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星期的星期六下午吉轩回到家里来时,只有馨儿和

类别:其他 作者:张资平字数:6122更新时间:23/03/02 14:29:51
“母亲呢?”吉轩半向馨儿,半向老妈子问。 “带他们到观音宫祈福去了。”馨儿笑着答应他。但他像没听见的回书房里去了。 他在书房坐了一忽,馨儿送茶到房里来。 “你还在恼我么?”馨儿很大胆的走近古轩坐的椅边来。“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一个人在懊恼,懊恼到什么时候!你想说的话,只管说出来。”馨儿笑着说。 “你莫在这里胡说了!我没有话对你说!”吉轩恼着说,挥手叫她出去。 “有的!有话对我说的!你的脸色告诉我知道了。”馨儿还是在笑着。“两个多月了,也难为你忍耐得住。” “出去!请你出去!不要再胡说了!” “你没得话对我说,你为什么你哥哥在家时,每晚上站在我们的窗外?”馨儿笑出声来了。 “……”吉轩脸红红的呆视着窗扉上的彩色玻璃。吉轩的弱点给馨儿痛痛的下了一刺。 她这一笑多么可爱而又可恨! 四 五月二十三日由县城开往海口的最后列车下午四点钟由县城出发,预算五点半钟就可以到海口。二等车厢里有一位青年和一个抱着二三岁的小孩儿的年轻女人并肩的坐着。女人袒着胸在喂乳给她的小孩儿吃。青年是吉轩,女人无庸说是馨儿了。前天她接到她的丈夫从婆罗洲来信说,他现在南自立的开了一间店子,不再做行商了。她因明轩不回来,就要吉轩送她到本甸那埠去。今天他们正在赴婆罗洲的途中。 “吉叔,你到海口后要到你的朋友家里去么?” “是的。”吉轩点点头。 “你不在旅馆里歇息?” “不,我明天再来旅馆里一同到洋船上去。” “船票和护照呢?” “我今晚上可以把它弄妥。昨天有了电报给他们,是准备好了的。” 他们正说话间,火车的速度突然的慢了起来,车中的搭客都站起来异常混乱的。他们说已经到海口来了。 吉轩送馨儿进了一家旅馆后,就马上出去到交涉司署领取护照。吉轩由交涉司署回到旅馆来时,已经是九点多钟了。 “老爷,你出去后,太太说腹痛,她在盼望你回来呢。”旅馆的仆欧接着吉轩引他到三楼馨儿住的房里来。吉轩双颊赤热的跟了仆欧到三楼上来。 小孩子早睡了。初夏的天气,气温比较的高,馨儿只穿一件淡红色的贴肉衬衣懒懒的躺在一张梳化椅上。她像才喂了乳,淡红色的乳嘴和凝脂般的乳房尚微微的露出来。衬衣太短了些,吉轩看得见她的裤头和裤带。她看见吉轩进来了,只手按在横腹部,蹙着双眉。 “若不是,若不是……我要把她拥抱!是的,我早就渴望着和她拥抱!……但是,此刻可不行了,我万不能示弱于她!”馨儿今晚上的姿态是对吉轩的一种很危险的诱惑,引起了长期间内潜伏在他的身体里面的一种狂热的欲望。但伦理观念逼着他把这种欲望镇压着。 “回来了么?太晚了!”馨儿望着他叹了口气。 “你说晚么?我还要出去呢。”吉轩坐在一张椅子上,不敢正视馨儿。 “出去?” “是的。到朋友家里去。” “明天去吧。下午才开船呢。护照和船票怎么样?” “护照要送给英国领事签字,明天才领得出。领出了护照买船票去。” “护照里面如何的填写呢?”馨儿含笑问吉轩。 “……”吉轩脸红红的不开口。 “是么?我的话不会错的!你总固执己见的不相信。”馨儿在笑着夸示她的胜利。 “交涉司署那边说要这样的填写,到那边上岸时少受些盘诘。” “是么?旅馆的司事拿住客名簿来时。幸得我叫他填妥了。” “怎么填法?”吉轩心里是希望着照馨儿所主张的填写,因为这种填写法能使他生一种不可名状的快感。但他同时又轻蔑他自己的无耻。 “说你是兴儿的爸爸就是了。”馨儿说了后也免不得脸红红的对吉轩嫣然的一笑。 “……”极端的兴奋了的精神在吉轩身体内部引起了一种热醉的快感。他忍不住望了一望馨儿的微泛桃花的白脸,露出襟外的乳房,腰部,腿部,没有一处不显出她的女性美的。他到此时不转睛的望着馨儿。馨儿的双目却注视着地面不敢望吉轩。 今晚上馨儿莫名其妙,觉得自己生理上起了变化,有意的要劫着吉轩,要他犯罪。她希望吉轩和她肉体的接触的理由不消说第一吉轩是她的情人——可以说是她的未婚夫。她对吉轩的身体以为除自己之外,不许其他的女性享有的。第二个理由是吉轩还是童贞之身,引起了她的好奇心。馨儿是没有和童贞接触的经验的。她不许自己以外的女性有破吉轩的童贞的权利。同时她觉得一把机会错过了,吉轩的童贞非让给自身以外的女性不可了;她想及这一点,她感着一种嫉妒。第三个理由是她对于完全成熟了的肉体所有者的吉轩禁不住生了一种羡慕,同时又想劫他,使他犯罪,把他所持的坚苦的伦理观念打破。 “把她紧紧的拥抱吧!和她接吻吧!和她……啊!这是多么欢快的事!不,不行!她那身体曾经我哥哥抱过了的!她那红唇曾经我哥哥吻过了的!她那舌尖曾经我哥哥吮过了的!我不能,决不能抱她,决不能吻她!”乱伦的念头在吉轩的心头上起了几次,但他想及处女的贞操丧失在自己哥哥的手上的馨儿的肉身是不洁的了,和这不洁的肉身接触是一种罪恶,也是对自己的精神的一种侮辱。他最后站了起来要去。 “你真的要到朋友家里去歇息么?”馨儿从梳化椅上坐起来,走至门首不放吉轩出去。“吉哥!你真残酷,你是我的暴君!你虐待我要虐待至什么时候?我犯了什么不可赦的罪恶?吉哥,你坐下来,我慢慢的告诉你吧。”馨儿一面说一面把门关上加了锁,把钥匙纳进自己的贴肉的衣袋里。她仍回到梳化椅子上坐下。 “不行,我要去!我非去不可!快把钥匙给我。” “你自己捡去,你向我的衣袋里捡去就是了。”馨儿倒卧在梳化椅上笑着说。 就算她不抵抗,要从她的肩胁下伸手进去,要触着她的乳房,要触着她的腹部;这是何等危险的事!是的,我决不理她,我决不能犯罪!吉轩只痴坐在一把椅子上。 “你恨我的理由,你恼我的理由无非是说我不把这个身体留给你,但我之失身并不是我的罪过。这个完全是你的不良的哥哥做出来的,我何尝知道。在温泉旅馆的那晚上,大嫂嫂早睡了,你哥哥过我房里来,他给了一盅补药酒我吃。我当时那里知道他的恶意——他后来对我说,那天下午他偷看了我在温泉里洗澡,才干出这样事来——等我醒来时,我这身体已经是后悔无及的身体了。我失身之后,我早想自杀;但我又想,我一定要再见你一面,把我的委曲告诉你之后,我才肯死。可怜兴儿生下来后,我再无勇气自杀了!但我还是抱定宗旨非把我的苦情向你申诉不可,因为你是我的唯一的知己!是的,在这世界上的唯一的知己!你是我的爱人,你是我的精神上的丈夫!吉哥,我没有做精神上对你不住的事,我的心时常都是跟向你那边去的,我的心的鼓动是和你的同振幅,同波长。吉哥,你是不是恨我当我失身的那晚上不能即行自杀?不错,我也常自后悔那时候无勇气自杀,但是,吉哥,假使我当日自杀了时,我的冤抑有谁知道?因为我没有自杀,你便不能恢复对我的爱么?我对你的精神的贞操是很纯洁的!我睡在你哥哥的腕上时是完全一副死尸。他也只当我是他的发泄性欲的器具,何曾有爱!吉哥,你对我的精神的爱的要求,我问心无愧!你对我的肉身的要求,则我此身尚在,我可以自由处分,不算你的罪过,也不能算我的罪过。我们间的恋爱既达了最高潮,若不得肉身的交际,那末所谓恋爱也不过一种苦闷;我们俩只有窒息而死罢了。吉哥,你还在踌躇么?”馨儿说了后,两行泪珠由眼睛里滚下来。她含着泪伸开双臂待吉轩投进她怀里来。吉轩也仰视着电灯眼睛里珠光灿烂的。 五 本甸那埠的公园后有座小洋楼,傍晚在楼上凭栏眺望,可以看得见南国的海面落日的佳景。馨儿站在骑楼上,无心注意落日的晚景,她只俯瞰着马路上来往的行人。 “妈!电灯亮了,快要吃晚饭了。”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儿从里面跑出骑楼上来,扯着他的母亲的衣角要她进去。 “还不来呢!”馨儿叹了口气。 “谁,妈妈?爸爸么?是的。爸爸许久不见来。” “谁要你的爸爸来!”馨儿翻过头来叱小孩子。她伸出手来把腕表一看,“已经是六点半钟了,怎的还不见来。”她对自己低声的说了后,又叹了一口气。一辆人力车从左边那条街道飞跑出来。在馨儿住的洋楼下停住了。从车上下来的是个西装的少年。馨儿从楼上望见他时,她许久不情愿给人看的两列珍珠般的齿终露出来了。 “太太,二爷来了。”老妈子进来告诉馨儿,来的是吉轩。她报告了后,随即下楼去,脸上呈一种轻贱馨儿的表象。 吉轩走进楼上馨儿的房里来时,满额都是汗了,他忙从裤袋里取出一条白汗巾来。他待要拭时,馨儿早把它抢了过来替他拭。她的双腕却加在他的肩上把他的颈揽着,伸嘴要求他接吻。吉轩笑着忙翻过脸去拒绝她。 “怎么?怎么只一个星期你的态度就变了?”馨儿也笑着问他。“那末,你哥哥的话并不是撒谎了。哈,哈,哈哈。”她说到最后的一句很不自然的笑起来。 “什么话?他什么时候到了这里来?他说了些什么话?他昨晚上在这里歇夜么?”吉轩听了她的话,感着羞耻也感着嫉妒。但只一瞬间后他又觉得无羞耻的必要,也无嫉妒的必要。 “你急什么哟?你怕什么哟?我不干涉你,他还能干涉我么?哈,哈,哈哈!”馨儿说了后仰首大笑,但她的眼睛里却满蓄着泪珠儿。她笑了后跑近厅中心的圆台,从烟盒里拣了两枝三炮台,给一枝吉轩,自己口里衔一枝,擦亮一根洋火把烟烧着拼命的吸。馨儿自来本甸那埠后很自暴自弃的,拼命吸烟,也拼命喝酒。 “馨儿,我不懂你的话。你要干涉我什么事?”吉轩脸红红的反问馨儿。 “我今天才知道处女的真价!我今天才知道处女是个宝贵的东西!失掉了处女的特征的女人是不值钱的了!”馨儿说了后叹了口气,双行泪珠也跟着滚了出来。 “……” “吉哥,恭喜你,恭喜你新订了婚约。” “什么话?我和谁订了婚约。”吉轩脸红红的一面说,一面拭去额上的汗珠。 “你还是老老实实对我招了罢!何必鬼鬼祟祟的!我本不难破坏你的婚约;但是,吉哥,我决不是这种人,你放心吧!我纵能占有你的身而不能占有你的心,你就每天在我的肩侧也是索然!我早就知你有今日。我后悔不该有海口那一晚上的事了。我若永不许你接触我的肉身,你对我的恋慕或可长存。今呢,一切的秘密都给你知道了,你对我的肉身的虐待也不少了。你对我的要求都达了目的——除你不能在我的身上发见处女的特征以外,你都达了目的了!我因为对你不住,我对你的要求不论其为精神的或肉体的——一切都曲己的容纳。谁知这两件——我不是处女和容纳你的任意的要求,这两件就是使你日后厌弃我的最大原因!” “……”吉轩只脸红红的低着头。 “我们三个——我,你和你哥哥——都是和两个异性生关系。你哥哥在这里得了那个犹太人的婆娘后就把我锁在这座小洋楼的冷宫里。我也乐得住这个冷宫,因为我得有机会和你幽会。你呢,爱上了你的女学生,也渐渐的把我忘了!哈,哈,哈哈!这真可以说是因果报应!”馨儿说了后把条白汗巾覆在她的眼睛上。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谁在你跟前说谎!?”吉轩急得一头一脸都是汗了。 “你能发誓么?哈,哈,哈哈!”馨儿一面揩泪,一面笑。 “我可以发誓!” “用不着发誓哟!你真的没有和别的女人订婚,那么你能跟我离开本甸那,同到他埠——或印度,或缅甸——去吗?” “……”吉轩在踌躇着。 “是吗?给我一试就试出来了。哈,哈,哈哈!快把你们——你和你的女生的风流佳话说给我听,我要像你般的创作一篇小说出来。” “没有的事,你要逼着我说谎,我也没有法子。你还逼着我,我只好走了。”吉轩说了后站了起来。 “你和程丹苹女士订了婚约,我早听见了!吉哥,我无权力!也无能力阻止你和程女士结婚!不过我和你还有一笔糊涂帐没有算清楚!你今晚上是走不得的,我有一件事非告诉你不可……”馨儿待往下说,但无力支持了,她伏在案上哭了,她的双肩抽缩得厉害。今晚上的馨儿由吉轩的眼光看来,像蛇蝎般的毒妇。 “我所怀疑的真成了事实么?,不,不会的,她是想利用这个题目来和我为难的,利用这个题目来破坏我和程女士的婚约的!作算有这回事,这个责任该是我哥哥负的!她明知是我哥哥应负的责任,故意的推到我身上来,叫社会攻击我,破坏我和程女士的正式的婚约。这明明是毒妇的计策!”吉轩今晚上特别的厌恨馨儿了。 “听说哥哥不常到她这里来,那末这责任还是非我负不可了!真的给社会知道了,我的名誉就要破产,程女士也必然向我宣告破约。我还是快一点和程女士成婚的好,唯有一个方法能免这毒妇的谋陷,就是偷偷的早日和程女士成婚。”吉轩心里一面称赞自己足智多谋,一面轻蔑自己的无耻。 “你太卑鄙了!世界上最无耻之徒要算是你了!你表面上在你嫂嫂跟前表示你对你的哥哥怀有一种嫉妒,求她满足你的兽欲;但你心里却望你哥哥能常到你嫂嫂那边去歇夜以卸你日后对她应负的责任!你这种思想是何等的卑鄙哟!你真是个无廉耻的怯懦汉!”吉轩胡乱的思索了一会后,精神略清醒了些,良心马上跑出来诘责他。 他觉得她太可怜了!她并未曾经过异性的真正的爱护,她也未曾享受过夫妻间的纯洁的精神上之幸福。她委实太可怜了。他愈觉得她可怜,她的肉体愈能引起他的一种强烈的欲望,他对她的肉体的虐待像任何时都不能中止。他对她的虐待就像中国现代的军队一样的残酷无人道,专以杀戮贫弱的百姓为能事。 他今晚上还是继续着和她拥抱,和她接吻,和她……她睡在他怀里时告知他,她胚蓄了他的种子满三个月了。 “他没有到你这里来歇夜么?”无责任的卑鄙的思想逼着他对她——待他最诚恳的女性——怀疑。 “我决不勉强你负责任,这个责任——不知生身父为谁的婴儿的抚养——是该我负的!你不用担心。”馨儿的眼泪像新开泉一般的把吉轩的衣袖湿透了。 “……”无耻的吉轩只搂着她接吻。 “你哥哥也来了几次,想在这里歇夜,但都给我拒绝了。他怕我跑到那个犹太人的婆娘那边泄破了他的蹩脚,所以每次来坐了一会,都敢怒而不敢言的回去了。昨天他来了——他像知道了我们的秘密并且嫉妒你到我这里来——他说,有人在外边说我们的坏话,嘱我要自重些,留神些,不要累及他的兄弟,因为他的兄弟是教育界中人要名誉的,况且不久又要和有名望的家门的小姐结婚。最后他再三叮嘱我不要再蛊惑你,破了你和程女士的婚约。吉哥,你看,他们明知道我们的关系,但他们把这种罪恶都归到我一个人身上,只叫我一个人负担。我对你哥哥说,‘我也和你一样的希望他能和程女士早日成婚!’吉哥你可以放心了,你快把你和程女士的情史告诉我,我很喜欢……听呢!”馨儿说到这里禁不住哭了。 吉轩今晚上虽然搂着馨儿,但在他眼前幻现出来的女性并不是馨儿的面影,他心里所描绘的是单根辫子——黑漆般的头发编成的单根辫子,满月般的脸儿,熟苹果般的双颊,朴素的女学生的装束——白竹纱上衣,黑羽纱裙,天青色的丝袜和尖小的黑皮靴。 馨儿几次想把自己和吉轩的暖昧的关系向程女士宣布,但她知道吉轩的心渐渐的离开她了。再过了两个月馨儿忍住眼泪赶出海岸的码头上来送吉轩和程女士回国度蜜月去。轮船“西安”是她和吉轩来本甸那埠时所搭过的。他们来时是搭二等船室;现在吉轩和程女士却占了头等船室。馨儿在头等船楼上俯瞰着二等的船室,止不住眼泪双流。她和吉轩并坐的藤椅子还是一样的摆在二等船室的楼上,他们躺过了的帆布床也依然的摆在二等船室的楼上;只是人呢?…… 汽笛鸣了两次。 “祝你们前途幸福!”馨儿说了后,哭出声来了。吉轩只脸红红的低着头,幸得程女士没有瞎猜,她只当馨儿是自哭命薄。 “祝嫂嫂的健康!”程女士脸红红的说了这一句。 汽笛又鸣了一次,船室里混乱起来。吉轩知道馨儿在热望着和他握手,接吻;他怕她,远远的离开她。 馨儿站在码头上望着“西安”慢慢的蠕动,她同时感着一种绝望。她的眼前是一片黑暗。 “我所受的苦闷就是用情真挚者应得的报酬么?胜利是终归于虚伪的恋爱者!”馨儿清醒时像发见了一条原理,不住的叹息。 晒禾滩畔的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