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类别:其他 作者:孙了红字数:3072更新时间:23/03/02 14:34:46
  距离上述事件两天以后,警署方面侦缉,并没有什么消息,可是在各日报上,已把这件小小的路劫案子刊登了出来。那个新闻,刊在不被注意的一角;地位占得很小,谈报的人,假使粗心地看,也许会把这个不重要的新闻从眼角边滑过去。   那条新闻这样说:本埠海格路,于前晚;另外,在那排列头衔的地位上,又添上“郭公馆的汽车夫”这几个字。他想了想,又在纸片的下角,——风雅朋友加印别署的地方,——很道地的另写一行,乃是:“绰号吃角子老虎。”   那个“当差的”,按过了这临时制造的片子,怀疑地向这穿短衣的阿达看看;又把视线飘到服装体面的孟大律师身上,孟大律师以为这家伙也要向他索取名片。他倒十分大方,立刻自动从西装袋里,取出一张印就的名片,傲然交到那人手里。这名片上印着:孟大兴律师   上角附加“孟大法律事务所”的体面字样;下角详列公馆事务所的地点,与电话号码,可称应有尽有。   当差的向这身份不同的二人看看,于是,那两张名片被递进去了。   照规矩,这里的主人,在这个“太早”的时间并不会客。而这一次,大约是为了“郭公馆”的“面子”,因而有了例外,还有例外的例外,那两张片子递进去后,竟然无耽搁地获得了主人的延见。   三分钟后,阿达和他的同伴孟大律师,被请进一间颇为像样的会客厅内和主人相见。   主人程立本,挺起一个圆肚子,抬起着一张圆的脸,坐在一张圆的转椅中。两条线一般的眼睛,正以十分注意的神气,在注意着这两个来人。——总之,这一位程立本先生不是别人,他就是那天到过游泳场中的那个具有漫画线条的家伙。   这时候,这个天官脸的坏蛋,因为看到两个来人之中,有一个是律师。他的脸上,不免有点怀疑*网之色。——他觉得眼前这桩交涉,如果准备以和平的方式解决,那似乎根本用不着律师。现在既然来了一个律师,恐怕交涉的方式,就未必再会和平。——但虽如此,他的脸上,却依然十分镇静。   当孟大律师走进去时,主人一看他的西装,圆脸袋上立刻堆上微笑。又慌忙招呼“请坐!”可是他望望后面跟进来的穿短衣的阿达,却并没有给他以同样的“优待”。   不过,阿达究竟是一个汽车夫,汽车夫当然不懂“礼貌”,因之他不等主人让坐,便自动拣了一张最舒服的椅子坐了;他不但自动坐下,而且还在自动坐下之前,自动取了一支茶几上所放的准备敬客的纸烟,自动燃上了火,悠悠然吸起来。   主人白瞪了他一眼,似乎怪他“没规矩”!但是看在那位矮个子的律师份上,他未便说什么话。   于是那张圆脸之上添浓了笑意,向这位正襟危坐着的高贵的矮子说话:“孟大律师是受了郭……”   一句话还没说完,那个汽车夫立刻在身旁接口:“有什么话,你可以和我接洽,我是郭少奶奶的全权代表。”   主人急忙回头,只见这汽车夫一本正经在这样说。有一缕烟正在他的歪着的嘴角里漏出来——样子真丑恶!   这情形使圆脸的程立本先生感到诧异,他急忙看看那位孟大律师以取他的禁止。可是大律师却一声不响,分明已默认了这汽车夫的说话。   天官面孔呆望这两个人,他的眼睛格外变成了一条线,他有些弄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他踟蹰了一下,终于向阿达问:“你说你是郭少奶奶的全权代表?那么,你的来意怎么样?”   “我们准备完全照你信上的说话办理。”阿达缓缓吐着烟缕。   “你的意思是说,已经带了款子来,准备拿回那件东西了?”   “正是。”   “你知道我们的价钱,是没有折扣的。”漫画式的圆肚子在转椅上面摇摇,他觉得他的船,居然遇到了顺风,进行得非常顺利。所以他要把篷子格外扯起一点。说话的时候,他再看看那个矮个子的律师,心里在惊异,这个家伙怎么不开口?一面想一面听得这汽车夫大模大样在说:“咦!我并没有向你说过要还价呀!”   “那么,那笔款子,必须要现钞,如果是支票之类,我们须等换得现款之后,方始能办理交割。”主人说话时,脸上虽然带着笑,可是他觉得对方对这交涉,似乎有点过分“好说话”,这使他未免有点怀疑。因此,他故意再把篷子扯得更直一点,想试探一下对方的口气。   不料,这汽车夫一听他这“不折不扣”的话,却只淡淡然地说:“关于付款的事,当然人人都欢迎现钞,这不但是你,就说是你吧,假使你有款子要付给我,那我也是欢迎现钞而并不喜欢支票的。”   阿达这几句话,说得何等漂亮!主人听着,感到十分满意;因为太满意,他没有注意到对方的脸上,正在闪出一丝微妙的笑。于是他坦然说:“照我为郭少奶奶打算,也只有用这爽快的办法最为妥当。这一点点款子,在郭府上看来,当然是这个饰物,从她媳妇身上被强盗劫去,那么,别的都不必说,单说那份武器,岂不完全失却了效力?想的时候,他的眼睛已无法恢复成悠闲的两条缝。但是他不明白,那件首饰既在自己手里,如何又会在汽车中被人劫去?毕竟他是相当聪明的人,发呆的眼珠略略一转,立刻他已明白,这是一套怎么的戏法,同时他也恍然于他自己已经轻轻跌落到了对方的戏法箱子里。一时他的灰白的脸色,不觉更添上了灰白。   可是他见那个满面刁滑的汽车夫还在向他笑。他不禁怒吼如雷地说:“怎么?你说这个首饰,是在汽车中被劫去的吗?”   “你可以到警署里去看看失单的。”阿达自顾自喷烟。   “那你岂不是说,是我抢劫了这个首饰吗?——你这混蛋!”   “差不多是这样!”   “你们竟敢想来讹诈我!”这圆脸家伙猛拍了一下桌子。他觉得眼前的局势已经弄得很坏!但他还想虚张声势以吓退他的敌人:“你们也不打听打听我是什么人,就想来讹诈我!”   他一面开炮,一面看着那个不很开口的律师,在计算有没有用强硬的态度索回那只紫绒盒的必要的迟疑之顷,听到汽车夫讽刺似地在说:“讹诈?这是最确切的名词了。”阿达说时,又从袋里掏出一张信纸,在这胖人的面前扬了一扬:“这封信是你写的吧?”   胖子一看那张信笺,第一个念头马上想加以否认,但是第二个念头他觉得已无可否认,他只能气急地承认:“不错,信是我写的。但是我写信在前,你们被抢劫在后,你们不能把这两件事情硬拉在一起。做出圈套来讹诈我。”   “那就很好,我们只要你承认这封信,”阿达回头向着那位律师说:“孟律师,请你把这位先生的话照样记下来。”   那位律帅神气活现地从袋里摸出一本小册。这小册上记着许多歌女的芳名与电话。他把几个电话号码重复抄写了几遍,把那本小册向袋里一塞,然后神气活现地说:“我已记下这位先生的话,我是见证。”   世上不论何种最精明的赌徒,在稍不小心的时候,也会打错了牌。——眼前的这位程先生,在他发出那张牌后,方始觉察了自己的错误。——他不该承认曾写这封信。——他立刻目定口呆!   阿达却把那张信笺直送到他面前笑笑说:“请你看看这信上的日期吧。”   程立本趁阿达不防,一挺肚子,就把这封信猛抢到手里。他作势退后几步,拿起来一看,只见这封信,毫无错误,正是自己的原信,可是信上的日期,却已变成了昨天的日期。细看,也完全看不出涂改的痕迹。——(这是一封用蓝墨水写的信,只要用些硫酸与阿摩尼亚,便可把原有的字迹,抹去重写,方法原是很简单的。)——他瞪着眼珠说不出话来。想了想,便苦笑一声,准备撕碎这封信。   可是阿达却满不在乎地向那位大律师说:“请孟律师注意,这位先生准备撕碎这封信,他想毁灭证据哩!”   “不要紧!我们的那张照片拍得非常清楚,和这封原信是没有两样的。”大律师哑声回答。   至此,我们这个漫画线条的家伙,他方觉得前线这个败仗,差不多已无可收拾。他只能像火车机头一样,一阵阵冒气。但是他还在计划“避离运动”,口口声声咆哮:“好!好!我准备和你们以法律相见。”   “我们最欢迎这个办法。否则,我们为什么要邀这位大律师一同来呢?”阿达回眼望望那位大律师:“喂!孟律师,你说是不是?”   “不错,我们原是专靠法律吃饭的。”孟律师淡淡然回答。——别瞧不起这个不开口的蟋蟀,偶一开口,它的牙齿也很锋利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