防伸出手来,啪的一声,在那人左脸上打了一个耳巴子。那人万不料有此一着,打得头往右边一偏。何太太脸都气青了,索性伸出左手来,又在他右边脸上打了一巴掌。然后指着那人骂道:“你家也有姐姐妹妹,就不出门吗?你以为女子都是好欺侮的。调戏上了,你们可以拆白,调戏不上,也不蚀什么。可是你今天遇见了我,你就碰到青石板上去了。我打了你,算替你父母教训了你一顿,我也不报告警察,等你去改过自新,你给我滚!”那人被何太太打了两个耳巴子,本来打愣了,说不出话来,而今听见说叫他滚,才醒过来,回转身一溜烟就跑了。
何太太见他走了,心想刚才像发了狂一样,也是天字第一回的事,不觉自己好笑起来。她丢开那人,自往来今雨轩。一走到茶座栏干前,就看见刘太太。因为刘太太身材高一点,加上烫着一头刺猬也似的头发,老早的就可以看见。不过今天她却不是和她丈夫来的,同座另外有个老太太。这老太太,大概有五十来岁年纪,胖的像白象一般,她倭瓜式的一张胖脸,虽然有些皱纹,究竟擦了许多粉,不十分看得出来。她身材既笨,可是穿着一身西服,两只胳膊,脖子底下前后都露出一大块肥肉。那老太太又戴着一顶西式帽子,帽子上一大丛孔雀毛,临风招展,颤巍巍的。
何太太想道:“我听说他们外交班里,有什么中国鱼,外国鱼。中国鱼听说是胖太太,难道说这就是吗?”走上前去,和刘太太笑着招呼了,又和那位胖老太太点了一个头。刘太太便给何太太介绍道:“这是虞将军夫人。”又对虞太太道:“这是我的同乡何太太。”那虞太太站起来,笑着眼睛成了一条肉缝,说道:“请坐,请坐。”何太太扶着桌子刚要向椅子坐下去,只觉一个又热又软的东西,在手上摸了一下。低头看时,却是一条棕毛的狼狗,站在虞太太身边。狗脖子上,有条钢练子,那一头正牵在虞太太手上。刚才分明是这狗舔了一下。何太太本来怕狗的,加上这条狗,又高又大,两只狰狞可怕的眼睛,望着人转也不转,吓得何太太缩住两只手,倒退几步。刘太太道:“不要紧……不要紧!”说着她对那狗说了一句英国语,又叫了一句“佛兰特”,那狗便由虞太太身边走到刘太太身边去了。何太太看狗走了,才勉强坐下。刘太太便问道:“要不要喝点汽水,或者冰淇淋?”何太太笑道:“天气还不热,不能吃这些东西。而且我在那边刚喝茶的,口还不渴。”又笑道:“你们总说茶喝了有碍卫生。这吃冰淇淋,喝汽水就不有碍卫生吗?”刘太太要说时,只见虞太太站起身来,和人点了一个头。坐下来便对刘太太道:“刘太太认识这个人吗?他刚从英国回来。”一言未了,虞太太又站起身来,接上就有两个穿西装的人,走过来和虞太太握了一握手。那两个走了,虞太太对刘太太道:“这两位一个是大学教授,一位是礼官处的礼官,听说他做过一个地方的领事。昨天晚上,他们都在李参赞家里宴会。”这时又有一个人叫了一声虞太太,抬头一看时,是个穿西服的女人,彼此笑着招呼了一声,就走了。虞太太坐下来道:“这是王小姐,昨天才从天津回来,她的英国话,现在越发说得流利了。”说完,虞太太抬头一看,那边来了一群人,有好几个熟人,她便牵着狗迎上前去了。何太太看时,那些人一个个都和虞太太握手。何太太低低的问道:“这虞太太在交际界上大概占很重要的位置,所以人很和气。”刘太太笑道:“你也许听见过她的名声。你就是没有听见过,你回去问你们何先生,一定能告诉你的。”何太太笑道:“我倒听见说过,人家说什么中国鱼,就是这位太太吗?”说到这里,声音放低了些,又道:“我听说,她的干女儿很多,差不多会跳舞的小姐少奶奶,有一大半是他的干姑娘,这话真吗?”
刘太太笑道:“那倒不见得,不过人家总把她当老前辈罢了。”何太太道:“这位虞太太也跳舞吗?”刘太太道:“自然跳舞,不过瞧高兴罢了。”何太太道:“她这么大年纪,身体又这样沉,跳起舞来,我想不很合适。”刘太太听这话,笑了一笑,也就没说什么。何太太道:“什么跳舞,我只在游艺园里看过,并不像电影里那个样子。你们跳舞是怎么个样子呢,也像电影里一样吗?”刘太太道:“自然一样。”何太太道:“我倒想去看看。”刘太太道:“这很容易。华洋饭店哪天都有。
最好是礼拜六晚上,时间很长,可以去看看。何太太若是愿意学跳舞,我可以介绍一个朋友教你,包你不久就会。“何太太道:”很好,但是等我先看了一回再说。“
正说时,那刘太太的丈夫来了。何太太的话打断了,这才想起李冬青还在(木百)斯馨那里候她,便辞了刘太太又到这边来。
李冬青面前,摆着一叠报,站起来笑道:“怎样去了这久?你再不来,我就要走了。”何太太回头看,隔座那两个人,已经看不见了,就把刚才打人的话,全告诉了她。李冬青笑道:“痛快是痛快,不过你动手打人,我有些不赞成。”何太太道:“那个时候,你不打他,有什么法子叫他走?你若是不理他,随他在后面,若是遇见熟人,像个什么样子?”李冬青道:“你找人找着没有?”何太太道:“找着了。那位刘太太,还教我去学跳舞呢。”李冬青道:“这事我却不很赞成。本来跳舞在西洋是桩极普通的事,但是到了中国,在大庭广众之中,男女搂抱,究竟不很合适。在新的人物,一定认我这句话,是极腐败的话,其实不然,譬如中国人作揖磕头,在我们自己从来认为是极隆重的礼节,而今因为我们沾了欧化,就说这是野蛮行动。设若我们原来是个强国,把西洋各国都征服了,恐怕他们学着我们作揖磕头,也不可知呢。反过来说,我们看见男女不分生熟,搂抱着跳舞,一定也要说他是野蛮风俗。”何太太笑道:“男女真的搂着跳舞吗?我不信。”李冬青道:“你难道还没见过吗?哪天你去看一回,就知道了。”何太太道:“刚才刘太太说了,约我礼拜六到华洋饭店去看,那末,我和李先生一块儿去,好不好?”李冬青笑道:“不会跳舞去看跳舞,那好像乡下人进城,到那里去装傻子去,实在没有意思。”何太太笑道:“这个傻子,总要做一回的。要不然,一辈子就与跳舞无缘了。”
李冬青道:“你要去,还是和何先生同去。”何太太道:“今天是礼拜四,后天是礼拜六,我们可以一块儿去。”李冬青笑笑,也没答应,也没拒绝。这天何太太回去,就和何剑主说了。何剑生道:“看是没有什么看头,你若是要去看,我也可以陪你去。”何太太听了这话,自是欢喜。
到了第三日,他们夫妻吃饭的时候,杨杏园忽然跑来了,便问道:“你们今日的晚饭,似乎特别早些,是预备出去听戏吧?那可要带我一个。”何剑尘用筷子指着何太太道:“她高兴哪,要去看跳舞。”杨杏园道:“那有什么意思!我今天应该休息,也没什么事,还是一路去听戏罢。”何太太道:“我已经约了人了,不能改到别的地方去。杨先生也可以同去玩玩。”杨杏园道:“我不去,我情愿一个人听戏去。你说你们约了人,约了谁?”何剑尘正要说时,李冬青却从外面进来,她看见杨杏园在这里,便笑着问道:“杨先生也去吗?”杨杏园失口说道:“不是的。”
后又改口道:“不是他们约我来的,剑尘正要我一块去呢。密斯李也去吗?”李冬青笑道:“我原不要去,何太太一定要我陪着去,我只好去一回。我想这种地方,我们虽不必常去,偶然去一两回,倒也很有趣的。”杨杏园当然不便驳人家的话,笑道:“是的,是的。”李冬青道:“杨先生若是没事,也可以去玩玩。”杨杏园道:“跳舞我可是个外行。”李冬青道:“谁又是内行呢?”他们说话时,何剑尘的晚饭,已吃完了。后来大家到华洋饭店去,杨杏园却没有表示不去,跟着一块儿出门了。
到了华洋饭店,一直到大饭厅,那里电灯灿亮,开得像白昼一样,四围桌上,真是舁履交错。可是有一层,男男女女,十分之九,都是穿西装的,他们一行男女四人进来,倒反形成了异言异服的人了。这个时候,虽然是暮春天气,晚上究竟很凉,可以穿得住夹袄。可是这里饭厅上的女客,都是穿着似乎坎肩的跳舞衣服,不但两只胳膊,完全在外面,其实上面是打赤膊。外国人那雪白的肉,在电灯下照着,自然是另有一种情形。惟有中国的女人,向来捆乳束胸的,在这里坐着,也是露胸袒背。他们的邻座,坐着两个西装的男子,一个有二十来岁,是一位少年,一位嘴上留着一小撮胡子,各握着一只大玻璃杯子,对举一下,昂头狂吸一阵。在他们的中间,就坐着不到二十岁的一位女子,剪着短发,全烫着卷起来,两鬓蓬松,几乎看不出耳朵,耳朵下面,却又悬着一串很长很长的珠子,一摇动,将那吹弹得破的脸蛋打着。她身上一样的也没穿衣服,前后有两片珠络似的东西,掩护了背心和胸口,那两只乳隆然高挺。何太太向来没看过这些东西,未免碍眼,加上同来的还有个杨杏园,她看见人家姑娘打赤膊,这反而觉得不好意思似的,先就脸上通红,拿出手绢捂着嘴笑了一笑。何剑尘生怕她露出马脚,对她眼睛一看,下面又用脚微微的踢了她两下,她这才不作声了。这时走过来一个西崽,何剑尘对他说了两句话,一会儿他就托着一瓶啤酒,两个玻璃杯子,放在桌上。杨杏园手扶酒瓶子,笑着一偏头,便先问李冬青道:“密斯李,要什么?我想,来一杯咖啡,好吗?”李冬青笑道:“好的。”杨杏园又复问何太太道:“何太太呢?”何太太怕说外行话,说道:“我也是咖啡得了。”西崽听了,又捧了两杯咖啡来。恰好西崽将糖块罐子放在桌上,杨杏园拿起罐里的白铜夹子,夹了一块糖,一抬头,不觉和何太太打了一个照面,他便将这糖放在何太太面前那只咖啡杯子里,接上又夹了两块过去。何太太微微一欠身子,说道:“劳驾。”杨杏园笑一笑,然后又夹了糖块,放到李冬青杯子里去,李冬青手举着托杯子的碟子,往上接着,身子微微的站起来,低着头笑了一笑,却没说什么。何剑尘在一边,都看在眼里,却把脚又微微的碰了何太太一下。何太太正拿着一把茶匙,在杯子搅个不歇,她见何剑尘碰一下,以为这是不对的,却停止了。在这个时间,靠北的音乐队,音乐奏起来了,只一转眼之间,男女客纷纷离座,每一个男客,就一手拦腰搂住一个女客,另外一只手,互相的握着,直伸了出去。他们隔座的这位袒背姑娘,正是和那个西装少年,搂在一起。她那脸,笑嘻嘻地,靠着那少年肩膀上。胸面前隆然高起的地方,和那少年胸面前,正是紧紧的垒着。那面的音乐,轰隆轰隆的直响,所有这些跳舞的人,两个一班,一扭一扭,便在饭厅中间,摇了过来,摇了过去。当那音乐奏得紧急的时候,他们固然扭得厉害,看那个样子,搂也搂得十分紧。这些男的搂着女客,有的露着愉快的样子,不时面对面,四目相射一下。有的男客,靠近着女客的脸,趁身体摇动的时候,不时的碰这么一下。有的男客的嘴,直就到女客的耳朵,嘴唇微微颤动,和女客在那里说话。再看这些女客,谁的脸上,也都带着笑容,有时一面跳舞着,一面将眼光射到旁的桌上来。杨杏园他们下手坐着一对外国人,都有五十以上的年纪。那位外国老太太,大概有些近视眼,手拿一副没脚的眼镜,常常放到眼睛前,照这么一下,好像对那跳舞女子仔细侦察似的,眼镜取下来,照例她要将嘴一撇。那个男外国人却不然,眼睛望着动也不动,一只手扶着玻璃杯子,一只手在桌沿上打拍子。一会儿跳舞加紧,一对一对的人,彼此交错的走来走去,茑织柳,蝶穿花一般。这外国老头子看见,面上现出笑容,他那上半截身体,就像自鸣钟的摆一样,晃也晃的,摆动起来。外国老太太看见,又不眼气,那嘴越撇得厉害。何太太笑着问何剑尘道:“你不是常对我说,外国人男女社交公开,跳舞是极平常的事吗?怎样这位……”
说到这里,低头喝咖啡,眼睛望着那位外国老太太,说道:“你瞧,那一副形象。”
何剑尘道:“这话很长,回去说罢。”杨杏园一面看跳舞,一面一口一口的喝啤酒,喝得脸上已经有些发红,大概有三四分醉意。听见何太太和何剑尘说话,心里想着:夫妻来看跳舞,不如同情人来看跳舞。同情人来看跳舞,不如……想到此地,不免对李冬青看了一眼,李冬青恰好一抬头,微微的笑了。杨杏园搭讪着将桌上花瓶里的花,折了一朵,放在鼻上嗅了一嗅,也是微微的露着笑容。何剑尘回头一看,问道:“你笑什么?”李冬青这时一阵小咳嗽,拿手巾捂着嘴,用头偏在一边。杨杏园对一个跳舞的女子望着,微微的低声道:“此玉钩斜也。”何剑尘一看时,那位跳舞女子,上身完全露着,上面的乳部一挺,中间腰一细,又穿了一双极高的高跟鞋,把那中间的臀部,越发显得向外突出。这一个人身体,恰好成了两凸两凹的样子。杨杏园当着两位女宾在这里,不好意思说这就是曲线美,所以给何剑尘打了一个哑谜。何剑尘一听他的话,明白他的用意,不觉笑了。何太太问道:“你笑什么?”
何剑尘笑道:“就是玉钩斜。”何太太又问杨杏园道:“什么叫玉钩斜?”杨杏园拈花微笑。李冬青听着也笑了,又用着手绢捂着嘴咳嗽了一阵。他们三人,都如此心照,惟有何太太在一边,莫名其妙,未免愣住了。正想问时,恰好音乐停止了,劈劈啪啪,大家正在鼓掌。那些跳舞的人,就各自散开,各归原位。这个当儿,一眼看见中央公园相会的那位虞太太,一摇一摆的走了进来,沿着过路的地方,和桌上的座客微微点头。何太太轻轻的对李冬青道:“李先生,你瞧!那天我说的那个中国鱼,就是她。”李冬青看时,见一个又黄又胖的老太太,走得脸上的肉,像嫩豆腐一样,一走一抖擞。她虽然年纪大,却穿得是一套西装,脖子下,露出一大块肥肉,足底下也穿着双高跟鞋,加上她那双脚大小,架着那个胖身体,越发有些撑持不住,前一走,后一仰,身上的肉就忐忐忑忑颤动起来。可是她样子虽是如此,却有许多人欢迎她,都和她打招呼。李冬青道:“你看她这样子,也是一个交际明星啦。”杨杏园笑道:“岂但是交际明星,而且是明星的领袖呢。”说着又笑着对何剑尘道:“你想不想加入文明交际团,找一个跳舞的伴侣?你若是愿意,可以请虞太太吃一顿大餐,机会就来了。”说完了,回头又望着何太太笑了一笑。何太太笑道:“管他呢。”说到这里,音乐奏将起来,那些在座上的男女宾客,又纷纷的合拢起来,在一处跳舞。何太太觉得没有什么大意思,将头一偏,眉毛一皱,对何剑尘说出一句苏白来:“呒煞好看!”何剑尘道:“那末,我们走罢!”就叫西崽开账。等到西崽开了账单来,仅仅咖啡啤酒点心三样,却一共要十块多钱。
他们正从华洋饭店出来的时候,恰好有一辆特别加大的汽车,漾着瓦灰色的车篷,亮晶晶地,一枝箭似的,不声不响开到面前,安安稳稳的停住了。何剑尘回头望着杨杏园,不觉赞了一句道:“好汽车。”车前面跳出一个穿军服挂盘子炮的人,将车门一开。车里走出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年,这人圆圆的面孔,穿着一套新式的猎装,笑嘻嘻地跳下车来,走进华洋饭店。当他和何剑尘挨身而过的时候,忽然站住了,左手取下头上的帽子,右手却和何剑尘一握手,笑着说道:“久违。”何剑生照例答应一句,这也就进去了。杨杏园笑问道:“这人面孔,好像很熟,是谁?”
何剑尘道:“就是鼎鼎大名的韩幼楼公子,乃是八大公子之一,怎么会不知道?”
一语来了,又来了一辆汽车,车上下来一个人,穿着一身绸衣眼,嘴上留着小胡子,手上倒拖着手杖,笑着进来。何剑尘认得他是韩幼楼的清客马士香,便和杨杏园说话,当着没看见。马士香却先来招呼,说道:“何先生,你也来了。怎么就要走?
刚才韩大爷进去了,你会见了吗?“何剑尘糊涂装不过去,只得笑着含糊答应。马士香道:”我那里有一个大爷的相片,是最近照的,照得精神焕发,十分好,明天送给你制铜版,好不好?“何剑尘道:”好极!好极!“马士香道:”大爷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什么都会,什么都好。他的跳舞,实在是好极了,你不可不看!“何剑尘道:”今天有点儿事,不能耽搁了,下次再来看罢。“说着点了一个头,就和着杨杏园他们走了。
那马士香一人,高高兴兴,自往华洋饭店里面走来,走到韩幼楼的桌子面前,先站了一站,然后似弯腰非弯腰,放着笑容问他道:“大爷也是刚到?”韩幼楼随手向旁边椅子上一指,说道:“坐下。”马士香面朝着韩幼楼,方才侧着身子,坐了下来。这饭厅里面,一大半的人,都是认得韩幼楼的,大家的眼光,都不约而同,射在他身上。女宾里面,看见这样少年英俊的人物,她们的眼波,越发像闪电一样,一阵一阵的望这边座上飞来。韩幼楼却谈笑自若,毫不介意。当马士香进来的时候,韩幼楼两边,已经坐了两位女宾,都是半中半西的装饰,极其漂亮的,韩幼楼和她们说话,倒很随便,却回过头去,和隔壁座上的虞夫人说话。虞夫人座上,正坐着一位朱大小姐,她的父亲虽是中国人,她母亲却是法国人,是一位中西合壁的美人。
虞夫人老在交际场中,什么不知道?马上就给韩公子介绍。韩幼楼经虞夫人介绍了,身子站了起来,走上前和朱大小姐握手。虞夫人坐在一边,把她那胖脸上的肉,都笑着皱了起来,心想,给大爷介绍了一位心爱的朋友,这是很有光荣的,最好让他们两人在一处跳舞一回,那就更妙了。心里这样想着,待韩幼楼坐下了,只是两方极力的引逗,后来自然就谈到跳舞。谈到这里,韩幼楼倒也很在行,却笑着说道:“虞太太能给我一点面子,和我跳舞吗?”这句话说出来不打紧,只乐得虞太太眉毛都是笑的,连忙说道:“大爷若是愿意,那是很荣幸的。”说时,那边音乐队又奏起音乐来,韩幼楼就搂着虞太太,跳舞起来。这虞太太身体胖而且笨,韩幼楼这个小个儿,哪里搂得过来,倒是虞太太搂着韩幼楼。她的一只手又软又热,放在韩幼楼背上,像一块热面条粘着一样,十分难受。她这个胖身体,走起路来,已经浑身抖擞,而今实行跳舞,越发浑身鼓起肉浪来。韩幼楼搂着她跳舞,快又快不了,慢着又怕不合拍子,闹的韩幼楼浑身是汗。好容易,一会儿音乐止住,他们才不跳了。虞太太和韩幼楼归坐,又谈了一会话。虞太太心里这样想着:“很奇怪呀,怎样他不和别人跳舞,和我跳舞呢?慢着,这里面一定有别的缘故,我必定要问出所以然来。今天在这里的女客,哪个不愿意和他跳舞?他谁也看不上,单和我跳舞,这实在是一件极荣幸的事情。他们总说我不能和年纪轻的人比赛了,照今天这事看起来,却大大不然。我自己照镜子的时候,我总觉得不算老。我还疑惑我自己看不出,现在韩大爷还愿和我跳舞,实在可以证明不老了。”她这样的想,就留心去勾引韩幼楼说话,不料韩幼楼始终大大方方的,一点儿口气也不透露。她忽然想了一个法子,说道:“我的车子,今天坏了,要想大爷把车子送我回家可以吗?”韩幼楼道:“可以可以。”虞太太听见他这样说,很是欢喜,坐了一会便要走,韩幼楼只得亲自送她回去。两人并坐在汽车里,越发可以亲密的谈话。虞太太含着笑问道:“大爷今日和我一处跳舞,我是很荣幸的。但是大爷不和别人跳舞,单单和我跳舞,这是什么意思?”韩幼楼道:“虞太太有所不知,舍下家教很严。我在外面交际,本来不是家父愿意的。因为种种原因,也是不得已而出此。我在外面若是任性游戏起来,回去家父一盘问,还是要受责罚的。所以我虽常赴各处宴会,总是适可而止。
今天在华洋饭店里,虽有许多小姐少奶奶们,但是为家教所限,不敢和她们在一处。
虞太太是一个上了岁数的人,像虞太太这个样子,和您跳舞,谁也不会疑心的。“
韩幼楼说话的时候,虞太太把眼睛望着韩幼楼的脸,笑嘻嘻地往下听了去,以为是他必有一篇很好听的言语,不料越听越不中听,说到后面,大为扫兴,笑又不是,气又不是,只得默然坐在一边。心想:“你这个小混蛋,说话太不懂交情,我必定报复你一下。”一会儿车子到了自己门口,她说了一句“再会”,就愤愤地下了车。
要知虞太太怎样报复,请看下回。
小_说txt天'堂
第三十三回 猜得之子踪名藏字里勘破美人计金尽床头
却说韩幼楼和虞太太一句话不投机,闹得不欢而散。虞太太心里,就想设法报复他一下,她想道:“你在华洋饭店,专门注意我桌上,不是想和朱大小姐发生关系吗?好!你既然拿我开玩笑,我也不难在她身上拿你开玩笑。不用别的手段,只要给你一个不即不离,不怕你不来和我负荆请罪。”她心里这样想着,从这日以后,她到华洋饭店,若是韩幼楼来了,她就要注意他的行动,看他是不是和青年女子跳舞?谁知韩幼楼,果然心口如一,他绝没有另外和一个女子跳舞。倒是常和他来的那位马士香,极其活动,无论什么女子,他都要周旋一回。他知道虞太太是这里面的领袖,便去问一个知道交际界情形的人,想个什么法子联络?那人道:“这是极容易的事,你只要请她吃一餐大菜,极力的恭维她一顿,自然就会和你找一个对手。
至于对手方和你感情怎样,那就看你的手腕,她是无能为力的。若说介绍一两个女朋友,她是乐得做顺水人情。因为对手方多交一两个男朋友,不算什么,而且和她只有利而无害的。“马士香听了这话,心想,靠我个人的面子那是不足算,倘若拉着韩幼楼一处请她一回,她必定乐于介绍的。这一日,他陪着韩幼楼去听堂会戏,正想借点原故说出来,不料一转眼,韩幼楼不见了。一刻儿副官传出信来,说是大爷已经由车站出京了。在京的人,留一半在京,一半在六个钟头以内,另外挂一辆专车出京。马士香听了,莫名其妙,好在他是留京的人员,也就不慌不忙,自回他的公寓。他心想着:”交际场里,固然要介绍,但是有本事的,未必不能找伴侣。
现在大爷既然走了,我也不必去请虞太太,免的人矮面子窄,反碰钉子,我看前两天坐在我对面桌上的那个女子,每回都是坐一回儿匆匆就走,似乎还没有伴侣,我何不见机进行?“主意想定,次日他到华洋饭店,就打算还坐那个老位子。也是事有凑巧,当他进门的时候,那个女子也在前面。她走的时候,身上忽然落下一条手绢。马士香看见,连忙走上前去,将手绢捡了起来,赶上两步,走到那女子面前,笑嘻嘻地将手绢递了过去。那女子也笑了一笑,说道:”劳驾!“马士香得了这个机会,哪里肯放过?接上道:”不客气。小姐常上这边来吗?我们会面好几次了。“
那女子笑笑。这时,大家走进饭厅,马士香客客气气招呼她坐下,她也就含着笑坐下了。马士香这样一来,这个女朋友算是交上了,抬头一看饭厅上男女合坐的人,不免有些得色。心想,你们有伴侣算什么?我这里也是一对。坐定了,西崽过来时候,马士香就尽量的让她要吃的要喝的。然后再慢慢的问她说:“我们可不可以交换一张名片?”她笑着点了一个头。马士香连忙掏出一张名片送了过去,那女子将名片接过去,看了一看,收起来了,也就拿出一张名片递给马士香。马士香未接到名片之先,心里想道:“看她这个样子,父亲不是外交家,哥哥也是金参一流人物,至于她的籍贯呢,听她说的那一口普通话,已经料定她是江浙人了。”马士香接过名片一看,谁知一个中国字也没有,只是横列着两个英文字母“tt”。名片犄角,另外排着两行英文,自己虽然也念过几句英文,却是不十分认得,假装着看了一看,把它就揣在身上。心想她的姓名住址,一时虽不能知道,这tt两字,在名片的中间,一定就是她的大号,管她呢,我就光称她做tt女士得了。便问道:“听女士的口音,好像江苏人。”tt女士笑道:“敝县是常州。密斯脱马呢?”马士香道:“敝处是镇江。我们却是极近的同乡呢。”马士香根据这一点引子,就和tt女士,大谈家乡的事情。tt女士有说有笑,毫不拘束,坐在一处,不过一个钟头,两方面却像混得很熟了。马士香本就想和她开口,要她一块儿去跳舞,又转一个念头:别忙,慢慢的再说罢。别刚刚认识,就碰一个钉子。便忍住了,依旧和她说话。后来不觉谈到电影,谁知这位女士却是最喜欢电影的,她道:“我还约了一个外国朋友在平安等着哩!我们明天见罢。”说毕,她用极纯熟的英语,和马士香说了两句话,就走了。
马士香自然是愿她多坐一会儿,却是不好留住人家。这时人虽走了,鼻子里觉得还留着一股香味。他一看桌上,还留着有一条手绢。马士香捡起来一闻,香气扑鼻,正是那位tt女士失落的。他欢喜得什么似的,连忙揣在身上。
到了次日,又是礼拜六,华洋饭店应该大跳舞。他便理了一会发,换了一身漂亮的西装,连皮鞋也擦得雪亮,这才到华洋饭店去,满心满意要和tt女士跳舞。他到的时候,tt女士早在座了,她穿着绿色的长袍,外罩一件杏黄色长坎肩,卷蓬的头发,并不梳髻,只盘在头上把一根丝条束了四周,越发鲜艳。她倒很客气,连忙笑着让坐。马士香昨天因为初会,不会怎样背履历,今天因为熟了许多,就禁不住要说了。他道:“前几天常常跟着韩大爷这儿来,却没有看见过女士。”tt道:“我是前两天到天津去了一回,那边有一个吴大爷,我倒认识。”马士香道:“是呀,他们都在八大公子以内呀!吴大爷我们认识的,他和我们大爷是把兄弟。他虽然是老大哥,论起才干来,究竟不如我们大爷。吴大爷倒是和我很说得上,他这次出洋考察政治,和我们大爷说了几回,一定要我去当随员。”他说这句话虽是平常,不料恰好和tt对劲。连忙笑问道:“这样说,将来密斯脱马,巴黎伦敦都可以玩一个周,这是最好没有的差事。什么时候动身?”马士香看见tt那羡慕的样子,便道:“动身日期,还没有定。听说这回考察公费,政府定的是三十万元,至少要拨了三分之二的款子,才好动身呢。将来坐船是包舱,坐车是专车,一路都有人招待,路上很是舒服的。”tt听了这种话,越发的羡慕。马士香就趁着机会说道:“女士能允许我和你跳舞吗?”tt眼睛一转,微微一笑道:“可以的。”马士香虽然学过跳舞,可是在交际场中,实行和女子跳舞,今天还是第一次,心里未免有些胆怯。一会儿音乐奏将起来,tt女士先站起身。等到马士香站起来了,她就伸着手,直站到马士香面前。马士香一只手挽着她的手,一手将她的腰搂住。她就把一只手,紧把马士香的肩膀。别的罢了,她身上的香水香,脸上的粉香,头发的油香,一阵一阵沁入心脾。他抱着tt女士腰的那只手,感触着又暖又软,合了古人那句话,软玉温香抱满怀,马士香真有些情不自禁。两个人彼此搂抱着,跳了两个圈子,tt女士大概有一点吃力了。她的头微微的向后仰着,马士香两国直视,看的她脸上清楚,已经从白粉的里面,泛出红色,口里细细的喘着气,似乎也有些香味。这时马士香心里,说不出的一种什么味儿。一会跳舞完了,听见人家鼓掌,不知不觉自己也鼓起掌来。虽然是初次跳舞,却喜还没有露什么马脚,他这才觉得跳舞这种事,实在有趣,什么玩意,也没有跳舞好。跳舞之后,两人越发亲密了。tt女士就问马士香住在哪里,马士香巴不得她这样问,便说住在惠民饭店,那里什么也有,就是缺少跳舞。tt女士笑道:“那个地方,倒是天天经过的,就是没有进去过。我若是由这里回家,贵寓倒是必经之路,密斯脱马就回去吗?若是回去,我的车子,可以送你到贵寓。”
tt女士说到这里,便出去打了一个电话,过一会儿,才回来。约摸又坐了一刻钟,tt说道:“我现在要走了,密斯脱马呢?”马士香道:“好极,我可以和女士同坐一辆车回去。我的车子,就让它放回去罢。”说着两人一路走出大门,就有一辆汽车开了过来,跑过来一个汽车夫,将车门开了,tt先坐上去,马士香也跟着坐上去。马士香的车夫过来,问上哪儿,马士香说道:“开回去罢。”tt一看那车夫开的汽车,倒有八成新,便笑着说道:“密斯脱马,我不知道你的车在这儿,要不然,我就不敢请你坐我这个破车子。”马士香道:“我住在旅馆里,没有车房放车子,这是包月的。”tt道:“不好的车,费油费得厉害,加上车夫工钱,每月也是一百好几。而且这种车,常常修理,麻烦极了。到不如一个月出一百几十块钱,包月的好,省得花了资本,压着利钱。”马士香道:“正是这样,越是便宜车子,越费油,着实划不来。女士这辆车子,不很费油吗?”tt道:“正是为它不费油,所以没有换掉它。”马士香一面和她说话,一面抽烟,手上拿的雪茄快抽完了,他便将这雪茄烟扔在烟灰盒里。一眼看见盒子边,夹着一张石印传单,顺手抽出来一看,却是如飞汽车行出赁汽车价目表。再看那铜盒子上,也刻着如飞两个字。tt虽然能说几句外国话,可是中国字并不认识,马士香在那里看汽车价目表,她并不理这个账。
一会儿到了惠民饭店,汽车停住。马士香道:“女士可以请到敝寓坐吗?”tt笑道:“今天晚了,过两天再来奉看罢。”马士香看那意思,并不十分拒绝,说道:“既然到这里来了,没有过门不入的道理。”便在车门口候着,tt看见他执意要请了去,便笑着下了车。这惠民饭店的大门口,本来有几层石阶,tt穿着长衣和高跟鞋,一步一步踏了上去,很像费事。马士香便过去想搀她一把,tt更是不客气,就伸过一只手来,挽着马士香的胳膊,两个人并着肩膀走了进去。饭店里的茶房,看见马士香来了,早就走上前一步,替他开了房间。tt进去一看,共是三间,一间卧室,一间会客室,一间浴室,在饭店里,大概已是上等房间了。马士香请tt坐下,笑道:“这虽是家西式饭店,倒是什么东西都有,很合中国人的脾胃。天也不早了,我叫他们预备一点小菜,在这里吃了稀饭再走,好不好?”tt坐在一张沙发上,斜躺着身子,眼睛望着马士香一转,笑了一笑。说道:“你不必客气。”说时,仰着头看沙发椅后面壁上的挂钟,已经有十二点多钟了。马士香看见她看钟,说道:“不要紧,早着啦。旅馆里的钟,向来靠不住的。”说话时马士香站在沙发边,趁势就坐在沙发椅子上。tt动也不动,依旧坐在那里,笑着问马士香道:“刚才你说天气不早了,请吃稀饭。现在又说钟靠不住,还很早。究竟是早还是不早呢?”马士香看见她和自己说笑,心里越发欢喜,笑道:“我以为你要走就早,你要不走,就不早。所以一刻儿工夫,就说出两样的话来。那末,主人留客的诚意,也就可以想见了。”tt听说,笑了一笑。马士香便也学着时髦,说道:“密斯tt,我们做了朋友,我是很荣幸的事。我想,我们为着通信和通话的便利,能不能够将尊姓大名告诉我?”tt道:“我的姓,我的名字,都在tt两个字母里头,我就是tt.你要是通信,照着我名片上的英文地点,一定也可以寄到的。”马士香看她那个样子,并不是严词拒绝,但是也不便老是追问,一时找不着别的话说,勉强的笑了一笑。tt笑道:“我并不是保守姓名的秘密,我有这样一个脾气,一定要到了相当的程度,我才能告诉他。”马士香道:“将来我也能够有这种程度吗?”tt笑着说了一句英文。马士香仿佛听这话音里,有些颇以为然的意思,只是自己不知道怎样答话才好,又勉强笑了一笑。tt这时高起兴来,走到卧室里面来了,四周看一看,笑道:“却还不错。”她看见床后的浴室,说道:“我瞧瞧浴室怎样。”说着推门进去。马士香原在后面跟着的,tt走进来,他也走进来,笑着问道:“你看怎么样,还干净吗?”
tt道:“还干净。”马士香道:“要不要洗个澡?”tt道:“谁?你叫我洗澡吗?
就是夜深了,要是还早,我真要洗个澡。“马士香笑道:”回头又要说我说两样的话了,依我看起来,却很早。“说着,把外面的衣服一脱,露着衬衫和坎肩,就扭了一扭水管上的扭子,放了一些水在盆里,拿了衣架上挂的一条手巾,来擦洗澡盆。
tt走上前,一把将马士香扯住,笑道:“这可不敢当,你请便,我自己会来。”马士香听她这样说,便走出浴室,tt砰的一声,将浴室门关上了。马士香两只手插在裤子袋里,呆呆的在卧室中间,站了一会,便在桌上雪茄盒子里,取出一根雪茄,咖在嘴里,坐在浴室门对面的一张沙发上,擦了取灯,慢慢的抽烟。这时忽然听见tt笑了起来,说道:“这是怎样好呢?”马士香对着浴室门问道:“怎么了?”tt隔着屋子道:“这里有拖鞋没有?我下了盆,才想起来了,回头洗完了,透湿的脚,就穿起鞋来吗?”马士香道:“不要紧,我有一双拖鞋。”tt道:“那末,请你放在门边,让我来拿。”马士香听了这话,当真拿了自己的拖鞋,放在浴室门口,说道:“鞋来了。”便静悄悄的在门边站着。tt将门轻轻一推,探出头来,向外一看,赶紧笑着把门带上,说道:“岂有此理?”马士香也笑了。tt这个澡,足足洗了一个钟头,方才毕事。然后他和马士香两人,依旧到外边这间卧室里来,只见桌上已摆好小菜碟,这分明是茶房已经进来过一次。马士香一按铃,茶房进来了,问道:“开稀饭吗?”眼睛却望着tt.tt脸上未免一阵发红。马士香连忙说道:“好,你就开饭罢。”二人吃过稀饭,已经快两点钟了,tt便约马士香明晚再会,自回去了。
这个时候,马士香要知道tt的真名实姓,越发急些。可是为保全友谊,又不便死命的追着问,只好忍耐着。到了次日晚上,马士香因为有约在先,并没出去,在惠民饭店静候tt前来,一直到十一点钟tt才来了。马士香笑道:“今天可是真早,我们可以畅谈畅谈了。”tt笑了一笑,随身坐下来,就坐在马士香一张沙发上。马士香握着她的手,她也握着马士香的手,彼此带着笑容说话,马士香低头一看,看见tt手上戴着一只很大的钻石戒指。tt看见马士香看着戒指,连忙将手缩到一边去。
马士香笑道:“为什么不让我看,订婚的戒指吗?”tt笑道:“见笑得很,是假的。”
马士香道:“当真欺我不识货吗?”说着把tt的手夺了过来,看了一看,笑道:“这要是假的,我们这个,只是一块玻璃了。”说着把自己的手伸出来,把手上的戒指给tt看。tt道:“你这个也就不坏。”tt一面说话一面将自己一只戒指取了下来,慢慢的向马士香的小手指上,筒了上去。笑道:“你的小指,恰好和我的无名指一样大呢。”这个时候,她靠在马士香怀里,俯着身子。马士香就要去嗅他脸上的粉香。她站起来,笑着跑到一边去。眼睛一瞅,高跟鞋一顿道:“别闹。”马士香哈哈笑了。tt看见桌上有电话机,便拿起话筒来叫号头。马士香先是没有留心她说话,后来tt道:“我是三小姐呀。怎么?他们晚上就要吗?我本想到银行里取出一批款子来的,因为今天是星期,我就搁下来了。既然他们一定要,你就在我箱子里先拿两百块给他,明天再开一张支票给他罢。”停了一会又笑道:“饭桶!我的钥匙又找不到。”她拿着话机,眼睛转了一转,说道:“那末,我就自己来罢。”
说着,将话筒放下。马士香问道:“你要回去吗?”tt道:“家里有一笔小款子要我回去拿出来,不能不回去。”马士香正和她说得投机,听见她说要走,未免有些恋恋。tt怕他留,说走就走,走到门外边,扶着门转钮,探进半截身子来笑道:“谷得摆。”
马士香见tt好好的走了,心里着实不受用。但是她的钻石戒指,忘记带去,还在这里,逆料她晚上一定还要来的。就是今晚不来,这样重要的东西,丢在这里,或者也要打一个电话来问问。他这样一想,就在家里等着,并不出去。不料tt去了,这晚不但不来,连电话也没有一个。据马士香估计,这个钻石戒指,总要值到一千元上下,她简直随便的扔下,真是有钱的人,不在乎此。这晚上没来,到了次日晚上,以为tt要来了,谁知又是古无音信。马士香想道:“奇怪呀!她和我感情很好,似乎不至于中断。就是中断,还有一个戒指在这里,也应该拿去呀!难道她忘了?”
自己一想,简直没法解释这个疑团。一直到第三日,他等不住了,逆料tt在华洋饭店,到了晚上七点钟,就到华洋饭店去候着。到了九点钟,tt穿了一身西装,果然来了。马士香看见,连忙让着坐在一处,笑问道:“怎么一去三天,不见踪影?”
tt道:“前天是到天津去了。昨天家父宴两个公使馆里的馆员,要我作陪。”说到这里,tt忽然觉得说出实情来,脸上一红。连忙改口说道:“今日我就打算去找你呢,不料先就在这里碰见了。”马士香都听在心里,说道:“这里嘈杂些,不如还是到我那边去坐罢,也可以自由谈话。”tt道:“刚来,坐一会儿,忙什么呢?”
马士香听她这样说,分明是愿意去的了,只得又耐下性子,陪她坐。一会儿工夫,走来两个时装女子,和tt好像很熟的样子,笑着和tt道:“密斯邓。”说到这里,tt把眼睛对她一望,她会意,就不说了。马士香在一边看见,心里恍然大悟,这tt女士一定就是前任邓次长的女公子。不过她为什么要隐藏姓名起来,这却不解。这个问题,只好搁在心里,留着慢慢地来问她。交际场中,时间最易混过去。一会儿工夫,就是十二点钟了。马士香当着tt的面,已把怀里的金壳表,掏出来看过了两三回,最后忍不住说道:“可真不早,我们走罢。”tt看他这样,笑道:“怎么这样坐不住?”也就没再迟延,又和马士香共坐一辆汽车到惠民饭店来。刚刚进门,却有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站在楼梯边,对tt轻轻喊了一声“三小姐”。tt和马士香并肩走着,一路说着话上楼,却没有留心。到了马士香房里,马士香也笑着喊了一声“三小姐”。tt道:“你怎样知道我行三?”马士香道:“刚才楼梯边不是有人叫你三小姐吗?”tt道:“没有呀,我怎样没有听见?”马士香道:“我亲眼见的,怎说没有?”tt道:“像个什么样儿?”马士香道:“矮胖个儿,穿一件蓝布大褂。”tt用手撑着腮,想了一想,笑道:“更不对了。哪有这样的人会认识我?”
马士香见tt不相信,以为是自己认错了,也就搁下,没往下说。却笑着问道:“今天洗澡不洗澡?”tt斜着眼睛,对他一望,笑道:“你管咧。”马士香看见她撒娇,浑身都要痒起来,一手拉着tt,便一同坐在睡椅上。马士香低头看见手上的戒指,就取了下来,拿着tt的手。tt道:“这戒指你爱不爱?”马士香歪着脑袋,一直看到tt脸上去,说道:“我怎样不爱?”tt道:“你既然爱这个,我可以送你。不过这一个戒指,有点特别的缘故,明天我准再挑一只比这好的送你。”马士香不料他开口就送这样的重礼,心里倒是扑通一跳,笑道:“我那就先要谢谢。无以为报,将来令尊大人要活动起来,我多少可以效劳。”tt笑道:“你说我父亲是谁?”马士香道:“你以为当我真不知道吗?”tt道:“我也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你猜错了。”
马士香道:“我是个福尔摩斯,只要和人一见面,就要看出他是什么人,何况我们已经很熟呢?”tt听他的话,也就没有再辩,不过一笑。马士香心里一想,这决是邓次长的小姐。日前好像听见人说,邓某有外室,这许是外室生的,所以不肯露姓名呢。自己这样想,越猜越对,不敢小看tt,客客气气的和她说话,直谈到夜深。
高等的旅馆,大概总是把下午当早上的。他们十二点钟起来,将房门一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挨身而进。tt看见那妇人进来,脸色都变了,愣着站在一边。
马士香莫名其妙,也愣住了。那妇人走上前和tt请了一个安,叫了一声三小姐,tt哼着答应了。那妇人回转身来,又对马士香请一个安,马士香只得苦笑了一笑。那妇人然后面对着tt,恭恭敬敬站在一边。tt这才开口说道:“李妈现在哪里做活?”
马士香听她这样说,才知道是tt家里的一个旧仆。看那妇人身上穿着粗哔叽褂子,干干净净的,手上还带着很粗的银镯子。并不和普通老妈一样,梳那种翘尾巴的头,她却是挽着的辫子头,漆黑的头发上,斜插着一根金挖耳。只看这一点,知道不是一个随便的土老妈。李妈见tt问她,便说道:“三小姐,闲着啦,我想为那一点小事,小姐下了我的工,总不会老记者的,还得请小姐对老爷太太说,赏一碗饭吃呢。
我那小三儿昨天在这儿找人,碰见小姐,还在门外头候着呢?“谁知tt听了她这几句很平常的话,脸上却显出十分不安的样子。想了一想,便在随身带的钱袋里,拿了一卷钞票出来。对李妈说道:”你大概现在境遇很难,我也知道,这一点儿钱,你拿去零花罢。“说着,便递了过去。李妈接着钞票,看了一看,随手放在桌上,她那张黑黑的面孔上,勉强露出一些笑容,说道:”我不敢使小姐的钱,不过小三儿闲得久了,求小姐给他一碗饭吃。“tt和她说话时,看见房门还是开的,走上去,将房门关好。然后再和李妈说话,说道:”你是知道我的,三四百块钱,我都不在乎,可是今天身上真没带钱。“李妈笑道:”就不会开一张支票吗?“tt道:”你以为我像我爸爸一样,银行里认得我的笔迹,随便把纸写一写就行吗?我要是支款,非填支票不可。你想,我岂能带着支票簿满处走?“李妈笑道:”这是小姐愿把钱给我,我又没有和小姐要,身上不便就得了。“说着,反身就要走。tt上去一把将她扯住,说道:”你别走,等我来想法子。“说着,便走到里屋子里去,伏在椅子上哭了。
马士香坐在一边,直是发愣,不能作声。这时看见tt走进去,便也跟了进来,轻轻的问道:“这人是谁?别哭!”tt擦着眼泪道:“我的人格要破产,我还不哭吗?”马士香又问道:“这人是谁?”tt道:“她是我家一个老佣人,因为她的丈夫外面做侦探,我怕多事,把她辞了。她有一个儿子,也是北京城里的混混,都是不能惹的。今天的事,被她撞破了。要不给她一点儿甜头,好,她就到我家里直说了出来。或者传到外面去了,我怎好见人?不然,她儿子现在房门外,知道她闹些什么?”马士香不听犹可,这一听也冷了半截。半天,说道:“他要多少钱呢?”
tt道:“谁知道呢?”马士香道:“我坐在里边,你去问问她。若是只要两三百块钱,我箱子里却也现成。”tt一声不言语,走出去了。马士香隔着屋子一听,却又多了一个男子说话。那男子说道:“我不难为三小姐。三小姐年轻,被人欺侮了,我要给老爷出口气,他是做官的人,那就更好,我们得问问他,这拆白党的事情,可是他们应当做的?”这时,就听见李妈说:“有话好说,你嚷什么?”马士香听他们这样说,心里不觉扑通一跳。后来就听见tt说:“小三儿,我也知道你手边紧,我身上可没多带钱。哪!我这里有一只钻石戒指,总值个七八百块钱,你拿去换着使罢。”就听见一个男子汉道:“我可不敢接。您啦!”又听见tt道:“你还嫌少吗?”说时,tt走进来了。马士香看时她手上那只戒指,已经不见了。tt轻轻的说道:“你在这儿,他挟制着我是不容易送走的。不知您这儿有支票没有?”马士香以为是要钱,说道:“不必用支票,我箱子里有两百多块钱,全给他们得了。”tt道:“我已经去了一只戒指了,还给他们这些钱做什么?我想了一个主意,你只开一张一千元的支票给他,等他拿着走。只要他一出门,屋子里有的是电话,你打个电话给银行里,叫他不要兑款,就说没有存款了,他自然扑个空。他走了,我也走。
他就找回来,俗话说:捉贼要脏……“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马士香亲眼看见tt去了一只戒指,心里很过意不去,银行里虽然只存一千多块钱,好在照tt的法子行事,他拿不去的,何妨试试。主意想定,立刻答应了,就在箱子里拿出银行的支票,开了一千元的数目,盖了自己的图章,交给tt.tt走到外边对李妈道:”这是一千块钱,你们总可以松手了罢。要不然,我也没别的法子,尽你们嚷。“说着把支票交给李妈。他们在外面说话,马士香在屋里,一句一句,都听得清楚。心想支票拿出去,他们一定会走的,谁知言三语四,他们总是吵个不了,好说一会子,又歹说一回子,逼得tt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愣住坐在一边。约有半个钟头,忽然外面屋里电话铃响,tt正坐在桌机边,便接着耳机说道:”惠民饭店八号。不对,错了。“
就把话机挂起。这个时候,李妈劝着他的儿子,也说了不少的好话,方才走了。
马士香在隔壁听得清楚,隔着门帘一看,果然没有人,心里落了一块石头,便走了出来。一看tt,还伏在沙发椅子上,肩膀一耸一耸,正在哭呢。马士香问道:“他们把支票拿去了吗?”tt回转头来,一面擦着眼泪,一面说道:“你快些打电话到银行里去,叫不要付款给他。”马士香听她的话,当真打电话到存款的银行里去,叫不要付款。谁知那边答应说:“款子已经领走了。”马士香道:“不能啊,我这里刚才出门,哪能够就到银行里去了呢?”那边说的确付了,一点没有错。马士香听了这句话,又是奇怪,又是心痛,只好把电话机放下。tt看见不过意,执着马士香的手道:“对不住,这是我疏忽了。那小三儿接着支票的时候,曾在房门外站了一刻儿,我没有留心,也许那个时候,他就把支票给别人先去领走了。因为他们是个侦探出身的,步步留心,我们这个法子,想是早被他猜破了。难怪呢,刚才这里电话铃响。我想这并不是打错了电话,是他们同党的暗号。但是这个款子,我决不累你,今天下午我就还你。”马士香见tt这样慷慨,倒不好一口答应受她的钱,说道:“那是什么话,还要你一个人吃亏?”tt道:“这个地方我不能久坐了,晚上我们在华洋饭店再会罢。最好你就搬到那里去,那时他就带了手枪找我们,也不怕他了。”说毕,tt提着钱口袋,扶着门伸出头去,望了一望就走了。马士香这时闹得心慌意乱,也不知道tt如何这样害怕,疑惑自己也没有跳出是非因。正在这里想,只见tt又折了回来,连忙将门关上。一下便坐在马士香身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把头靠在他怀里,一只手拍着胸道:“吓死我了。”马士香看见这个样子,疑惑又出了变故,连忙问道:“怎么了?怎么了?”tt抬起头脸一红说道:“我刚才从饭厅上过,看见一个穿西装的人,和三个人在那里吃饭,他面朝外,背影好像我父亲,我不敢过去,倒退回来了。请你到饭厅里去看看,那人嘴上养了胡子没有?
如若有胡子,就怕是他老人家,我还不能出去。“马士香道:”那末,你在这儿坐着,我出去看看。“说着,便走到饭厅里来。他看一看饭厅里,不便就这样回身,只得走了过去,然后回转身来。他看饭厅东边的圆桌上,果然坐着有一个穿西装的人,可是嘴上并没有胡子。他想,这一定不是tt的父亲了,便一直走回房间,要把这话告诉tt.他推开房门进去,tt却呆呆的坐在那里。马士香道:”不要紧,那个人并没有胡子,当然不是你的令尊。“tt道:”那很好,不过我的胆子小,请你把我送到大门口罢。“说时已经站了起来望着马士香,马士香见她一定要自己送出去,也推辞不了,只得带上房门,下了楼,一直送她到惠民饭店的大门口,然后才回转来。
他走进房去,坐了一会,也就打算出去,便来开箱子。低头一看,不由得一惊,原来床头边小皮箱上的锁,不知被谁来开了。赶忙打开箱子来一看,箱子里面的东西,弄得乱七八糟,六百多块钞票,已不翼而飞。他一想,这是谁拿去了呢?刚才我送tt出去的时候,没有叫茶房锁门,难道这一会子,贼就进来了吗?连忙按着电铃,叫一个茶房进来,把丢了钱的情形告诉他。茶房道:“我们坐的地方,就在楼口上,上来一只耗子,我们也会看见,决计没有进来一个人。”马士香一想也对,他们是坐在楼四,专门等客人叫唤的,而且我这房门,他们看得见,青天白日,哪里有贼进来?自己愣住了一会子,心里恍然大悟,便叫茶房出去,自己再来找找可丢了别的东西?寻了一会,还好,别的东西,都还没丢,仅仅的丢了这六百多块钱。
马士香仔细一想,这位tt女士,哪里是什么次长女公子,又是什么交际明星?简直是为我这一张支票而来。不用说,那个李妈和那个小三儿,全是她同党。自己前前后后一想,一点儿不错,这决是拆白党。自己醉心交际家,今日也想学,明日也想学,不料初次上场,就碰了这么一个钉子。越想越悔,越悔又越气,闷闷的坐了一会儿,咽不下这口气,使关着房,做了一篇稿子。稿子做好,便坐了汽车到何剑尘家里来,找何剑尘。
他虽和何剑尘有些交情,可是并没有专诚拜谒过,今天他突然而来,何剑尘却是不明其意之所在,只得请他在客厅里坐。谁知马士香只是说些闲话,说道:“这两天天气暖和了许多。”何剑尘道:“天气暖和了许多。”马士香道:“这两天,常到公园里玩玩吗?”何剑尘道:“偶然也去一两回。”马士香坐着抽了一支烟卷,然后说道:“兄弟这里有一篇稿子,要请老哥在贵报发表。‘脱时,红着脸,在身上掏了半天,掏出一张稿子来,交给何剑尘。何剑尘以为一定是一桩军国大事,及至打开从头到尾一看,却是说有一位住旅馆的阔客,受了女拆白的骗,丢了一千六百块钱。何剑尘看看稿子,看看马土香的脸,早已了然于胸。马士香见何剑尘注意他,未免有些不好意思。何剑尘笑道:”这是你老哥今友的事吗?“马士香道:”嗐!别谈起,就是我上了这么一回当。我倒不为别的,把这稿子登了出去,好让人家注意。教她在北京不能存身,和社会上除此一害。“何剑尘道:”登我们是当然登的。依我说,你老哥就算不幸之中大幸了。你若是身边方便些,也许十倍此数哩。他们弄了这笔钱去,恐怕也不过暂为躲避一会儿,你想她离开北京,恐怕不行呢。就譬如以老哥自身论,你和她见了面,你能说破这事,叫警察拿她吗?所以越是高等拆白,越和上流社会人往来,她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