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的冬,我在学校支不到薪水,一肚皮的闷气没处
类别:
其他
作者:
张资平字数:4539更新时间:23/03/02 14:29:55
春英由H埠回来时,不知作何态度对我们呢。那时候我们要很亲切的招呼她了,我刻薄了姨妈的罪也许减轻几分。但自姨妈死后,半年,一年总不见她有什么消息给我们。我们又忍不住要说春英是忘恩负义的人了。其实我何曾有什么诚意的恩惠给她呢!
四
姨妈死了两周年了。
今天早上春英竟出我们意料之外的带了她的儿子——在H埠生的儿子——来访我们。像母亲般的脸色白皙得可爱的小孩儿,不过身上穿的衣裳稍为旧点儿,脏点儿。春英来后坐了一会,只说了两三句许久不见的话,便很率直的向我们借钱。
据春英说,她早和H埠的丈夫离了婚。她的丈夫仅给她一份盘费叫她回S市来。我后来听见H埠回来的友人说,春英的这个儿子并不是她的丈夫生的。是一个水客(来往S市和H埠间,以带邮件和货物为职业的商人)替她生的。春英初赴H埠是她的未婚夫托了这位水客带去的,春英未到H埠以前先在海口的旅馆里和这位水客成了亲。她和她的丈夫离婚恐怕是这个原因了。
不幸的小孩子!我望着春英的儿子,心里把他和我的驹儿比较时,觉得我的驹儿幸福得多了。由此看来,叫我们不能不相信命运。我觉得春英的儿子可怜,很想把驹儿的玩具分点儿给他;但春英尽管向我们说她的儿子如何的可爱,如何的可怜,对于驹儿兄弟——这时候驹儿跟乳母出去了不在家里,小的在里面睡着了——并没有跟问半句;我又觉得她太不近情了,终把她厌恨起来了。我决意不借钱给她也是在这一瞬间。我这时候恰好手中也没有钱,不过要用的时候,向友人通融二三十元也未尝做不到。
她那对小眼睛里潜伏着的冷的眼光!纯白色的全没有和蔼的表情的脸孔,贪欲!偏执的性格!没有一件不像死去了的姨妈!
“你们都是我前世的冤家!你们不死干净,我是没有舒服的日子过的!”我同时感着一种不快和胁逼。我忙跑回楼上去,只让美仙一个人陪着她。我在楼上时时听见春英的冷寂的笑声。
吃过了午饭,春英带她儿子回去了。我跑上楼上的檐栏前俯瞰着春英抱着她的儿子的可怜的姿态。儿子倒伏在春英的肩上哭,说不愿回去。
“妈妈买糖饼!买糖饼给阿耿吃!(阿耿是她的儿子的名)不要哭,不要哭!妈妈买糖饼给你吃!”
我望见这种情状,登时感着一种伤感的情调。假定那个女人是美仙,她怀中的小孩子是驹儿时,是何等惨痛的事哟!
“她真的这样穷了么?”我跑下来问美仙。
“她说好几个月没有吃牛肉了。你看那个小孩子不是不愿回去么?”
“是的,她穿的那对袜子真脏极了。她怕只有这一对吧。她是很爱好看的人,有第二对袜子还不拿来换上。这几天下了雨,她又不敢洗。”
“她今天回去是要洗的了。”美仙说着笑了。
我们是何等利己的哟。春英正在愁眉不展的时候,我们漠不相关的还把她当我们的话题。
“她告诉你她住在什么地方?”
“她说是三司街的第四条胡同。她没有明白的告诉我。”
“她有说住在谁的家里没有?”我听见春英住在三司街,心里对她回S市后的生活有些怀疑。
“她没有说住在谁的家里,大概是自己租房子吧。她像不愿意我们知道她的住所,她像有什么事怕我们知道似的,我疑她回S市后又姘上了谁。”
“这都是父母造的孽。姨妈如果不和春英的父亲离开,春英也是个体面家庭的小姐。因为姨妈有了那回事就自暴自弃了,春英也跟着自暴自弃了。”
“可怜是很可怜的。”美仙叹了一口气。
“……”
“可是我们哪里能够终身供给她呢!答应了她一次,第二次又要来的。所以她说到借钱的事我一口就拒绝了。”
“……”
我心里想,若我所怀疑的春英近来的生涯不会错,那末春英算是世间最可怜的人中的一个了。她来向我们求助——姨妈死后第一次的求助——我们竟残酷的把她拒绝了。我愈想愈敌不住良心的苛责,我也不和美仙再说什么,换好了衣服一个人出去。
我最怕的就是红着脸向友人告贷。我宁可给他们打几个嘴巴,真不情愿开口向他们借钱。是去年的冬季的事了,我这小家庭的人都犯了伤寒症,给医生的谢仪几块钱都没有了。我扶着病叩了几位友人的门,不知受了多少侮辱,最后才借了七八块钱回来。从那时起我发誓不再红着脸向人借钱的了。今天为春英的事,不能不取消前誓。
我向学校的同事借了三十元就跑向三司街那边去。到得三司街时太阳快要下山了。我按着胡同一条一条的数。各胡同口都站着三两个满脸涂着脂粉的女人。我心里异常难过的想折足回去。后想已到了这边来,就不能不把自己的目的达到。
我进了第四条胡同,便闻着一种难闻的臭气。这条胡同有七十多家的人家,天时又不早了,只得找了当头的一家问她们春英住在哪一家。我站在门首便望得见厅里面有三四个涂脂抹粉的女人。一个还在梳装,一个赤着膀子在换衣裳。一个袒着胸膛,露出双乳,对着镜向胸部抹粉。还有一个像装束好了的,她看见我便提高喉咙。
“请进来坐吗!”
我满脸绯红的,把帽子脱了一脱:
“对不起得很,我想找一个人名叫春英的,她住在哪一家?”
那女人听见我指名找人的,脸上便不高兴起来了。
“妈——这边有叫春英的么?”那个女人问了后,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跑了出来笑向着我点头。
“这边的姊妹没有叫春英的,莫非是新来的么。”
“她怕不是你们姊妹行中的人,她是才从H埠回来的,带着一个小孩子,年纪约有三十一二了。”
“啊——老桃!她住在二十七号,从那边数去,第十四家就是她家了。”
我向她们点了一点首,道谢了后走出门外时,还听见她们在笑着说。
“这怕是她的老知交了。她一个月平均没有一晚有生意的。莫非交了好运么。昨晚上她接了一个酒店里的工人,今晚上又有这末一个斯文的客。”
我虽然心里不情愿听,但好奇心要逼着我站着听。原来春英早就回来了的!我愈想愈觉得春英可怜。她是不情愿到我们家里来的!她很失望的就是住在这胡同里的职业还不能维持她母子的生活!她不得已才到我家里来!我还对她为礼仪上的形式上的苛责,我真是残忍极了的人!“你看她对她的儿子如何的负责任!你把你自己和她比较看看!”悲楚和羞愧交逼着我,禁不住眼泪直流的了。
春英出来望见我,很羞愧的垂着两行泪。
“我回S市来有三个多月了。因为自己命薄没有面目到美姊家里去……”春英的声音咽住了,伏在门壁上哭出声来了。
“不要伤心了。最好是离开这个地方。出来后再设法吧。”我也垂着泪,找不出别的话来安慰她。
“我想回乡下去。我今天是想向美姊借点旅费回乡下去。”
“回村里去也好,你回去后也不必客气,困难的时候只管写信来,我尽我的能力有多少寄多少给你。你把你那个孩子抚养长成了就好了。”我不能再在这胡同里久站,也不忍在这胡同里久站,我把带来的三十元给了三分之二给春英。
“姊夫的恩,我今生是无能图报的了!……”春英垂着泪低下头去。我平日希望春英对我的谢词她今晚上不吝惜的说出来了。但我听着这个谢词像有把尖利的小刀向我的胸前刺来,我感着我的双颊像给火燃着般的。像我这样的利己的,残忍的人也配受她的谢词,受她称恩人么?
五
我由三司街出来,觉得自己的身体轻快了许多。精神也舒服了些。我走到最热闹的荣街上来时,下了一点微雪。我把剩下来的十元买了一件毛织外套给驹儿。此外买了几尺布,买了一大包棉花是给美仙做棉裤的。美仙两年前就要求做棉裤给她,我不单不答应,还要骂她几句,说她年轻,并不是老年的人要穿棉裤,有了夹的够穿了,还要花钱做什么。把东西买好了后,我便跑进一家西菜馆里去喝了两盅葡萄酒,吃了两碟大菜。由西菜馆出来时,我怀里还有七八个银角子和十多个铜角子。我走一步,怀里的银角子和铜角子便相击撞的乱响。在这瞬间我觉得我居然是一个富翁了。平日我看见坐着汽车飞驰的人是很痛恨的,今晚上飞驶着汽车的人不会引起我的反感了。在江船上看见了许多我平日最痛恨的军人和资本家,但今晚上他们的脸孔不像往时那样的可厌了。
过了江还要走几条黑暗的街道才回得到家里。我带着点酒兴觉得今晚上的踏雪夜行是很有意味的。我在近码头的一条黑暗街道上发见了一个劳动者拖着一驾很重赘的货车走不动,很辛苦的在喘气。我把手里抱着的买来的一包东西放在他的车上,用尽我的双腕之力在车后帮着他推。货车突然的轻快起来,那劳动者吓了一跳,忙翻过头来望车后。
“哈,哈,哈哈!”我望着他笑。
“先生,谢谢你!”那劳动者也笑向我鞠了一鞠躬。
“你到哪一条街去的?”
“我到维新马路的。”
“那末我们是同路。”
“先生也到那条街去吗?”
“是的,走吧!我们走快些。”
他在前头拖,我在后头推。两个哈哈笑着过了一条街道又一条街道。到了维新路口我们要分手了。
“像先生这样的善人我真的没有见过。”他再三的向我鞠躬。我有生以来今晚是第一次听见他人称我做善人。
我走到家门首了。酒意没有退,双颊还是红热着的。奶妈出来开了门,我急急的跑到妻的房里去。美仙正在低着头替驹儿缝补衣裳。我把买的东西搁在台上的一隅。美仙待要站起来,早给我抱着了。我在美仙的双颊上乱接了一会吻。
“狂了么?……酒臭。”微笑开始在美仙的唇上发展。我把买回来的驹儿的小外套和她的棉裤材料给她看,微笑愈把她的双唇展开了。妻把小外套看了一回,又把布的颜色在灯下检视了一回。
“你今天到什么地方去了来?你哪里有钱买这许多东西。”美仙笑着说了后,坐近我的膝边来。
“你不讨厌我了么?近这几天来,你的脸色是很不好看的。这几天真怕你要发脾气。”美仙的眼睛里早镶嵌住几粒金刚石。
“美仙,你说些什么!我到死都是爱你的!死了后还是爱你的。”我一面说把只手加在美仙的肩上了。
“真的?你不厌弃我?……世界中除了你……”美仙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自你到我家里来,除苦劳之外没有一点好处到你身上。美仙,对不起你的就是我。除了你还有人能受我的爱么!”
“不,不,我是喜欢苦劳的,苦劳是我自己愿意的。你真的永久爱我?……”美仙垂着泪像小女儿般的飞投到我怀里来紧缠着我的胸膛。她的黑瞳里的幸福之泪是很灿烂的。
“把驹儿叫醒来试试外套合穿不合穿。”我一时高兴的想叫醒了驹儿抱着他耍。
“等明天试吧。天气冷,莫着了凉。他醒来时非等二三个时辰是不睡的。”美仙微笑着向我说。
“像我们这样贫苦的家庭,你也感着幸福么?”我今晚上才感知我们是幸福的。
“幸福哟!有你在我们母子的身边,我们是幸福的。”美仙今晚上像处女般的双颊绯红的表示她的羞愧。
驹儿和骆儿呼呼的睡在床的一隅在做他们的幸福之梦。和骆儿并枕睡着的就是美仙,她今晚上像很信赖她的丈夫,微笑着在做幸福之梦。她今晚上是很安心的入睡乡了。我望着这三个可怜的灵魂,觉得她们母子未免太过信赖我这利己的,残忍无人性的人了。我同时又觉得我实没有资格做她的夫,做他们的父。美仙时常是这么样的对我说:
“你如果死了呢,我也立即跟着你去的。”这虽是女人通用的口吻,但她是决不说谎的。如果妻比我先死,我怎么样呢?我纵不续娶,也不能跟着她死。我们两人间的爱是有这样的一个异点。但这是美仙推度得到的。她并不奢望我要和她爱我一样的爱她,她只望我有点儿爱她,她就满足了。
只一件棉裤子的材料,就把她一切的悲哀赶开了,她就很安心的熟睡了。美仙哟!可怜的美仙哟!你自嫁给这个利己主义者以来每天在渴望着爱!像我这个利己的残忍者几把你的爱苗枯死了。我只给很微很微的一点儿爱给她,她竟把自己的生命来作交换条件。这样的看起来,我是个罪无可赦的利己的高等动物——春英的泪固不能感动,就美仙的美丽纯洁的泪也不能感化的动物!
我坐在灯前正在沉思,骆儿哭起来了。何等可爱的美丽的啼声!我望着美仙微睁着倦眼,解开她的衣衾,露出一只乳来给骆儿吃。
“几点钟了?还不睡么?”美仙微笑着望了我一回,又闭着双目睡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