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之疲惫

类别:其他 作者:胡也频字数:4012更新时间:23/03/02 14:33:45
揉开睡眼,黑夜已逃遁了, 阳光又开始其阔步, 从天边来到窗边, 终止牵牛花之贪睡。   木架上之茑萝, 瑟瑟的动着叶儿, 似嫉妒浅草会弯腰, 麻雀会歌唱。   隐约的琵琶之声, 起自邻家之深院, 宛如那窈窕之女郎, 弹她心中之欢曲。   欣幸大自然之神妙, 我亦欲吟一诗句, 鼓励了心思, 但无力赞美这清晨。 1927年6月于北京 暴雨之来 旋风引来了狂乱的游鸦, 为暴雨的先导, 尘沙弥漫着, 是其威力的显示。   阳光被逼迫向树梢远遁, 如惊弓之野鸟, 乌云追踪而来, 欲吞没这世界。   树林现着恐怖, 发出畏难的呻吟, 雷声隐隐地震动, 却无意或得意的带点威吓。   宇宙变样了,如黑奴之面部。 在空间驰骤之电闪, 成了黑暗的无数裂痕, 又象是报告暴雨之来的时刻。 1927年8月北京 青天 阳光之流丽, 一切的树枝灿烂了, 泉水在悬崖上缓流, 婉约之歌声满于山谷。   和煦之微风,从天际飘来, 浅草遂含笑了, 野玫瑰亦卖弄其颜色, 似竞争温柔之拥抱。   净白之鸭群, 联步入溪边, 为追逐之游戏, 将无数水花,点缀空间。   默坐于柳荫深处, 抚既断之琴弦, 怀疑这万物向荣之宇宙, 因我之心中,尚无春来之消息。 落雪之夜 习惯了孤寂, 能解剖失眠之神秘, 但我之岁月, 却不愿给苦恼做怀抱。   披满绵绵落着之雪缕, 我又寻欢于深夜了, 让可怖之寒气, 去盘踞那空室。   吻过洁白之裙裾, 释了眉上之重负, 看我镜里影儿, 是同灯光一样的灿烂。   呵,抱少女之纤腰, 作回旋跳舞, 音乐悉谐和了, 我亦为暂时之幸福而歌! 北京 颠沛的人类 思慕平庸的幸福, 已深尝命运之苦味; 心因伤而益跳, 脸儿渐如秋叶。   明知是苦恼的诱惑, 仍贪图欢乐的侥幸, 遂把无意思的莺啼, 认为悲哀的同调。   从骷髅的预示,黄叶落地的证明, 吁,不堪救药的人儿, 尚恋留着苟且, 以为幽梦是信女,定来践约!   为忠实于企求, 不惜以眼泪作信仰, 辗转在深夜里, 心儿听失望之哀戚。   甚欲希望重来, 忘了青春的可爱, 以含愁的眼光, 看宇宙色变,秋夏转移。   不死的岁月, 遂以疾病渲染生命; 衰老也得意地窃笑: “随你厌恶,咒诅,终须我来!”   使苦恼得到机隙, 馋食了灵魂的养料: 呵,此乃自甘萎靡于空梦, 将哀怨去嗟叹东风,应觉羞怯!   但人儿善原谅自己, 终把那苦痛, 疲乏与叹息, 去判决“上帝”乃罪人。   噫!利用时神的火塔, 埋葬一切大欲, 心灵可游泳于明月而清辉! 嗟乎!奈人间无此大智之豪杰! 1927年8月北京 新秋 热风已随着 太阳的炎威逃亡, 留下无力的蝉鸣, 为下野之通电。   树林虽未变色, 但减少了夏时的浓荫; 叶儿在微风里飘扬, 欢喜空气的清爽。   天是高远了, 月光稍含着清凉; 萤火向草丛退怯, 欲投奔别一世界。   海棠从绿叶上结蒂, 渐如艳妆的少妇, 卖弄其姿色,单显示给玫瑰: “你的青春过去了,让我来替代!”   猫与狗恢复了活泼, 各离家去作乐; 只有闲懒的人儿, 还觉得午时多少的疲倦。   异样的,是那蚊子, 反变本加厉, 似感着死之悲哀, 竭其猖獗,为灭族之前的奋斗。 北京 长风曲 如月儿是黑夜之女王, 则长风乃空间之霸主, 虽不明其来去, 但无形而有声。   驾白云呵长征, 灰尘为其先导, 野鸟惊狂,红日失光, 越高山如平坦。   得树林或海浪的助威, 有如动天的虎啸! 椿与橡因之危惧, 农民忧茅屋之坍倒。   纵不计其起源,追其归宿, 仅一刻之生存, 万物皆变色, 诗人应歌颂其伟大,闪电妒其神速! 北京 一尊想像 捐弃一切苦恼, 铸成了一尊想像, 是人间绝无的美女, 以香吻抚慰我苍白之颊。   我虽是生于山野, 听惯了狼群追逐,虎与豹的喊叫, 但她的小语, 在我心头,却有无限的重量。   哦,仅她的眉梢, 已是我整个的上帝: 我纵有蛮苗之秉性, 终受她眼光的洗礼,为温爱之信徒。   我欲挽夏夜之风, 或请幽谷中的泉滴, 为我歌颂这想像, 及因她而生的暂时之幸福! 北京 哀感 啊,希望之光既如暮霭, 渐成为黑暗, 我何能去鼓励咽喉, 唱美丽的命运之歌。   疲乏于生之苦恼, 我萎靡了, 纵富有虎豹的想象, 亦须作死亡之梦。   该诅的是远逝的时光, 挽我的青春为同伴, 使我欲医治 这既往的世纪之苍老。   一切沉寂了,只有不温的泪, 为无限回忆的祭礼; 但原有之欢乐, 竟成了死之忠告! 北京 劫 苦恼如樵父, 砍尽我青春的树, 我生遂成荒野, 旋风挽飞沙长住。   损失了枝枒, 纵使春光明媚, 亦难结成绿荫, 让爱情如燕子,结伴去寻凉。   呵,惨遭这巨变, 倘若我心从空梦里游倦归来, 眼见这永灭的伤害, 我如何去安慰其悲哀!   我正如啼鹃般哭泣, 哀怜这生命之焰的将暮, 但恨生成了野人之意志, 为疾苦之呻吟,终觉羞怯! 北京 恨 我披发望天, 欲消散心头的抑郁, 见星光如媚眼, 反生了无限可伤之故事。   我曾握起笔儿, 欲写命运的招供, 及美梦何以逃亡, 但呵,终厌恶去判断这罪咎。   看惯了生之戏剧, (媚笑和低泣的!) 我无须乎上帝的仁慈, 彼之心,亦犹如无用的言语。   我不惜所有的欢乐, 因欢乐乃苦恼之引导; 与其让泪滴成流, 毋宁以想象之力,建筑一可爱的坟墓。   我欲折园中的玫瑰, 及一切半开的花朵, 如绒毡般平铺在地上, 任马蹄践踏,粉如泥沙。   倘黑夜能长征, 我愿为小卒, 纵横于这宇宙, 屠灭世人之作伪! 北京 有感 呵,我的朋友, 昔日的困苦之磨炼者, 尽随去燕分飞, 开始其温和的梦。   只余剩我之孤独, 成为这古城的恋人, 经春蚕变茧,秋雁重来, 颤栗于驴夫之鞭声。   何时得命运死亡,疾病,或沉醉, 寻机恢复我本能之自由, 越高山与黑海, 采集宇宙之精华,为荒年之宝藏。   如今又深秋了, 蝉儿作最后的诉苦, 河水受死叶的点缀, 我仍徘徊于沙滩,心头满冬天之气象! 北京 投赠 你,所谓朋友, 何必如是多多。 且慢少许的行期, 让我来结束友谊的账。   在往昔的时光里,我们乃一伙伴, 记得不,至少曾一次相对着兴感? 那可珍的同情之眼色, 曾几时,全成为回忆的疮!   我纵欲缄默, 再听你假意的赞叹, 但心儿已在跳跃, 愤怒的,为虚伪之轻蔑。   因而我失掉温和, 如骄傲的野人之子, 唱突兀之歌, 举眼望无涯的天际。   请勿怪我, 但你亦无须负责; 因聪明的人, 向势利作揖,正是上帝的意旨!   我心已染遍人情之灰色, 终可忘却你之赐与。 呵,我往昔寂寞之伙友, 远去,愿荒疏你的惯技,甜蜜的言语! 北京 无题 死神之脚音何以如此其渺茫! 尽听风的狂啸, 看落日死亡于山后, 时光挟旧感前来。   可爱的青春, 已尽为徬徨的代价了, 但我的手儿依旧有力, 欲捏死生之苦恼。   流泪到脸上, 还可还命运的苦账, 奈我心满着愤怒, 悲哀失其处所。   呵!我其如无期的刑徒, 老毙于梦之监狱? 误尽了一切春光, 只偶尔的感幸福于载饮载歌之一瞬。 北京 如死神蹑脚在脑后 如死神蹑脚在脑后, 欲寻机取我远去, 则我的生命应是充实的, 爱情或是苦恼。   但在半死之黄昏里, 板桥在河上孤冷, 秋叶随风漂落, 我心却无力为其兴感。   亦不因花枝之招展而笑; 呵,永远是空虚, 如不忠实之友谊, 毫无悲与欢的证明。   我欲裂喉而歌, 用豪放或沉抑之音, 自白我的诚意: 死神呵,我愿为你的俘虏! 作于北京 心儿 你是宇宙间惟一的宝物, 但已被人们各自的渲染, 遂在上帝的座前, 亦不为忠实之客。   生活于繁华的世纪, 人们皆以你为竞争的工具; 发生了爱与怨的轇轕, 作为伤害之武器!   宛转的黄鹂之歌声, 已无能使你倾慕。 呵,只努力于权利之企图, 变成了无穷止的欲望之奴隶。   我愿得一神巫, 或是天之使者, 摘下这心儿如残花, 为腥臭的屠场之点缀。 北京 路旁的草香 我欲语路旁的草香, 倘若喜欢我, 可取去我一切, 但莫引我入梦。   梦,美抑是丑, 我都不愿去尝试: 恶魔我害怕, 可爱的少女又含着许多伤感。   且同我来回缓步, 如我的想象中情侣。 能得到飘缈的香吻, 可不必那轻颦的笑。   到夜色伸张, 星儿将展眼羡慕: “看这异类的爱恋, 嫦娥亦欲嫁给蝴蝶!” 北京 静寂的夜 呵,那静寂的夜,当它来时,我便想仰天狂啸,或痛哭,给一些这如死之周围的生动,但啊,苦恼已饮尽我眼中之泪滴,忧愁又横锁在喉咙,于是我多感的心,成为俘虏了,被凉夜的强暴,随意去摆布!   我深盼有古庙的钟声,或是睡鸟惊梦的喊叫,以解我围,因我无法去消散这无垠寂寥的重压:大地沉着,天是黑的,树林如骷髅之军旅…… 灯儿反由明而灭!   恐怖遂成饿客,吞没我所有丰富之想象,驱我到荒原,阴谷,战壕及坟墓,为落魄之人!是以我灵魂露出了颓败之迹!   我不畏火山崩裂,狼群与虎豹争强,或魔师亦无能感化的野盗之明火,却不得不承认:当我的心成为俘虏的时候,可怕的,乃静寂的夜! 北京 九月六夜 吁,游行的凉夜, 其把我心头之火焰抹煞去, 我欲在今夜里, 冷眼看人们与我之友谊。   我不愿哭和笑, 全成为虚伪的妆饰, 同情之音初出喉咙, 即消灭于耳际,心儿更何须说!   我的所要乃死神与生命的关系, 秋随夏而来的忠实, 将一切之乐与苦, 为彼此灵魂之粮食。   我无须乎言语的赞叹, 多情的动作, 如巴黎的卖淫之女子, 无限的爱在口头。   但这人间, (该毁灭的一切势利之大本营!) 所谓亲切的朋友, 尽为富贵与荣誉前来,见贫苦而怯。   是以我在今夜里, 欲冷眼看人们与我之友谊; 呵,游行的凉夜, 其抹煞我心头狂炽之火焰! 北京 给爱 从你如春光般飘去, 我的花园便变了景色: 蟋蟀唱秋天的曲子, 草坪为乌鸦的战场。   我终日无语如平沙之沉默, 我的狂笑与长吁, 亦无能避免那回忆的诱惑, 与消灭此长别之哀戚。   当恍惚地见你的影儿, 盼燕羽剪断我苦恼之束缚, 或弃我的笔儿去执枪儿, 是以泪眼睨天,星光黯澹。   每夜听深秋之林的呻吟, 宛如对我嘲讽, 低诵我欢乐死后之遗嘱, 但谁知我心头变迁之情绪!   我欲随黄昏远去, 寻觅你如梦之脚踪; 我愿如奴隶般跪在你的膝前, 求你解答我命运之疑问。 北京 求恕 因我明白了过失, 遂成教徒,向你作忏悔的低首, 愿受你眼光的判决, 或泪泉之馀滴的洗礼。   你务必相信: 在我孤寂时候, 苦恼又如土匪, 我心是其绑客。   倘若你怀疑, 星儿可为我作证: 度着漫漫长夜, 我疲倦之眼睛,永是你的随从。   你不妨发怒, 给我以吐沫的唾弃, 罚我在若干时日, 跪读你恋爱之训诰。   或者你俨然倨傲, 蔑视我的胆小, 还带点胜利的嘲笑! “既有今日,何苦当初!”   总之,任凭你骄纵, 给我羞辱和警诫, 我都是你的忠仆, 极诚心地感激你的赐与。   但是你要温柔, 让我安静或狂乱地接吻: 得到你唇儿之余香, 就是我生命之存在的凭据。   假使我疯癫, 为了灵魂之火炎炽, 向你作醉态的表白, 你也千万不用装痴。   来!我的纯洁之爱, 不要躲避或迟延, 速用心脉的频跳, 合唱幸福之歌儿。   我这时已明白了过失, 是以向你忏悔: 无故的使你生气, 全是因我的鲁莽! 1927年10月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