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分 补树书屋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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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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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作人字数:12016更新时间:23/03/02 14:30:51
一 缘起
前几时有一位在东北远处的中学教员写信来问我,鲁迅“抄碑文”的目的何在,方法如何等等,我仔细的写了一封信回答了他。话虽如此,也不见得能说得仔细,那是民国初年的事情,年代相隔颇久了,有如书桌的一只多年不用的抽屉,里边收着的东西多半忘记了,抽开来翻一下,才能慢慢的回想出来。因了谈抄碑文,我把绍兴县馆的一段旧事记了起来,因为抄碑的工作都是在县馆的补树书屋所做的,有些事情比较记得清楚的,略记数则,总名便叫作“补树书屋旧事”。
绍兴县馆原名山会邑馆,是山阴会稽两县的会馆,绍兴府属八县另有会馆在虎坊桥,名为越中先贤祠,清末废除府制,府城内的山会两县合并为绍兴县,这邑馆也就改称为绍兴县馆了。不明白是什么缘故,有些人不喜欢绍兴这名称,鲁迅也是一人,他在文章中常称这县馆为S会馆,人问籍贯也总只说是浙江。虎坊桥的会馆名为越中先贤祠,难道李越缦等人也是这个意思么?前清时因为部吏和师爷的关系,绍兴人在北方民间少有好感乃是实情,但鲁迅等人的讨厌绍兴的名称或者还是因为小康王的关系,在杭州设了小朝廷,还要摆架子自称绍兴,把这庸俗的年号硬给人做地名,这的确是有点可厌的。
二 会馆
绍兴县馆在宣武门外南半截胡同北头,这地段不算很好,因为接近菜市口,幸而民国以后不在那里杀人了,所以出入总还是自由清净的。会馆在路西,门额是魏龙藏所写,他是鲁迅的父亲伯宜公的朋友,或是同案的秀才吧,伯宜公曾几次说起他过,但他一直在外,在写匾时不知是否在张勋的幕中。进门往南是一个大院子,正面朝东一大间,供着先贤牌位,这屋有名称,仿佛是仰蕺堂之类,却不记得了,里边是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因为平时关闭着,一年春秋两次公祭,择星期日举行,那一天鲁迅总是特别早起,在十点前逃往琉璃厂,在几家碑帖店聊天之后,到青云阁吃茶和点心当饭,午后慢慢回来,那公祭的人们也已散胙回府去了。这堂屋南偏有一条小弄堂,通到堂后的小院子,往北跨过一个圆洞门,那里边便是补树书屋了。顺着弄堂再往前去,后面还有房屋,我也没有去看过,虽然是在前一进里住过三年。那大概是一间楼房,因为这名为希贤阁,恐怕是供着什么文昌魁星之类吧,向来空着没有人住。我不知道仰蕺堂而记得希贤阁的名字,这是另有理由的,因为在旧日记中记有这个名字。民国六年七月一日张勋复辟,不久讨逆军进逼京城,城里的人纷纷逃难,有同乡的官僚来住在阁下,大家不答应,要赶他出去,因此那阁名也就记了下来了。
三 树
会馆里的住人要驱逐逃难的官僚,本来也是小事,但是这与补树书屋很有关系,所以要说一下。旧日记云:
“七月六日晴,下午客来谈。傍晚闷热,菖蒲溇谢某携妾来住希贤阁下,同馆群起责难,终不肯去,久久始由甘某调停,暂住一夕。”大家反对的理由并不在官僚,而是由于携妾,因为这会馆是特别有规定,不准住家眷以至女人的,原因是在多少年以前有一位姨太太曾经在会馆里吊死了。吊死的地方即是补树书屋,不在屋里而是在院子里的槐树上,现在圆洞门里边一棵大槐树,妇女要上吊已经够不着了,但在几十年前那或者正是刚好,所以可能便是那一棵树。这女吊的故事害得谢某不得不狼狈的搬出,可是对于鲁迅却不无好处,因为因此那补树书屋得以保留,等他来住,否则那么一个独院,早就被人占先住了去了。这院子前面是什么堂,后边是希贤阁,差不多处在鬼神窝中,原是够偏僻冷静的,可是住了看也并不坏,槐树绿阴正满一院,实在可喜,毫无吊死过人的迹象,缺点只是夏秋之交有许多槐树虫,遍地乱爬,有点讨厌,从树上吐丝挂下来的时候,在空中摆荡,或戏称之曰吊死鬼,这又与那故事有点关联了。“补树”不知道是什么故典,难道这有故事的槐树就是补的么?总之这院子与树那么有关系,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
四 抄碑的房屋
补树书屋本身是朝东一排四间房屋,在第二间中间开门,南首住房一间,北首两间相连。院中靠北墙是一间小屋,内有土炕,预备给佣工居住,往东靠堂屋背后一条狭弄内是北方式的便所,即是蹲坑。因为这小屋突出在前面,所以正房北头那一间的窗门被挡住阳光,很是阴暗,鲁迅住时便索性不用,将隔扇的门关断,只使用迤南的三间。这里边的情形,我所能说的只是在民六春天我到北京以后所看见的事,以前自然是别一种布置,可是我不知道,所以没有什么可说。鲁迅在搬到补树书屋之前,还在会馆北部的什么藤花馆住过,但那我更不能知道,或者去查鲁迅自己的日记,可以得知年月大概。《鲁迅日记》已经发表,有些事情我不再去查考援引它,因为那已是周知的文献,用不着再来做文抄公的工作,这里只是凭自己的见闻记忆来说,说不定会有点出入。抄碑文的事开始于民国四年,我那时也不在北京,但这抄碑一直抄到民国八九年,有一大段是我看见的,所以可以一说。
五 抄碑的目的
鲁迅抄碑就在补树书屋那两间房里,当初是在南偏,后来移到北边的一间去了。他从民国元年被蔡孑民招了去,在南京临时政府的教育部里任职,随后跟了教育部移到北京来,一直是佥事兼科长,不曾有什么调动。洪宪帝制活动时,袁世凯的特务如陆建章的军警执法处大概继承的是东厂的统系,也着实可怕,由它抓去失踪的人至今无可计算。北京文官大小一律受到注意,生恐他们反对或表示不服,以此人人设法逃避耳目,大约只要有一种嗜好,重的嫖赌蓄妾,轻则玩古董书画,也就多少可以放心,如蔡松坡之于小凤仙,是有名的例。教育部里鲁迅的一班朋友如许寿裳等如何办法,我是不得而知,但他们打麻将总是在行的,那么即此也已可以及格了,鲁迅却连大湖(亦称挖花)都不会,只好假装玩玩古董,又买不起金石品,便限于纸片,收集些石刻拓本来看。单拿拓本来看,也不能敷衍漫长的岁月,又不能有这些钱去每天买一张,于是动手来抄,这样一块汉碑的文字有时候可供半个月的抄写,这是很合算的事。因为这与誊清草稿不同,原本碑大字多,特别汉碑又多断缺漫漶,拓本上一个字若有若无,要左右远近的细看,才能稍微辨别出来,用以消遣时光,是再好也没有的,就只是破费心思也很不少罢了。
六 抄碑的方法
抄碑的目的本来也是避人注意,叫袁世凯的狗腿看了觉得这是老古董,不会顾问政治的,那就好了。直到复辟打倒以后,钱玄同和他辩论那么一场之后,这才开始活动起来。那场辩论也正是在补树书屋的槐树下进行的。他的抄碑的起因既然如此,那么照理在袁世凯死后,即是从民国五年下半年起可以停止不再抄了,可是他还是继续抄下去,在民国七年给《新青年》写稿之前,他所忙着写的差不多就是碑文或是碑目。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他最初抄碑虽是别有目的,但是抄下去他也发生了一种校勘的兴趣,这兴趣便持续了好几年,后来才被创作和批评的兴趣替代了去。他抄了碑文,拿来和王兰泉的《金石萃编》对比,看出书上错误的很多,于是他立意要来精密的写成一个可信的定本。他的方法是先用尺量定了碑文的高广,共几行,每行几字,随后按字抄录下去,到了行末便画上一条横线,至于残缺的字,昔存今残,昔缺而今微存形影的,也都一一分别注明。从前吴山夫的《金石存》,魏稼孙的《绩语堂碑录》,大抵也用此法,鲁迅采用这些而更是精密,所以他所预定的自汉至唐的碑录如写成功,的确是一部标准的著作,就是现存已写的一部分我想也还极有价值。
七 猫
这三间补树书屋的内部情形且来说明一下吧。中间照例是风门,对面靠墙一顶画桌,外边一顶八仙桌,是吃饭的地方,桌子都极破旧,大概是会馆的东西。南偏一室原是鲁迅住的,我到北京的时候他让了出来,自己移到北头那一间里去了。那些房屋都很旧式,窗门是和合式的,上下都是花格糊纸,没有玻璃,到了夏季上边糊一块绿的冷布,做成卷窗。我找了一小方玻璃,自己来贴在窗格里面,可以望得见圆洞口的来客,鲁迅的房里却是连冷布的窗也不做,说是不热,因为白天反正不在屋里。说也奇怪,补树书屋里的确也不大热,这大概与那槐树很有关系,它好像是一顶绿的大日照伞,把可畏的夏日都挡住了。这房屋相当阴暗,但是不大有蚊子,因为不记得用过什么蚊香,也不曾买有蝇拍子,可见没有苍蝇进来,虽然门外面的青虫很有点讨厌。那么旧的屋里该有老鼠,却也并不见,倒是不知道谁家的猫常来屋上骚扰,往往叫人整半夜睡不着觉。查一九一八年旧日记,里边便有三四处记着“夜为猫所扰,不能安睡”。不知道《鲁迅日记》上有无记载,事实上在那时候大抵大怒而起,拿着一枝竹竿,我搬了小茶几,到后檐下放好,他便上去用竹竿痛打,把它们打散,但也不能长治久安,往往过一会儿又回来了。《朝华夕拾》中有一篇讲到猫的文章,其中有些是与这有关的。
八 避辫子兵
住在补树书屋这几年中间,发生过的大事件是帝制与复辟两事。民六的上半年黎段关系闹得很僵,结果是公民团包围议院,督军团逼迫总统,而督军团的首领又是有辫子的张勋,这情形是够吓人的了。张勋进京以后,六月末我往北大替鲁迅借《海录碎事》,去访蔡孑民,问他意见怎样,他只说“如不复辟我不离京”,但是过了三四天,即七月一日,那一天是星期,起来得较晚,佣工送脸水来,说外边挂龙旗了。鲁迅的朋友中有些想南下,可是走不成,有些预料这事不久就了,只消避一下子,等得讨逆军起来,大家就安了心,虽然对于段的印象一直也是不好。六日有过希贤阁的一剧,便是有人从热闹地方逃到会馆来避的一例。可是会馆地方也太偏僻,兵火不打紧,辫子兵的骚扰倒很可怕,鲁迅就同了些教育部的朋友,于七日移到东城船板胡同的新华饭店里,因为那天上午有飞机来丢了一个炸弹在宫城里面,所以情形陡然紧张起来了。十二日晨四时半,大家都还睡着,我上便所去,突然听得炮声一响,接着便大打起来,一直到下午二时枪炮声没有断绝。这中间辫子兵在天坛的先被解决,南河沿的张勋宅放火自烧,他坐汽车飞奔交民巷,投了荷兰公使馆,这一件事就完毕了。十四日从饭店搬回会馆去。这些事在《鲁迅日记》上当然也有记录,现在只从我所记得的来说罢了。
九 金心异
在张勋复辟之前,鲁迅继续在抄碑,别的什么事都不管,但在这事件以后,渐渐发生了一个转变,这事他自己说过,是由金心异的一场议论起来的。金心异即是林琴南送给钱玄同的别名,鲁迅文中那么说,所以这里也沿用了,虽然知道的人或者并不多了。钱玄同和鲁迅同是章太炎的学生,常看他与太炎谈论,高兴起来,指手画脚的,连坐席也会移动,所以鲁迅叫他诨名为“爬来爬去”,后来回国在浙江师范,在读音统一会,都是一起,所以本是熟识的。但是在那时代大家都是好古派,特别在文字上面,相见只有关于师友的事情可谈,否则骂一般士大夫的不通,没有多大兴趣,来往因此不多。来了这一个复辟,大家受到很大的激刺,觉得中国这样拖下去是不行的,这个趋势在《新青年》杂志上也发现了出来。
钱玄同从八月起,开始到会馆来访问,大抵是午后四时来,吃过晚饭,谈到十一二点钟回师大寄宿舍去。查旧日记八月中九日,十七日,二十七日来了三回,九月以后每月只来一回。鲁迅文章中所记谈话,便是问抄碑有什么用,是什么意思,以及末了说“我想你可以做一点文章”,这大概是在头两回所说的。“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灭这铁屋的希望,”这个结论承鲁迅接受了,结果是那篇《狂人日记》,在《新青年》次年五月号发表,它的创作时期当在那年初春了。
一〇 新青年
在与金心异谈论之前,鲁迅早知道了《新青年》的了,可是他并不怎么看得它起。那年四月我到北京,鲁迅就拿几本《新青年》给我看,说这是许寿裳告诉的,近来有这么一种杂志,颇多谬论,大可一驳,所以买了来的。但是我们翻看了一回之后,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谬处,所以也随即搁下了。那时《新青年》还是用的文言文,虽然渐渐你吹我唱的在谈文学革命,其中有一篇文章还是用文言所写,在那里骂封建的贵族的古文。总结的说一句,对于《新青年》总是态度很冷淡的,即使并不如许寿裳的觉得它谬,但是在夏夜那一夕谈之后,鲁迅忽然积极起来,这是什么缘故呢?鲁迅对于文学革命即是改写白话文的问题当时无甚兴趣,可是对于思想革命却看得极重,这是他从想办《新生》那时代起所有的愿望,现在经钱君来旧事重提,好像是在埋着的火药线上点了火,便立即爆发起来了。这旗帜是打倒吃人的礼教!钱君也是主张文学革命的,可是他的最大的志愿如他自己所说,乃是“打倒纲伦斩毒蛇”,这与鲁迅的意思正是一致的,所以简单的一场话便发生了效力了。鲁迅小说里的被损害与侮辱的人们中间,如《明天》的单四嫂子与宝儿,《风波》里的七斤嫂与六斤,《祝福》里的祥林嫂与阿毛,都是些孤儿寡妇(七斤嫂自当除外),这色彩便很明显,在同时代的小说家中正可以说是惟一的吧。
一一 茶饭
补树书屋的南头房间西南角是床铺,东南角窗下一顶有抽屉的长方桌,迤北放着一只麻布套的皮箱,北边靠板壁是书架,并不放书,上隔安放茶叶火柴杂物以及铜元,下隔堆着新旧报纸。书架前面有一把藤的躺椅,书桌前是藤椅,床前靠壁排着两个方凳,中间夹着狭长的茶几,这些便是招待客人的用具,主客超过四人时可以利用床沿。盛夏天热时偶然把椅子搬放檐下,晚间槐蚕不吊下来了,可以凉爽些,但那是不常有的。钱玄同来时便靠在躺椅上,接连谈上五六小时,十分之八九是客人说话,但听的人也颇要用心,在旧日记上往往看到睡后失眠的记事。平常吃茶一直不用茶壶,只在一只上大下小的茶杯内放一点茶叶,泡上开水,也没有盖,请客吃的也只是这一种。饭托会馆长班代办,菜就叫长班的大儿子(算是听差)随意去做,当然不会得好吃,客来的时候到外边去叫了来。在胡同口外有一家有名的饭馆,还是李越缦等人请教过的,有些拿手好菜,如潘鱼,砂锅豆腐等,我们当然不叫,要的大抵是炸丸子,酸辣汤,拿进来时如不说明便不知道是广和居所送来的,因为那盘碗实在坏得可以,价钱也便宜,只是几吊钱吧。可是主客都不在乎,反正下饭总是行了,擦过了脸,又接连谈他们的天,直到半夜,佣工在煤球炉上预备足了开水,便径自睡觉去了。
一二 办公事
鲁迅在会馆里的工作时间大抵在夜间,晚饭后如没有来客,也是闲谈,到九十点钟回到自己的房里,动手工作,大概总到一两点钟才睡觉。第二天早上在十时前起来,照例什么点心都不吃,洗过脸喝过茶便往教育部去了。他在那里办的也只是例行公事吧,只有一回见到中华书局送到部里来请登记还是审定的《欧美小说丛刊》,大为高兴。这是周瘦鹃君所译,共有三册,里边一小部分是英美以外的作品,在那时的确是不易得的,虽然这与《域外小说集》并不完全一致,但他感觉得到一位同调,很是欣慰,特地拟了一个很好的评语,用部的名义发了出去。这样同类的事情,据我所知道,似乎此外还没有第二件。他曾参与整理那内阁大库的有名的八千麻袋废纸的事,却不记得他讲过其中的什么故事,只是敦煌千佛洞的古写本运京的时候,他知道有些京官老爷在这劫余的经卷中,又窃取了不少,账上数目不符,便将较长的卷子一撕作两,补足缺数。这些人都有名字,但是听他说话的人与他们都不相识,姓名生疏,大都也记不得了。他又讲到部中常收到乡间呈文,请求旌表具呈人的母亲的节孝,有的文字还写不清楚,有将旌表写作旅表的,想见是穷乡僻壤的愚人,却是那么的迷信封建礼教,想起来实在可叹。也有呈文写得很促狭下流的,显得是讼师玩笑之笔,是《新青年》里“什么话”一栏的材料,这里只好从略了。
一三 益锠与和记
部里中午休息,鲁迅平常就不出来,买点什么东西充饥,有时候也跑到外边来吃,在手边略为有钱的时候,教育部在西单牌楼迤南,不多几步就是西单大街,吃饭很是方便,鲁迅去的有两个地方,一是益锠西餐馆,一是和记牛肉铺,益锠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平常的一家餐馆罢了,和记在绒线胡同的拐角,也是平常的一家肉铺,可是楼上有“雅座”,可以吃东西。它的肉铺门面朝着大街,但朝北的门可以出入,走上楼梯,在一间半的屋子里有两三顶桌子,吃的都是面类,特别的清汤大块牛肉面最好。这地方外观不雅,一般的士大夫未必光临,但是熟悉情形的本地人却是知道的。鲁迅往和记的次数也比益锠要多得多,每次必定拉了齐寿山同去,我想这地方大概是齐君告诉他的,我只记得有一次还拉了一个陈师曾同去,至于许寿裳似乎不曾同去过。过了十年之后,看见和记大举的扩充,在它的东边建造起高大的楼房来,正式开张饭馆兼旅馆,想见它在过去赚了不少的钱,可是改建之后生意似乎并不太好,不久旅馆倒闭,连那牛肉店也关门了。鲁迅傍晚回到会馆,便吃那里的饭,除临时发起喝啤酒,茵陈酒,去叫广和居的炸丸子之外,有时在星期日叫佣工买一只鸡或肘子,白煮了来喝酒,此外添菜则有现成的酱肘子或清酱肉,以及松花即是南方的皮蛋,大抵也是喝酒时才添的。
一四 老长班
会馆的长班是一个姓齐的老人,状貌清瘦,显得是吸雅片烟的,但很有一种品格,仿佛是一位太史公出身的候补道员。他自称原籍绍兴,这可能是的确的,不过不知道已在几代之前了,世袭传授当长班,所以对于会馆的事情是非常清楚的。他在那时将有六十岁了,同光年间的绍兴京官他大概都知道,对于鲁迅的祖父介孚公的事情似乎知道得更多。介孚公一时曾住在会馆里,或者其时已有不住女人的规定,他蓄了妾之后就移住在会馆的近旁了。鲁迅初来会馆的时候,老长班对他讲了好些老周大人的故事,家里有两位姨太太,怎么的打架等等。这在长班看来,原是老爷们家里的常事,如李越缦也有同样情形,王止轩在日记里写得很热闹,所以随便讲讲,但是鲁迅听了很不好受,以后便不再找他去谈,许多他所知悉的名人轶事都失掉了,也是很可惜的。他的大儿子算是给鲁迅当听差,住在自己家里,早出晚归,他的职务便是拿脸水茶水,管开饭,晚上点洋灯,平时很少看见,反正长班总是在门房里的,走到外边叫一声,便来替代办事,譬如钱玄同来谈天,有时迟到一点半钟才走,那时自然更只有长班一人清醒着的了。鲁迅叫那听差诨名为公子,长班则名为老太爷,这名称倒都很是适当的。公子的下一辈似已不做长班,改从生产工业了,也是很好的事。
一五 星期日
在星期日,鲁迅大概一个月里有两次,在琉璃厂去玩上半天。同平常日子差不多同时候起床,吃过茶坐一会儿之后,便出门前去,走进几家熟识的碑帖店里,让进里边的一间屋内,和老板谈天。琉璃厂西门有店号“敦古谊”的,是他常去的一家,又在小胡同里有什么斋,地名店名都不记得了,那里老板样子很是质朴,他最为赏识,谈的时间最久。他们时常到外省外县去拓碑,到过许多地方,见闻很广,所以比书店伙计能谈。店里拿出一堆拓本来,没有怎么整理过的,什么都有,鲁迅便耐心的一张张打开来看,有要的搁在一旁,反正不是贵重的,“算作几吊钱吧”就解决了,有的鲁迅留下叫用东昌纸裱背,有的就带走了。他也看旧书,大抵到直隶书局去,可是买的很少,富晋书庄价钱奇贵,他最害怕,只有要买罗振玉所印的书的时候,不得已才去一趟,那些书也贵得很,但那是定价本来贵,不能怪书店老板的了。从厂西门往东走过去,经过一尺大街,便是杨梅竹斜街,那里有青云阁的后门,走到楼上的茶社内坐下,吃茶点替代午饭。那里边靠墙一带有高级的坐位,都是躺椅,鲁迅不但嫌它枕垫不洁,而且觉得那么躺着吃茶可以不必,懒洋洋的样子也很难看,所以他总是挑选桌子坐的,靠边固然更好,否则屋子中央的方桌也没有什么关系。泡茶来了之后,照例摆上好些碟子来,这与南京茶馆的干丝相同,是堂倌额外的收入,鲁迅不吃瓜子,总适宜的吃他两三样蜜饯之类,末了叫包子汤面来吃,那东西很是不差,我想和东安市场的五芳斋比较,大概是有过之无不及吧。从青云阁正门出来,便是观音寺街,买点日用什物回会馆去,已是二时以后,来谈闲天的客人也就渐渐的要到来了。
后记
这本书的写成与出版全是偶然的,最初给上海的《亦报》写稿,每天写一段,几乎没有什么结构,而且内容以事实为主,不杂议论,这个限制固然很有好处,但同时也就有了一个缺点。五六十年前左右的事实,——因为我最初是想只讲到庚子为止的,——单靠记忆怎么能行?有些地理的位置,历史的年代,有可查考的还可以补订,家庭个人的事情便无法核对,因为有关系的人八九都是不在了。但是我总还怀着这么一个希望,有哪一位读者给我帮助,能够正误补阙,使这缺点多少补救一点过来。这个愿望却幸能达到一部分,因为我在今年春间得有机会和仁房义支的族叔冠五先生通信,承他指示出几处错误,还有好些补充,使我能写成这一节后记,在我是很欣幸,对于读者也正是很有益处的。冠五叔谱名凤纪,字官五,后改冠五,小名曰朝,是藕琴叔祖的儿子,他在陕西生长,于一九〇一年回家,和我们一同住在新台门里,直至一九一九年台门卖掉为止。他是我们叔辈,但年纪比较要小两三岁,所以在好些年中,朝叔叔差不多是我们的顶好朋友,在“百草园”中本该讲到他,但是我始终想以庚子为界限,所以把关于他的话搁置起来了。他看了《故家》之后,提出些可珍重的意见,依原书页数写下,现在也就照样的抄录,随时加上一点必要的按语,以供读者参考。
六页:新台门项下说覆盆桥周家派别不很清楚,我以为应该这样的记述。覆盆桥周家分作三房,叫作致(长房)中(次房)和(小房)三支,本来都住在一个台门里,即是老台门。后来因生齿日繁,致房又析为智仁勇三个分支,中房也析作恕慎裕三个分支,仅和房丁衰单传,没有分支。(按十一世十五老太爷以坶还是由智房承继过去的,)原有屋宇不敷分配,于是在东昌坊和覆盆桥堍迤南各建住宅一所,台门和厅堂以及厅匾抱对,样式色泽都和老台门一律。落成后,把致房的智仁两分支析居东昌坊的新台门内,又把中房的恕慎两分支析居桥南的过桥台门内,其致房的勇支,中房的裕支连同和房都留居原处即老台门。概括一句话,凡是留在老台门的都是小房。(和房本系小房,勇是致房的小房,裕是中房的小房。)
七页:张永兴寿材店是吴万盛之误。案此处不据以改正,因为凭我的记忆是张永兴,又平常总认为在都亭桥下兼营荤粥面食生意的他们家属是姓张,所以在没有更客观的证明之前,不想依据别个人的记忆来改正自己的记忆了。
九页:“三间头”据老辈传说系为防止火烛,储藏柴草用的。但有一个时期也曾有人住过,就是六四的姑夫陈秋舫(章锡)夫妇,他们结婚后,以新姑爷的资格住在这里,大概时间还很长吧。那时秋舫还只是个秀才,他在岳家留连忘返,介孚公素性好批评人家的长短,对他曾批评说:在布裙底下躲着的是没出息的东西。这话传进了秋舫的耳朵,他立向岳家告辞,说:“不出山不上周家门。”后来果然他也中了进士,但不做官而就幕。科场事发,恰巧苏州府知府是王仁堪,他的刑名幕友正是陈秋舫,王仁堪以案子太大,牵涉过多,要想消灭,向秋舫商讨办法,秋舫坚执不允,说非揭参法办不可,也就是他的乘机报复。
五五页:三味书屋的同学中,“小头鬼”不姓余,原名吴书绅。胡某名胡昌熏,张翔耀乃是章翔耀之误。(案本文中已改正。)仁寿即梅卿。案仁寿盖是小名,我们叫他仁寿叔叔,号乐山(“乐”字读作“耀”,出典是与仁寿有关的),后改字梅卿,今尚健在。
五七页:广思堂的塾师名为王陶如。
五八页:鹏更岁考的事,据梅卿说当系鹏飞之误。案此说未可信。本书所说的系根据鲁迅,所传明说系瀍哥(鹏更字涧邻,盖与小字瀍相关,或误作“传”非)的事,而且强调他跛行的情状,鹏飞字洙邻,小名泗,与他无关。
六一页:沈老八名守愚,诨名大头阿八,他也是一个塾师,屡应童试不利,其得意佳作中有“肚子饿,身上寒”等警句,常常对人背诵。他的住屋系老台门西面的一部分,为中房所有,他系向中房典用者。
六八页:朱小云是朱可铭之误。他名叫鸿猷,后改天蒸,字可民,是鲁迅前妻之弟。案原文是引用己亥日记,不拟改正,或者他那时候曾叫作小云,亦未可知。
七一页:戊戌六月玉田公去世,是丁酉之误。案此处原文不误。查辛丑日记,六月十九日项下云:玉田叔祖三周年拜忏。又我于丁酉年初往杭州,至戊戌五月回家,玉田公去世的时候我曾往送入殓,所以不可能是在丁酉年间。
七三页:义房十二世兄弟中间,应把黻臣(即恩老爷,亦称恩官)加入。藕琴公下应加“子四,长冠五,次凤华,凤翎,凤安,返绍时只剩冠五一人,余皆夭折,因黻臣无子女,以冠五兼祧”。
七九页:施姓师爷即施理卿,名燮。那时他由幕而官,所以离开南京,辛亥后还曾做过江海关监督,湖北交涉员兼海关监督,并未先归道山。
八〇页:周氏子弟往南京进水师学堂的共有五人,因为继你之后还有一个我。我到南京后住在椒生的后半间,由你和奚清如给我教英文,预备英文稍有门径,再予补入,据椒生告我说要先读好英文的。我是一九〇二年壬寅二月同伯到南京,未及补入副额,即于秋季因疟疾而由仲阳送回,年下椒生回家,藕琴公责其不肯给我补入,因之两老兄弟大闹一场,所以第二年我就不往南京而进府学堂肄业了。
八二页:椒生在绍兴府学堂是总办,徐锡麟是副办。你到府学堂来是来看我的,这我还记得。
八三页:说利宾搬在大门内的大书房,其实他们是搬到内堂前东屋的后面披厢里去了。
八六页:讲《西游记》项下可以这样补充说明:藕琴公在陕西做钱谷幕友,在华阴长安富平一带。他和介孚公同在辛丑(一九〇一)年先后回绍,两老兄弟久别重逢,乍见格外亲密,介孚公时常到他那里去谈天。介孚公向来是欢喜谈论人家的短长的,因之往往谈到衍太太的那一件事,一而再的谈论不已。藕琴公素性是刚而且扭的,所以他的小名是叫铁牛,有一天又谈到这事了,藕琴公就说这其实也没有什么,“有寡妇见鳏夫而欲嫁之”这句成语,也就说的是这些旷夫怨女吧!你想他们近在咫尺,年龄相近,而又正是一鳏一寡,虽然有乖伦常,却也是人情,你何必一再的刺刺不休呢?介孚公听了大不以为然,于是反驳说道,那末猪八戒游盘丝洞也是合乎情理的了。自此以后,他们两人一碰到,介孚公就大讲其《西游记》,而所讲都只限于盘丝洞这一段,大堂前恰巧正是衍太太住房的窗口,所以藕琴公只好却步不前了。案冠五叔的这一段补充对于本书最有价值,因为有了它那讲《西游记》的意义才得明了。我在本文中也曾经说及冠五,希望他能了解,现在果然达到目的,这在我觉得是十分可喜可感谢的事。
八八页:伯升进水师学堂,由椒生为其改名曰文治,号则仍旧。伯升那时外出,常常叫我替他帮忙,因为我是住在椒生房里的,他未出去以前,先到椒生房里来打一个照面,对我做鬼脸,我就把他那红皮底响鞋拿到外面去等着,等他出来经过椒生窗口以后,换上响鞋而去。换下来的旧鞋由我拿进房里代为收藏,到晚上约定时间到了,我再拿着旧鞋去等,好在椒生是深度近视,所有一切的做鬼脸,和旧鞋响鞋的调进调出,他都是不接头的。
一〇一页:给桐生募钱买一套卖麻花烧饼的家伙,和替他向麻花摊担保的,乃是伯 而不是仲翔,这是蓝老太太和谦少奶奶在骂桐生的时候,每次据为口实的。至于仲翔他是一个势利刻薄的人,他不向桐生剥削,已属万幸,哪肯干这样赔钱负责的傻事情呢?所以他在新台门卖掉后,拼住到老台门里,在他将死的前两年,也和他的老父一样,念经茹素,忏悔平生了。
一〇三页:在有一年年终,椒生和藕琴公在祝福祀神后,说起阿桐有好多天没有出来了,该要饿死了吧?他两人商量着叫我和仲翔各去拿了廿块年糕两串粽子,由我和仲翔拎着糕粽照着灯,四个人一道到大书房。桐生是面墙躺着,见了亮光,抬头一看,仍复躺下。仲翔叫了两声“桐店王”,椒生和藕琴公接着说,这是给你过年的,你慢慢的吃,一下子吃的太多是要吃坏的。他却仍然高卧,爱理不理的说:“安东好者!”(放在那里好了)根本不是馒头,也不是仲翔的事。你的记载大概是误信了仲翔的谰言吧。案这两则关于桐生的订正都很好很有价值。仲翔的势利刻薄大家也多知道,但他人很聪明,戊戌以后就颇有新党的气味,当时与鲁迅很谈得来,因此时常听他的谈话,无意中就把有些谰言也听了下来了。
一〇七页:十五老太爷一直活到己亥以后,己亥是一八九九年,我于一九〇一年辛丑回到绍兴的,还曾见过他。
一一九页:近邻以摇船为生的四十,系六十之误。
一四一页:屠宝林太娘的柴店叫屠正泰。锡箔店的老板名叫王咬脐。
一四四页:申屠泉不是被人抛砖击死的,乃是和一个名叫阿意的泥水匠盗掘了朱姓的祖坟,事发潜逃,不知所终。
一四六页:傅澄记米店老板名傅阿三,小老板傅德全。
一四七页:屠宝林太娘还有两个儿子,一名阿焕,已娶妻,一名阿燮,没有成家,本来都是锡箔司务,后来不知为何均出外谋生。阿燮一去不返,传说已做了和尚;阿焕回来过一次,再出去以后就不知去向了。
一四九页:唐将军庙在长庆寺南首,庙与寺之间尚隔一关帝庙,不过里面和寺是走得通的。穆神庙在长庆寺的斜对面,说间壁误。
一五六页:鲁老太太的放脚是和我的女人谢蕉荫商量好一同放的。“金鱼”在说了放脚是要嫁洋鬼子的话以外,还把她们称为“妖怪”。金鱼的老子(即椒生)也给她们两人加了“南池大扫帚”的称号,并责藕琴公家教不严,藕琴公却冷冷的说了一句:“我难道要管媳妇的脚么?”这位老顽固碰了一鼻子灰,就一声不响的走了。
此外有一条不注明页数,现在并录于此,看来或者是该属于八一页的吧。这条特别有题目云“蒋老太太的幽默”:
有一天乔峰到我家来,回去的时候恰巧“金鱼”正在大发其呆病,双手插腰,站在后边的白板门(蓝老太太窗外的那道单扇门)中间,乔峰从他的腋下擦过,“金鱼”拿起靠在旁边的长旱烟袋,向乔峰头上掴了一下,口说:“见长辈为什么不叫!”乔峰回去告诉了蒋老太太,她正在吸旱烟,一声不响,一边吸烟,一边走到神堂下坐下。刚刚“金鱼”怒气冲冲的走出来了,走到蒋老太太的面前,她举起手里的长烟袋,向“金鱼”头上掴了一下,也对他说:“见长辈为什么不叫!你会教训阿侄,我也会教训阿侄。”“金鱼”赶紧说道:“八妈不要生气,阿侄错者,阿侄错者。”案这个故事当然是真实的吧,虽然我不曾听到家里的人讲过。这作风也与蒋老太太有点符合。八妈意思那是八伯母,因为介孚公在第十二世中大排行第八,而椒生则是十八,所以蒋老太太该是伯母而不是叔母了。原文注云:乔峰那时大概是十五六岁,那末该是在壬寅癸卯(一九〇二至三年)之间吧。
一八五页:浙江初任教育司长是名钧业的沈馥生,而不是衡山,大概是由钧业误忆到钧儒吧?案此处本文中所说不误,我到在杭州头发巷的教育司去住过一个多月,看见沈衡山好多次,不会得误记。沈钧业虽是绍兴人,常听陈子英说起,却始终没有见过面,所以和他是毫无关系的。
一九五四,十,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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