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工作
类别:
其他
作者:
周作人字数:45348更新时间:23/03/02 14:30:32
关于竹枝词
七八年前曾经为友人题所编《燕都风土丛书》,写过一篇小文,上半云:
“不佞从小喜杂览。所喜读的品类本杂,而地志小书为其重要的一类,古迹名胜固复不恶,若所最爱者乃是风俗物产这一方面也。中国地大物博,书籍浩如烟海,如欲贪多实实力有不及,故其间亦只能以曾游或所知者为限,其他则偶尔涉及而已。不佞生于会稽,曾寓居杭州南京,今住北平,已有二十余年,则最久矣。在杭州时才十三四岁,得读砚云甲编中之《陶庵梦忆》,心甚喜之,为后来搜集乡人著作之始基,惜以乏力至今所收不能多耳。尔后见啸园刊本《清嘉录》,记吴事而可通于两浙,先后搜得其异本四种,《藤阴杂记》,《天咫偶闻》及《燕京岁时记》,皆言北京事者,常在案头,若《帝京景物略》则文章尤佳妙,唯恨南京一略终不可得见,辜负余六年浪迹白门,无物作纪念也。”去年冬天写《十堂笔谈》,其九是谈风土志的,其中有云:
“中国旧书史部地理类中有杂记一门,性质很是特别,本是史的资料,却很多文艺的兴味,虽是小品居多,一直为文人所爱读,流传比较的广。这一类书里所记的大都是一地方的古迹传说,物产风俗,其事既多新奇可喜,假如文章写得好一点,自然更引人入胜,而且因为说的是一地方的事,内容固易于有统一,更令读者感觉对于乡土之爱,这是读大部分的地理书时所没有的。这些地理杂记,我觉得他好,就是材料好,意思好,或是文章好的,大约有这几类,其一是记一地方的风物的,单就古代来说,晋之《南方草木状》,唐之《北户录》与《岭表录异》,向来为艺林所珍重。中国博物之学不发达,农医二家门户各别,士人知道一点自然物差不多只靠这些,此外还有《诗经》《楚辞》的名物笺注而已。其二是关于前代的,因为在变乱之后,举目有河山之异,著者大都是逸民遗老,追怀昔年风景,自不禁感慨系之,其文章既含有感情分子,追逐过去的梦影,鄙事俚语不忍舍弃,其人又率有豪气,大胆的抒写,所以读者自然为之感动倾倒。宋之《梦华》《梦粱》二录,明之《如梦录》与《梦忆》,都是此例。其三是讲本地的,这本来可以同第一类并算,不过有这一点差别,前者所记多系异地,后者则对于故乡或是第二故乡的留恋,重在怀旧而非知新。我们在北京的人便就北京来说吧,燕云十六州的往事,若能存有纪录,未始不是有意思的事,可惜没有什么留遗,所以我们的话只好从明朝说起。明末的《帝京景物略》是我所喜欢的一部书,即使后来有《日下旧闻》等,博雅精密可以超过,却总是参考的类书,没有《景物略》的那种文艺价值。清末的书有《天咫偶闻》与《燕京岁时记》,也都是好的,民国以后出版的有枝巢子的《旧京琐记》,我也觉得很好,只可惜写得太少罢了。”
上边两节虽是偶尔写成,可是把我对于地志杂记或风土志的爱好之意说的颇为明白,不过以前所说以散文为主,现在拿来应用于韵文方面,反正道理也是一样。韵文的风土志一类的东西,这是些什么呢?《两都》《二京》,以至《会稽三赋》,也都是的,但我所说的不是这种大著,实在只是所谓竹枝词之类而已。说起竹枝的历史,大家总追踪到刘禹锡那里去,其实这当然古已有之,关于人的汉有刘子政的《列女传赞》,关于物的晋有郭景纯的《山海经图赞》,不过以七言绝句的体裁,而名为竹枝者,以刘禹锡作为最早,这也是事实。案《刘梦得文集》卷九,竹枝词九首又二首,收在乐府类内,观小引所言,盖本是拟作俗歌,取其含思宛转,有淇濮之艳,大概可以说是子夜歌之近体诗化吧。由此可知以七言四句,歌咏风俗人情,稍涉俳调者,乃是竹枝正宗,但是后来引申,咏史事,咏名胜,咏方物,这样便又与古时的图赞相接连,而且篇章加多,往往凑成百篇的整数,虽然风趣较前稍差,可是种类繁富,在地志与诗集中间也自占有一部分地位了。这种书最初多称百咏,现存最早的著作要算是《郴江百咏》,著者阮阅,即是编《诗话总龟》的人,此书作于宋宣和中,已在今八百年前矣。元明之间所作亦不甚少,唯清初朱竹垞的《鸳鸯湖棹歌》出,乃更有名,竹枝词之盛行于世,实始于此。竹垞作《棹歌》在康熙甲寅,谭舟石和之,至乾隆甲午,陆和仲张芑堂又各和作百首,蔚成巨册,前后相去正一百年,可谓盛事。此后作者甚多,纪晓岚的《乌鲁木齐杂诗》与蔡铁耕的《吴歈百绝》,可以算是特别有意味之作。百咏之类当初大抵只是简单的诗集,偶尔有点小注或解题,后来注渐增多,不但说明本事,为读诗所必需,而且差不多成为当然必具的一部分,写得好的时候往往如读风土小记,或者比原诗还要觉得有趣味。厉惕斋著《真州竹枝词》四百首,前有小引一卷,叙述一年间风俗行事,有一万二千余言,又黄公度著《日本杂事诗》,王锡祺抄录其注为《日本杂事》一卷,刊入《小方壶斋丛钞》中,即是一例。这一类的诗集,名称或为百咏,或为杂咏,体裁多是七言绝句,亦或有用五言绝句,或五言七言律诗者,其性质则专咏古迹名胜,风俗方物,或年中行事,亦或有歌咏岁时之一段落如新年,社会之一方面如市肆或乐户情事者,但总而言之可合称之为风土诗,其以诗为乘,以史地民俗的资料为载,则固无不同。鄙人不敢自信懂得诗,虽然如竹垞《棹歌》第十九首云:
姑恶飞鸣触晓烟,红蚕四月已三眠,白花满把蒸成露,紫椹盈筐不取钱。这样的诗我也喜欢,但是我所更喜欢的乃是诗中所载的“土风”,这个意见在上文已经说过,现在应用于竹枝词上也还是一样的。我在《十堂笔谈》中又说:
“我的本意实在是想引诱读者,进到民俗研究方面去,使这冷僻的小路上稍为增加几个行人,专门弄史地的人不必说,我们无须去劝驾,假如另外有人对于中国人的过去与将来颇为关心,便想请他们把史学的兴趣放到低的广的方面来,从读杂记的时候起离开了廊庙朝廷,多注意田野坊巷的事,渐与田夫野老相接触,从事于国民生活史之研究,此虽是寂寞的学问,却于中国有重大的意义。”散文的地理杂记太多了,暂且从缓,今先从韵文部分下手,将竹枝词等分类编订成册,所记是风土,而又是诗,或者以此二重原因,可以多得读者,但此亦未可必,姑以是为编者之一向情愿的希望可也。
一九四五年七月二十日,北京。
谈胡俗
萧伯玉《春浮园偶录》,在崇祯三年庚午七月二十二日条下有一则云:
“读范石湖《吴船》《骖鸾》诸录,虽不能如放翁《入蜀记》之妙,然真率之意犹存,故自可读。惟近来诸游记正苏公所谓杜默之歌,如山东学究饮村酒食瘴死牛肉,醉饱后所发也。”《入蜀记》多记杂事,有《老学庵笔记》的风格,故读之多兴趣,如卷四记过黄州时事,八月二十一日条下云:
“过双柳夹。回望江上远山重复深秀,自离黄虽行夹中,亦皆旷远。地形渐高,多种菽粟荞麦之属。晚泊杨罗洑。大堤高柳,居民稠众,鱼贱如土,百钱可饱二十口,又皆巨鱼,欲觅小鱼饲猫不可得。”又卷一之金山寺榜示,赛祭猪头例归本庙,卷五之王百一以一招头得丧,遂发狂赴水几死,诸事皆有意思,更多为人所知。石湖记行诸录自较谨严,故风趣或亦较少,唯在三录中我读《揽辔录》却更有所感,这是乾道六年八月使金的纪事,元本二卷,今只存寥寥数叶,盖是节本,不及楼攻媿的《北行日录》之详,但因此得见那时北地的情形,是很有意义的。八月丁卯即二十日至旧东京,记其情状云:
“新城内大抵皆墟,至有犁为田处,旧城内粗布肆,皆苟活而已。四望时见楼阁峥嵘,皆旧宫观寺宇,无不颓毁,民亦久习胡俗,态度嗜好与之俱化,最甚者衣装之类,其制尽为胡矣。自过淮已北皆然,而京师尤甚,惟妇人之服不甚改,而戴冠者绝少。”案《北行日录》卷上记乾道五年十二月九日入东京城,十日条下有云:
“承应人各与少香茶红果子,或跪或喏,跪者胡礼,喏者犹是中原礼数,语音亦有微带燕音者,尤使人伤叹。”自二帝北狩至乾道初才四十年,中原陷没入金,民间服色行动渐染胡风,观二书所言可知其概,唯民情则仍未变,《北行日录》记十二月八日至雍丘即杞县,有云:
“驾车人自言姓赵,云向来不许人看南使,近年方得纵观。我乡里人善,见南家有人被掳过来,都为藏了,有被军子搜得,必致破家,然所甘心也。”又《老学庵笔记》卷二云:
“故都李和炒栗名闻四方,他人百计效之终不可及。绍兴中陈福公及钱上阁恺出使虏庭,至燕山,忽有两人持炒栗各十裹来献,三节人亦人得一裹,自赞曰,李和儿也。挥涕而去。”习俗转移,民间亦难免,但别方面复自有其不变者在,此在放翁石湖攻媿诸君亦当察知,而深以引为慰者也。
两年前的秋天我写过一篇文章,题曰“汉文学的前途”,后边附记里有这样的一节话:
“中国民族被称为一盘散沙,自他均无异辞,但民族间自有维系存在,反不似欧人之易于分裂,此在平日视之或亦甚寻常,唯乱后思之,正大可珍重。我们史书,见永乐定都北京,安之若故乡,数百年燕云旧俗了不为梗,又看报章杂志之记事照相,东至宁古塔,西至乌鲁木齐,市街住宅种种色相,不但基本如一,即琐末事项有出于迷信敝俗者,亦多具有,常令览者不禁苦笑。反复一想,此是何物在时间空间中有如是维系之力,思想文字语言礼俗,如是而已。”当时我是这样想,中国幸亏有汉字这种通用文字,又有以汉字能写下来的这种国语,得以彼此达意,而彼此又大抵具有以儒家为主的现实思想,所以能够互相维系着,假如用了一种表音的文字,那么言语逐渐隔绝,恐怕分裂也就不可免了吧。这个意见现在还是如此,虽然在欧洲民族里也尽有言语宗教以至种族相同的,却仍然与同族分离,倒去和别民族合组国家,有如比利时等,可见这例在西洋也不能普遍的应用。但在中国这总是联系的一部分原因,又一部分则或者是民众的特殊性格,即是所谓一盘散沙性吧。这句话想不出更好的说法,说来似乎很有语病或是矛盾,实在却是真的。因为中国人缺少固执的粘性,所以不分裂与不团结是利弊并存的。有权力的或想割据,讲学问的也要立门户,一个个的小团结便形成一块块的小分裂,民众并无此兴趣,但也无力反抗,只得等他们日久坍台,那时还是整个的民众。这正如一个沙堆,有人拿木板来隔作几段并不大难,可是板一拿开了,沙还混作一堆,不像粘土那么难分开,分开之后将板拿去也还留下一道裂痕。或者说是沙还不如用水来比喻,水固然也可以被堤所隔绝,但防川不易正如古人所说,水总要流动,要朝宗于海是他无目的之目的,中国人民的目的也正是如此,倾向着整个的中国动着。德国性学大家希耳息菲耳特在东方讲学旅行记《男人与女人》里,拿中国与印度比较,说中国的统一和复兴要容易很多,因为他没有印度那样的社会阶级与宗教派别的对立。这话很增加我们的勇气,同时也是对于中国的一句警告,关于治病的宜忌指示得很明白。
上边这趟野马跑得有点远了,现在还是回过头来谈范石湖他们所说的胡俗吧。当时他们从临安走来,看见过淮北衣装异制,或语音微改,不禁伤叹,正是当然的,但是我们来切实的一查考,这些习俗的余留似乎也很是有限。诸人记行中所记是南宋初期的事,去今已远,又都在开封一带,我们不曾到过,无从说起。且以北京为例,少加考察。燕云十六州自辽迄元历时四百四十年,沦陷最久,至满清又历二百七十年,建为首都,其受影响应当很深了,但自民国成立,辫发与翎顶同时销除,普通衣服虽本出胡制,而承袭利用,亦如古来沿用之着靴着袴,垂脚而坐,便而安之,不复计较其原始矣。清末革命运动勃兴,其目标殆全在政治,注意礼俗方面者绝少,唯章太炎先生或可以说是唯一的人。太炎先生于民国二年秋入北京,便为袁世凯所羁留,前后幽居龙泉寺及钱粮胡同者四年,其间曾作《噀伧文》,对于北方习俗深致笑骂,可以考见其意见之一斑。此文似未曾发表,亦本是游戏之作,收在《文录》卷二中,寒斋所有一本乃是饼斋手录见贻者,前有小序曰:
“民国二年,北军南戍金陵,间携家累,水土相失,多成疾疫,弥年以来,夭殙相继。昔览《洛阳伽蓝记》,载梁陈庆之北聘染疾,杨元慎水噀其面而为之辞,今广其义而噀之。”案杨元慎原文见《洛阳伽蓝记》卷二,严铁桥编《全后魏文》中未收,嘲弄吴儿语虽刻薄,却亦多隽,可谓排调文之杰作。太炎先生被幽于北京,对于袁氏及北洋政府深致憎恶,故为此文以寄意,而语多诙谐,至为难得。如云:
“大缠辫发,宽制衣裳。呷啜卵蒜,唼嗍羊肠,手把雀笼,鼻嗅烟黄。”又云:
“眙目侈口,瓮项大瘤,毡袍高履,胡坐辕辀。梆子起舞,二簧发讴。”关于妇女有云:
“高髻尺余,方胜峨然,燕支拥面,权辅相连,身擐两当,大屣如船。长襦拂地,烟管指天。”这里所说乃是旗装妇女的形状,现在全已不见,只有旗袍通行于南北,旗女的花盆底则悉化为软底鞋矣。民初尚存大辫,至张勋败亡后此种胡俗亦已消灭,只吃灌肠一事或者还可以算得,其他不过是北方习俗,不必出于胡人也。我们翻阅敦崇所著《燕京岁时记》,年中行事有打鬼出自喇嘛教,点心有萨齐玛是满洲制法,此外也还多是古俗留遗,不大有什么特殊的地方。由此可知就是在北京地方,真的胡俗并没有什么,虽然有些与别处不同的生活习惯,只是风土之偶异而已。明永乐是个恶人,尝斥名之曰朱棣,但他不怕胡俗之熏染,定北京为首都,在百无可取之中,此种眼光与胆力实亦不能不令人佩服,彼盖亦知道中国民情之可信托耶。
关于红姑娘
日前校阅《银茶匙》,看到前编二十四节讲庙会里玩具的地方,觉得很有意思。特别是红姑娘,这是一种野草的果实,生得很好玩,是儿童所喜爱的东西。据说在《尔雅》中已经说及,但是普通称为酸浆,最初见于《本草》,陶隐居曾说明过他的形状,《本草衍义》里寇宗奭却讲得更详细一点,今引用于下:
“酸浆,今天下皆有之,苗如天茄子,开小白花,结青壳,熟则深红,壳中子大如樱,亦红色,樱中复有细子,如落苏之子,食之有青草气。”明周宪王《救荒本草》也说得好:
“姑娘菜,俗名灯笼儿,又名挂金灯,《本草》名酸浆,一名醋浆,生荆楚川泽及人家田园中,今处处有之,草高一尺余,苗似水莨而小,叶似天茄儿叶窄小,又似人苋叶颇大而尖,开白花,结房如囊,似野西瓜,蒴形如撮口布袋,又类灯笼样,囊中有实如樱桃大,赤黄色,味酸。”鲍山《野菜博录》卷中所记大旨相同,唯云一名红灯笼儿。此外异名甚多,《本草纲目》卷十六李时珍说明之曰:
“酸浆,以子之味名也。苦蘵,苦耽,以苗之味名也。灯笼,皮弁,以果之形名也。王母,洛神珠,以子之形名也。”红姑娘之名盖亦由于果实之形与色,此在元代已有之。张心泰著《宦海浮沉录》中有塞外鸟兽草木杂识十一则,其第一则云:
“《天禄识余》引徐一夔《元故宫记》云,棕毛殿前有野果,名红姑娘,外垂绛囊,中含赤子如珠,酸甜可食,盈盈绕砌,与翠草同芳。今京师人家多种,红姑娘之名不改也。乔中丞《萝摩亭杂记》卷八,北方有草,其实名红姑娘,见明萧洵《故宫遗录》。今北方名豆姑娘者是也。崞县赵志,红姑娘一名王母珠,俗名红梁梁,囊作绛黄色,中空,有子如红珠,可医喉痛。《归绥志略》云,即《尔雅》所谓葴也。”吴其浚《植物名实图考》卷十一酸浆条案语中引《元故宫记》,又云:
“燕赵彼姝,披其橐鄂,以簪于髻,渥丹的的,俨然与火齐木难比丽。”元迺贤诗,“忽见一枝常十八,摘来插在帽檐前。”则以为常十八亦即是红姑娘,不知确否。富察敦崇著《燕京岁时记》作于清末,中有云:
“每至十月,市肆之间则有赤包儿斗姑娘等物。赤包儿蔓生,形如甜瓜而小,至初冬乃红,柔软可玩。斗姑娘形如小茄,赤如珊瑚,圆润光滑,小儿女多爱之,故曰斗姑娘。”案赤包儿即栝楼,斗姑娘当初不明白是甚么植物,看上文豆姑娘的名称,可见这就是酸浆,虽然其意义仍不可解,豆与斗二字不知那个是对的。(或当作逗?)综结各种说法看来,大概酸浆的用处除药料以外,其一是玩,其二是吃,现今斗姑娘这名称之外普通还称作豆腐粘。但是在日本,儿童或者说妇孺爱酸浆的原因,第一还是在于玩,就是拿来吹着玩耍。据有些用汉文写的日本书籍来引用,如《本朝食鉴》卷四云:
“酸浆,田园家圃皆种之,草不过二三尺,叶如药匙头而薄,四五月开小花,黄白色,紫心白蕊,状如中华之杯,无瓣但有五尖,结一铃壳,凡五棱,一枝一两颗,下悬如灯笼之状,夏青,至秋变赤,壳中一颗如金橘而深红,作珊瑚色。女儿爱玩,去瓤核吹之,嚼之而鸣作草蛙之声。或盐渍藏封,为冬春之用,以为庖厨之供,或贮夏土用(案,土用者土王用事,在夏中即伏天也)之井水,渍连赤壳之酸浆子,至冬春而外壳如纱,露中间之红子,似白纱灯笼中之火,若过秋不换水则易败也。”又《和汉三才图会》卷九十四上云:
“按酸浆五月开小花纯白,盖亦白色,蒂青,武州江户,丰后平家山,河州茨田郡多出之,宿根自生。小儿除去中白子为虚壳,含之于舌上,压吹则有声,复吹扩则似提灯。其外皮五棱,生青熟赤,似绛囊,文理如蜻蛉翅而不柔脆。盐渍可久贮。”这里特别注意细密,如说白纱灯笼中之火,又说文理如蜻蛉翅膀,都很有趣味,又一特色则说到儿童怎样吹酸浆子,盖平常一提到酸浆,第一联想便是如上文所说的鸣作草蛙之声,据说原语保保豆岐意思即是鼓颊,虽然这在言语学者或者还未承认。吹酸浆子是中流以下妇女的事情,小女孩却是别无界限,她们将壳剥开,挑选完全无疵的酸浆子,先用手指徐徐揉捏,待至全个柔软了,才把蒂摘去,用心将瓤核一点点的挤出,单剩外皮,这样就算成功了,放在嘴里使他充满空气,随后再咬下去,就会勾勾的作响。不过这也须要技术,不是随便咬就行的。小林一茶有一句俳句,大意云:〔咬〕酸浆的嘴相是阿姉的指教呀。这里如《草与艺术》的著者金井紫云所说,并无甚么奇拔之处,也没有一茶那一路的讽刺与飘逸,可是实情实景,老实的写出。这样用的酸浆普通有两种,一稍大而色红,日本名丹波酸浆,即中国的红姑娘,一小而青,名千成酸浆,意云繁生,中国不知何名,姑称为小酸浆,此外有海酸浆,那就不是植物的果实了。辛亥年若月紫兰著有《东京年中行事》二卷,卷上有一节讲卖酸浆的文章,说及酸浆的种类云:
“在店头摆着的酸浆种类很多,丹波酸浆不必说,海酸浆部门内有长刀,达磨,南京,倒生,吹火汉等等,因形状而定的种种名称。有一时曾经流行过很怪相的朝鲜酸浆,现在却全然不行了。近时盛行的有做成茄子,葫芦,鸽子这些形状的橡皮酸浆。所有这种酸浆,染成或红或紫各种颜色,排列在店头,走近前去就闻到一阵海酸浆的清新的海滩的香味,觉得说不出的愉快。闻了这气味,看了这店面,不论东京的太太们或是小姑娘,不问是四十岁的中年女人,都想跑上前去,说给我一个吧。”海酸浆从前说是鲎鱼的蛋,后来经人订正,云都是海螺类的蛋壳,拿来开一孔,除去内容,色本微黄,以梅醋浸染,悉成红色,有各种形相,随意定名,本系胶质,比植物性的自更耐久,唯缺少雅趣耳。橡皮酸浆更是没有意思,气味殊恶劣,不及海酸浆犹有海的气息,而且又出于人为,即使做得极精,亦总是化学胶质的玩具一类而已。
一九四五年五月十五日,续草木虫鱼之一。
石板路
石板路在南边可以说是习见的物事,本来似乎不值得提起来说,但是住在北京久了,现在除了天安门前的一段以外,再也见不到石路,所以也觉似有点希罕。南边石板路虽然普通,可是在自己最为熟悉,也最有兴趣的,自然要算是故乡的,而且还是三十年前那时候的路,因为我离开家乡就已将三十年,在这中间石板恐怕都已变成了粗恶的马路了吧。案《宝庆会稽续志》卷一街衢云:
“越为会府,衢道久不修治,遇雨泥淖几于没膝,往来病之。守汪纲亟命计置工石,所至缮砌,浚治其湮塞,整齐其嶔崎,除衖陌之秽污,复河渠之便利,道涂堤岸,以至桥梁,靡不加葺,坦夷如砥,井里嘉叹。”《乾隆绍兴府志》卷七引康熙志云:
“国朝以来衢路益修洁,自市门至委巷,粲然皆石甃,故海内有天下绍兴街之谣。然而生齿日繁,阛阓充斥,居民日夕侵占,以广市廛,初联接飞檐,后竟至丈余,为居货交易之所,一人作俑,左右效尤,街之存者仅容车马。每遇雨霁雪消,一线之径,阳焰不能射入,积至五六日犹泥泞,行者苦之。至冬残岁晏,乡民杂遝,到城贸易百物,肩摩趾蹑,一失足则腹背为人蹂躏。康熙六十年知府俞卿下令辟之,以石牌坊中柱为界,使行人足以往来。”查志载汪纲以宋嘉定十四年权知绍兴府,至清康熙六十年整整是五百年,那街道大概就一直整理得颇好,又过二百年直至清末还是差不多。我们习惯了也很觉得平常,原来却有天下绍兴街之谣,这是在现今方才知道。小时候听唱山歌,有一首云:
知了喳喳叫,
石板两头翘,
懒惰女客困旰觉。
知了即是蝉的俗名,盛夏蝉鸣,路上石板都热得像木板晒干,两头翘起。又有歌述女仆的生活,主人乃是大家,其门内是一块石板到底。由此可知在民间生活上这石板是如何普遍,随处出现。我们又想到七星岩的水石宕,通称东湖的绕门山,都是从前开采石材的遗迹,在绕门山左近还正在采凿着,整座的石山就要变成平地,这又是别一个证明。普通人家自大门内凡是走路一律都是石板,房内用砖铺地,或用大方砖名曰地平,贫家自然也多只是泥地,但凡路必用石,即使在小村里也有一条石板路,阔只二尺,仅够行走。至于城内的街无不是石,年久光滑不便于行,则凿去一层,雨后即着旧钉鞋行走其上亦不虞颠仆,更不必说穿草鞋的了。街市之杂遝仍如旧志所说,但店家侵占并不多见,只是在大街两边,就店外摆摊者极多,大抵自轩亭口至江桥,几乎沿路接联不断,中间空路也就留存得有限,从前越中无车马,水行用船,陆行用轿,所以如改正旧文,当云仅容肩舆而已。这些摆摊的当然有好些花样,不晓得如今为何记不清楚,这不知究竟是为了年老健忘,还是嘴馋眼馋的缘故,记得最明白的却是那些水果摊子,满台摆满了秋白梨和苹果,一堆一角小洋,商人大张着嘴在那里嚷着叫卖。这种呼声也很值得记录,可惜也忘记了,只记得一点大意。石天基《笑得好》中有一则笑话,题目是“老虎诗”,其文曰:
“一人向众夸说,我见一首虎诗,做得极好极妙,止得四句诗,便描写已尽。傍人请问,其人曰,头一句是甚的甚的虎,第二句是甚的甚的苦,傍人又曰,既是上二句忘了,可说下二句罢。其人仰头想了又想,乃曰,第三句其实忘了,还亏第四句记得明白,是很得很的意思。”市声本来也是一种歌谣,失其词句,只存意思,便与这老虎诗无异。叫卖的说东西贱,意思原是寻常,不必多来记述,只记得有一个特殊的例:卖秋白梨的大汉叫卖一两声,频高呼曰,来驮哉,来驮哉,其声甚急迫。这三个字本来也可以解为请来拿吧,但从急迫的声调上推测过去,则更像是警戒或告急之词,所以显得他很是特别。他的推销法亦甚积极,如有长衫而不似寒酸或啬刻的客近前,便云,拿几堆去吧。不待客人说出数目,已将台上两个一堆或三个一堆的梨头用右手搅乱归并,左手即抓起竹丝所编三文一只的苗篮来,否则亦必取大荷叶卷成漏斗状,一堆两堆的尽往里装下去。客人连忙阻止,并说出需要的堆数,早已来不及,普通的顾客大抵不好固执,一定要他从荷叶包里拿出来再摆好在台上,所以只阻止他不再加入,原要两堆如今已是四堆,也就多花两个角子算了。俗语云,挜卖情销,上边所说可以算作一个实例。路边除水果外一定还有些别的摊子,大概因为所卖货色小时候不大亲近,商人又不是那么大嚷大叫,所以不大注意,至今也就记不起来了。
与石板路有关联的还有那石桥。这在江南是山水风景中的一个重要分子,在画面上可以时常见到。绍兴城里的西边自北海桥以次,有好些大的圆洞桥,可以入画,老屋在东郭门内,近处便很缺少了,如张马桥,都亭桥,大云桥,塔子桥,马梧桥等,差不多都只有两三级,有的还与路相平,底下只可通小船而已。禹迹寺前的春波桥是个例外,这是小圆洞桥,但其下可以通行任何乌篷船,石级也当有七八级了。虽然凡桥虽低而两栏不是墙壁者,照例总有天灯用以照路,不过我所明了记得的却又只是春波桥,大约因为桥较大,天灯亦较高的缘故吧。这乃是一支木竿高约丈许,横木上着板制人字屋脊,下有玻璃方龛,点油灯,每夕以绳上下悬挂。翟晴江《无不宜斋稿》卷一《甘棠村杂咏》之十七咏天灯云:
“冥冥风雨宵,孤灯一杠揭。荧光散空虚,灿逾田烛设。夜间归人稀,隔林自明灭。”这所说是杭州的事,但大体也是一样。在民国以前,属于慈善性的社会事业,由民间有志者主办,到后来恐怕已经消灭了吧。其实就是在那时候,天灯的用处大半也只是一种装点,夜间走路的人除了夜行人外,总须得自携灯笼,单靠天灯是决不够的。拿了“便行”灯笼走着,忽见前面低空有一点微光,预告这里有一座石桥了,这当然也是有益的,同时也是有趣味的事。
三十四年十二月二日记,时正闻驴鸣。
再谈禽言
禽言诗盖始于宋朝,这几百年里作品颇不少,但是写得好的却是难得看见。光绪己卯观頮道人即杨浚编刊《小演雅》,集百禽言为一卷,又以鸟自呼名,鸟声及通鸟语等分为续录,别录,附录各一卷,以木活字印行,寒斋幸得有一册。大抵为禽言诗者多意主讽刺,然而不容易用的恰好,往往得到这两种毛病之一:抓住题目做,不免粘滞,而且又像是赋得体,此其一。离开题目,又太浮泛了,令人觉得何必硬要做这一篇,此其二。本来禽言多出于勉强,说穿固未免杀风景,却也是实在的事。陆以湉著《冷庐杂识》卷六有禽言一则云:
“黄霁青观察禽言诗引,谓江南春夏之交,有鸟绕村飞鸣,其音若家家看火,又若割麦插禾,江以北则曰淮上好过,山左人名之曰短募把锄,常山道中又称之曰沙糖麦果,实同一鸟也。余案此鸟即布谷,《尔雅》所谓鳲鸠鴶者,是也,《本草释名》又有阿公阿婆,脱却布袴等音。陈造《布谷吟》序谓人以布谷为催耕,其声曰脱了泼袴,淮农传其言云郭嫂打婆,浙人解云一百八个,人以意测之,云云。吾乡蚕事方兴,闻此鸟之声以为扎山看火,迨蚕事毕,则以为家家好过,盖不待易地而其音且因时变易矣。”王济宏《箨廊琐记》卷五记鸟声云:
“李国扬,鸟声也,俗传国扬不知何许人,贩茶六安,客死不归,其妻化为是鸟,黔翼绀喙,形似鸲,啼呼之声甚苦,吻际往往出血。朅来飞鸣麻埠杨家店等处,昼则呼李国扬,夕则呼天黑了,音甚了了。茶春始至,迨买茶客散,而此鸟亦不知何往。及余来蜀中,乡间亦有是说,细审乃是子规。昔蜀人思望帝,闻子规鸣,皆曰望帝也,故蜀人以子规为望帝所化。合俗说乃知鸣者自发其响,而听者各绎其音,亦如割麦插禾,阿公阿婆之类,俗说纷纭,方言传讹,无足深辩云。”这本也是老生常谈,鸣者自发其响,听者各绎其音,故禽言多因地或至因时而异,只要绎得有意思有风趣,也是很好的,无论用作诗料,或当作民间传说去看。可惜这不大多,《小演雅》的一百个题目强半是强勉的,有点意思的不过十分之一,如泥滑滑,提壶卢,行不得也哥哥,不如归去,割麦插禾,婆饼焦等,至于附属的传说更是缺少。姑恶这一种似乎最可以有故事讲了,可是据东坡《五禽言》的自注,也只是说,“姑恶,水鸟也,俗云妇以姑虐死,故其声云。”婆饼焦项下,杨君注曰俟考,所引诗第一首是梅尧臣的《四禽言》,其词云:
“婆饼焦,儿不食。尔父向何之,尔母山头化为石。山头化石可奈何,遂作微禽啼不息。”这里边显然藏着故事。钱沃臣《乐妙山居集》,《蓬岛樵歌》续编中有一首云:
“婆饼焦兮婆饼焦,儿不食兮空悲号,生恨不为抱儿石,千年万年无相抛。”注云:
“婆饼焦,禽言。俗传幼儿失怙恃,养于祖母,岁饥不能得食,儿啼甚,祖母作泥饼煨于火以绐之,乃自经,而儿不知也,相继饿毙,化为此鸟,故其声如此。《情史》又云,人有远戍者,其妇从山头望之,化为鸟,时烹饼将为饷,使其子侦之,恐其焦不可食也,往见其母化此物,但呼婆饼焦也。《谈荟》又云,鸣于麦秋,曰婆饼焦,儿不食。余读书于山寺,常闻此鸟,声甚悲惨。邑南乡有抱儿石,宛然慈母之乳子。”案象山地方俗说甚为悲苦,是本色的民间传说,有老百姓的真情存在,与儒生在书房中所造者不同。《情史》所说便多支离处,但梅圣俞的诗似即根据此说,可知相传亦已久矣。
商廷焕《味灵华馆诗》卷五中有《补禽言》二首,小引云:“余读禽言诗,见其语多讽刺,殆托鸟言以警世,使闻者知戒而已。但鸟之鸣也,土人以意测之,而各有不同。吾粤有黄雀者,春间鸣于园林城市之中,其音云大荷包。又有山鸟者,春夏之交栖于岩谷,其音云走不起爬爬。皆《禽经》所未备,爰作二章以补之。”乾隆中无闷居士著《广新闻》卷四中又有家家好一则云:
“客某游中峰,时值亢旱,望雨甚切,忽有小鸟数十,黑质白章,喙如凫,鸣曰家家叫化,音了如人语。山中人哗曰,此旱怪也,竞奋枪网捕杀数头。天雨,明日此鸟仍鸣,听之变为家家好,家家好矣。”因晴雨不同,禽言的解释亦不同,这是常有的事,最显明的例即是鸠鸣。鸠在吾乡称为野鹁鸽,亦云步姑,文人则曰斑鸠,范寅《越谚》卷上翻译禽音之谚第十五中记之曰:
“渴杀鸪,渴杀鸪。呼雨。
挂挂红灯,挂挂红灯。呼晴。”此两种呼声小时候常常听到,觉得很像,也颇应验。又记燕子鸣声云:
“弗借呒乃盐,弗借呒乃醋,
只要呒乃高堂大屋让我住住。”呒乃者,方言谓你们。此数语音调呢喃,深得燕语精神,又恰是小儿女语,故儿童无不喜诵之者。猫头鹰夜叫,若曰掘汪掘汪。汪者小坑,道路凹处积水汪荡,掘汪联想到埋葬,故闻者甚为忌讳,唯山中人习闻,亦不以为意。又一则云:
“得过且过。早鸣。
明朝爬起早做窠。暮鸣。”此盖从寒号虫的得过且过引伸出来,意在用以讽刺懒惰的人,但寒号虫越中无此物,无从闻此啼声,或云亦是鸠鸣,因传说鸠性拙不能营巢,故为此语耳。冯云鹏《红雪词》乙集卷一有禽言词二十二首,其中亦有新题目,可以增补,但惜少说明也。
“一,折鸟窠儿晒。二,修破屋。通沙间有此鸟声,张萼辉为予言。三,叶贵了。浙土有之,俗名天燕子。四,锅里麦屑粥。报麦鸟声,通邑多有之。五,半花半稻。予在狼山侧闻之,农人告语,是鸣半花半稻也,肖甚。六,桃花水滴滴。桃花鸟声,其类甚小,予于石渚闻之,至则桃花水发矣,故土人译其音云。”这些题目都颇好,有兴致补咏禽言者大可利用,但是更有意思的则因其出自民间,有些可以看出民众生活的反映,故尤宜为留心民俗的学人所珍重也。
乙酉,夏至节。
关于遗令
蒋超伯《麓澞荟录》卷四,有遗令一则云:
“六朝人最重遗令。《南史》王秀之传,遗令,朱服不得入棺,祭则酒脯而已。世人以仆妾直灵助哭,当由丧主不纯,至欲以多声相乱,魂如有灵,吾当笑之。
张融传,遗令曰,三千买棺,无制新衾,左手执《孝经》《老子》,右手执小品《法华经》。吾生平之风调,何至使妇人行哭失声。
顾宪之传,遗令曰,朔望祥忌,可权安小床,暂施几席,惟下素馔,勿用牲牢。孔子云,虽蔬食菜羹瓜祭,必斋如者,本贵诚敬,岂求备物哉。
孙谦传,年九十二,临终遗令曰,棺足周身,圹足容棺,旐书爵里,无曰不然,旒表命数,差可停息,直就轜床,装之以,以常所用者为魂车,他无所用。
沈麟士传,遗令云,含珠以米,单衣幅巾,既殡不复立灵座,四节及祥权铺席于地,以设玄酒之奠。人家相承漆棺,今不复尔,亦不须旐。成服后即葬,作冢令小,后祔更作小冢于滨,合葬非古也。不须轜车灵舫魌头也,不得朝夕下食。
《北史》韦敻传,以年老预戒其子等曰,吾死之日可敛旧衣,莫更新造,使棺足周尸,牛车载柩,坟高四尺,圹深一丈,其余烦杂悉无用也。朝晡奠食,于事弥烦,吾不能顿绝尔辈之情,可朔望一奠而已,仍荐蔬素,勿设牲牢。亲友欲以物吊祭者,并不得为受。
以上各说未尝非达观,乃陶贞白遗令,明器有车马道人道士,并在门中,道人左,道士右,百日内夜常燃灯,旦常香火。烦杂殊甚,非高遁之风矣。”案陶隐居虽以神虎门挂冠得名,其人实道士耳,所著书唯关于《本草》之别录差有意义,若《真诰》则是鬼画符,非迷则妄矣。大抵关于此事唯信神灭者始能彻底安于虚无,次则学佛老者亦庶几以淡泊为旨,若方士既求长生,其看不透正是难怪。六朝末的颜之推著《家训》,有《终制》一篇,文情均胜,可为学佛者之一例,其中云:
“一日放臂,沐浴而已,不劳复魄,殓以常衣。先夫人弃背之时,属世荒馑,家涂空迫,兄弟幼弱,棺器率薄,藏内无砖。吾当松棺二寸,衣帽以外一不得自随,床上唯施七星板,至于蜡弩牙玉豚锡人之属,并须停省,粮罂明器,故不得营,碑志旒旐,弥在言外。载以鳖甲车,衬土而下,平地无坟,若惧拜扫不知兆域,当筑一堵低墙于左右前后,随为私记耳。灵筵勿设枕几,朔望祥禫,唯下白粥清水干枣,不得有酒肉饼果之祭,亲友来餟酹者,一皆拒之。汝等若违吾心,有加先妣,则陷父不孝,在汝安乎。其内典功德,随力所至,勿刳竭生资,使冻馁也。四时祭祀,周孔所教,欲人勿死其亲,不忘孝道也,求诸内典则无益焉,杀生为之,翻增罪累,若报罔极之德,霜露之悲,有时斋供,及七月半盂兰盆,望于汝也。”同是学佛人而意见稍有不同者,则有李卓吾,但他已是明季的人,前后相去已有千年了。据李氏《续焚书》载其遗言,系七十六岁时在通州所书。文云:
“春来多病,急欲辞世,幸于此辞。落在好朋友之手,此最难事,此予最幸事,尔等不可不知重也。倘一旦死,急择城外高阜,向南开作一坑,长一丈,阔五尺,深至六尺即止。既如是深,如是阔,如是长矣,然后就中复掘二尺五寸深土,长不过六尺有半,阔不过二尺五寸,以安予魄。既掘深了二尺五寸,则用芦席五张,填平其下而安我其上,此岂有一毫不清净者哉。我心安焉,即为乐土,勿太俗气,摇动人言,急于好看,以伤我之本心也。虽马诚老能为厚终之具,然终不如安予心之为愈矣。此是予第一要紧言语。我气已散,即当穿此安魄之坑。未入坑时,且阁我魄于板上,用予在身衣服即止,不可换新衣等,使我体魄不安,但面上加一掩面,头照旧安枕,而加一白布中单,总盖上下,用裹脚布廿字交缠其上,以得力四人平平扶出。待五更初开门时,寂寂抬出,到于圹所,即可装置芦席之上,而板复抬回以还主人矣。既安了体魄,上加二三十根椽子,横阁其上,阁了仍用芦席五张铺于椽子之上,即起放下原土,筑实使平,更加浮土,使可望而知其为卓吾子之魄也。周围栽以树木,墓前立一石碑,题曰李卓吾先生之墓,字四尺大,可托焦漪园书之,想彼亦必无吝。尔等欲守者,须是实心要守。果是实心要守,马爷决有以处尔等,不必尔等惊疑。若实与予不相干,可听其自去。我生时不着亲人相随,殁后亦不待亲人看守,此理易明,幸勿移易我一字一句。二月初五日卓吾遗言,幸听之,幸听之。”这遗言的对象大概是几个从人,故其言直捷了当,只指示埋葬事宜,不说及祭祀,由此亦可知卓吾之去儒入释,目的与削发住寺相同,其归心之程度与颜君殆有异也。葬法极佳,唯墓碑似太大,在万历时价当甚廉,故亦未可算费耳,至云板复抬回以还主人,颇有幽默之味,想见卓老此时情意透彻,已是炉火纯青之候,故涉笔成趣,为各家遗令所未曾有。卓吾写遗言之翌月,闰二月廿二日乃为张问达所劾,以惑世诬民被拿,三月十六日卒于狱。遗言后汪本钶附记云:“闻之陶子曰,卓老三月遇难,竟殁于镇抚司。疏上,旨未下,当事者掘坑藏之,深长阔狭及芦席缠盖,讵意竟如其言。此则预为之计矣,谁谓卓老非先见耶。”李卓吾太重情理,一肚皮不合礼教的,随时发泄,终于为守正统之士大夫所害死,此是中国文化思想史上的一大事,为后人所不能忘记,但在李君则可谓如愿以偿,殆未必有甚么怨怼耳。
比李卓吾更彻底的要算是杨王孙的裸葬。《前汉书》杨王孙传云:
“杨王孙者,孝武时人也,学黄老之术,家业千金,厚自奉养,生无所不致,及病且终,先令其子曰,吾欲裸葬以反吾真,必毋易吾意,死则为布囊盛尸,入地七尺,既下从足引脱其囊,以身亲土。”传中又载王孙友人祁侯遗书劝止,王孙覆书,皆极佳妙,覆书中有云:
“裹以币帛,隔以棺椁,支体络束,口含玉石,欲化不得,郁为枯腊。千载之后,棺椁朽腐,乃得归土,就其真宅。由是言之,焉用久客。”祁侯称善,遂从命裸葬云。《西京杂记》丙卷记其事云:
“杨贵字王孙,京兆人也,生时厚自奉养,死卒裸葬于终南山。其子孙掘土凿石,深七尺而下尸,上复盖之以石,欲俭而反奢也。”案《杂记》署刘歆撰,歆本系人,即使著作非伪,亦只代表士大夫的正统意见,对于非常的行事表示其不满而已,其实裸葬矫俗,本意不在省费,且掘土凿石所费之钱亦未必多也。陶渊明《自祭文》末,亦徇俗说云,俭笑王孙,而《饮酒》之十一云,客养千金躯,临化消其宝,裸葬何必恶,人当解意表。则陶公毕竟是解人也。
以布囊盛尸入坑的办法殊妙,及后再从足引脱其囊,风趣有似卓老,此殆是学黄老者之妙味,余人未能及也。闻宋时有吃菜事魔之教,其祖师是张角,与天师道似又不同,教徒死时盛衣冠,有长老二人坐头足边,问生时有衣服冠履否,答曰无,则一一去之,末问生时带来何物,曰有胞衣,乃以白布袋盛尸,埋诸土中云。其方法与王孙相似,且无去袋之烦,惜出于土俗密教,又有秘仪礼式,不为大雅所取耳。毕竟葬者藏,因此空不如水,水不如土,已有定论,但土又不如火,则西天荼毗法实为第一,而先哲少言及之者,固由教俗道殊,亦或似俭反奢,以视李卓吾遗言所云,事烦费重,当过数倍也。
乙酉年十一月十二日
读书疑
《读书疑》甲集四卷,刘家龙著,道光丙午年刊,至今刚是一百年。著者履历未详,但知其为山东章丘人,此书汇录壬寅至乙巳四年中读书札记,刊刻与纸墨均极劣,而其意见多有可取者。如卷四云:
“通天地人谓之儒,通天地而不通人谓之术。或问通人而不通天地则何如,余曰,此非儒所能,必尧舜孔子也。尧不自作历而以命羲和,孔子不自耕而曰吾不如老农,然则儒之止于儒者,正以兼通天地也。”此言似奇而实正,兼通天地未必有害,但总之或以此故而于人事未能尽心力,便是缺点。从来儒者所学大抵只是为臣之事,所谓内圣外王不过是一句口头禅,及科举制度确立,经书与时文表里相附而行,于是学问与教育更是混乱了。卷四云:
“孔子雅言,《诗》《书》执《礼》而已。《易》则三代以前之书,《春秋》则三代之末所用,故皆缓之也。场屋之序,考试之体,非为学之序也。”卷二云:
“周礼以《诗》《书》《礼》《乐》教士,孔子以《诗》《礼》训子,而雅言亦止添一《书》。程子曰,《大学》入德之门,亦未言童子当读也。朱子作《小学》,恐人先读《大学》也。自有明以制义取士,三岁孩子即读《大学》,明新至善为启蒙之说矣,遂皆安排作状元宰相矣。”又卷一云:
“灵台本游观之所,而于中置辟雍,泮林亦游观之地,而于中置泮宫。孔子设教于杏坛,曾子亦曰无伤我薪木,书房之栽花木,其来远矣。今则科场用五经,无暇及此,亦时为之也。”卷二讲到以经书教子弟,有一节云:
“金圣叹曰,子弟到十余岁,必不能禁其见淫书,不如使读《西厢》,则好文而恶色矣。或曰,曲终奏雅,曲未半心已荡,奈何,不如勤课以诗书。然吾见勤课者非成书呆,即叛而去耳,要之教子一事难言哉,唯身教为善耳。父所交皆正人,则在其所者皆薛居州也,谁与为不善。”末了说的有点迂阔,大意却是不错的,他说教子一事难言哉确是老实话,这件事至今也还没有想出好办法,现代只有性教育这一种主张,其实根本原与金圣叹相同,不过有文与实之分而已。前者凭藉文人的词章,本意想教读者好文而恶色,实在也不无反要引人入胜之虞,后者使用自然的事实,说的明白,也可以看得平淡,比较的多有效力。刘君对于圣叹的话虽然不能完全赞同,但他觉得子弟或不必给《西厢》读,而在成人这却是有用的。如卷四云:
“何谓圣人?费解之书爱之而不读,难行之书爱之而不读,是圣人也。食粪土,食珠玉,其为愚人一也。邪淫之书却不可不读,蔬食菜羹之味不可不知也。故圣人不删郑风。”又卷一云:
“余喜作山歌俗唱梆子腔姑娘柳鼓儿词,而不喜作古近体诗,尤不喜作试帖。孔子言思无邪,又曰兴观群怨,皆指风言。山歌俗唱,风也。古近体,雅也。试帖,颂也。今不读山歌俗唱梆子腔梆子戏者,想皆翻孔子案,别撰尧舜二诗置于《关雎》前者也。若此之人,宜其胸罗万卷之书,谙练历代之典,而于人情物理一毫不达也。”这个意思本是古已有之,袁中郎在所撰《叙小修诗》中云:
“故吾谓今之诗文不传矣,其万一传者,或今闾阎妇人孺子所唱擘破玉打草竿之类,犹是无闻无识真人所作,故多真声,不效颦于汉魏,不学步于盛唐,任性而发,尚能通于人之喜怒哀乐嗜好情欲,是可喜也。”此种意见看似稍偏激,其实很有道理,但是世人仍然多做雅颂,绝少有写山歌者,乃是因为真声不容易写,文情不能缺一,不如假古董好仿做也。卷三有一则云:
“杨墨佛老皆非真邪教也,由学术之偏而极其甚者也。《吕刑》曰,乃命重黎绝地天通。地天通不知何人所作,不知成书几卷,乃千古邪教之祖也,其书虽不传,以其字义揣之,殆今之《阴骘文》《功过格》也。尧舜于地天通则禁绝之,今之富民于《阴骘文》《功过格》则刻之传之,可谓贤于尧舜矣。”案《尚书》注云,使民神不扰,各得其序,是谓绝地天通,今谓是邪教经典似无典据,唯其排斥《阴骘文》《功过格》的意见我极为赞同,中国思想之弄得乌烟瘴气,一半由于此类三教混合的教义,如俞理初所言,正可谓之愚儒莠书也。刘君深恶富民之传刻邪教之书,不知儒生的关系更大,近代秀才几乎无不兼道士者,惠定宇尚不能免,即方苞亦说骂朱子者必绝后,迷信惨刻,与巫道无异,若一般求富贵者非奔走权门则唯有乞灵于神鬼,此类莠书之制作宣扬传布皆是秀才们所为,富民不过附和,其责任并不重大。鄙人不反对民间种种祷祀,希求得福而免祸,唯一切出于儒生造作之莠书曲说至为憎恶,往见张香涛等二三人言论,力斥扶乩及谈《阴骘文》等为魔道,今又得刘君,深喜不乏同调,但前后百年,如《笑赞》中所说,圣人数不过五,则亦大是可笑耳。
书中多有不关重要问题,随笔记录者,自具见解,颇有风趣,虽或未必尽当,亦复清新可喜。如卷一云:
“古者以萧为烛,如今之火把,故须人执之也。六代时已有木奴,代人执烛。杜诗,何时秉银烛,银已是腊烛矣,何用人执之耶,而韩忠献在军中阅文书,执烛之卒爇其须,则何故耶。谀墓者空中楼阁,修史者依样壶卢,类如此。”又卷三云:
“古人祭祀纳金示情,唐明皇东封金不足用,张说请以楮代之,此纸钱之始也。吴穀人《墦间乞食》诗云,归路纸钱风,可谓趣矣,若据为用纸钱之考证则呆矣。”又云:
“《聊斋》者不得第之人故作唱本以娱人耳,后人尊之太过,反失其实矣。即如其首篇《考城隍》云,堂上十余官,唯识关壮缪。夫红脸长须者戏台之壮缪耳,其本来面目亦如此乎。乡人入朝房,谓千官皆忠臣,问何以知之,曰奸臣皆满脸抹粉也。《聊斋》之言与此何异。又如有心为善,善亦不赏,岂复成说话乎。”此处批评蒲君,似乎太认真,但亦言之成理。古语云,先知不见重于故乡,《聊斋》恐亦难免此例。若武松之在清河,张飞之在涿州,则又是别一例,盖英雄豪杰唯从唱本中钻出来的乃为群众所拥戴,放翁诗云,身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唱蔡中郎,即其反面也。
“颜路请子之车,是时孔子之年七十二矣,是孔颜老而贫也。孟子后丧逾前丧,是老而富也,其故何也。春秋之君不养士,故郑有青衿,刺学校废也。战国之国争养客,故鸡鸣狗盗皆上客也。士即筮仕,亦止为小官,而所任则府史之职,但作文章而已。故孔子主颜雠由,而其告哀公曰,尊贤不惑,敬大臣乃不眩也。客则直达于君,而受虚职焉。故孟子馆于雪宫,又馆于上宫,且为客卿而出吊也。是则春秋无客,战国无士矣。古之人君不甚贵,臣不甚贱,故不分流品,春秋尚然,至战国则君骄臣谄,臣不敢任事,亦不能任事,而有才者皆为客矣。此书院之膏火所以廉,而称知县曰父师,幕客之束修所以重,而称知县曰东家也。孔子必闻其政,则子禽以为奇事,孟子传食诸侯,而景春谓其不急于求仕,皆此之由也。”这一则在第四卷之末,说孔孟贫富的原因很是详细,说得像煞有介事的,觉得很有意思,中间书院膏火与幕友束修的比较更为巧妙,著者的深刻尖新的作风很可以看得出来。但是,在上边所引的文章里边,这一则似乎最漂亮,一面说起来却也是比较的差,因为这样的推究容易出毛病,假如材料不大确实,假设太奇突,心粗手滑,便成谬说。我们这里引了来看他怎么说,并不要一定学他说,重要的还是在前边的那几节,其特点在通达人情物理,总是平实无弊者也。
乙酉年五月二十五日
东昌坊故事
余家世居绍兴府城内东昌坊口,其地素不著名,唯据山阴吕善报著《六红诗话》,卷三录有张宗子《快园道古》九则,其一云:
“苏州太守林五磊素不孝,封公至署半月即勒归,予金二十,命悍仆押其抵家,临行乞三白酒数色亦不得,半途以气死。时越城东昌坊有贫子薛五者,至孝,其父于冬日每早必赴混堂沐浴,薛五必携热酒三合御寒,以二鸡蛋下酒。袁山人雪堂作诗云:三合陈醑敌早寒,一双鸡子白团团,可怜苏郡林知府,不及东昌薛五官。”又《毛西河文集》中题罗坤所藏吕潜山水册子,起首云:
“壬子秋遇罗坤蒋侯祠下,屈指揖别东昌坊五年矣。”关于东昌坊的典故,在明末清初找到了两个,也很可以满意了。东昌坊口是一条东西街,南北两面都是房屋,路南的屋后是河,西首架桥曰都亭桥,东则曰张马桥,大抵东昌坊的区域便在此二桥之间。张马桥之南曰张马衖,亦云绸缎衖,北则是丁字路,迤东有广思堂王宅,其地即土名广思堂,不知其属于东昌坊或覆盆桥也。都亭桥之南曰都亭桥下,稍前即是让檐街,桥北为十字路,东昌坊口之名盖从此出,往西为秋官第,往北则塔子桥,狙击琶八之唐将军庙及墓皆在此地。我于光绪辛丑往南京以前,有十四五年在那里住过,后来想起来还有好些事情不能忘记,可以记述一点下来。从老家到东昌坊口大约隔着十几家门面,这条路上的石板高低大小,下雨时候的水汪,差不多都还可想像,现在且只说十字路口的几家店铺吧。东南角的德兴酒店是老铺,其次是路北的水果摊与麻花摊,至于西南角的泰山堂药店乃是以风水卜卦起家,绰号矮癞胡的申屠泉所开,算是暴发户,不大有名望了。关于德兴酒店,我的记忆最为深远。我从小时候就记得我家与德兴做账,每逢忌日祭祀,常看见用人拿了经摺子和酒壶去取掺水的酒来,随后到了年节再酌量付还。我还记得有一回,大概是七八岁的时候,独自一人走到德兴去,在后边雅座里找着先君正和一位远房堂伯在喝老酒。他们称赞我能干,分下酒的鸡肫豆给我吃,那时的长方板桌与长凳,高脚的浅酒碗,装下酒盐豆等的黄沙粗碟,我都记的很清楚,虽然这些东西一时别无变化,后来也仍时常看见。连带的使我不能忘记的是酒店所有的各种过酒胚,下酒的小吃,固然这不一定是德兴所做的最好,不过那里自然具备,我们的经验也是从那里得来的。鸡肫豆与茴香豆都是其中重要的一种。七年前在《记盐豆》的小文中曾说:
“小时候在故乡酒店常以一文钱买一包鸡肫豆,用细草纸包作纤足状,内有豆可二三十粒,乃是黄豆盐煮漉干,软硬得中,自有风味。”为什么叫作鸡肫的呢?其理由不明了,大约为的是嚼着有点软带硬,仿佛像鸡肫似的吧。茴香豆是用蚕豆,越中称作罗汉豆所制,只是干煮加香料,大茴香或是桂皮,也是一文钱起码,亦可以说是为限,因为这种豆不曾听说买上若干文,总是一文一把抓,伙计即酒店官他很有经验,一手抓去数量都差不多,也就摆作一碟,虽然要几碟或几把自然也是自由。此外现成的炒洋花生,豆腐干,咸豆豉等大略具备,但是说也奇怪,这里没有荤腥味,连皮蛋也没有,不要说鱼干鸟肉了。本来这是卖酒附带喝酒,与饭馆不同,是很平民的所在,并不预备阔客的降临,所以只有简单的食品,和朴陋的设备正相称。上边所说这些豆类都似乎是零食,在供给酒客之外,一部分还是小孩们光顾买去,此外还有一两种则是小菜类的东西,人家买去可以作临时的下饭,也是很便利的事。其一名称未详,只是在陶钵内盐水煮长条油豆腐,仿佛是一文钱一个,临买时装在碗里,上面加上些红辣茄酱。这制法似乎别无巧妙,不知怎的自己煮来总不一样,想吃时还须得拿了碗到柜上去买。其二名曰时萝卜,以萝卜带皮切长条,用盐略腌,再以红霉豆腐卤渍之,随时取食。此皆是极平常的食物,然在素朴之中自有真味,而皆出自酒店店头,或亦可见酒人之真能知味也。
东北角的水果摊其实也是一间店面,西南两面开放,白天撤去排门,台上摆着些水果,似摊而有屋,似店而无招牌店号,主人名连生,所以大家并其人与店称之曰水果连生云。平常是主妇看店,水果连生则挑了一担水果,除沿街叫卖外,按时上各主顾家去销售。这担总有百十来斤重,挑起来很费气力,所以他这行业是商而兼工的,有些主顾看见他把这一副沉重的担子挑到内堂前,觉得不大好意思让他原担挑了出去,所以多少总要买他一点,无论是杨梅或是桃子。东昌坊距离大街很远,就是大云桥也不很近,临时想买点东西只好上水果连生那里去,其价钱较贵也可以说是无怪的。小时候认识一个南街的小破脚骨,自称姜太公之后,他曾说水果连生所卖的水果是仙丹,所以那么贵,又一转而称店主人曰华陀,因为仙丹当然只有华陀那里发售。都亭桥下又有一家没有招牌的店,出卖荤粥,后来改卖馄饨和面,店更繁昌起来了。主人姓张,曾租住我家西边余屋,开棺材店多年,我的曾祖母是很严格的人,可是没有一点忌讳,真很可佩服。我还记得墙上黑字写着张永兴字号,龙游寿枋等语。这张老板一面做着寿材,一面在住家制荤粥出售。荤粥一名肉骨头粥,系从猪肉店买骨头来煮粥,食时加葱花小虾米及酱油,每碗才几文钱,价廉而味美,是平民的好食品,虽然绅士们不大肯屈尊光顾。我们和姜君常常去吃,有一天已经吃下大半碗去了的时候,姜君忽然正色问道,你们没有放下什么毒药么?这一句话问的张老板的儿子媳妇哑口无言,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姜君乃徐徐说道,我怕你们兜揽那面的生意呢。店里的人只好苦笑,这其实也是真的,假如感觉敏捷一点的人想到店主人的本业,心里难免有这种疑问,不过不好说出来罢了。这荤粥的味道至今未能忘记,虽然这期间已经有了四十多年的间隔,上月收到长女的乳母诉苦的信,说米价每升已至三四千元,荤粥这种奢侈食品,想必早已没有了吧。因为这样的缘故,把多少年前的地方和情状记录一点下来,或者也不是全无意思的事。
乙酉(一九四五年)七月四日。
焦里堂的笔记
清朝后半的学者中间,我最佩服俞理初与郝兰皋,思想通达,又颇有风趣,就是在现代也很难得。但是在此二人之外,还可以加上一个,这便是焦里堂。《雕菰楼集》以及《焦氏遗书》还是去年才买来的,《易余龠录》二十卷却早已见到了,最初是木犀轩刻板的单行本,随后在木犀轩丛书全部中,其中还有焦君的《论语通释》一卷。《龠录》本是随笔,自经史政教诗文历律医卜以至动植无不说及,其中我所最喜欢的是卷十二的一节,曾经引用过好几次,现在不禁又要重抄一遍,其文曰:
“先君子尝曰,人生不过饮食男女,非饮食无以生,非男女无以生生。惟我欲生,人亦欲生,我欲生生,人亦欲生生,孟子好货好色之说尽之矣。不必屏去我之所生,我之所生生,但不可忘人之所生,人之所生生。循学《易》三十年,乃知先人此言圣人不易。”焦君这里自述其家学,本来出于《礼记》,而发挥得特为深切著明,称为圣人不易,确实不虚。戴东原《孟子字义疏证》卷下论权第五条,反对释教化的儒生绝欲存理之主张,以为天下必无舍生养之道而得存者,君子亦无私而已矣,不贵无欲,后又申明之曰:
“夫尧舜之忧四海困穷,文王之视民如伤,何一非为民谋其人欲之事,惟顺而导之,使归于善。”戴氏此项意见可以说是与古圣人多相合,清末革命思想发生的时候,此书与《原善》均有翻印,与《明夷待访录》同为知识阶级所尊重,焦里堂著《论语通释》及集中《性善解》等十数篇,很受戴氏的影响,上文所引的话也即是一例。本是很简单的道理,而说出来不容易,能了解也不容易,我之所以屡次引用,盖有感于此,不仅为的我田引水已也。
但是这里我想抄录介绍的却并非这些关于义理的话,乃是知人论世,实事求是的部分,这是于后人最有益的东西。如卷八有一则云:
“《汉书》霍光传,光废昌邑王,太后被珠襦,盛服坐武帐中。如淳曰,以珠饰襦也。晋灼曰,贯以为襦,形若今革襦矣。按此太后即昭帝上官皇后也,《外戚传》言六岁入宫立为皇后,昭帝崩时后年十四五,当昌邑王废时去昭帝崩未远,然则太后仅年十四五耳,故衣珠襦,读诏至中太后遽曰止,全是描摹童稚光景,说者以为班氏效左氏魏绛和戎篇后羿何如之笔法,尚影响之见也。晋灵公立于文公六年,穆嬴常抱之,至宣公二年亦仅十四五耳,从台上弹人而观其辟丸,熊蹯不熟,杀宰夫寘诸畚,皆童稚所为。故读史必旁览博证,其事乃见,仅就一处观之,则珠襦之太后以为老妇人,嗾獒之灵公且以为长君,以老妇而着珠襦,以长君而弃人用犬,遂出情理之外矣。”此则所说可谓读书的良法,做学问的人若能如此用心,一隅三反,自然读书得间,能够切实的了解。这一方面是求真实,在别方面即是疾虚妄,《龠录》卷二十中实例很多,都很有意思,今依次序抄录数则于后:
“《鹤林玉露》言,陆象山在临安市肆观棋,如是者累日,乃买棋局一副,归而悬之室中,卧而仰视之者两日,忽悟曰,此河图数也,遂往与棋对,棋工连负二局,乃起谢曰,某是临安第一手棋,凡来着者俱饶一先,今官人之棋反饶得某一先,天下无敌手矣。此妄说也。天下事一技之微非习之不能精,未有一蹴便臻其极者,至云河图数尤妄,河图与棋局绝不相涉,且河图当时传自陈希夷者无甚深奥,以此悟之于棋,遂无敌天下,尤妄说也。此等不经之谈,最足误人,所关非细故也。”
“《酉阳杂俎》记一行事,言幼时家贫,邻母济之,后邻母儿有罪求救于一行,一行徙大瓮于空室,授奴以布囊,属以从午至昏有物入来其数七,可尽掩之,奴如言往,有豕至悉获寘瓮中。诘朝中使叩门急召至便殿,玄宗问曰,太史奏昨夜北斗不见,何祥也。一行请大赦天下,从之,其夕太史奏北斗一星见,凡七日而复。按一行精于天算,所撰《大衍术》最精,然非迂怪之士也,当时不学之徒不知天算之术,妄为此言耳。近时婺源江慎修通西术,撰《翼梅》等书,亦一行之俦也,有造作《新齐谐》者称其以筒寄音于人,以口向筒言,远寄其处,受者以耳承之,尚闻其声。又称其一日自沉于水,或救之起,曰,吾以代吾子也,是日其子果溺死。此傅会诬蔑,真令人发指。嘉庆庚申六月阮抚部在浙拒洋盗于松门,有神风神火事,(余别有记记之,在《雕菰集》,)遂有传李尚之借风者。尚之精天算,为一行之学者也,余时在浙署,与尚之同处诚本堂,尚之实未从至松门。大抵街谈巷议,本属无稽,而不学者道听涂说,因成怪妄耳。”
“《宋史》,庞安常治已绝妇人,用针针其腹,腹中子下而妇苏,子下子手背有针迹。旧《扬州府志》乃以此事属诸仪征医士殷榘,而牵合更过其实,前年余修《府志》乃芟去而明辨之。又有一事与此相类。相传高邮老医袁体庵家有一仆病咳喘,袁为诊视,曰不起矣,宜急归。其仆丹徒人,归而求治于何澹庵,何令每日食梨,竟愈。明年复到袁所,袁大惊异,云云。按此事见于《北梦琐言》,亦如庞安常事傅会于殷也。(案,原本录有《北梦琐言》原文,今略。)所传袁何之事,正是从此傅会。余每听人传说官吏断狱之事,或妖鬼,大抵皆从古事中转贩而出,久之忘其所从来,偶举此一端,以告世之轻信传闻者。”
“张世南《游宦纪闻》记僧张锄柄事云,张一日游白面村,有少妇随众往谒,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