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动身向故乡出发,三天之后我回到家里来了。

类别:其他 作者:张资平字数:5653更新时间:23/03/02 14:29:53
我回到家里后一星期,接到T君寄来一封信,他告诉我你已经知道我的病了。他又告诉我,你托他向我致意,并望我调摄身体。我读了T君这封信,我的身体像掉在绝望的深渊里去了,我想你必因我的病而厌弃我,连丝毫的余情都不再给我了吧。我自己对我的痼疾尚且万分厌弃,何况他人呢。 我在家中住了三星期了。在这三星期间咯了四次血。我的病又像加重了些,远因是学期考试时,用功过度了,近因是这两三星期间天气太冷,我伤了寒,体温高至四十度。继续着静卧了十多天才平复下去。我想我不久就要和N君同运命了罢。 八 旧历十二月的中旬了。村里的人们都在忙忙碌碌地准备迎他们的新岁。他们一年间的劳苦已告终了,各人都元气旺盛的继续着向他的生活的道程前进。我对他们怀着一种嫉妒。觉得他们都是在嘲笑自己的病弱。 记不清是那一天了,那天的天气和暖,可爱的太阳,整天的照在我们顶上。我吃过午饭,精神稍觉舒畅,决意到野外去转一转,呼吸新清空气,因为我不出户外,快要满一个月了。 提着一根手杖,双足运着病躯走到屋后的一条溪水附近来了。溪的两岸丛生着杂草,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到了后来我发现了一种植物——只听过先生的讲义,没有看见过实物的属禾本科的串珠草,它的学名是Coix Lacryma-obi,就是我们从前戏译它做“约伯之泪”的。你大概还记得吧。章教授只会暗记它的学名,至约伯出自何书,他并不知道。同级的专做绩分奴隶的蠢虫们当然更不知道。知道约伯的典的只有我和你两个人。我们望见章教授在黑板上写出这个学名来时,我们不是相望而笑么?下课后,你还告诉我约伯那篇的文章很好,劝我买一部圣经来读。我本来不喜欢圣经的,但因为是你的命令,我终买了一本装订很精美的新旧约合本,遵着你的命令一篇一篇的念。 我发见了“约伯之泪”和遇着你一样的欢喜,因为它的确是联结我们间感情的纪念物!我采了几枝回来,打算寄二三枝给你,这种植物并没有什么美观,但我一念及它的名,心里就受着一种感动。 采了“约伯之泪”后,身心都感着一种疲劳,我再无力远行,只得咳嗽着缓步回来。 那晚上,我禁不住翻开那篇书来看。我无意中翻到第六章第八节以下的一段了: ……Oh that I might have my request; and that Godwould grant me the thing that I long for! Even that it would please God to destroy me; that hewould let loose his hand, and cut me off! Then should I yet have comfort; yea, I would hardenmyself in sorrow: let him not spare; for I have not concealedthe words of the Holy One. What is my strength, that I should hope? and what ismine end, that I should prolong my life? Is my strength the strength of stones? or is my flesh ofbrass? Is not my help in me? and is wisdom driven quite fromme? …… 我不是把这几节抄下来,不再写信的,和“约伯之泪”一同寄给你了么? 我住在家里,怜悯我的人只有我的老母和邻家的少女了。邻家的女儿只十三岁,她知道我的病,但她并不恐怕,时常跟着我来在田野间散步,大概她是没有关于这种传染病的知识吧,但我只当她是因爱我而不畏避我的病。按理,我自己应当远离一般健康的人。但我对畏避我的病的人总是抱反感。对不畏避我的病的人便生无穷的感激!在这世界中只有她——邻家的少女可以算是我的知己吧! 我自己知道我的病无恢复的希望了,我自暴自弃的想早点结束自己的一身。但同时希望着能有一个人和我一同死。能得一个人——尤其是女性——和我一同死时,我可以说是不虚生了。但我的目标不在你的身上就移到邻家的少女身上了。对你,我可以说是全无希望的了。但乘她的无智,强要邻家少女为我牺牲她的如旭日之初升,有无穷的希望之身,在我的良心上是不忍做的事。 但是另一个“我”常在催促我早点觅个机会向邻家的少女要求接吻,把病毒传染给她。她大概不会拒绝我吧。 我联想至假定向你要求接吻时的你的态度了。你不知道我有病毒时,不会拒绝我的要求吧。但现在你已知道我的病了,对你早绝望了。 九 邻家的少女在我眼中算是顶美丽的女性了。我的恋态心理几次逼着我想去要求她的生命为我的牺牲。一种欲逼看我想去和她接吻。 我随后联想到对她的牺牲我应当提出的代价。但我是个前途黑暗的人,能提出什么代价呢!尽我的物质的所有,不过三五亩田,一头牛,几头豚吧了。但这些都是我的父亲生前辛辛苦苦挣下来遗给我的和母亲终年劳苦不息的产物! “母亲!你只有一个儿子,但快要死了的!我死了后,你也快会死吧!没有我,你那里还有勇气生存!所以我叫你不要再辛辛苦苦的耕作和饲养这牛豚了。都送给邻家吧!因为我们死了后,邻家的少女也会跟着我们来,我们也不至于寂寞。”我几次想这样的对我的老母说。 “×儿,你的精神今天好了些么?没有血了吧!”母亲说了后蹙着双眉,叹了口气。她的多皱纹的焦黄色的双颊不住在微振。说了后又踉踉跄跄的跑向柴房里去了。我看见老母的衰老的样子和听见她的悲叹,刚才想说的话终不敢说出口来了。 我此刻领略到老母的伤心了——看望独生的儿子患不治之病,每天只她一个人在烦忧和劳苦中的伤心。我此刻才领略到了。 “母亲,母亲,你看见你的儿子患这样的病,你的脑中就不断地描想着父亲咯血而死的情状吧。” 琏珊,你听见我去年冬在家度这样的惨伤的生活时,你总不至于全无感动吧。 琏珊,我真是个可怜人,在这荒凉的山村中,只一个能和我畅谈衷曲的邻家的少女也离开我了,离开了她的我真的是个孤独者了!虽有老母,但我不情愿和她多说话,也不忍和她多作伤心之谈。因我一启口再说不出乐观的话来了。 快要过新年的一天下午,我一个人倚着手杖站立屋后溪水上面的石桥上俯瞰着流水。我看了一会抬起头来,望见邻家的少女急喘着跑向石桥边来。 “×哥!”她只叫了我一声,红着脸不说下去了。 “什么事?你这样的急喘着跑了来。” “对不住了,我问你,你是不是患肺痨病?”她说了后睁着她的无邪的眼睛仰视着我。 我听见她的这一问,像听见霹雳般的,一时不会回答她,只觉胸的内部紧痛着,忙用左手按着胸口。 过了好一会。 “谁对你说的?”我意气消沉的反问她。我想在这茫茫的世界中,我只有这个小朋友,无邪的女性的友人也快要给这种可诅咒的病夺了去了。我想到这点,我心里感着一种哀伤!我不该不早告诉她我是个患肺病的人,我太自私自利了。我太无道德了。琏珊,我并没有——也不情愿把咯血的事告诉你,但终给你知道了。我又还想瞒这个天真烂漫的少女,但也终给她晓得了。 “家里的母亲说,你天天吐血,像呕酒般的吐血!” “还说了些什么话?” “母亲叫不要再和你亲近。叫我不要再跟着你走路。” “你母亲说的话是真的。你以后不要跟了我来,不要和我说话吧。”我说了后黄豆粒般大的泪珠一颗一颗的掉在石桥上面了。 我在石桥上痴站了一会,觉得双腿有点酸软,忙蹲下来。邻家的少女看见我蹲下来了,她也蹲下来。 “×哥,我不和你说话,你就这样的伤心么?那么我不给我的母亲知道,还是和你一路玩吧。”少女忙凑近前来安慰我。琏珊,在这瞬间自暴自弃的思想,险些叫我向她犯罪了。我的唇待翻过来向她的嘴边送时。她忙站了起来。 “臭!×哥,你呼出的气息很臭!”她用她的小袖掩着她的鼻,蹙着眉凝望我。 琏珊。你可以想象得出来,当时的我如何的难过哟!不单难过,她竟向我宣布了我的死刑! 十 琏珊,我的老母看见我的病势沉重,把她饲养了一年多的肥豚卖给肉店里,向县城德国教会办的医院请了一个西医来看我。 医生诊察了后,像知道我的病身是再无希望了,但他不便说出来。他只给了我两瓶药水,一瓶是饭前喝的,一瓶是饭后喝的。他听我每天还在喝酒,便要我戒酒。 医生来一回,老母便化钱不少。三元的轿费,五元的诊察费,两元多的药费和款待他们的酒菜等要十二三块钱。隔一天还要雇一个人到县城去检药并报告病状。但取回来的,还是一瓶黄药水和一瓶黑药水。我常看见母亲一个人在厨房里流泪。我看见了后忙轻轻地退回自己房里来。老母的伤心,当然是为卖肥豚的钱快要用完而我的病状却没有变化。 我不听医生的忠言,每天还要喝酒。老母哭着哀求我,要我暂时停杯。我没有法子,不敢在家里喝酒了,我只一个人跑到村街里的一家小酒店里去秘密的痛饮。村里的人们没有不知道的,只瞒我的老母一个人了。 琏珊,我一个人觉得一停酒杯,心里就万分难过。一思念及你已属他人的所有了,我的心房就快要碎裂般的难过。我不能不喝酒!要喝酒把这样的痛苦的岁月昏昏沉沉的度过去。 酒店的后面是几家用木栅围筑起来的民房,可以说是个贫民窟。有织袜的,有剪头发的,有做木匠的,有拉车的。听说那个剪发匠一天的收入不满五百钱,不够他一个人的伙食费。但他有妻,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儿。妻现在又做了第二个女儿的母亲了。 酒店里的人说,一天两顿稀饭,他的妻若不预先留两碗藏起,让剪发匠一个人吃时是没有余剩的。因为他的胃袋像橡胶制的,不论饭量多少都装得进去。他不管妻和女儿有得吃没有得吃,他一个人吃饱了就跑出去了。他的妻女看见他走了后才把留下来的稀饭拿出来吃。有时候听见他的足音,他的妻女又忙把才吃了几口的稀饭再藏在橱里去。他的女儿常跑出酒店门口向街路的两端张望。 “你的爸早跑了,安心吃饭去吧!”酒店中人笑着和她说了后,她就忙跑回家里去报告她的母亲可以把稀饭端出来吃了。 单靠剪发匠的收入,不够他们一家的生活费,剪发匠的妻替人家的小孩子们做小鞋子,把所得的凑起来,才把一家三口的生活维持过去。自他的妻生了第二个女儿后,不单产褥期内的一切用费无从出,连做小鞋子的一部分收入也没有了。我每到酒店喝酒,就听见婴儿的啼音和产妇的哭声。酒店中人说,没有钱请接生妇,连脐带都是产妇自己断的。剪发的躲了两三天不回来,产妇和她的大女儿饿了三天了,幸得邻近的人分给了点稀饭和米汤才把她们的生命维持起来。 琏珊,我是个神经衰弱的人,听见她们母女的哭声,我的眼泪早准备着流了。听见了这些哀话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在那时候,说不尽心里的苦闷,喝了几盅闷酒后,不给他们知道,走到酒店后的剪发匠家门首来。我在门首叫了一会,十二三岁的女儿走出来,我忙把衣袋中剩下来的七八个小银角子交给她。 “你去告诉你的母亲,拿去买米吃吧!”我说了后急急的离开那家贫民窟。那小女儿接了银角子后,只睁着惊异之眼不转睛的望着我。 琏珊,后来我才晓得我的老母那天给我的银角子,是把我们家里的米卖了两斗的代价。我们母子已经是很可怜的人了,谁知还有比我更可怜的人! 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我循例到那酒店来时,店中人说剪发匠在做小棺了——借他的做木匠的邻人的锯斧做小棺了。好奇心引我到店后去看那剪发匠做棺木。并不算什么棺木,是个长方形的木箱子罢了。剪发匠一面刨一块长方形的木板,一面也居然流着眼泪了。 酒店里人说,那个产妇睡了三天就起了床,她敌不住饥饿,托人找了一个人家当奶妈去。过了十天她就把自己的婴儿交给大的女儿抱,自己就出门当奶妈去了。每吃过晚饭就回来看一次,给点奶给自己的婴儿吃。只有半点多钟的工夫,又要急急地跑回雇主的公馆里去。每晚上睡醒来摸不着母亲的婴儿的痛哭,真的叫听见的人敌不住,个个都为那个小生命流泪。 婴儿今天早上死了。她的父亲没有钱买小棺木给她,只得自己做,把厨房的门和两扇窗扉做材料。 母亲还在喂奶给别人的儿子吃,不知道自己的婴儿因没有奶吃死了呢!琏珊,你想这是如何的残酷的社会,又如何的矛盾的人生哟! 有生以来,我像所听见的,所看见的都是这一类哀惨的、令人寡欢的事实。这个世界完全是个无情的世界! 十一 我回到酒店里来,感着一种悲哀,坐在酒堂的一隅沉默的喝酒。我想欲去这种悲哀唯有痛饮!我的母亲若看见我的痛饮的状态,不知如何的伤心呢! ——啊!母亲呀!母亲!我的不孝之罪,真万死莫赎了!但我并不是立意要做个不孝的儿子。我是无意识的不知不觉间成为不孝的人了!母亲!我知道你没有一点野心。你并不希望我做大政治家,也不希望我做大富豪,你更不希望我做大学者,也不希望我做在现代有最高的权威的军人!我深知你只希望我的病早日痊愈,只希望我的身体早日恢复健康!但是,母亲,你那里知道我是个废人了,是个前途绝望了的人!我深知你只希望我的病能够早日痊愈,你就做你的儿子的牛马亦所不辞!但是做儿子的再不忍看着母亲做儿子的奴隶牛马而永不得相当的报酬!我再不忍母亲为我受苦了!我今决意了!母亲,你迟早都有伤心痛哭的一天。经一次的伤心痛哭之后,你得早日由痛苦解脱出来。母亲,我不愿再看你每天为我的病受罪了!—— 我一边喝酒,一边起了这种自暴自弃的思想。琏珊,我思念到我的惨痛的运命,不能不归怨于你了。 我喝了几盅热酒后,望见外面的天色忽然阴暗起来。像快要下雪的样子,空气非常的寒冷,但我的体温陡增起来,皮肤的寒感更觉锐敏。我不住地在打寒抖。我待要站起来准备回去,但鲜血已经涌至我的喉头来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发见我的老母亲坐在我的枕畔垂泪。 “妈!什么时候了?”我气息微弱的问她。 “快要天亮了吧。你此刻怎么样?精神好了些么?” 我只点了点头。母亲说,我今天咯血过多了。医生来说,体温能够低下,就不会有意外的危险。但我的双颊还异常的灼热,四肢的温度比较平时也高得多。 到了第二天,我望见书案上有几封信,我要母亲拿过来给我看。母亲说,医生吩咐过,体温未低下以前,不许读书和有刺激性的信件,母亲苦求我等病好了些后再看。但我执意不肯。母亲看见我要坐起来时,只得把那几封信给我。我在这几封信里面发见了T君由学校寄来的一封信,我忙先拆开来读。我读了这封信后,苦闷了半天,到了早晨八点多钟,才静息了的鲜血再由肺部涌上来。 琏珊,我不知恨你好呢还是恨T君好。T君这封信是报告你和高教授的婚约已经成立了。琏珊,这本来是我意料中的事,T君这封信,不过在我的旧伤口下再刺一针吧了。 我的青春的历史快读到最后的一页了。 琏珊,我对你们的婚约并不怀嫉妒,我只恨你。知道你眼中的我和高教授的比较,我也自知对高教授无怀嫉妒的资格。但精神上杀了我的还是琏珊! 我终于出县城进了病院了。循环在我脑中的是酒,血痰,肺结核,女性,学校,退学,约伯之泪,琏珊,高教授这些东西! T君突然的到病院里来看我,把你和高教授的婚期告知我了。我对你再无恋也无恨了!这是我最后不能不告诉你的! 我只觉得我的周围完全黑暗! 看护妇每天替我在我的被褥上洒两次香水。但她每次还是用她的袖口掩着鼻孔进来。T君进来时,也同样的用手巾掩着鼻孔,进来后又连吐了几口口沫。 “臭?”我不得不伸手向病床边的小台上的香水取过来交给T君。 “她说,她想来看你的病呢。”这恐怕是T君说谎来安慰我的吧。 “她还来我这里?我也不希罕她的来访了。”我只能苦笑着向T君。 琏珊,你就真的想来,我也不许你进我这房里来。除了我的老母外,在这世界中再没有人愿意进我这房里来的了。 琏珊,我最后抄“约伯”第十七章里面的几句在下面寄给你吧: …… My breath is corrupt, my days are extinct, thegraves are ready for me. …… Are there not mockers with me? and doth not mineeye continue in their provocation? …… Lay down now, put me in a surety with thee; who ishe that will strike hands with me? …… 蔻拉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