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入梦
类别:
其他
作者:
胡也频字数:7996更新时间:23/03/02 14:33:44
写在《诗稿》前面
我在已经付印的那些书里,也曾想写一篇序,说一说自己,但终于没有写,是因为不愿说出那表白给别人而自己先得伤心的生活的情状。其实写小说,的确的,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工作,作者是不限定要那样慎重地来表白的。即是说,假使一般读者有认识作者的必要,那作品不正是顶好去认识和了解的一种极真实极明显的标帜么?我这样的以为着,也是原因中颇大的之一。
说是我缺乏一种技术——这就是会写出那许许多多动听的,使读者喜欢或同情的漂亮话,而有意地或无意地来过分表现出自己,自然,我不必掩饰,这也是一个颇大的原因的。
然而,因此,便有过很好的朋友来劝告我,说我这样的缄默,许多人都在猜度我了,要我表白一下,免掉那些的好事者的误解才好。不消说,这朋友的意思是可感的,话也是真实,却正是我自己在很久以前就感觉着,而认为是一种必然的现象,在这个每个人都难免被加上什么名词的年头儿。
被人误解,甚至于随随便便加以徒刑之类的诬蔑,实实在在,这并不关什么要紧;不过,有时给朋友的诚意所感动了,便想,被人了解究竟是比较好点的事罢。
所以曾踌躇:“表白么,怎样表白呢?”
其实,要表白,却也并不难,很简单的,只消说,我是从辛苦中走来,还得向辛苦中走去;或者再附说一句,我只是一个完全的投稿者和卖稿者,这就得了。
真的,这一年来,与其说我是在写我所觉着的属于文艺方面的东西,毋宁说我是在穷困着,在忍气,在痛心,在悄悄的磨灭我的生命的每一部,是更为切实的。正因为是如此的一个人,孤独的,在重量的生活压迫之下,写我所要写的东西,既没有结社来标榜,又无名人做靠山,不消说,结果是只得把稿子到处去碰钉。这碰钉的事,是难堪的,但我得忍耐,而且还要不断的忍耐着;虽说有时也生气,愤然下了决心,但终因要活,每每在绝粮的时候,无法可想,又只好把稿子寄给编辑先生去判决命运。说是要,过了许多时候赐一点薄到刻苦的稿费,这在一个单身的而又是无名的投稿者自然是恩惠;不要呢,懒洋洋地把原稿退回来,(上帝在上,这是实在的,必须经过了两三封去询问消息的信以后才退还!)有时还夹上一半歉仄一半苦衷的理由书,使我不得不承认编辑先生还客气,却也只好再忍耐着寄到另一处去换钱。这之间,我不但懂得了人的秘密的把戏,而自己也学到许多乖,就是——比如说,单单给编辑先生写信的措辞上,本来想说“此稿要卖□(原文此处为□)□(原文此处为□)元”的,却又改写作“希望此稿能得到一点稿费”,生怕把话说硬了,使人为难,或竟是冒犯了不恭而触了怒,只看信,便把原稿退回来了。诸如此类,想着,是伤心的,然而也可笑:我居然磨炼得成了如此会谨慎,会小心,会谦虚,会替编辑先生想透了心理的懂事的人!
因之,又有过朋友来向我说,要我不要乱投稿,有些地方是带着某种色彩,投不得的。我默然!的的确确,对于眼前的国内各种党呀派呀的区别,我是一点也弄不清楚,这事实,正象那卖茶食和蜜饯的“稻香村”,“老稻香村”,“真稻香村”,和“止此一家”的“真正稻香村”,一样的使人要感觉到糊涂了。
我想,单是要生活的这一点上,把写好的文艺之类的东西去卖钱,纵然是投到了什么染有颜色的处所,该不至于便有了“非置之死地不可”的砍头之罪吧。
然而这些且不管它。即因此而奔来怎样的迫害,也只好随它了。我要活,我不能不再走这惟一的辛苦的路,孤独的,写我的东西,卖我的稿!
昨夜入梦
昨夜入梦:
的确是
坠落繁华之域。
只披着不堪蔽体的飘零单衣,
蜷伏在凛冽的朔风里——颤栗。
我见着象游蚁般的人们,——
间有我的朋友还有我的亲戚;
多谢他们都看我一眼,
但,但却不和我认识!
我依样在饥寒,悲号着行乞;
觉得心尖不住地跳跃,
筋肉起伏地敛缩,
自早晨直喊到晚上,
得不到烧饼半块,剩饭一粒!
我颤颤地,无力地
躺在繁华之域,
眼巴巴地望着浩荡的穹苍,
猛烈地悲愤,
静默地饮泣,
呵!我是个无依无靠的乞儿,
应被人们的摈弃,指斥。
1925年1月4日夜
疯狂者的漫歌
一
我请求你,鼓动尽所有的诚恳来请求你,你,伟大的太阳,不要把灿烂的光辉照到地球,让我们这个奸诈的,虚伪的世界黑暗,黑暗,永远黑暗!
因为这黑暗,这黑暗可遮尽人间之奸诈的笑容,虚伪的哭态,一切之奸诈与虚伪都可借黑暗来遮掩,蒙混,永永不至于给我这个疯狂者呵——瞧见!
要是“不!”我希望你,沸腾尽所有的血脉来希望你,你,伟大的太阳,就要把焜耀的火焰喷到地球,把我们这个腐臭的,冷酷的世界燃烧,燃烧,猛烈燃烧!
因为这燃烧,这燃烧可除尽人间之腐臭的氓众,冷酷的贼徒,一切之腐臭与冷酷都可借燃烧来除掉,毁灭,永永不至于给我这个疯狂者呵——瞧见!
要是“也不!”我忠告你,倾吐尽所有的热忱来忠告你,你,伟大的太阳,珍惜你之宝贵的光芒吧,休希望我们这个世界是可以容纳你的温暖和光明呵!
因为我们所需要的,所企望的,乃是锋锐的杀人的家伙,美丽的骗人的面具,一切之冷酷,奸诈,狰狞,残忍,和凶暴!我们所唾弃的,所厌恶的,却是你之温暖和光明!
啊,我祷祝你,奏着无尽之悲愤的音乐来祷祝你,你,伟大的太阳,珍惜你之宝贵的温暖和光明吧!珍惜你之温暖和光明吧……
1925年3月23日北京
我是铁锚山上的大王
我是铁锚山上的大王,
著名的,杀人不眨眼的强盗;
我每天都得吃几副人的心肝,
因为我正害着险暴的奇怪的病。
如果隔一天不曾有人的心肝下酒,
我的恶病便发作了:
比夏日还要炎炽的烈火在心头燃烧,弥漫,
我的灵魂就象狰狞的魔鬼般在悲风里怒吼。
但是这种病并不是我生来便有的,
是在五年的一个秋夜里得来的,
那时候我是怎样的狂跳着,乱奔着,
从绝顶悲恸的哭泣而现着严冷的凶残的笑:
我在斑斑血清里见着只剩半个脑壳的母亲,
妹妹和嫂嫂的下半身都赤裸裸的被奸杀在床下,
姊姊是狠狠的露着舌头吊死在净室里,
从奄奄一息的父亲嘴里知道我的哥哥被兵爷们绑去 了……
唉!经这一番的不幸我是完全变样了:
高粱米不去收,大白菜也不去种,
只是疯颠地觉得我应该要做一件事;
于是我不久便入了铁锚山的伙。
现在我是铁锚山上的大王了,
著名的,杀人不眨眼的强盗;
而且还害着险暴的奇怪的病,
每天都要吃几副炒得脆脆的人的心肝。
1926年3月13日 北京
誓
尽我手足之本能的力,
舞踏于粉脸,灯光,花影,
并唱那淫靡的婉娈之歌,
如屈辱的妓女酬酢逛客。
迨到人静夜深,灯花俱灭,
在黑暗的旷野,我痛哭了;——
终因落叶的谐和,
又跑上墓巅,仰天狂笑!
如此的沉沦在人间深处,
(是多么该死的!)
却留恋着已被毁灭的梦,
看春去秋来,以血继泪!
既温柔地探手到黑夜,
得来的,全是死尸,粪蛆;
当无用热烈的虔诚的心,
希冀我眼光的明澈。
“愿蛇蝎之毒洒遍蔷薇,
让无赖之徒去满足其欢乐,
倒毙在我得意的眼底!”
但我已捏碎了这愤怒。
一切的呻吟终是卑怯,
我赞颂临死还奋愤的勇兽。
永远屈辱在粉脸,灯光,花影,
这沉重的悲哀,我将放浪而决绝!
1926年5月作于上海永贵里
死狱之中
在死狱之中,不知春去秋来,
更不见光明之天宇,
只沉默着如沉默的棺里之骷髅,
隔绝了世上的一切。
除了眼泪的隐约,
惟有瓦缝的一线阳光,
怯怯地来到冷墙角底,
探望那瘪瘦的数双污脚。
如此可怖的空间,
充满着无边的黑暗,
与禁卒的叱咤,巡官的冷笑,
战栗了深沉的叹息。
吁,欲死不得之囚徒,
永不能将其悲哀,
染那屋上飘泊的白云,
飞到江心,倾给流水。
要击破这如死的沉寂,
我亦奋力而攘臂:
但终须绝望地疲乏了,
以无奈何的忍耐慰籍悲愤!
1926年7月作于上海永贵里
恐怖的夜
狂风吼后的空间,
长鸣的蟋蟀也寂然了,
黑暗沉沉地笼罩万物,
隔绝了芒芒的星的闪烁。
望不见白墙,柳树,——
与玉泉山上的塔尖:
惟有无穷的空虚展布,
如缥缈的死音送给人类。
桐叶在瓦端作响,
遥应远处的枪声,
乌鸦遂离巢了,
将惨厉之声音点缀静寂。
我从深梦里惊醒,
朦胧地望着窗外:
天地已混成一色了——
深沉,颤栗,何处有余风在叹气。
1926年8月写于常德
别曼伽
我站在船头,
凝望荡漾的湘水,
任“大地垂沉”,“人声鼎沸”,
唯你的影儿在眼前隐现。
啊!幸福之梦成了这一片秋色,
我苦忆沪滨的草圃,
当蔷薇吐着芳香的时候,
该和你随星光而俱灭。
如今是担忧船身的窄小,
将禁不起我离愁的重载,
过去的甜蜜,懊恼,
与无穷的希望之徬徨。
我低声说:“我的爱!”
眼睛因此潮湿了,
胸部因此热烈了,
但不闻你的回答。
听浅堵上的芦苇低吟,
疑是你潜来的脚步,
我狂欢着深深的吻痕,
可添一个在你唇边。
柳儿带着嘲弄在堤边飘舞,
(是多么欺人的放肆呵!)
因此失望如巨兽奔来,
霸占我无限的空虚。
你秀媚的眼光灿烂在黑暗里,
并艳冶我既悴的心花;
你那时温柔的微笑,
便无意的眼波,今也“何堪回首”了!
呵!强暴的岁月,
悄悄地抢去宇宙的宝藏,
我俩仅有的青春之美,
留下一切狼藉之痕。
我能如狂狮怒吼,野鸟长鸣,
却无力细诉缠绵的哀怨。
呵,“永远”是白云的飘忽,
我但能静等生命的流。
可怖的灰色已在前途酝酿,
隐着高邱坟墓的安排;
远了,美丽的人儿之裙裾,
与浮在水上的残叶。
1926年10月
歌
呵,小草之颠沛,
满足了狂风的快乐,
羊儿在旁边得意了,
是上帝的一点意思吧。
我呢,有明彻的眼光,
仅成泪儿的良友,
一切无穷的冲突,
使我的美丽变色了。
我不愿为自己憔悴,
却难免痛哭于邱墓之旁,
看“浮云流水”“沧海桑田”,
谐和白树的萧瑟。
我的生命是随处飞跃而浪费,
有时因太疲乏,觉得可惜了,
便游于深谷,吻芝草之香,
细辨野花的颜色。
但失恋的孤雁长啼在夜里,
或猫儿因贪欢而追逐,
震动人们一样的笑声,
我的灵魂复沉郁了。
呵!不可救药的我之心灵,
(是何等的垂危了呵!)
偏作不量力的勇敢,
解剖大自然的秘密。
我如负伤的勇兽,
抱耻辱踞坐山巅,
终弃掉愤怒,羞惭,与梦想了,
只深深叹息这伤痕!
1926年10月
给懋琳
“飘泊的不死的岁月,
扫尽宇宙间所有的美丽,
留下了败墓,渠沟,与碧血给诗人!”
是以我们如骡子负了重载。
我已疲乏了,在沙滩的一隈,
抚伤痕而深深叹息——
“何不随浪花翔舞到云端?”
惜夫!我的心尚未绝一丝依恋。
你呢,谐和着悲哀,我的好友,
也痛哭在凄清的深夜里,
做着平常人应有之梦,
终难得一丑笨女人来证实生活之意义。
“将白兰地麻死去灵魂吧!”
消瘦的你,斜睇时使我心碎。
吁!人们永远徘徊在黄金,女人,茅厕;
我们啊,看镜里的影儿慢慢地憔悴!
1926年10月26日夜
温柔
你坐在荷花池畔的草地上,
将清脆的歌声流荡到花香里,
并诱惑我安静的心儿,
象缥缈的白云引着月亮。
你倦了,以明媚的眼光睨我,
又斜过你含笑的脸儿,
如春阳里雪捏的美人,
软软的须要持撑。
我偷望远处的飘忽袖影,
灿烂在树上的艳冶阳光,……
你的发儿已散漫到我的胸前了,
并语我:那鸭群戏水是无意思。
哦!当你单独的走过绿荫,
那流泉岩畔的芷草,路旁的玫瑰,
与藕香亭下的百合,都羞怯了,
我不能唱着歌儿描你的美丽。
1926年10月北京
无消息的梦
吹灭了灯儿,
希望墨样之颜色,
从窗外荡来,
给我梦之消息。
“我爱……”
唉!我回忆了:
在秋阳里,以我含泪的眼波,
呆望你临风飘去之短发。
见这往时之憧憬,
我疑是梦已来临,
急张开无力之臂膀,
黑暗与空虚,遂填满了怀抱。
“将我吻过之蔷薇,
佩在你洁白的胸上!”
呵,我想慕这美梦,
但一夜是凄风苦雨,落叶萧瑟!
1926年10月于北京
忆梦苇
轰轰的炮仗响彻在空间,
给我无限乡思的哀戚,
想起你是无家可归的人,——
“来,梦苇!让我们共度这除夕。”
你沉默在黯淡的灯影里;
我狂笑复痛唱无节拍之歌,
且在一片枯荷花上,写了——
“梦苇!小苹祝你新年康健!”
你将荷瓣挂在梅花枝上,
多情的泪光隐在你的微笑里;——
呵,仅这一点点的真挚友情,
如暴阳里的残雪,已难寻其脚踪!
我能细想落叶翻飞,海水呜咽,
却不堪一念你的命运:——
你现在是长眠在地下了,
我呢,将温柔的眼泪慰藉于空虚!
1926年10月同懋琳看你坟墓回来的夜
离情
一切安静,因长波滚滚而扰乱了,
但我的心,仍孤寂如泥中之柳絮,
无能如飘泊的白云,
飞过君山,深吻沅江之水。
静听那闲人的笙萧之音,
频添了几许哀怨,
无意思地陡然仰首,
那远处的斜坡,竟不是我之归路。
看隐约的孤雁之影,
蹁跹于星光底下,
虽不知是否失群,
但其哀鸣,已响彻我心之深处。
如此旅路之寂寞,我独倚于舷上,
呆望那夜色,
芦苇、柳树和月影,
我忘记了疲倦。
1926年10月长江
洞庭湖上
激烈的愤怒之长风,
横扫这苍茫的湖面,
五百里的水波澎湃着,
徬徨了安静的鱼舟。
濛濛的灰色之雾,
将水天染成一色,
一切的固有变样了,
弥漫着拘挛与颤栗。
无数的浪花和雨珠飞舞,
如盲众的狂热之暴动,
逞其得意的欢乐,
向无抵抗的空间痛击。
隐隐的低弱之音,
在暴雨里流荡:
似渔父求援的呼喊,
似孤雁失恋的哀鸣。
1926年10月洞庭湖上
寄曼伽
你远在湘云深处,
除了梦,我无能去依傍,
只在寂寥的夜半,
我睡醒了,细想你的脸色之喜怒。
当远寺的钟声,(或是更鼓!)
敲破了如醉之幻境,
我看清了昏灯未灭,
眼泪遂奔跃了,应和那秋虫的悲咽。
我失眠于长夜,
听颤栗的雁声之悲哀,
恨无更多的泪,
痛哭这孤独,并为我思念之纪念。
呵,永逝之时光,
飘去你黑色之裙裾,
留下宇宙之灰色,
作我生活之衬衣。
曾因这惆怅,
我假定春光已来,
流丽满山谷,
在丁香花丛里,浮荡着你之笑意。
但凄凉之秋雨,
又如是恼人,
送来无限落叶的消息,
证明我的愿望之破灭!
我的璀璨之欢乐,
既如落花,被秋风吹散,
呵!何时得艳冶的春神,
将我的哀怨变成蔷薇,饰你的素脚。
1926年11月于北京
皮靴
因我喜欢你,赭色的皮靴,
遂离你安静的精美的玻璃窗子,
同我疲惫不堪的脚儿,
饱尝那砂砾,污泥,和狗粪的污辱。
你叹息在寂寥的深夜里,
(或凄楚地低吟在沙滩上,)
我如听空山里面的花落,
感着无限秋天的萧瑟。
你的美丽慢慢地变样了,
使我不敢一瞥镜里的影儿,
只象哀怨的怜春的少女,
有难言的心事锁在眉尖。
我不愿你的伤痕密布,
曾将你休息于洞庭湖畔:
终担忧那强暴的狂风苦雨,
又携你随我飘泊。
当我从噩梦醒来,
亲切的,(除了脸上的泪儿,)
惟有你寂寂地依贴在床下,
似默感着同一命运而不胜怆悲!
吁!不可救药的我们的关系,
象尖尖的柳叶和柔软的柳枝:
在叶儿飘落到地上而残败时,
枝儿也在那凛冽的寒风里枯死了!
1926年11月
公主墓前
薄弱的不暖的阳光,
斜照于枯枝之上,
将寥寥寂寂的树影,
拥护着孤伶的公主之墓。
野鸟随着凄凉的晚风吹来,
悲鸣于白云光里
沉默的衰草遂颤栗着,
似表现其死的恐怖。
尊贵的建筑,今已颓败了,
只余剩红墙的惨色,碧瓦的黯淡。
与冷落荒凉的石人,石马,
任风雨消磨,游人怀古。
临近绝无人迹的苍野,
我低首徘徊于墓前!
如失恋者凭吊其所爱,
眼泪的热跃与脚底的黄叶谐和。
呵!一个渺茫世纪的过去,
留下了冷漠与沧桑,
无数异样的死之痕迹,
点缀这宇宙的空虚。
我,倨傲之人,囚伟大的上帝于脚底,
却无能漠视那顷刻之毁灭——
如处女般蔷薇的芳香,
和蔷薇般处女之美丽。
“骄贵的公主,笑吧,惟有你是安静的!”
但我不曾作如斯的羡慕。
只默想着将来的我之墓侧,
有一个哀怨的公主前来怆悲。
吁!冬夜的风,适尽枝头的残叶;
艳冶的春阳,溶化所有的积雪:
永无聪明的慈悯的天使,
来此人间,收拾这灰色的生之狼藉!
1926年11月23日北京
沅江夜渡
不绝地缓流的江水,
从远处与清风联步徐来,
倩这寂寞的夜渡的片舟,
越过两岸的重重树影。
寥落的星光,闪于天角,
与灯光隐约地掩映在波中,
遂惹起鱼儿的误会,
得意地结队而来,张着小嘴。
在芦蒿的深处,
飘泊着小小的几点白色,
模糊于迷濛的夜色里:
认不清是布帆,是雁影。
明显的,惟有悠扬的舟子之歌,
谐和着橹声,水声,
点缀这静寂之夜,
并绵绵地缠绕在我耳边。
1926年12月24日夜
雪里的回忆
雪花绵绵地落着,
遮住冬天的萧索,
并妆饰到我的庞儿,
似少女嘴唇之细腻。
在冷风里,我缓步于小径,
呆向竹林之深处寻思旧迹:
细细的发光与霞彩掩映,
我醉心于白色的裙裾之飘忽。
这严寒的温暖,
是少女的酥胸惊走一切冶气。
谢谢她多情的微笑,
灿烂我久郁不展的眉峰。
我的甜蜜,遂如急流之泉水,
从心底涌来,
以唇儿送到她嘴里,
有如清露滴沥在荷花瓣上。
她的眼睛分外地明媚了,
腮边浮漾着艳冶的蔷薇花片:
我狂欢地调和了所有颜色,
终未能描写这美丽。
呵,她的洁白之臂儿,
酷似这寒梅花下的积雪。
雪花终须给暖阳溶化,
她的冰肌却不因时光而消灭。
1926年12月长江船上
寒夜的哀思
迷濛的淡白的月影,
邀着凛冽之夜气,
无语地步进窗来,
躲在我静寂的枕畔——
如此严冬之夜的寒,
冰冷我憔悴之颊,
但不停止我脉管里的跳动,
与热烈的泪之迸跃。
我的所爱,如逃命之游鸦,
全向炮火处狂飞,
永绝了,留下那徬徨的影子,
又来往在我心上。
是以我深望蛇鲛与虎豹结合,
占据这残破之人间,
踏碎诗人之傲骨,少女之酥胸,
免给同类者去侮辱而嘻笑!
我曾凝睇泉水之长泻,
痛哭世纪之衰败,
但尽我之聪明,
终难了解人类点首之意义。
说是同情么,在眼前伸来的手?
吁!魔鬼的殷勤,平常人的惯技,
随着我真挚的忠实潜来,
破坏我的一切美梦。
太滑稽了,猴子唱的小调——
是人们口头的友爱!
(如腊月里霉雨之缠绵,
搔扰了一切安静。)
于是我驰思海岛之清闲,
却曳着残旧的革履,
踉跄在繁华之城市,
黑发长染于百丈之灰尘。
逃避这无底的悲哀,
(正象瘦骡负着重载,)
努力我疲乏之脚步,
愈欲轻快,愈是迟慢。
在荆树之旁,我终于萎顿了,
如饿狼之垂毙,
灼闪绝望的火眼,
充满着愤怒和羞惭。
吁!被时代忘却的小人儿,
应如残雪,委之路隅?
我偏负这诗人的倨傲,
低吟:自然虽大,我的心灵更大!
痛哭这颠沛,与其作虔诚的祈祷,
我宁肯将希望埋葬在唇旁,
狂歌我心之深处的哀戚,
屹立江边,与缓流谐和。
当我徘徊在公主墓前,
凭吊那瘦残的满地黄叶,
决心于苦恼之解脱,
但因孤雁之哀鸣,又留恋那瞬刻!
呵,生与死的冲突,
白云般飘泊在我心上,
无开始亦无终期,
只使我伤心这淡白月影之寒夜!
1926年12月北京
秋色
悲哀的颜色,
笼罩着瘦削的树枝,
如既往的失意之梦影,
流荡在我心头,隐隐约约。
低低叹息在生之疲乏中,
我凝睇于无数芦苇之颠沛,
呵,回忆旧情,
我的眼泪,如残叶上之坠露。
凄凉的寂寞的秋风,
浮漾着我的青春之美丽——
恍惚地这回忆之迷茫的力,
毁灭了我所有之微笑。
我的悲哀,如江边的乌云,
随旋风卷入淡漠之斜辉,
染上脱叶的树枝,
现出黯澹的秋之颜色。
1926年12月作于鹿角
空梦
越过浅浅的竹篱,
我悄然来这园里,
潜步到丁香树下,
探访与我认识的青春。
在萧索的小径,
留着落英的余剩,
我茫然仰首,
四顾苍苍,惟有残叶在墙底叹息。
呵!死寂的秋之颓败,
既作了宇宙的披衫,
遂无艳冶的颜色,
伴我的希望,度过黑夜。
只有脚下狼藉的衰草,
带着凄楚之呻吟,
与孤独的不幸之命运,
展布在我的眼底。
无限空虚,满足了永逝之美的追索:
因无处寻觅凋零的花片,
深印我共鸣之哀戚,
随飘泊之雁羽,长染暮霭。
仅将我失路的心,
投入这绝迹的荒林,
让其同夜色流浪,
静听墓底之虫的哀音。
那纤纤的云中的燕子,
已不遨游这荒园,
却将其往日的细语,
如断弦之音,绕我耳畔。
我抱着徬徨的迷惘,
踯躅这深秋之苍茫,
终痴立在丁香树下,
将可爱的泪,替美花点缀枯枝。
1926年12月于北京
惘然
在纤纤的毛样细雨里,
全不能感觉到光阴的飘忽,
只凝睇着远山上迷濛的灰雾,
任江水缓缓地推着轻舟。
从芦苇的深处,
飞来悲鸣的孤雁,
掠过我的眼前,
给我一个回首的犹豫。
记得是微波荡漾的朝暾,
又仿佛是静悄悄的星夜;
呵,可爱的温柔之美丽,
惟能在寻思里飘忽、游泳。
我的短发,能与雨丝缠绕,冷风嬉戏,
但无能系住这遨游的旅客之心,……
呵!明显地落在我脸上的,
不知是雨珠,是眼泪。
1926年12月15日新堤
悲
以我瘦削的脚儿,
越道人间的沙漠,
呵,蜗牛在墙上努力,
我何敢笑其迟笨。
我有清澈的耳朵,
但只能听城市的闹声,
女人咒诅,骡子喘息,
消磨我官能之机敏。
我的所爱,既如古墓旁的灰尘,
却随着凛冽的夜风弥漫到空间,
飘泊到我的眼底,
阻塞我飞跃的心之去路。
我想逃避这龌龊的活尸之围,
遁入仙山,以碧草为褥,海风催眠,
呵,企望着洁白的少女之臂儿,
终须满足于无底之空梦!
那迷人的桃花色的希望,
诱惑我无知地走近墓侧,
看朝暾里面翔舞的游鸦,
始痛哭我的生命之停顿!
吁!当我潜步来到园里,
严风已密布着荒凉,
我无处寻蔷薇的花片,
更何堪向其枯枝,证我命运!
1926年12月26日于岳州
海船上
无数黑毛的粗腿,
带来了初干的泞泥,
弃掉于舢板之上,
给往往来来的旅客去踯躅。
满着胡须的黑脸,
不绝地在阳光里摆动,
并在其黄牙齿的唇边,
哼着歌儿,应和别种之扰乱。
我痴立在这活尸之围,
凝望无涯之天际:
深盼着海风奔来,
扫尽去奇奥之人气。
但只有妇人与孩子的呻吟,
老头子的咳嗽,
(如夏天之暴阳,)
充塞这庞大的空间之清静。
1926年12月于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