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雾

类别:其他 作者:张资平字数:68705更新时间:23/03/02 14:29:32
 一 丽君刚才打发运搬夫把行李运走了后,就发见还有一个网篮留在亭子间的一隅,给运搬夫漏搬了。她看见了后,半是无意识地轻轻地顿了顿足。 ——糟了!怎么处置呢? 她想网篮里的东西本来不是怎样重要的。两个锡制的茶叶罐,一副今年由汉口出来,过九江时才购置的茶具,——一个磁盘,一把磁壶,十个茶杯。——还有几套半新不旧的衣服,只能留作家常服穿的,想全数送给娘姨,又觉得有些可惜,所以索性用几张旧报纸包好装进网篮里,打算带着走。此外有两双皮鞋,——一双是高跟的,一双拖鞋,和一个打汽炉。此外再没有什么了。 她想,因为这个网篮,特别叫汽车装着走,有些不合算,但是像这样一个重赘的东西,怎么好提着搭电车呢,当然只有叫黄包车之一法了。于是她从窗口伸出头来,望了望街路,但不见有一辆黄包车。站在亭子间中,她又歪了一歪首,只一瞬间,她带着几分夸张的神气,表示她很有决断而且活泼,提起双脚,当当地一直跑下厨房门首来: “娘姨!快到马路口上,……” 她又歪了一歪头。 “做什么事?” 那个年约四十多岁的娘姨正在替她的小孩子们洗几件小衣裳,听见少奶奶有事差遣,便撩起衣角,先揩干她的双手。 “你赶快去叫一辆黄包车来!……马上要!……” “好的。” 娘姨不象她那样紧张,很从容地踏出后门,站在街路当中了。 “娘姨!” 丽君又叫了一声。 “……” 娘姨顿着足望了望她。 “到北四川路去的黄包车要多少钱?” “我从乡里出来上海,由码头上到亲戚家里坐过一次的黄包车,以后就没有坐过车子,也是中国街上的。租界上的要比中国街上的贵些,大概至少要四五角钱吧。” 看着娘姨去后,她又走上前楼房里来。虽然这次的出奔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但望着熟睡在床上的两个小孩子,也不免有几分心痛,无端地掉下了几滴眼泪。 ——自己还够不上做女丈夫啊!已经下了这大的决心,还这样酸酸楚楚的演出许多难看的丑态来做什么呢?丈夫对自己完全无爱了。他之还在敷衍自己,不过是为小孩子,想来利用我替他把小孩子养成长大罢了。谁还会这样当傻呢! 她虽然是这样地想着,但又禁不住在阿二和阿三的嫩颊上吻了一吻。阿三熟睡着了,不知道母亲在和她作最后的接吻。阿二到底比阿三大些,并且是男的,给母亲最后地一吻,便在梦中伸出小手来在他的小颊上拂了拂,他好象是当有苍蝇停在他的小颊上。他向里面一翻身,又呼呼地熟睡回去了。 ——你俩醒来时,找不着姆妈,别哭啊! 她再叹了一口气,又走到亭子间里来了。 ——最初听了父亲的忠告,何至于和这个男人结婚。近六七年来真是忍气吞声,受了不少的罪。现在可不能忍耐了。自己只恨当时岁数太轻,又麻醉于自由恋爱的思想,没有深思,只顾外观,看见他西装穿得漂亮,用钱用得阔绰,便给他骗上了。他只为自己做了一套平常的衣服,便对他浃髓沦肌般地感激起来,终于失身了。现在想来真觉可笑,也觉可怜。……也不能单归咎于他。自己也有错处的。象自己和他那里说得上是恋爱,完全是起因于自己的性闷烦。在那时候饥不择食便和他勾搭上了。由是和父母决绝了。一生中,单只生我一个女儿的父母,现在怎么样了呢?也还是和七年前一样,在乡里过平和的生活么? 丽君思念到父母,又有些伤感起来。但是在她眼前幻现着的父母的影儿,真地是一瞬间。她的思索仍然转向到丈夫身上来了。 ——二三年来,也不是不知道他的品行不端。第一因为自己在这社会上是孤立的人了,——譬如有一次把自己的苦情向堂姊姊申诉,姊姊便叹了一口气说:“你们是自由结婚的,还有什么话好说呢?”——无所归依。第二是因为小孩子的关系,尽去敷衍他,宽谅他,不和他计较。到了今日,真是不能再敷衍了。他的轻笑的态度,明明象是在向自己说:“你这女人有甚能干?能够把小孩子抚养长成,就算是你的最大本领了!除此外,只乖乖地坐在家里吃饭过日子就好了。丈夫在社会上做的事,也用得着你来管么?”他是完全不把自己当做一个人只当自己是一副机械了,那我还能忍受么?不向他反抗一下,他更会看不起自己了。 她正在沉思,娘姨带着车夫走来了。她听见娘姨在下面叫她,才觉着此刻真地非走不可了,不禁又怆然地快要流泪了。 “叫车夫上来,把这件行李搬下去。” 她才说了这一句,便有些悲咽起来了。 车夫把那个网篮安置上车里去后,便请丽君上车。 “大哥儿回来,你告诉他,妈妈过几天就回来。你要好好地看着他们啊!” 丽君的喉头早有些辣辣的,不能再多说什么话了。 “少奶奶旅行去,几天才得回来?” “说不定,少则三天五天,多则一星期。……身体太坏了,不能不去休养几天。” 她的后一句话又象是对她自己说的。 她坐进车子上去了,车辆开动了,她还听见娘姨在后面说: “只几天工夫的旅行,带这些行李去干什么呢?” 接着还听见她在后面呶呶地说了些话,但听不清楚了。 车子走到街口转了弯,丽君第四次翻转头来看时,已经看不见自己的房子了。她忙把一方小手巾搁在眼鼻之间,有几次她真想叫车夫把车子拉回头了。 ——还是那几个小孩子害我苦了几年啊! 当她坐的黄包车走到四川路桥上时,有两名红毛兵指挥着二三个中国巡捕要她下车来,检查她的网篮。她恨极了,也后悔不该省几角钱,不叫汽车。但到了这时候,也无办法了,只好听在异种的白人指挥下的同胞们的检查和侮辱了! 二 八年前的暑假,丽君才十八岁,跟着父母到牯岭租了一家西洋人的房子,在那里度夏。丽君的父亲姓朱名伯年,是柏林大学出身的化学博士,伯年的性质非常顽固。因为他的专门是化学,每遇着友人和学生,都高唱他的化学救国论。后来有一个学物理的友人忠告他说: “单靠化学如何能救国呢?” “那就改为理化救国论吧。” “单提倡物理化学两门还是不行的。” “那,自然科学救国论是千真万确的了。” 象伯年一类的理化学者是这样顽固的。所以他对于他的女儿的教育。也是一样地顽固。 一天在山顶起了濛雾,相距五尺,便看不见人了。朱博士一家人,当然不敢出去散步了。朱太太在她的房里清理丈夫和女儿的衣裳。朱博士在他的书房里准备下学期的讲义。朱太太把衣服清理了后,便走到丈夫房里来。 “又在编讲义了么?使人看见都头痛啊!每年由春到冬,总是这样东抄抄西抄抄,抄了十多年了,还抄不完么?何不拿去出版呢?永久可以用作教科。” “你姑娘婆婆们懂得什么!每年都要添加些新材料才算是好的讲义。并且我这部讲义是秘本,发表了后,我们靠什么吃饭呢?” “丽儿呢?没有到这里来过么?” 朱太太不再谈化学讲义的事,想向丈夫提出女儿的事来讨论。 “不在她房里么?” “我去望了望来,没有在她房里。……” 朱太太说了后,又叹了口气。 “外面这样大雾,也出去散步了么?” “又出去了吧。……” 朱太太想把自己的猜疑,——在昨天有几分证实了的怀疑,——对丈夫说出来,又怕丈夫生气,搅乱了神经,不能安心继续编讲义。 “她十八岁了,看她也无心读书了,还是早点替她拣一个相当人家,结了婚了事。” 过了一会,朱太太这样说着叹气。因为丽君近三四晚都托辞到外面去乘凉,一直到更深后才回来。这只有朱夫人知道。博士只热心于翻化学书和编化学讲义,全没有心事理及女儿的事。 “陈鸿康最好,岁数虽然比丽君儿长十二三岁,但这在外国是很平常的事。他的有机化学真学得好,毕了业叫丽君儿和他结婚吧。明年冬毕业,还要等一年半,我也打算留这个学生在教室里当一名助手。……” 朱博士含着雪茄微笑着说。他以为在这世界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研究化学。至于男女婚姻,不过是在社会上发生的一件偶然现象,也是可以随便配置的,最大目的也不过是维持种族而已,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朱太太则以为不然,她觉得在他俩间的最重要事件就是丽君的婚事了。 第二天的下午三点半钟时分,丽君居然伴着一位穿潇洒的西装,看去和丽君一样年轻的青年走了来。朱太太看见女儿这样大胆地伴着一个男友嘻嘻哈哈地回来,心里有点不高兴。她原来站在正门的阶段上的,看见他们从屋前的石路上转进围墙外门里来时,便退回里面去了,表示她是不高兴看他俩的怪样子。 他俩居然走进屋里来了。 “妈妈!” 丽君一跳进门廊里,就叫了她母亲一声。朱太太在里面房里虽然听见了,但不高兴回答。只当没听见。 “妈妈!” 丽君又叫了一声,走近她的母亲房门首来了。原来牯岭的石构的屋子,面积都很小,只要行两步脚,就走够了全屋的。同在一家小石屋里。当然没有听不见声音的,朱太太到此刻只好回答了。 “什么事?” “啊!我妈在房里!” 丽君活泼地笑着拍了一拍掌,便伸出白嫩的左掌向外头招一招。 “来!快过来!我替你介绍。” 她说了后,又向着她的母亲说, “妈妈,那就是李梅苓先生,在南京时我和妈说过的,现在他也到牯岭来了。他说要拜候爹爹妈妈呢。” 朱太太便想起在南京时,丽君从上海女校回来,说认识了一个同学的哥哥姓李的,如何有学问,如何有见识,家事如何好。看丽君的样子和意思,是十二分中意那个小白脸。她老人家正在沉想,那个小白脸李梅苓也居然大大方方地走到朱太太的房门首来了。 “朱伯母,好!” 他的音调非常之自在,脸上也一点不会红,面貌又清清秀秀。这些又给了朱太太一个好感。她不能不略起一起身,回答他一个点头礼。 “坐吧。……请进来。” 丽君和梅苓便同在一张梭化上坐下来。 “爹爹在用功么?他想拜候爹爹去,可以么?” 朱太太知道丈夫的情性顽固,便说, “你爹此刻不得空吧。写得正起劲的时候,搅嘈了他,又怕他生气呢。” 梅苓听见,很伶俐地便说, “那么改天有机会时再拜候吧。” 朱太太和梅苓谈了一会后,觉得他还不错,知道他的父亲是个上海相当的殷商,不过有七八兄弟,稍微差了一点。最后又听见他在上海一家私立大学专门政治学。她想,这在博士是最难通过的一件事了。否,不得父母之许可,先和年轻的男性结交起来,已经是博士所最厌恶的。何况他老人的心目中又有一个陈鸿康呢。 在东京时,陈鸿康常来他们家里,又瘦又黑,穿一件竹布长褂子也脏得不堪。丽君每看见他来,都不十分理睬。当鸿康坐在博士的书房里时,博士便会叫女儿过来说, “象她们自由女学生那样轻浮,交结男朋友是不可以的。但是也不可太拘谨了,该正大光明地出来交际交际,应酬应酬。陈先生在这里,和你妈进来坐坐吧。” “好的。” 丽君应了一声,但在书房门首跑步般地走过去了。等了许久,也不见进来。 “年轻女子总是这样害羞的。” 博士笑着对那个高足说。 “Ei, Ei。” 鸿康虽在表面上肯定老师的说话,但心里却不以为然。因为他早听见过人说,朱小姐丽君是再活泼不过的女学生,在上海交结了不少的男友。 现在梅苓走了。朱太太把他和鸿康比较起来,学问程度之差如何姑且不说,问问自己的心,还是替女儿表同情呢。 三 次年晚春的一天。 朱博士由学校回来,精神十分疲倦,脸色也非常之不高兴。当然,第一原因是近数天来丽君违反了他老人的意思,执意要嫁李梅苓,第二是学校的校长,因为化学教室的经费问题,和他发生了意见上的冲突。 前星期,朱太太替女儿提出李家的婚事来说时,博士真可以说是达到了勃然大怒的程度了。 “你看那个纨袴子弟究竟有甚好处!贪他家里有两个臭铜钱吗?” “贪他年轻相貌好有学问呢。” 这是丽君的回答,虽然不是当着父亲的面说。但她的父亲间接地听见了。 “无聊的东西!她如要嫁那个纨袴子弟,我就不认她是我女儿!听她怎样做去吧!” 博士气愤愤地拍了几次桌面这样说。 朱太太看见今晚上丈夫那样的不高兴,不敢把女儿逃往天津去了的事告诉他,也不敢把女儿留下来的信给他看。只她一个人苦在心头,暗暗地洒泪而已。 丽君差人送来的给她的父母的信里虽说和梅苓到天津——在这时候因为生意的关系,梅苓的父母都到天津去了,要过二三个月后才回来上海——结婚去,其实他们还是在上海,在法租界源桃村分租了一家人家的三楼前房,一同住下来。虽未曾举行正式的婚礼,但他俩早行了夫妻之实,整日整夜在享乐。知道他俩的住所的,只有梅苓的妹妹梅英。 朱太太到后来也听见女儿并没有到天津去,还在上海,不过生米已经煮成熟饭,无可奈何,很想将错就错,成全他俩,要求他俩补行一个结婚礼。但看见丈夫为女儿的事气得差不多要发疯了,神经有点错乱,还是不敢把意见向丈夫提出。她一面要安慰丈夫,一面又思念女儿。朱太太的眼泪也只好向肚里吞了。 自丽君走后,朱博士的夫妻生活真可以用“晚景凄凉”四个字来形容了。 丽君和梅苓的所谓新生活过了两个多月了。在未同栖之前,以为将来的共同生活定有不少的幸福和快感。但过了一个月之后,彼此都觉得所谓性爱生活也不过如是如是,平凡得没有一点奇趣。他们都在想:世间的盐米夫妻所过的生活也是这样的吧。怎么我们的热烈的恋爱不能发生一点影响,不见得比平凡人有更高的幸福和快感呢?过了两个月后,他俩不单感着日夜无停歇的性生活平常,也实在有几分嫌厌了。 还有一件事最使丽君伤心的就是催梅苓快举行正式婚礼,向社会承认她为妻。但他尽是推延,理由是还没有毕业,父亲不同意,只好暂时守秘密,并且他更进而笑丽君迂腐。 梅苓和丽君同栖半年了,她有时候感到寂寞,便会思念父母,思念母亲更切。因为有身孕了,梅苓又上学去了时,她更感着高度的寂寞。即令梅苓在家里,但也不象初同栖时那样热烈地拥抱她了。女子一失身于哪个男人之后,她在那个男人,便不值钱的了。 还有一件事使丽君失望的,是共住之后,梅苓的经济状态虽不算顶拮据,但也不能象她所预期的那样阔绰。关于她一身的装饰,从不曾有一次使她满足地遂意过。有时候想直捷地向他要求,但又担心他会嫌恶自己,说自己只顾奢侈,失了一家主妇的资格。到后来她才知道梅苓的父亲是异常吝啬的,除供给他的儿子在学校中应需者外,是不多给一文的。他只能私私地向母亲讨点补助。 自有身孕之后,每朝晨对镜时,丽君觉得自己的脸色一天一天地苍黄起来了。她想,自己本来是发育过早的,现在和梅荃出去,已经有朋友说,自己比梅苓苍老一点。这是何等伤心的事啊!一想到生育之后,万一因为色衰不能维系梅苓之心时。……于是她在暗中又无端地悲楚起来。 凉秋九月的一天晚上,梅苓陪着丽君赴K剧场去看有名的“白杨剧团”上演“茶花女”。据梅苓说“白杨剧团”的明星有几个是他认识的。 他们持有优待券,在离演台面前第五行的正中占了两个座位,K剧场虽然朽旧了一点,但舞台的装饰和照明,因有导演者的指挥,算极适宜,不会象一般不熟练的新剧团那样会促起观众的反感。 观众虽不算挤,但也不算少。丽君和丈夫在剧场里约坐了半点多钟工夫,幕里面响铃了。舞台前的乐队也开始奏乐了。绣有埃田乐园图——亚当夏娃的裸体像,——的缎幕面前,乐队的Conductor在不住地挥动他手中的一根小竹棒。顷刻间,座席中观众的动摇静止了。那面缎幕也渐渐地升卷起来。 幕开了,第一场面是茶花女的应接室,女仆配唐拿着一枝鸡毛扫在洒扫台椅。 “这就是有名明星潘梨花么?怪难看的!” “不,不是潘梨花。那是不重要的角色,扮茶花女的女仆的。” 梅苓笑着回答他的imstress。 第二个登场的是某伯爵,坐火炉前和女仆谈了些话,就下去了。过了一忽,主角明星登场了。全观客不期而然地都拍起掌来。她从舞台的右侧门上,观客全体都凝神静气地把视线集中到那个茶花女身上去了。这种状况不知道是何道理,却引起了丽君的反感。她当时便注意丈夫的态度。梅苓象给舞台上的茶花女施了催眠术,微张着嘴,双眼直视着那个明星潘梨花。丽君看见丈夫的那个呆样子,不禁起了一种似嫉妒的感情。 由头至脚浴在彩色电光中的茶花女,戴着孔雀色的帽子,蔷薇色的夜会服(dress),肉色的长统丝袜,同色的高跟皮鞋,胸部挂着一朵鲜红的茶花。 “啊!真美丽!” 观众中的一阵赞美声。 “果然名不虚传!” 又是一阵赞美声。 丽君再偷望丈夫的态度,他一声不响,还是象刚才那样凝神静气地注视着台上的茶花女,灵魂象给台上明星吸引去了。 “发昏了么?” 丽君轻轻地推了推他的手臂。 “um, um!” 从梅苓的口角流下几滴涎沫来了。大概是因为开张口太久了的缘故。他忙拿袖口去揩了揩嘴角。 台上的茶花女把帽子除下来,搁在正中的圆桌上,象十二分疲倦地,投身到一张梭化上,半躺半靠地坐下去。脸颊上不搽白粉,嘴唇上也不点胭脂,真是天生丽质。五官配置得十分匀整。不是西施再世,在现代哪里还找得着这样典型的美人呢。 “的确是个美人!” 过了一会,梅苓才说了这么一句。 “这就是潘梨花么?” “是的!” “‘梨花’怪俗的名字。” “她的原名不叫梨花。因为她的肌色最白,——从没有看见过有女性的肌色象她那样白的,——所以叫她做梨花。……肌色之白,是美人的第一特征啊!” “知道了!知道了!我的肌色赤,够不上给你赏识!你找梨花去吧!” 丽君酸酸地怨怼着说。 “潘梨花!潘梨花!” 丽君还听见许多观众在低声地念她的名字。她想台上的女性,真是十二分的光荣了,——比南面王还要光荣了,怪不得现代的摩登女子都喜欢进剧团当明星呢。当了明星,有许多逐臭的男性来巴结!物质的享受虽穷奢极侈,也不怕无人供给。丽君在这时候,只恨自己缺少一副艺术的天才了。不然,可以把这些蠢男子玩弄于股掌之上呢。 她望望丈夫,他还在目不转瞬地望着台上的茶花女。她再推了推他的手臂。 “um, um, um!真好!” 涎沫又快要从口角流出来,他忙用袖口止着它。 make by 拉米网(www.lami.fun) 四 那年冬,阿大出生了。因为有了小孩子,丽君更罕得陪着梅苓出来社交和游乐了。梅苓也在私立法科大学毕了业,在交涉署里,借父亲的后援,获得了一个挂名秘书领干薪的位置。于是他每日借名办公,朝出暮回,十分忙碌。就连星期日,也说有许多应酬,上午虽然在家,但下午以后一直到夜间十二点前后,决不会回家里来的。这常使丽君独坐家中,暗自洒泪。 有一次的夜间,梅苓在临天亮的四点多钟才回来。丽君因为担心着他,并且小孩子啼啼哭哭,也终夜没有睡。等到梅苓回来,她略诘问了一二句,不提防梅苓竟作色起来了。 “那才笑话!堂堂一个男子是单为妻子做奴隶的么?你要这样地禁锢着我,那就彼此离开好些。社会上还有许多事情等着我去干呢!和外国人打交涉,也要拖着妻子一同去么?” 丽君给丈夫这么一叱骂,便语塞了。她只有用她的最后的武器,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了。梅苓不理她,他倒在床上,便呼呼地睡着了,只留丽君独自抱着婴儿,眼睁睁地到天亮。 恋爱结婚的结果是这样的么? 她常叹息着这样地想。 过了新年在丽君还是过一样平板的酸苦的生活,而在梅苓则一天甚一天地在外面过他的耽溺的生活。他俩的家庭中,虽在盛夏时节,也象水晶宫般,冷冰冰的。 到八月初旬,气候最炎热的时期,梅苓的父亲染了霍乱症,一病身亡了。梅苓是相续人,便继承了一切财产。故父亲之死,在他并不感到半分的悲痛。老实说,他还有几分希望父亲能早日死呢。现在居然达到了目的了。 梅苓现在承续了父亲的财产,有挥霍自由的资金了。由金之力,一月之后,他便升任为交涉署的科长了。在丽君对于丈夫的升官,本该欢喜的,不过看见丈夫近来的放浪的生活,她只觉得这是可吊而非可贺的事情。 凉秋九月的一天,法国领事馆为该国的一个纪念日,举行园游跳舞会。梅苓夫妻当然也在被招待之列。 现在梅苓需要他的夫人同伴了。 “法国领事招待我们,你去么?” 社会都知道丽君是梅苓的夫人,他当然不敢伴别的女性同赴法国领事的游园会,怕惹起人家的恶评。 “我不想去。谁还有这样的高兴!” 但经梅苓再三的要求,丽君还是跟着丈夫出席了。 法国领事署的跳舞厅里挤着不少的来客。丽君虽然遇着不少的熟人,但只是点点首招呼,鼓不起兴气来。 “尽是这样愁眉不展是不对的。做外交官的夫人,要活泼些,要多交际。” 梅苓低声地在教训他的夫人。 “我的性质是这样的,不善交际,有甚办法呢?” 丽君坐在广厅的一隅,心里只思念着家里的小孩子,虽然交托了乳母,但总是有点挂虑。 音乐队开始奏乐了,跳舞会开始了,一刻间电灯变成紫绿色。二三流的来客便一对对地在跳舞起来了。 丽君在无意识地看他们跳舞,心里总是不高兴。正在沉思间,翻转头来一看,原坐在自己旁边的丈夫梅苓,不知跑往那里去了。当然,这是给她一个很大的打击,她几乎想流泪,但忙极力地忍住了。 ——这真正是岂有此理!要到什么地方去,也得告诉我一声!……大概是自己今晚上过于冷淡了他吧。……算了,算了,不必理他了!他已经对自己有些变心了的,还顾得这些形式上的事体吗? 于是她望了望全厅里的来客,也不见有丈夫的影儿。她想,或许是上司来了,他走去伺候去了吧。听说财政当局,外交当局,几个大人物今晚上都会到会呢。 她又看见许多穿着礼服,手里拿着高帽子的来客,聚在一张桌子的周围,在谈论前方的战事消息。 丽君坐了一会,见丈夫还不回来。就想一个人先叫汽车回去,索性不理他了。她站了起来,从广厅的一个侧门走出,便望得见一个大花园。丽君给晚风一吹,虽有几分怯寒,但想吸吸新清空气,醒醒头脑。她在一丛矮木林旁边走过去时,忽然听见那一边的梭化椅子上有人在坐着谈话。 “你说那个小白脸么?” 一个女子的声音。 “是的。你认识他?”一个男子的声音。 “交涉署的秘书长,是不是?他姓李,至于名字,我记不清爽了。” “不错,他是个美男子。但是他的品行顶坏,真是个逐臭之夫,到处偷鸡吊狗。” “管他品行坏不坏,我又不是想和他结婚。” “他对你说是秘书长是骗你的话,他不过是个不重要的科长。” 丽君听到这里,知道他们是在评论她的丈夫,很想看看,到底那一对男女是谁。她便在路口的一株大树后躲着,专等他们出来时,偷看看是哪一个。 “我要到跳舞厅里去了,有话改天谈吧。” 那个女人又在对那个男子说,听得出她是有些讨厌那个男人。 “我跟着你去。今晚上至少你要和我跳舞一次,这是你前天和我约好了的。” “你这个人何以总是这样讨人厌!又不会跳舞,拉拉扯扯的,扯得人难为情。你还是回你们队里去拿枪杆子吧。” 他们走出路口来了。那个女子先走,丽君认得她是潘梨花。至于跟在她后面的是个又高又胖的黑脸大汉,虽然穿着西装,但是可以看出他是个武家伙。丽君不认识他是哪一个。看他们的情形,并参考他们的会话,她不难推知丈夫已经和那个潘梨花有了相当的关系,而这位武家伙是在和丈夫争风的一个。丽君在这时候的心理,一面恨梨花,一面又对那个黑脸大汉表同情。 丽君懒懒地回到跳舞厅里来时,来客在鱼贯着走向食堂那边去。她因为找不着丈夫,不知道跟着大家进去好呢,还是不进去好。 “你跑往哪里去了!” 丽君听见梅苓在后面喊她,忙翻转头来看。梅苓气喘喘地赶到她面前来,拉着她的手,并着肩走到食堂里来。 “我要问你,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丽君不输服地反驳她的丈夫。 “总长来了,不该去伺候吗?中国有一句俗谚,‘要肉吃,俎边企。’如果想图功名利禄,非竟争着和上司接近不可。” “你们做事!专为一身的功名利禄吗?不是为革命,为社会,为国家么?” “现代的中国知识分子,哪一个不是这样想呢?” “为个人生活,我们好好地经营生意不是够了么?何必出去做官呢?希望你出去做外交官,是想你能够为国家尽点力。你只问你有无能力,你不必去演那种丑态,在上司面前和同僚争宠!纵令你能争宠于一时,但你的能力和你的权贵阶级的思想还是限制了你的事业,结果只是当一个技术人材而已。中国的政客尽是近视眼的,没有一个能看到十年以上的将来,而只汲汲于自己的虚荣权力!此即中国之所以二十年来的内乱不息的大原因!” “算了吧!你这个姑娘,懂得什么!也在瞎谈起政治来!” “那,你们从事政治,是专为个人的功名利禄了?” “当然!位置只是一个的,不互相倾轧,互相竞争,怎么能得到手呢?谁多接近上司,谁就多得机会上进。干政治工作,第一要黑良心,你稍讲一点良心,便会给人暗算的。” “那你时时刻刻都要拚命地钻营了?” “当然啊!还要时时刻刻向多方面讨好,使多方面都能信任自己,不受任何人的反对,就容易出身了。” “我竟没有想到你是一个这样卑鄙可怜的人!八面美人或许是处世秘诀之一,但是不受人排挤,不受人攻击的人,能做伟大的人物么?我到今日才知道你这样不长进,这样无耻!” 梅苓给老婆骂得不会辩驳了,最后只说了一句。 “不要多嘴了,宴会的时候。” 他俩在指定的席次坐下去了,就看见法国领事站了起来致欢迎词。来客尽都鼓掌起来。法国领事讲完了后,有一个中国人起来译成英国话,后来又有一个中国人再把它译成中国话。其次是某总长和英国领事的英文答词,却没有人把它译成中国话。最后是日本领事站了起来,咭柯咭柯地说了一大篇话。有许多西洋来客和中国来客都在打呵欠。在日本领事附近坐着的一个矮胖子,便睁着圆眼恨恨地注视那几个打呵欠的中国人,对于西洋人他却不敢。日本人的爱国心到处都是这样地表现出来的。日本领事蹙着眉头,把谢词念完了后,坐下去了。一个日本人便站起来,也把它翻成英国话,居然博得了大家的鼓掌,但不象最初几次的那样起劲了。 宴会完了后,大家又涌到跳舞厅里来。有些男客分散到吸烟室里去,或花园里去。他们不是为逐艳,便是为钻营。大多数的男女还是在热心地跳舞。 五 丽君坐在一隅,真猜不出潘梨花以什么资格也在被招待之列。她想问问丈夫,因她深信他是能够熟悉梨花的事情。但在这时候,梅苓说总长要走了,须得去伺候送行。丽君知道了丈夫的做官主义后,也就不再去干涉他了。 “等我当公使时,就带你到外国去,你也该把跳舞学好一点。” 这虽是梅苓从前对她说的笑话,但丽君当时也真地抱了几分希望。但由今晚上的情形看来,自己是无望的了,也觉得是不希罕的。 她坐了许久,仍不见丈夫回来。她正在沉想,忽然给一阵激烈的鼓掌惊醒了,忙抬头来看,同时听见左侧右面的人在喊: “潘梨花来了!” “梨花的跳舞最好!” “看她和那个美少年跳得多好,多熟练!” 丽君跟着他们的视线望去,果然看见潘梨花,因为她的半裸体的装束,容易认出。但是一看到她的Partner,丽君差不多要失神地倒在地面了。 梨花的一双雪白的臂膀全露出来了。除了左腕上两个痘痕之外,真可说是白璧无瑕。一双腕上带着几副金钏和珍珠钏。胸部和背部的上半节也全露出着,尤其是高高地耸着的双乳,隐约可以窥见。青春的热血就在这雪白的胸脯里面在奔涌,她真是有魅人之力!像她那样的蛊惑性,哪个男性不会陷进去呢!丽君看见梅苓的白绸衬衫紧紧地触着梨花的乳峰,他的只膝也时时抵着她的脐下的部分。丽君再不能忍耐了。 ——这是一种莫大的侮辱!走吧!走吧!非和他离婚不可了! 丽君这样想着,同时希望来客们不认识自己是梅苓之妻就好了。但是事实上刚才已经遇着了三五位女友,都是认识她和梅苓的。于是她希望不要再会着那些人。 Orchestra演奏得愈热烈,同时跳舞的人们也跳得愈热烈。青年的男女们都是周身环流着热血,精神也十分的兴奋,许多没有Partner的男女都站起来物色对手。丽君只有独孤地坐在一隅悲叹自己的无能及可怜。 他们跳Blues了。女性的高跟皮鞋和地板相击触的声音更加夸张的响亮。这更加引起了丽君的反感。那些在跳舞中的女性,个个都一面跳一面哈哈地笑。但在丽君总猜不出她们好笑的理由来。有些卑野的男子,乘对手的女性张开口笑时,便伸嘴前去要求接吻。这使丽君看见,更觉难堪。 丽君想不看梅苓和梨花,同时又禁不住要偷望他们。她的视线和梨花碰着了。梨花像知道她是梅苓的妻,故意表示出一种不庄重的笑容。丽君忙背过脸,歪了一歪嘴唇,也表示对她的轻蔑。但她自己还是这样地想: “她虽然卑鄙,但今夜里的胜利确是归她了。” 丽君的胸中像燃烧着般的焦燥,也感着侮辱。她有几次都昂奋起来,想取自由的行动,找一个年轻的男性作Partner。 在暗绿色的电光之下,不住地在摆动的男女之群,裸露着的丰满雪白的臂膀,装饰着金刚石和珍珠的颈项,由颔下达到乳房边裸袒出来了的桃色的胸脯,五光十色闪烁着的衣裙,腕和腕互相揽络着,膝和膝互相摩擦着,嘴和嘴也互相接近着,彼此互闻得着呼吸,互感得着胸里的鼓动,受着音乐的Rhythm的翻弄,青年男女们的肉以敏捷的感觉在战动,同时他们的血也以急激的速度在奔流。 一个刚从某私立大学出来的漂亮的文艺青年耿至中今晚上也在被招待之列。他的父亲是银行界的巨子,因为年老了,法国领事知道他不能来,所以加招待了他的儿子耿至中。 丽君在学校念书的时候是常常和耿至中在各种集会上见过面的,两人间的交情早达到有说有笑的程度了。丽君原来很爱他的,无奈耿至中的性情豪放,不耐心于追逐专一的女性,和她讲爱情。他对女性是主张合则来,不合则罢的主义,而丽君是有几分顽固,主张男女间之交际是要先经过一定的期间,察看相互间性情能吻合否,然后进行第二步的工作。 “算了吧。你不中意我,算了吧。我只问你,你每天定要跑到我的寓里来坐半天不走,不算是有爱情了么?若你只想叫我花花钱,你可以享享乐,那你这个女人就不堪了。……” 因为至中和丽君的情性在这一点不能相一致,所以她另找着了梅苓。自梅苓进了交涉署当职员,她便觉得梅苓确是比至中能干,遇着至中时还把梅苓进交涉署的事提出来说。至中只嗤之以鼻。因为至中知道他俩都是虚荣心重,而说话行动又多是不由衷的。 今晚上她又看见了他。她此刻才相信至中比梅苓率直,也比梅苓诚恳。从前思慕至中的感情又不禁悠然地抬头起来。她看见至中比暑假前清瘦了些。 “啊!你一个人坐在这样暗幂幂的地方做什么?梅苓和那个女优跳得正热烈呢。” 他在丽君的面前走过时,很恭敬地向她鞠了一鞠躬,带嘲讽的口调说。说了后便和她隔一张小圆桌对坐下来。 “……” 她不禁双颊绯红,半晌没有话说。等过了一会,她略抬了抬眼睛,恰和他的视线碰着了。她才知道他在热心地不转睛地注视她呢。他笑了,她也笑了。 “你想跳舞么?” “怕跳得不好。……你呢?” “我想跳,但是找不着适当的Partner。” “那边不是坐着许多小姐们,你可以随便去找一个。” “不容易。” “为什么?” “有的不会跳,有的不愿意和我作伴,有的太丑了。……” 她笑起来了,听见他也在夸张地高笑起来。一大部分的来客的视线都集中到他俩这边来。她感着不好意思,但同时又希望能够给梅苓看见,也算是复了仇。他还在继续说: “小姐们少有大方的,跳舞起来总是忸忸怩怩。我最喜欢找一个有了丈夫的年轻的漂亮的Mistress作伴。……” “啊呀!” 丽君有点神经过敏,忙敛了笑容,叫起来。在这瞬间,她才感着自己爱丈夫之心还是不可侮的。同时她总怀疑,至中之心是对她不正。 音乐和跳舞可以说热烈到白热的程度了。青年男女们互相拥抱着,或喘着气息,或低声细语在回旋。尤其是女的都像是完全失了神,一任男的拥抱着狂奔。 Fox—trot是挑拨的淫猥的。但是大多数的青年男女们都欢迎这种跳舞。看着他们的狂热的态度,丽君更加兴奋起来。丈夫尽留恋着梨花,并不回到自己这边来,挑引了她不少的反感,同时音乐和色彩对她也是莫大的诱惑。 隔着一张小圆桌,她的手腕不知在什么时候给至中握住了。 “我们也去跳一个Fox—trot吧,赶快!” “我跳得不好。” 她脸红红地微笑着说。 “不要紧,我搂着你跳,你跟着我的脚步走就可以了。” “……” 她斜睨了他一眼,但是无力拒绝了。 ——也好,给梅苓看看,复一个仇,消消气。他俩互相拥抱着像一个涡卷般流进大队的跳舞群中去了。丽君觉着四肢软瘫得动弹不得,只手攀着至中的肩膀,只手握着他的腕,一任他紧搂着,像在半空中回旋。他给了她不少的刺激,热烈的气息,有刺激性的香气,胸部的压抑,腰部的抚摩,膝部的抵触。 “讨人厌!” 丽君高声地骂他,但给音乐压着了,没有人听得见。纵令有人听见,这在跳舞场中也算是很平常的一件事。 “有什么要紧。梅苓对梨花怕还要更热烈呢。” 至中只是傻笑。过了一会,他再抽脱他的只手,摸了摸她的胸部。 “讨厌鬼!” 她再苦笑着骂他。 “我们为什么要跳舞?” “不知道!” 她装出恼恨的神气。 “告诉你吧,跳舞是促进我们间这类的感情的。” 跳了一会,他俩回到座边来休息。大概梅苓还没有注意到他俩的跳舞,不见回来这边看她一看。 大概是夜深了的关系,在跳舞中的青年男女们的动作更加激烈,更加露骨了。第二次丽君和至中再跳了一个Waltz。这趟。丽君的动作比较能自主了。因为她的Waltz跳得最熟练。但是至中像吃醉了酒般地,对她的动作比刚才更加不客气,更加露骨了。他不时伸嘴到她的颊边来,但每次她都躲开了。 “大家都说,你专做这类的工作,进行不负责任的恋爱,有这事么?” 她红着脸笑问他。 “谁说的?这些有闲阶级的青年吃父亲的饭,穿父亲的衣,专爱造别人家的谣言。” “不管是不是他们造你的谣,你自己谨慎一点好了。” 他俩又回到座边来休息,喝着汽水谈恋爱问题。 “你还没有找着对象么?” 她喝着汽水问他。 “失掉了你之后,就没有比你更理想的女性了。” 至中笑着尽注视她的脸。她不好意思,忙低下首去。 “不要太客气了。高帽子戴不起!” 她苦笑着回答他。 “你不要怀疑我此刻对你有什么野心。我也不是奉承你。我的话是由衷的。在你未结婚之前,不觉得你是怎样好,但到现在,又觉得你是个相当的女性了。” “……” 她此刻再抬起双眼来注视他了,她起了一个怀疑。 ——他说不是对我有野心,怎么刚才的动作又那样露骨那样激烈呢?对了,他不是真心地在精神上恋爱我,他只想诱惑我,一时利用我的肉。一般的朋友都这样地批评他,专逞面貌漂亮,零零碎碎地去追求许多女性的肉。他是有名的色魔! 她这样想着,忽然又对他警戒起来。但是刚才受了他的肉体的接触,她的精神上和生理上都起了动摇,又觉有几分舍不得他了。 “再去跳一个Fox—trot吧。” 至中拉着她的手掌,要求她起身。 “不行了,我疲倦极了,让我休息一会吧。” 她的只腕按在小圆桌上,她的脸伏在臂腕上了。 在这瞬间,梅苓走回来了。他脸色苍白地没有半点笑容,望着至中点了一点首后,便声音辣辣地质问他的妻。 “伏在桌子上做什么?” “有些头痛。” 丽君不抬头,只回答了这一句。 “头痛?怎么又跳舞得这样高兴?” “你一个人太高兴了,我便该寂寞的么?” 她仍然是伏着不抬起头来。他听见他的妻的泣音了。他再回首来望望至中是怎样的神气,看见至中一个人在狞笑,他心里更加冒火,很想痛骂至中几句。但因自己先有了弱点,同时也怕在大庭广众之中失了体裁,忙忍住了。 “头痛得厉害时,我先叫汽车送你回去怎么样?” “你呢?” 她仍然伏在桌子上说。 “……” 他再望了望至中,至中又在狞笑。 “我们一路回去吧。” 梅苓像下了决心。他待想叫丽君再等一忽,好让他去向梨花告辞,忽然听见有一个女人在后面叫他,他听见就战栗起来了,像触着了电气,忙翻转身来。 “mr.李,和我再跳一回Fox—trot吧。就想回公馆去了么?” 丽君听见丈夫能够和她一路回去,稍为转了一转心,有些欢喜了。但刚抬起头来,忽然看见梨花,身体又不住地战抖起来了。 六 梨花的奇突的态度不单使梅苓夫妻发生了惊异,就连至中也有些意外。于是他再次狞笑起来,走过去和梨花握了握手。 “Miss梨花,我们可以跳一个Fox—trot么?” 至中说了后又笑着看了梅苓一眼,不等梨花的回答,只手便搭在她的肩上了。梨花忙躲开身。 “有什么要紧呢,跳一回吧。” 他仍不肯离开她的身旁,他看见梅苓脸上再表示出一种嫉妒的神气。 “不和你作Partner!我要和Mr.李跳!” 梨花尽望着梅苓的脸。丽君看见这样的情形,才觉着自己的丈夫比至中漂亮。她真担心丈夫再给梨花争了去。 “不早了,要回家去时,赶快一点。不然,我一个人先走了。” 丽君怨怼着对梅苓说。 “怎样?就想回家去了么?再跳一回Fox—trot吧!” 梨花嘻笑着对梅苓说。 梅苓的脸上红了一阵,但一刻间又转成苍白。丽君的眼睛里燃着恚愤之焰,同时双唇不住地颤动。只有至中一个人站在一边狞笑。 “不跳舞么?” 梨花捉着梅苓的手不放。梅苓的脸色像死人般地苍白了。 “你……你……你是……哪……哪……哪一个?” 丽君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啊Mrs.李,你不认识我么?我却认识你呢。我是潘梨花,Mr.李的好朋友。——我们只做好朋友,没有什么不可告诉人的事哟!你可以和Mr.耿跳Waltz。——你的Waltz真跳得好。我也可以和Mr.李跳个Fox—trot吧。” 丽君给梨花这么一说,气得脸色由红转紫,由紫转黄了。 “Mr.李要陪他的太太回公馆去了,还是让我和你跳一回吧。” 至中故意这样说,说了后,又看看梅苓的脸色。 “你也和尊夫人跳一回Waltz,再回公馆不迟的。” 至中再以冷讽的调子说。 梅苓待想说什么话,但颈项给梨花揽住了。他想挣,怕失了梨花的欢心,以后便无从问津了。答应和她再跳一回,又觉得对丽君不住。 Orchestra愈奏愈热烈了。跳舞的青年男女们一对对地像走马灯般在回旋。 “再等十五分钟回去吧。” 梅苓翻转头来苦笑着对丽君说。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已经给梨花拉进人群中去了。 “……” 丽君气得一句话不会说,喘着气走出跳舞厅外来。 “我们再跳一回Fox—trot不好么?” 至中跟着她走出来,但她不理他了。 领事馆的招待员和看门的看见他们出来,很恭敬地行了致敬礼。 “真地要回去么?” 至中再诚恳地问她。 “不走干什么?” 她怒斥他。 “那我送你回去。” 他说着叫他的汽车夫,把一辆精致的小汽车驶了过来。她也不管是谁的汽车了,车夫把车扉打开时,她就走进去了。 他俩坐进汽车里后,汽车开动了。 “马上要回你家里去么?” “不回去干什么?” 她冷冷地回答他。 “我们到什么地方去玩玩好么?” 他并不知道她有满肚子的气没有发泄,他真是不识时务。 “到什么地方去?” “Mr.李今夜里决不会回家的。我们到旅馆里去,……” 他摸着了她的手掌,把它紧握着,低声地说。 丽君在这时候胸里的血潮正在以最大波幅在激振。一群跳舞的男女们还在她的眼前旋转。梅苓和梨花相拥抱着跳舞的姿态也十二分明了地在她眼前跳跃着。他俩的腕和腕,脚和脚,胸和胸的接触也是活现的。 ——丈夫早给她占领了! 她正在烦恼着这样想时,不提防至中露骨地握了她的掌后又来摸她的腿部。她正恼恨得没有泄气的地方,听见至中要求她到旅馆里去,便借题发挥了。 “放屁!快停车!我走路回去!” 她摔开了他的手。 “不去就算了,何必发气。” 至中屈了屈腰,像跪着哀求她不要生气。 “你真是全无廉耻!” 她再骂了他一句。 “不要骂了,我送你回家去就是了。不过,丽君,你要记着,假如日后梅苓和你不能相容时,你要来找我,我可以替你想办法啊!” “放屁!我个人的事我自会处理,我决不求人。” 至中再没有话说,只一直送丽君回到她家里去了。 丽君回到家里,望着睡在小床里的阿大,流了好一会泪。她深信丈夫是给那个婊子梨花占领去了。想他今夜里回家来是绝望了的。 由梨花便连想到至中曾告诉她在法国领事馆里看见的,追求着梨花的军人是怎样的人。 ——梨花所要的不是金钱么?怎么堂堂的一个师长都不能打动她的心,反死咬着一个小小的交涉署科长不放呢? 于是丽君又连想到那个师长一个人坐在一张小桌子前,没有人理会他。大概他是不会跳舞,不然就是没有女性愿意做他的Partner。他只坐着运用他的鼻孔去呼吸,呼空气时鼻孔便扩张起来,吸空气时鼻孔再收缩下来。 据至中说,他姓杨。前方正打大仗,怎么他还有这样的空闲呢?他也是醉心于梨花的一个,并且很嫉恨梅苓。至中还说,怕梅苓将来要吃他的大亏,因为在现代的中国军人是占有绝对的权威,谁也不敢抵抗他们的。谁和军人争风,就是在老虎头上捉虱子,不知死活。 丽君想到这层,又有几分替丈夫担心。 ——他心里早没有我了。怎么我还是这样地思念他呢? 丽君再伤心起来流泪了。 她听见屋外的汽车音,知道是丈夫回来了。她想,自己原不希罕他回来的,怎么听见他的汽车音,胸头又会有几分松解下来呢? 梅苓走进房里来了,丽君自己也莫明其妙,一接着丈夫,更伤心地哭起来了。 “算了,算了。我不是回来了么?不过在交际上逢场作戏罢了。你千万不要多心。……” “……” 但是丽君不理他。 “她是有名的交际明星,认识的要人很多,不能不和她敷衍敷衍。你当真我是爱她,那是你错了的。” 经了丈夫多方的劝慰,她才止了哭。其实在这样的状态中,除和丈夫妥协外,实在也没有别的办法。 ——做个Nora吧。……不,不,不,还不是个时机。 女性到底是女性,终于屈服了。她不能不信丈夫是和梨花没有特别的关系,纵令不能信,她也要强迫着自己去信。但她所怀疑的,在她胸里,还是作一种疑点存在着。 make by 拉米网(www.lami.fun) 七 因为阿大有乳母看护,到了次年秋,阿二出生了。同样,到了第三年冬,阿三也出生了。荏苒光阴,到了今日,阿三也满二周年了。 在这四五年间政局变化了几次,梅苓的钻营术也日见日进步。现在居然在京里外交部做什么司长了。当然,他在政治上的地位是由金钱造成的。他的官运虽然日见亨通,但在上海的他的生意,因无人监督,却一天一天地不振,到后来,都歇了业。梅苓终于成了一个Salary man了。他的收入虽然不少,但是他的放浪,还是和从前一样,所以入不敷出。丽君抱着三个小孩子在上海的生活,仅靠所管业的一家店子的租金百余元维持了。故丽君在最近的生活是非常痛苦的。 象这样的夫妻问题,在现社会是再平凡不过的。不过在丽君,却是件很重大的问题了。她又曾间接地听见梅苓对旁人说: “那里!说不上离婚不离婚的问题。我最初就没有和她举行婚礼。在法律上还不能算是正式的夫妻。在那时候是情人制最盛行的时代,我和她只是一对情人罢了。打倒夫妻制,拥护情人制,是当时青年间——不分男女——的口号。她自己也是赞成的。现在我和她之间的爱情,经过了性的接触之后,早冷息了。我们不算是夫妻,也不算是情人了。各人都有随便行动的自由。” 丽君自听见丈夫有这样一番的议论,便悔恨误听了当日浪漫的废颓的青年男女的邪说,没有和梅苓正式行个婚礼。现在想从法律上向他要求点生活保障费都不可能了。抱着三个小孩子,今后怎样处置呢?小孩子一天天地长大起来,所需的教育费也就增加起来,丽君真是在受难期中了。 “岂无父母在高堂,……今日悲羞归不得。……” 丽君想,白乐天这段诗,大部分是为自己写照了。于是她垂着泪把那段诗反复吟哦了一会。 …… 妾凭短墙弄青梅, 君骑白马傍垂杨, 墙头马上遥相望, 一见知君即断肠。 知君肠断共君语, 君指南山松柏树, 感君松柏化为心, 暗合双环逐君去。 到君家舍六七年, 君家大人频有言, 聘则为妻奔是妾, 不堪主祀奉蘋蘩, 终知君家不可住, 无奈出门无去路。 岂无父母在高堂, 亦有亲朋远故乡, 潜来久未通消息。 今日悲羞归不得, 为君一日恩, 误妾百年身! 寄言痴小人家女, 慎勿将身轻许人! 丽君愈念愈悲伤,忽然听见老妈子来报有客来了。 “是谁?男的?女的?” 她这样问娘姨。因为至中约了她,今天会来看她。她虽然不能十分赞许至中对自己的行动,但自己近来确实是太寂寞了。梅苓差不多半年来没有回来上海。新年回来时也只住了两晚,但只有一晚上和她敷衍过来。在她本不希罕的,但又不能拒绝。两人间的情感还赶不上三四十度的水温。近来至中较常来看她了。她断定他是抱着野心来的。但看他又不是怎样有热烈的表示。所以丽君最近对至中的感情是有些希望他有热烈的表示,同时又有些害怕他会有热烈的表示。总之,她近来是心烦意乱,焦燥不堪,的确有些象热釜上的蚂蚁了。 “是朱太太,杨太太,马太太三位。” 这是娘姨的回答,说得丽君也笑了。 “还有牛太太,稽太太没有呢?” “真是这样地凑巧,她们一同来了。” “请她们上来吧。” 丽君一面说一面把睡着了的阿三安置到摇床里去。 三位夫人高声响气的跑上楼来。她们都竞争着向丽君说客气话,象礼拜堂里的合唱混淆起来,丽君反一点听不清楚了。 最胖的朱太太在铁丝床上坐下来,铁丝床登时起了振动,一瞬间凹陷下去。朱太太的屁股就象坐进一个窟窿里了,她每到人家里,都喜欢坐到人家的床上去。大概是因为一般的椅子太小了。承不住她的胖体。一般人对于这个矮胖者的批评是女作男权,有须眉气概,身体强健。她对于前者虽然接受,但对于后者她却不承认。她说,她每月不服当归北蓍熟老鸡,她便不能行动做事。 其次是杨夫人,身体瘦小,每说起话来便象要哭般的,这是她的特征。譬如,“啊不得了,”“啊要命死了,”就是她的口头禅。又如有朋友问她, “是新制的衣裳么?满漂亮呀。” “你不晓得,真的是没奈何的,一件衣裳都没有了,所以借了十多块钱来制了这一套。” 这是杨太太的回答,因此她便得了悲观论者的绰号。 最后的马夫人是短小精干,口才最好。她原是性情率直,爱做抱不平的人,常常不惜牺牲自己去代人努力。但因多嘴的关系,反有许多人不喜欢她。因为她肌色微黑,一般人替她起了一个绰名,叫做黑鹦鹉。 她们三人的岁数和丽君差不多,只是朱夫人岁数大一点,今年三十一了。其余都是由廿五至廿七岁前后的。她们和丽君是旧日的同学,她们今天来访丽君,完全是为开同级恳亲会的问题。 她们才坐下来,马夫人便开始演说了。其实她不是演说,只是对一般友人下批评及报告最近在妇女界发生的新事件而已。所以她又有上海妇女界时论家的绰名。 马夫人虽然在痛快淋漓地讲,但丽君不象平日那样高兴听了。她担心至中会失约,同时又怕他此刻就闯进来,给她们看见了不妥当,最少也会给这位黑鹦鹉做材料。朱夫人也象不愿意听,伸出一只白胖的手来掩着口打呵欠,一连打了三次呵欠,那位上海妇女界时论家都没有注意。到了第四次,朱夫人再不客气地发出音响在打呵欠了。马夫人才渐次停止了她的多辩的口才。于是杨夫人也有一个简单的报告。 也是从前的同学,嫁给一个私立大学的文学教授,最初和丈夫感情至笃,可说是幸福的夫妻。但到近来,那位大学教授忽然和一个友人的妻子发生了关系,便虐待起那个同学来了。每日在他们间,波澜不绝。那个同学姓章名秋霞,因为再挨不过丈夫的迫逼,逃到杨夫人家中来躲了几天。杨夫人两夫妻劝她回去,并且答应她愿做调停人,说服她的丈夫。但秋霞无论如何不肯回去,只托杨夫人的丈夫代她找独立的职业。 “那位大学教授是知书识礼的,怎么也这样欺侮我们女性呢?我们要在妇女界唤起舆论来对他下攻击。他是侮蔑我们女性的蟊贼!你们的意见怎样?” 马夫人又在出风头了。 “晓得秋霞愿意不愿意你们这样干呢。万一弄得不好,不是使他们夫妻的感情更加分裂么?”朱夫人说了后又打了一个呵欠。 “我们是为我们全妇女界对妇女之敌下攻击。不能为秋霞个人枉屈了我们的主张,牺牲了我们的主义!怎么你们不拿出半点革命精神来干呢?” “关于这个问题,扯不到革命问题上去吧。不要小题大做,破坏了人家的家庭幸福。” 杨夫人也和朱夫人抱同一的意见,主张调停。她还主张调停人要多几个,力量大些,并劝丽君也加入来。但丽君只坐在一边默默地听,一想到自己的家庭,真是自扫檐前雪都无暇了,还能管人家的瓦上霜么。 “你们都是妥协论者,没有半点斗争的精神。只要于个人有利,就投身敌人的怀抱中也在所不惜!还有资格谈妇女革命么?” 丽君平素是颇得她们间的爱重的,所以朱杨两夫人要她加入她们的群中,以后再多拉几位同学去会那位大学教授。马夫人是主张先开同学会讨论这个问题,对那个大学教授取鸣鼓而攻的办法,如开会结果良好,再扩大宣传,开全上海的新妇女界大会,最少要达到最低限的目的,即是把他的大学教授位置弄掉。 “这于秋霞有什么利益呢?” 杨夫人问上海妇女界时论家。 “你真是个悲观论者!我们要为妇女界争气!要打倒这班臭男子!——专欺骗妇女的臭男子!至于秋霞姊可以自找职业,独立地生活下去,何必再和那个臭男子妥协呢?就是我们女子太好了,太无勇气斗争,所以男子们才敢得寸进尺地欺侮我们女性。” 马夫人又在气愤愤地发议论了。丽君也觉得这个黑鹦鹉的话句句成理。 ——的确,女人太过于敷衍男性了。今后的女性该自己振作起来,以叛逆的精神对付男性。丈夫如找一个情人,做妻的便要以叛逆的精神去找两个情人。…… 丽君想到这点,真是十二分恨她的丈夫了。 “做女人的真是可怜!因为经济不能独立处处受尽男子的气。何以所有男子都是这样薄情,没有专爱呢?在自己所知的范围内,能够和睦地幸福地百年偕老的夫妻,真是罕见,真是百中无一啊!” 朱夫人的家庭在她们间算是最幸福的。她在这时候的态度真有些象吃饱了饭买馒头。她之出任调停,也只是因为坐在家里闲着无事,当做一个慈善事业干干而已。 make by 拉米网(www.lami.fun) 八 关于夫妇间不睦的问题,丽君尽想也想不出好的方法来应付。有了小孩子尤难应付。最后只有骂丈夫无良之一法而已。 “总之是男子不好。” 马夫人再这样说。 “秋霞也有错处的。” 朱夫人又打了一个呵欠在说。 “何解呢?” 杨夫人的湖南口调。 “她找丈夫找错了。当日她选择丈夫,只注意面貌和年轻两条件,其他的条件都没有深加研究。当她找着了这位大学教授时,欢喜到不得了,走来向我说,男的比她小三岁,又是个小白脸。丈夫比自己年轻,自己将来定吃苦的。所以我找的对手是个伯爷公。” 朱夫人操的是广东腔的正音。 “丈夫因为年轻,就该放荡么?” 杨夫人说了后,又说明女性所受的最大痛苦是嫉妒中的痛苦。 “看着自己的丈夫和旁的女子发生关系,那有不恨的呢!” 马夫人又发挥了一大段恋爱专一论。 “这也的确是痛苦。想马上和男子离婚,一时又做不到。有了小孩子,更难离婚了,只有一个人受苦。纵令你提出离婚的问题来说,在男人方面是求之不得的,结果反成全了他和那个女子的结合。……” 朱夫人说了后望了望丽君。丽君忙低下头去。 “把丈夫让给旁的女性么?那不如杀了干净!南无阿弥陀,你没我也没。秋霞太没有勇气了,不把丈夫杀死,也该把那个敌人杀死,横竖丈夫是不爱自己了的!” 马太太的议论是主张拚命。 “那又可以不必。如果不愿和丈夫同栖,再慎重地找一个候补者也是正当的道理。” 杨太太说了后,无意中又看了丽君一眼。 “那我不能表示同意!那是示弱于男人了!我们女性该放弃旧日的无抵抗的精神。我们对男性要取斗争的态度。最少要使男人不能立足于社会。” “那里!现在社会的当权者是男性,他们男性是互相拥护的。法律和社会习惯都是他们男性造出来的,对于男性的性爱犯罪差不多不加制裁,只制裁女性。所以欲以和另一个女性发生关系的罪名使那个男人在社会上失足,那是不可能的事。” “女人能够不嫉妒就好了。因为有了嫉妒,才有苦闷。” 丽君到这时候才叹着气说了这一句。大家都笑了。丽君也跟着苦笑了一会。 “夫妻不睦,本来是寻常的事情。要不到旁人来调停的。他们应该自己起来和好的。” 朱夫人说了后又一个呵欠。 “那也不尽然,如果男的另有了情人时。” 杨夫人低声地带着哭音说。 “我看这件事还是拜托妇女解放家傅女士,让她去和秋霞的丈夫闹一场最痛快。” 马夫人始终不愿意妥协。 “你说那个雌老虎么?” 朱夫人一说到雌老虎,大家一齐笑起来了。 “如果和那个雌老虎商量,她一定说,快快离婚,快快离婚,不管谁是谁非,离了婚再说,对于男性一点不用客气,一点不能留情。这是雌老虎的平日的论调。……” 杨夫人说了后再把雌老虎的近状告诉她们。 “前星期我在公共体育场走过身时,看见挤着许多男男女女,我走前去一望,那个丑妇人正在热烈地讲演,宣传妇女解放。她总爱把动物来比拟人类的。那天她又把蚂蚁来比拟人类了。她说,男人是工蚁,女人是蚁的女王。工蚁要群集到女王蚁的面前来听命令。我站在这里,所以你们都群集到我面前来。说得听众的男子们都哄笑起来了。” 于是她们又笑了一阵,朱夫人把眼泪都笑出来了。过后,她才揩了揩眼睛说, “她那个雌老虎不知破坏了多少人的家庭,离间了多少人家夫妻间的感情!她总是叫女性要脱离丈夫,团结起来,向男性反抗。这个办法怎么能够实行呢?作算舍得开丈夫,也舍不得儿女哟。” “这是因为她太丑了,不能嫁人,所以发出这样的议论来。现代的人,无论判断什么事象,都是这样主观的。” 杨夫人的说话,不论在什么时候都是悲观的,消极的。 “女性如离开了男性,那一生都是过寂寞的黑幂幂的生活。谁能够绝对地反抗男性呢?” 朱夫人的话在马夫人听来,完全是一种哀音了。 “你们都是喝了丈夫的迷魂汤,处处替男人辩护,长了男性的威风,太不该了。象我们受了教育的女性都还这样地无自觉,在男性面前屈服,那么女性要到什么时代才能解放呢。你们对男性太示弱了。” 马夫人很愤慨地说。 “Mrs.马,假定Mr.马一有外遇,你便马上和他离婚么?” 朱夫人问马夫人。 “不单和他脱离,还要控他,加以法律的制裁。凡是侮辱女子人格的男性,我们都要极力加以攻击。现在我要问你,假如Mr.朱有外遇时,你怎样对付他?” “我家里的决不会干出这些名堂出来的。因为丈夫有外遇没有外遇,完全是由做妻的对待丈夫的方法而决定。丈夫之有外遇,妻该当负一半责任。” “那你是以三从四德去向丈夫讨好,是不是?这样的女性,太不长进了。” 马夫人说了后在冷笑。 “把家庭整理好,使丈夫从外面回来能够得到安慰,是妻的责任。不愿意组织家庭,又是一番话。既然组织了家庭,做妻的就要负责任使家庭圆满,使家庭和暖。” “你的意见怎样?” 丽君忽然征求杨夫人的意见。 “我没有意见。丈夫有外遇时,我真的不知要怎样对付才好。我想最好是象Mrs.朱那样,先有把握,不使丈夫陷入迷途。万一陷入去了,就要赶快劝丈夫回心转意。……” “他仍然不回心转意时,你怎样呢?” 马夫人以嘲讽的口气质问杨夫人。 “那只有一哭了,只有听天由命了。” 杨夫人真是个宿命论者。 丽君觉得她们的对付丈夫的办法都不是彻底的平等的。Ib-sen已经指示了一个最好的办法给我们了,何以一般的女性都没有留意到呢?最后和丈夫对抗只有这个方法了,于是她又希望快点会见至中了。 九 愚园路的尽头处,近兆丰公园有一所新筑的高爽的洋房,站在这洋房的露台上,梵王渡一带的野景可以尽收入视角里面。近这一带地方,在春晴的时期,不消说是游人如鲫,即在残冬时候的景色,也可以说是在上海绝无仅有的。 在天气晴明的日子,每天下午三点时分,在兆丰公园左近散步的人们,便看得见那家洋房的晒台上有一个穿淡色西装的女子,坐在一张梭化上在眺望野景。 “不知道是哪一个党国要人的洋房子?” “不是总长以上的人住不起那样阔的房子吧。” “恐怕是东洋人的住宅啊。” 那一班借名读书浪费父亲以血汗挣来的钱,害得他们的父亲天天叫头痛的逐艳的青年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在猜度那家特别引人注目的洋房子的主人。 “这一带的洋房子的住客都是有钱的人啊。恐怕那家洋房的住客是个有钱的宁波商人吧。那个漂亮的女人,象是个当小妾的。” 青年们在一家小烟纸店里买纸烟,无意识地问了问卖烟纸的人,卖烟纸的人也不过把他的臆测告诉了那些好事的青年们。青年们吸着纸烟,各拿着一把网球拍,悠扬地走进公园里去了。他们的样子,的确是布尔乔亚公子化了的。 那家洋房子的主人才搬来一星期又两天,所以邻近的人们还不知道到底是怎样的有钱人。搬进来的当日家具行李之多却惊动了左侧右边的人们。 过了半个月之后,他们才知道新洋房的住客是上海有名的明星潘梨花。她自今年春起,在一家最大的影片公司当明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