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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别:其他 作者:郑振铎字数:435143更新时间:23/03/02 14:34:50
《欧行日记》 作者:郑振铎 简介:欧行日记 郑振铎 七月一日 六月二十五日 今天船到马赛了。天色还黑着,我已起来整理东西了。酒意还未全消,鼻子也还窒塞着。怕风。然而今天却不能不吹风。近马赛时,浪头颇大;高山耸立,蓝水汹湃,竟不知是已经到马赛。靠岸后,大家都茫然的,有不知所措之感。啊,初旅欧洲,初旅异国,那心脏还会不鼓跃得很急么?那时心境,真似初到上海与北京时的心境。彷徨而且踌躇。然而只好挺直了胸去迎接这些全新的环境与不可知的前面。我们到头等舱取护照,那瘦弱的检察官坐在那里,一个个的唱名去取。对于中国人,比别国人也并不多问,惟取出了一个长形的印章加盖于“允许上岸”印章之后;那长形的印章说:“宣言到法国后,不靠做工的薪水为生活。”啊,这是别国人所没有的!要是我的气愤更高涨了,便要对他说:“不能盖这个印章!如果非盖不可,我便宁可不上岸!”然而我却终于忍受下去了!这是谁之罪呢?我很难过,很难过! 回到甲板上,许多接客的人都向船上挥手,而我们船上的人也向他们挥手。他们是回到祖国了!是被拥抱于亲人的欢情中了!我们睁开了眼要找一个来接我们的人,然而一个也不见。有几个中国人的样子的,在码头上立着,我们见了很喜欢,然而他们却向别的人打着招呼。袁先生和陈女士只在找曾觉之先生。她说,他大约会来接的。然而结果,他们也失望了。只好回到舱中来再说。看见一个个同舟者都提了行李,或叫了脚夫来搬箱子,忙忙碌碌的在梯子间上上下下,而我们倚在梯口,怅然的望着他们走。不意中,一个中国人由梯子上走下来,对我说道:“你是中国人么?有一位陈女士在那里?”我立刻把陈女士介绍给他,同时问道:“你是曾先生么?”不用说,当然是他,于是几个人的心头部如落了一块石,现在是有一个来接的人了。于是曾先生去找脚夫,去找包运行李的人。于是我们的行李,便都交结了他们,一件件运上岸。经过海关时,关员并不开看,仅用黄粉笔写了一个“P”字。这一切都由包运行李的人车去,我们与他约定下午六时在车站见面。于是我们空手走路,觉得轻松得多。雇了一部汽车到大街上去。马赛的街道很热闹。在一家咖啡馆里坐了一会,买了一份伦敦《太晤士报》看,很惊奇的知道:国民军是将近济南了。一个月来,想不到时局变化得这末快。而一个月来与中国隔绝的我们,现在又可略略的得到些国内消息了。托曾君去打了一个电报给高元,邀他明早到车站来接。十一时半,到车站旁边一家饭馆午餐,菜颇好,价仅十法郎。餐后,同坐电车到植物园。一进门,便见悬岩当前,流瀑由岩上挂下,水声潺潺,如万顷松涛之作响。岩边都是苍绿的藤叶,岩下栖着几只水鸟。由岩旁石级上去,是一片平原,高林成排立着,间以绿草的地毡及锦绣似的花坛。几株夹竹桃,独自在墙角站着,枝上满缀了桃红色的花。这不禁使我想起故乡。想起涵芬楼前的夹竹桃林,想起宝兴西里我家天井里几株永不开花的夹竹桃。要不是魏邀我在园中走走,真要沈沈的做着故乡的梦了。啊,法国与中国是如此的相似呀!似乎船所经过的,沿途所见的都是异国之物,如今却是回到祖国了。有桃子,那半青半红的水蜜桃子是多末可爱;有杏子,那黄中透红的甜甜的杏子,又多末可爱,这些都是故乡之物,我所爱之物呀!还有,还有……无意中,由植物园转到前面,却走到了朗香博物院(Musee De Long Chmp),这是在法国第一次参观的博物院。其中所陈列的图画和雕刻,都很使我醉心;有几件是久已闻名与见到他的影片的。我不想自己乃在这里见到他们的原物,乃与画家,雕刻家的作品它自己,面对面的站着,细细的赏鉴他们。我虽不是一位画家,雕刻家,然而也很愉悦着,欣慰着。只可惜东西太多了,纷纷的陈列到眼中来,如初入宝山,不知要取那一件东西好。五时半出园,园中的白孔雀正在开屏。六时,到车站,在车站的食堂中吃了晚餐,很贵,每人要二十佛。包运行李的人开了帐来,也很贵,十二件行李,运费等等,要二百多佛,初到客地,总未免要吃些亏。然而我们也并不嫌他贵,亏了他,才省了我们许多麻烦。这许多行李,叫我们自己运去,不知将如何措手!七时四十八分开车,曾先生因这趟车不能趁到里昂,未同去。车上坐位还好,因为费了五十佛叫一个脚夫先搬轻小的行李,要随身带着的,到车上去,且叫他在看守着。不然,我们可真要没有座位了。比我们先来的几个军官,他们都没有座位呢。我们坐的是三等车,但还适意,一间房子共坐八个人,刚刚好坐,不多也不少,再挤进一个,便要太拥挤了。由马赛到巴黎,要走十二点钟左右,明早九时四十五分可到。车票价一百七十余佛郎,然行李费过重太贵了,我们每人几乎都出到近一百佛郎的过重费。 六月二十六日 睡眠是太要紧了。除了和几个朋友谈得太高兴了而偶然有一二次通夜的不睡之外,我差不多每夜都是要睡八九小时的。要不睡足,第二天便要很难过,简直是一整天的不舒服。昨夜,在火车上,坐着倒很适意,然而整整的一夜,“正襟危坐”是万办不到的,于是不得不发生了睡眠问题。坐着睡实在是不可能的,躺着,又没有地方可容身。只好用外套垫在坚硬的窗框上,歪着身睡着。然这一夜至少警醒了十次以上,至少换了十样以上的睡的方法,或伏在窗上,或仰靠在椅上,或歪左,或歪右,总是不对!夜!好长久的夜呀,似乎是永不会天亮似的!对面椅上,坐着一个孩子,一个母亲,母亲把孩子放在椅上睡着,他的头枕在她的膝上,而她自己是坐了一夜。这孩子是甜甜蜜蜜的熟睡了一夜。我不由得不羡慕这个幸福的孩子。 最后一次的醒来时,天色已微亮。同行者都还睡着。在微光中,看着每个人的睡态,以消遣这个寂寞的清晨。那位母亲也歪在门边睡着了。窗外是绿树,是稻田,是红色瓦的小农屋。时时经过小车站。将近十时,火车停在里昂车站(Gare De Lyon),我们是到了巴黎了!心里又发生了与到马赛时同样的惶恐。不知有人来接否?迟延着不下车来,望着有没有中国人来。第一个见到的是季志仁君,他说,外面还有两位是来接Mr.郑的。接着高冈来了,他说,“高元在外面等着。”于是我们同去见到了高元,才把行李搬下车来。我现在是很安心了!元说“旅馆我们已替你找好了。昨天曾来接过两次呢。因为电报不很明白。”我们坐了“搭克赛”(Taxi)到沙尔彭街(Rue De La Sorbonne)一个加尔孙旅馆(Hoel Garson)已定好的房间是二十号,每日房租十五佛郎。房子还好。巴黎的“搭克赛”是世界最廉的,每基罗米突是一佛郎二十五生丁;在马赛便要一法郎八十生丁了。巴黎的房租也很不贵,在上海,这样的一间房子是非每日二元不办的。休息了一会,同到***吃饭,这是一个中国菜馆,一位广东人开的。一个多月没有吃中国饭菜了,现在又见着豆角炒肉丝,蛋花汤,虽然味儿未必好,却很高兴。遇见袁昌英女士(杨太太),她是天天在***吃饭的。谈了一会,因为倦甚,即回到旅馆,和衣躺在床上睡着。也不知到了什么时候才醒,只晓得元和冈已在说:“时候不早了,要去吃晚饭了。”晚饭也在***吃。回家时,见杨太太留下一张名片,在我的挂门上钥匙及放信件的木格上,知道她已来过。与元等谈了一会,即去睡,因为昨夜的“睡眠不足”,到今天还没有补够。 巴黎的第一天是如此草草的过去了,什么也没有见到。 六月二十七日 上午,天气阴阴的,像要下雨的样子。没有出去,在旅馆里写了给伦敦舒舍予君及吴南如君二信,请他们将我的信转到巴黎来,因为我动身时,留的通信地址是由舒君或吴君转。发一电到家,告诉他们已到巴黎,发的是慢电,大约明天可到上海,价七十余佛郎;如发快电,便要加一倍电费了。同时又写一信给家人。午饭与元及冈同吃,仍在***。遇吴颂皋君。又在路上遇敬隐渔,梁宗岱二君,同来旅馆中闲谈了一会。下午,买了一顶呢帽,价七十佛郎。在巴黎,现在是夏天,是上海,北京最炎热的仲夏,然而满街都是戴呢帽的人,戴草帽的人百中仅一二而已。巴黎的气候是那样的凉爽呀!然而阔人们,中产以上的家庭,以及学生们,还口口声声说要“避暑”,“到海边去”。给惯于受热夏的太阳熏晒的我们,听了未免要大笑。巴黎已是我们的夏天避暑地了,何必再到海边去。仲夏,戴了呢帽,穿着呢衣,还要说“避暑”,在没有享过“避暑”之福的人看来,真是太可诧异了。“避暑”这个名词在这里已变成了另一个意义了。与冈同去剪发,费七佛。剪得很快,不像我们上海的理发匠要剪修到一小时以上才完毕,往往使人不耐烦起来。到巴比仑街中国公使馆,见到陈任先君及他的姪儿。他们很肯帮忙。我要他们写一封介绍信给巴黎国立图书馆(Bibliotheque National),他们立刻写了。又托他们去代取汇票的款子。因为本来是汇到伦敦的,非有认识的银行,不容易在巴黎支取,故托了他们。夜,遇敬君,请他在***吃饭,用四十郎。又遇梁君,同到他家坐了一会。他买了不少的书,都装订得很华丽。他说:他的生命便是恋爱与艺术。而他近来有所恋,心里很快活。他比从前更致力于诗;他所醉心的是法国现代象征派诗人瓦里莱(Paul Valery),这个诗人便是在法朗士(A. France)死后,补了法朗士的缺而进法国学院(L'acadima de France)的。他是现代享大名的诗家,梁君和他很熟悉。所以受了不少他的影响。十一时半睡,今日精神已恢复了。 六月二十八日 今日想开始看看巴黎。早晨,洗了一个澡后,和冈一同出去吃早餐。厨台前排了一长列的人,有年轻的学生,有白发的老人,有戴礼帽的绅士,都站在那里吃着咖啡面包。我们也挤进了这个长列中。要了一杯咖啡,从盘中取了一条已涂好牛油的面包吃着。一个穿白衫的胖厨子,执了一把尖刀,站在柜台之内,用刀剖开一长条的面包,对剖为两半,在大块的黄黄的牛油上,切下一片来,涂在面包上,随即放在盘中。那手法是又快又伶俐。他还管着收帐。吃的人自己报了吃的什么,付了钱即走,而他的空缺,立刻有一个候补者挤了上来。餐后,独自带了一本地图,到Lollin街找季志仁君要问他陈女士的地址。他却不在家。在一家文具店里买了十佛的信纸信封回来。正遇陈女士偕了戈公振君来访我。元亦来。戈君请我到***吃饭,饭后,穿过卢森堡公园(Jardin de Luxamburg)而到中法友谊会。这公园,树木很多,一排一排的列着,一走进去,便有一股清气,和树林的香味,扑面而来,好像是走进了深山中的丛林之内,想不到这是在巴黎。一个老人坐在椅上,闲适的在抛面包屑给鸽子吃;两三只鸽子也闲适的在啄食他的礼物。孩子们放小帆船在园子中心的小池上驶着。野鸟和小雀子也时时飞停路旁,一点也不畏人。中法友谊会里中国报纸很多,但都是一个月之前的,因为寄来很慢,真是看“旧闻”。管事的人,也太糊涂,本年三月初的《新申报》也还在桌上占了一个地位!托元到火车站去取我们挂行李票的几只大箱子。等我由友谊会回来时,他也已带了大箱子来。搬运费共六十佛。休息一会后,又偕他同到国立图书馆,走到那里,才知使馆的介绍信忘记了带来。只好折回,到闻名世界的“大马路”(Grand Boulevard)散步。车如流水,行人如蚁,也不过普通大都市的繁华景象而已。所不同者,沿街“边道”上,咖啡馆摆了好几排的椅子,各种各样的人都坐在那里“看街”,喝咖啡。我们也到“和平咖啡馆”(Cafe de la Paix)前坐着。这间咖啡馆也是名闻世界的。坐在一张小小的桌子旁边,四周都是桌子,都是人,川流不息的人,也由前面走过。我猜不出坐在这里有什么趣味。我们坐了不久,便立了起来,向凯旋门(Arc de Tliomphe)走去。远远的看见那伟大的凯旋门站在那里,高出于绿林之外,这是我们久已想瞻仰瞻仰的名胜之一,我很高兴今天能够在它下面徘徊着。沿途绿草红花,间杂于林木之中,可说是巴黎最大最美的街道,“大马路”那里比得上。在远处看,还不晓得凯旋门究竟是如何的雄伟,一到了门下,才知道这以战胜者百万人,战败者千万人的红血和白骨所构成的纪念物,果然够得上说它是“伟大”。我在那里,感到一种压迫,感到自己的邈小。无数的小车,无数的人,在这门前来来往往,都是如细蚁似的,如甲虫似的邈小。门下,有一个无名战士墓,这是一个欧战的无名牺牲者,葬在此地的。鲜花摆在墓前,长放他们的清香,墓洞中的火光,长燃着熊熊的红焰。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本来可以走上门的上面去看看,因为今天太晚了,已过“上去”的时间,故不能去。由门边叫了一部“搭克赛”到白龙森林(Bois de Boulogne)去打了一个小圈子。森林(Bois)不止一个,都是巴黎近郊的好地方,里面是真大真深,一个人走进去,准保会迷路而不得出。不晓得要费多少年的培植保护才能到了这个地步呢。绿树,绿树,一望无尽的绿树,上面绿荫柔和的覆盖于路上,太阳光一缕缕的由密叶中通过,一点一点的射在地面,如千万个黄色的小金钱撒遍在那里。清新的空气中,杂着由无数的松,杨以及不知名的树木的放出的香味,使人一闻到便感到一种愉快。那末伟大的大森林,在我们中国便在深山中也不容易常常遇到。这林中有人工造成的一条小河,一对对的男女在小舟上密谈着,红顶的大白鹅,闲适的静立于水边。这使“森林”中增加了不少生气。归时,已旁晚。十一时睡。 六月二十九日 早晨,高元来,和他同到国立图书馆,因为只有一封介绍信,还不能取得“长期阅览券”。据书记说还须自己再写一封“请求书”来。她给了一张仅可用一次的临时阅览券。我们到大阅览厅里去看:一走进去,便有一个守门者,坐着,把券交给了他,取得一张阅书证,要填上姓名地址等项,再取一二张“取书券”,填上要读的书名及所坐的桌子的号数等等,连同“阅书证”一块交给管理取书的人。约等半点钟,书便可送来了。读完了书。交还给他们,取回“阅书证”,交给了守门者之后才可出去。今天,我们没有看书,仅翻翻目录。中国书籍,印成三本目录,一本是天主教出版的书,不必注意,再一本是关于佛教的书及杂书,再一本是史地,经子及文集,小说,戏曲的目录。这本目录,内有不少好书为我们所未见的,很想细细的读读。到公使馆找陈主事,款已取来,共四千九百五十余佛郎。我的汇票本来是四十镑,他说,在法国取金镑很不容易,所以改取佛郎了。托他代写一封到国立图书馆去看书的法文请求书,他不久便写好了交给我。下午,偕元和冈同到“大宫”(Grande Palais)去看第一百四十届的“Salon”,这是巴黎最大的美术展览会,每年举行一次,有不少画家是在这会里成了大名的。楼下是雕刻,楼上是图画。图画尤为重要,共占了四十三间房子,还有以A、B、C为号的房子二十余间。杂于图画之间的是许多小艺术品,如小形雕刻,铜版浮雕,地毡,盘子,瓶子,以及其他日用品之类。我们仅草草的看了一周,已费了三个小时。回时,朱光潜君来谈。他说,现在英国已放暑假,不妨先在巴黎住住。我也颇以为然,一大半因为要到国立图书馆,找我所要的材料,这非短时间所能了的。故决定在此暂住一二月。夜间,整理衣箱。取出墨笔及砚台来。又将箴的照片取出,放入下午买来的镜框中。 六月三十日 今天起得很晚,已在十时后了。得舍予由伦敦转来的地山来信,极喜!这是我到欧洲后第一次接到的国内的来信!但家信还未来,甚怅闷。饭后,同元到国立图书馆,得到四个月期的长期阅览券。仔细的看他们的目录,颇有好书。第一次借出敦煌的抄本来看;这不是在大厅中,是要在楼上“抄本阅览室”看的(中国书都要在这里看了)。我借的是《太子五更转》,没有看别的书。敦煌及其他伯希和(Paul Pelliot)君所搜集的书,另有二本目录。四时回,买了九佛的樱桃。法国的樱桃,真是太可爱了。圆圆的一粒红珠似的东西,又红润,又甜脆,一口咬下去,如血似的红液,微微的喷出,其风味甚似我们的最佳的李子。晚饭在北京饭店吃,这也是一家中国饭店。夜间,写了好几封信。到十二时半才睡。昨今二日,在暇时,都在整理途中所得之铜银币,预备整理好了寄给箴。直至夜间才弄好。 天气不好,时晴时阴。早晨,写了几封信后,不觉已到了午饭时候。午后,细雨霏霏,穿了夹衣还嫌微凉,真像我们的“清明时节”。家在万里外的旅客,独坐旅舍,遇到这种天气,便是木石人也要“黯然魂消”了。陈女士与袁君要搬到乡下去住,约好七时来我这里取她的大箱子去。前天取箱子时是一同取来,放在我这里的。他们又约定,在我们五个同船的旅客各自分散之前,应该再同桌吃一回饭。我们同到东方饭店去,这也是一家中国菜馆。我们在那里吃到了炸酱面。至少有五六年吃不到这样好东西了。甚喜!然又不觉的引动了乡愁与许多的北京的回忆。七时,袁君和陈女士来取了大箱子去。夜间梁君及元来闲谈,十时方去。 七月二日 起得很早。早餐后即到国立图书馆去;那里是上午九时开门,下午五时闭门。在“钞本阅览室”里,借出《觉世恒言》,《觉世雅言》及《醒世恒言》三部书来看。前几天见了书目,很惊诧的知道于“三言”之外,又有《觉世恒言》及《觉世雅言》诸书,渴欲一读其内容。先把《觉世恒言》一看,很觉得失望,原来就是《十二楼》。封面上题着《醒世恒言十二楼》,序上写着《觉世名言序》,正文前的书名是《觉世名言第一种》(一名《十二楼》)。不知书目上为什么会把这书名写成了《觉世恒言》?略略的一翻,便把它放在一边,去看那第二种“未见之书”《觉世雅言》。这部书是明刊本,也确是“未见之书”。前有绿天馆主人之序说:“陇西茂苑野史家藏小说甚富,有意矫正风化。故择其事真而理不赝,即事赝而理未尝不真者,授之贾人,凡若干种,其亦通德类情之一助乎?余因援笔而弁冕其首云。”全书凡八卷,有故事八篇,仅存一至五之五卷。其中部已见于《醒世恒言》,初刻《拍案惊奇》及《警世明言》,仅《杨八老越国奇逢》一篇未知他书有之否?手边无“三言”“二拍”总目,不能查也。这书似为日本内阁文库所有之《古今小说》的前身。绿天馆主人的序,与《古今小说》上所有者大同小异,而此序切合“雅言”二字而发议论,确专为此书而作者。故我疑心《觉世雅言》是先出版。后来“茂苑野史”大约又印出了相同的几种,便为坊贾将版买去,合而成为《古今小说》一书,而仍将绿天馆主人的序改头换面而作为《古今小说》的序。如果我的猜想不错,那末此书可算是现存的“评话系”小说集中,除了《京本通俗小说》外之最古者了。读毕此书,又读《醒世恒言》。这是天启丁卯的原刊本,目录上“金海陵纵欲亡身”一回(第二十三回)并未除去。惟此本似曾为那一位“道学家”所审查过,所以把书中略有淫辞的地方都割去了,“金海陵纵欲亡身”固已全部割去,即“乔太守乱点鸳鸯谱”“卖油郎独占花魁女”等篇,也为他从整本的书上拆下去烧毁掉。所以这部书成了一部很不全的本子。 中饭因为看书很起劲,忘记了时候,未吃。回来时,已四时半,与冈同到咖啡店吃了一块饼,一杯咖啡。杨太太请我和朱光潜,吴颂皋等在***吃晚饭。今天的菜特别的好,因为是预先点定的。饭后,光潜,宗岱及元来谈,十时走。今天天气仍不好,上午雨,下午阴。 七月三日 上午,因为起床得很晚,元又来得早,预备要到凡尔塞(Versailles)去,便闲谈着的消磨过了一个早晨。十一时,即去吃午饭。今天换换口味,在一家法国馆子,名Stein back者吃。我和一位王君合吃半只大龙虾,味儿真不错,只是太贵了。又吃一盘牛肉。仅此每人已费二十法郎。饭后,即由英瓦里车站(Gare des Invaliaes)上火车,二等的来回票,价七佛余。半点后即到凡尔塞宫。我们没有进宫中博物院去看,因为今天人太多,每一个门都拥挤不堪;一个原因是星期日,再一个原因是本月的第一个星期日,是大喷水的日子,所以游人格外的多。喷水的时间是四时半。我们在花园中散步。凡尔赛留有路易十四时代的古迹最多,而路易十五,十六都生在这里。自一六八二年后,路易十四便长住于此,指挥着国事与战事。在这个宫中,当然的,曾发生过许多悲惨故事与美丽的恋爱故事。绿林蔽空,林下多有石凳放着,这上面谁知道曾坐过多少对的“英雄美人”,谁知道有多少法国的绝世佳人在那里喁喁低语过。这林中小径,又谁知道曾为多少的战士,贵族,夫人,宫女,小姐们的足所践踏。宫前的远处,是一个池,可以在那里划船。在绿波粼粼的池上,又谁知道曾有多少的情人并坐在小艇甜蜜的低语着。即在如今这林中,这池上,这石凳上,还不是时时有恋人们来并肩走着,坐着,谈着。真的,前面一对男女,便证明了这话。他们走着,在林荫下便热烈的互抱的吻着。我不知道他们的唇是多末久的紧接着,只知我们从远处走来时,已见他们在吻,等到我们走过时,他们还未分开。永久的爱,永久的人间,万万年后,人类不灭,这相同的故事是将永久的重演着的。在这时大喷水池旁已列满了人,喷水的时间是到了。我们也找到一个地方坐着。林隙中已有几缕水柱可见,知道远处的几个喷水池已在开放了,但大池还没有影响。我正回过头去,元道:“喷了!”万缕的水柱,同时从池中喷出,有的斜射,有的上射,有的壮猛的水珠四溅,有的柔和的成了弧形而挂了下来。这万缕的水柱,这潺潺的水声,形成了壮美无比的巨观。听说,这里的喷水是全法国的最有名者。我们因为要赶火车,没有等到喷完,便出园,上面的几个略小的喷水池也还在喷射着美丽的水柱与水花。归后,已在晚餐之时,同到东方饭店吃炸酱面。夜间,写了一信给箴,一信给调孚。 七月四日 今天天气大好,阳光满地;到巴黎后,今天是第一次见到这末光亮可爱的黄金色的太阳光。七时起,九时赴国立图书馆。借出《觉世名言》,《京本插增王庆田虎忠义水浒传》及《钟伯敬批评水浒传》三书来读。《觉世名言》即为《十二楼》,一阅即放到一边去。《京本水浒传》很使人留恋。上边是图,下边是文字。虽为残本,仅存一卷有半,然极可宝贵。其版式与宋版《列女传》及日本《内阁文库》所有而新近印出之《三国志平话》格式正同。这可证明《水浒传》在很早就有了很完备的本子了。又可证明,最初的《水浒传》是已有了两种;一种最古的,是没有田虎,王庆之事的;一种即为京本《水浒传》,乃插增有田虎王庆之事者。这个发见,在文学史上是极有价值,极为重要的。我见到此书,非常高兴。将来当另作一文以记之。钟伯敬批评的《水浒传》,乃百回本,亦为极罕见之书,因中多骂满人的话,故遭禁止,或坊贾畏祸,自毁其版及存书也。此本中无王庆,田虎事,只有征辽及征方腊事。午餐,在图书馆中的餐店里吃,菜不大好,而价甚廉,常期的主顾,皆为馆中办事人。下午四时,出馆。到家时,元已来。同坐汽车游Pare des Buttes Chaumont,又去游Pare Moneean。前者在十九区,为工人及贫民丛集之地,后者在八区,四周多富人住宅。两者相距颇远,而园中人物亦贫富异态。前者满园皆为女人小孩,衣衫多不讲究,或有破烂者。妇女多手执活计在做。此园几成了工人家属的“家园”,游人是很少的。富人们自然更是绝迹了。然风景很好,山虽不高而有致,水虽不深而曲折。且由山上可望见半个巴黎,下望吊桥,流水亦甚有深远之意。过了吊桥,绿水上有几只白鹅戴着红顶,雍容傲慢的浮游着,而几个女郎坐在水边望着他们。虽然园中人很多,而仍觉静穆。后者亦满园皆人,然多为游人,小孩子亦不少,衣衫多极齐整,有白种及黑种的保姆跟着。然全园地势平衍,面积又小一无可观。游了前者,再到后者,如进了灵隐,理安再到一个又浅又窄的小寺观去。由十九区到八区时,汽车经过孟麦特街(Montmaute),这是巴黎罪恶之丛集地,要到夜间十二时以后才开市呢。沿街皆是咖啡馆,酒店,现在都是静悄悄的。元指道:在上面高处,有一座白色礼拜堂立着,是有名的圣心寺(Sacred Heart)。啊,灵与肉,神圣与罪恶,是永远对峙!圣心高高的立在上面,底下是如虫蚁似的人群,在繁灯之下,絮语着,目挑心招着,谁知道将他们演着什么样的罪恶出来。她将有所见欤?无所见欤?归家已七时。在***吃饭。九时,洗了澡,收拾要拿去洗的衣服,预备明天给他们。这个旅馆是礼拜二收衣服去洗,礼拜六送回。而明天是礼拜二也。十时半睡。 七月五日 今天天气很好,但很热。有几个友人说,巴黎太热真要避暑去,不能再住下去了。然旁晚及夜间却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天气又转而为晚秋似的凉快。九时起床,打电话到帐房里,叫送一份早餐上来。茶房送上餐盘来,盘里还放着一封信。啊,这笔迹好熟悉!这是箴的信,由伦敦转来的!我自接到地山的信后;深念着家信为什么还不来。这想念,几乎天天是挂在心头的,尤其在早晨,因为由英国转来的信多半是早晨到的。今天是终于得到了!这是家信的第一封,是上海来信的第一封!我读着这封诉说别离之苦的恳挚的信,一个字,一个字的看下去,两遍三遍的看着,又勾起了说不出的愁情来。十时,勉强的到图书馆去。借出《京本忠义水浒传》,又仔细的读了一遍,抄了一部分下来。又借了《续水浒传》(即《征四寇》)及《李卓吾批评水浒传》,《金圣叹批水浒传》出来,对照着看。《京本》的仅余的王庆故事一段,与《征四寇》中叙王庆的一段很相同;所不同者仅有数点,再者字句上也略有异同而已。李本《水浒》,为残本,然颇异于商务现在在印刷着的李评本《水浒》。此共三十卷,不分回,每卷自为起讫。文句简朴,诗词皆无。据序上说,是完全的古本,胜于流行的繁本多多,观其标目,真为全本,因“征四寇”事皆全被包罗。似《征四寇》亦系由此本节出。惜后半已缺,无从对校。四时,出馆。朱光潜,吴颂皋来访。颂皋请我到***吃晚饭。饭后,在房里与元及冈谈至十一时才睡。 七月六日 太阳光很早的便光亮亮的晒在对墙的玻璃窗上,又由那里反射到我的房间窗上。十时,到图书馆,借出李评本《水浒传》,钟评本《水浒传》及《英雄谱》。昨日所云《征四寇》似系由李本后半节出,其实,编《征四寇》者似尚未见及此书,所见者乃《英雄谱》上的一百十五回的《水浒传》而已,所以回目完全相同,诗词亦完全相同。这部《英雄谱》印本很不好,黄纸小本,与我所有的一部系同一刻本。下午,又借出《忠烈传》一部。书目上写着系叙郭子仪故事,其实全不相干,一普通之佳人才子小说,借汾阳来作幌子而已。高元亦到馆来。同在餐室吃饭。三时半,即出馆,至大街买物,预备给冈带回去。走了好几家,买了皮手袋,香水喷等,用去三百五十佛。旁晚,与元及冈同去吃饭。遇大雨,在一家文具店门口立着避雨,不觉的踱进店中,选购了不少明信片,又买了一册《洛夫名画册》(Louvre),用去二百三十佛。今日可谓用款不少。夜间,林昶来谈。我们至少有六七年不曾见面了,谈到十二时,他才归去。 七月七日 上午,太阳光遍地遍墙的晒着。下午阴;旁晚,小雨点又霏霏的飞下来。早餐后,独自走过卢森堡公园,到中法友谊会看中国报纸。下午,未出门,因戈公振约好今日二时来找。然届时竟不来。午睡了一会。闻敲门声,却是林昶来。后来又有徐,袁二君来。不久,他们即散去。晚饭后,又到昨天那一家文具店,买了一册在《艺术上的女性美》,书价一百四十四佛。夜间,写了两封家信,一封给调孚的信。 七月八日 今天雨丝绵绵不断,殊闷人。九时半,即到国立图书馆,借出《西游记》,《海公案》及《精忠岳传》。《西游记》刻本太坏,错字太多,与上海坊间所见者相同。不复细看,即还了他们。《海公案》及《岳传》虽俱为嘉道时刊本,然其内容与通行本俱不同。《海公案》集海瑞生平判案七十一件而成,先之以叙事,后附以原告人的“告”,被告人的“诉”及海公的“判”。《大红袍》大约即由此本加以增饰而成之者。《岳传》亦为很原始的本子,后来的八十回本之《精忠说岳全传》的底子,已于此打成。不过这书还顾全了不少历史上的事实,不敢信笔逞其空想,如八十回本之作者。下午,借出韩朋《十义记》及《虎口余生》(即《铁冠图》)。《十义记》为明万历时刊本,绝少见,文词殊古朴,亦有插图。《虎口余生》,全剧亦不多见,仅见数出于《缀白裘》中而已。然这个刊本很近代,大约最早不会在嘉道之前,想不难得。五时出馆。买了些樱桃及桃子,在高元家中吃着。今天的樱桃更甜,亦更脆。在***吃夜饭,遇杨太太,她约我同到歌剧院(Opera)看《洛罕格林》(Lohengrin)。歌剧院为巴黎城之中心,为巴黎城最繁华之地点,无论那一次汽车过赛因河北岸之后总要经过这个地方,至少也要望见那蓝色的圆屋顶。我没有去过,我不能想像那里面是如何的宏大华丽。今夜是第一次去。门前,汽车排成了至少五十余列,还陆续的在增加。全院是用各种各样的云石及其他贵价之石块建成。平面的面积是一三,五九六方码(约三英亩),可坐二千一百五十八人,是世界第一个大剧场,第一个富丽壮美的剧场(Milan的La scala虽可坐三千六百人,然较它为小),建于一千八百六十一至七十四年,建筑师是有名的Charles Garnier。共有四层(连底层算在内),我们是在最高的一层,那屋顶,那雕刻,那座位,无一不美。四层是最坏的座位,当然坐得不大适意,然看第三层,第二层,那些包厢及散座中,红绒的椅子,是很宽绰的放着,绅士们,贵女们,坐在那里,如被包围于红色的丝绒中。今夜演的《洛罕格林》,是德国大作家魏格纳(Wagner)的名著之一;乐队在五六十人以上,出现于舞台的人也在五六十人以上。《洛罕格林》的故事,大略是如此:一位贵族,受了他的妻的煽惑,诬他的姪女,杀死了他的姪儿。开头就写北方的国王,在大树下坐着。四周是武士们围绕着。我们在这时,仿佛置身于中世纪的空气中。叔叔向国王申诉后,姪女伊尔莎(Elsa)乃出场。她无法申辩,祷天求救。洛罕格林乃驾了一只天鹅拖着的船,由天上而来。他全身穿着白银甲,在灯光下灿烂作光,是如此的**威武。他答应替她伸屈,但须她嫁给了他,但须立誓不问他的姓名来历。她如言立誓。于是洛罕格林乃与叔叔决斗,叔叔失败,倒于地下。第一幕终于此。第二幕写叔叔与他的妻子深夜在暗中私商复仇;他的妻进谗言于伊尔莎,叫她非问明这个武士的来历不可,恐他是平民,不足与她相匹,故不肯说出身世。这使伊尔莎心中生了猜疑的阴影。同时,叔叔又在众中散布谣言,说这位武士是有妖法的,所以战胜了他。举国俱为所惑。然他与伊尔莎终于成婚了。第二幕即闭于群众高唱贺歌之时。第三幕前半,写国王送洛罕格林及新娘入新房。国王去后,二人在喁喁细语。伊尔莎欲问又却者屡屡。终于不能忍而向他发问。这一问,顿使绮腻的新婚之夕,变而为凄楚的别离之夜。洛罕格林叹道:“我乃上帝之子,特来救你者。你不问我,我们可以有一年之姻缘;如今你已问了我,我不能在此再住一刻了!”恰在这时,她的叔叔带了刀来行刺。反为洛罕格林所杀死。兵士们抬尸去见国王,洛罕格林和伊尔莎也去见国王。第三幕后半是:国王仍在第一幕所见之大树下坐着。洛罕格林向他告别。叔叔的妻却来控诉他杀人。天鹅拖着空舟,又自远处浮来。洛罕格林把天鹅变成了伊尔莎的弟弟,送还了她。此咒一破,叔叔的妻,立即倒死于地,原来他乃是被她咒而变为天鹅的。正在伊尔莎悲喜交集之际,正在国王与朝臣们,武士们,惊愕不能出一语之际,洛罕格林跨上了他的小舟,又渐渐的自来处隐去了。全剧至此告终。自八时上场,至此已十二时了。出歌剧院时,外面细雨濛濛,连忙雇了一部汽车同回,车价乃较白天贵至三倍。送杨太太到她的寓所后,即步行而归。睡时,已一时。 七月二日 六月二十五日 今天船到马赛了。天色还黑着,我已起来整理东西了。酒意还未全消,鼻子也还窒塞着。怕风。然而今天却不能不吹风。近马赛时,浪头颇大;高山耸立,蓝水汹湃,竟不知是已经到马赛。靠岸后,大家都茫然的,有不知所措之感。啊,初旅欧洲,初旅异国,那心脏还会不鼓跃得很急么?那时心境,真似初到上海与北京时的心境。彷徨而且踌躇。然而只好挺直了胸去迎接这些全新的环境与不可知的前面。我们到头等舱取护照,那瘦弱的检察官坐在那里,一个个的唱名去取。对于中国人,比别国人也并不多问,惟取出了一个长形的印章加盖于“允许上岸”印章之后;那长形的印章说:“宣言到法国后,不靠做工的薪水为生活。”啊,这是别国人所没有的!要是我的气愤更高涨了,便要对他说:“不能盖这个印章!如果非盖不可,我便宁可不上岸!”然而我却终于忍受下去了!这是谁之罪呢?我很难过,很难过! 回到甲板上,许多接客的人都向船上挥手,而我们船上的人也向他们挥手。他们是回到祖国了!是被拥抱于亲人的欢情中了!我们睁开了眼要找一个来接我们的人,然而一个也不见。有几个中国人的样子的,在码头上立着,我们见了很喜欢,然而他们却向别的人打着招呼。袁先生和陈女士只在找曾觉之先生。她说,他大约会来接的。然而结果,他们也失望了。只好回到舱中来再说。看见一个个同舟者都提了行李,或叫了脚夫来搬箱子,忙忙碌碌的在梯子间上上下下,而我们倚在梯口,怅然的望着他们走。不意中,一个中国人由梯子上走下来,对我说道:“你是中国人么?有一位陈女士在那里?”我立刻把陈女士介绍给他,同时问道:“你是曾先生么?”不用说,当然是他,于是几个人的心头部如落了一块石,现在是有一个来接的人了。于是曾先生去找脚夫,去找包运行李的人。于是我们的行李,便都交结了他们,一件件运上岸。经过海关时,关员并不开看,仅用黄粉笔写了一个“P”字。这一切都由包运行李的人车去,我们与他约定下午六时在车站见面。于是我们空手走路,觉得轻松得多。雇了一部汽车到大街上去。马赛的街道很热闹。在一家咖啡馆里坐了一会,买了一份伦敦《太晤士报》看,很惊奇的知道:国民军是将近济南了。一个月来,想不到时局变化得这末快。而一个月来与中国隔绝的我们,现在又可略略的得到些国内消息了。托曾君去打了一个电报给高元,邀他明早到车站来接。十一时半,到车站旁边一家饭馆午餐,菜颇好,价仅十法郎。餐后,同坐电车到植物园。一进门,便见悬岩当前,流瀑由岩上挂下,水声潺潺,如万顷松涛之作响。岩边都是苍绿的藤叶,岩下栖着几只水鸟。由岩旁石级上去,是一片平原,高林成排立着,间以绿草的地毡及锦绣似的花坛。几株夹竹桃,独自在墙角站着,枝上满缀了桃红色的花。这不禁使我想起故乡。想起涵芬楼前的夹竹桃林,想起宝兴西里我家天井里几株永不开花的夹竹桃。要不是魏邀我在园中走走,真要沈沈的做着故乡的梦了。啊,法国与中国是如此的相似呀!似乎船所经过的,沿途所见的都是异国之物,如今却是回到祖国了。有桃子,那半青半红的水蜜桃子是多末可爱;有杏子,那黄中透红的甜甜的杏子,又多末可爱,这些都是故乡之物,我所爱之物呀!还有,还有……无意中,由植物园转到前面,却走到了朗香博物院(Musee De Long Chmp),这是在法国第一次参观的博物院。其中所陈列的图画和雕刻,都很使我醉心;有几件是久已闻名与见到他的影片的。我不想自己乃在这里见到他们的原物,乃与画家,雕刻家的作品它自己,面对面的站着,细细的赏鉴他们。我虽不是一位画家,雕刻家,然而也很愉悦着,欣慰着。只可惜东西太多了,纷纷的陈列到眼中来,如初入宝山,不知要取那一件东西好。五时半出园,园中的白孔雀正在开屏。六时,到车站,在车站的食堂中吃了晚餐,很贵,每人要二十佛。包运行李的人开了帐来,也很贵,十二件行李,运费等等,要二百多佛,初到客地,总未免要吃些亏。然而我们也并不嫌他贵,亏了他,才省了我们许多麻烦。这许多行李,叫我们自己运去,不知将如何措手!七时四十八分开车,曾先生因这趟车不能趁到里昂,未同去。车上坐位还好,因为费了五十佛叫一个脚夫先搬轻小的行李,要随身带着的,到车上去,且叫他在看守着。不然,我们可真要没有座位了。比我们先来的几个军官,他们都没有座位呢。我们坐的是三等车,但还适意,一间房子共坐八个人,刚刚好坐,不多也不少,再挤进一个,便要太拥挤了。由马赛到巴黎,要走十二点钟左右,明早九时四十五分可到。车票价一百七十余佛郎,然行李费过重太贵了,我们每人几乎都出到近一百佛郎的过重费。 六月二十六日 睡眠是太要紧了。除了和几个朋友谈得太高兴了而偶然有一二次通夜的不睡之外,我差不多每夜都是要睡八九小时的。要不睡足,第二天便要很难过,简直是一整天的不舒服。昨夜,在火车上,坐着倒很适意,然而整整的一夜,“正襟危坐”是万办不到的,于是不得不发生了睡眠问题。坐着睡实在是不可能的,躺着,又没有地方可容身。只好用外套垫在坚硬的窗框上,歪着身睡着。然这一夜至少警醒了十次以上,至少换了十样以上的睡的方法,或伏在窗上,或仰靠在椅上,或歪左,或歪右,总是不对!夜!好长久的夜呀,似乎是永不会天亮似的!对面椅上,坐着一个孩子,一个母亲,母亲把孩子放在椅上睡着,他的头枕在她的膝上,而她自己是坐了一夜。这孩子是甜甜蜜蜜的熟睡了一夜。我不由得不羡慕这个幸福的孩子。 最后一次的醒来时,天色已微亮。同行者都还睡着。在微光中,看着每个人的睡态,以消遣这个寂寞的清晨。那位母亲也歪在门边睡着了。窗外是绿树,是稻田,是红色瓦的小农屋。时时经过小车站。将近十时,火车停在里昂车站(Gare De Lyon),我们是到了巴黎了!心里又发生了与到马赛时同样的惶恐。不知有人来接否?迟延着不下车来,望着有没有中国人来。第一个见到的是季志仁君,他说,外面还有两位是来接Mr.郑的。接着高冈来了,他说,“高元在外面等着。”于是我们同去见到了高元,才把行李搬下车来。我现在是很安心了!元说“旅馆我们已替你找好了。昨天曾来接过两次呢。因为电报不很明白。”我们坐了“搭克赛”(Taxi)到沙尔彭街(Rue De La Sorbonne)一个加尔孙旅馆(Hoel Garson)已定好的房间是二十号,每日房租十五佛郎。房子还好。巴黎的“搭克赛”是世界最廉的,每基罗米突是一佛郎二十五生丁;在马赛便要一法郎八十生丁了。巴黎的房租也很不贵,在上海,这样的一间房子是非每日二元不办的。休息了一会,同到*吃饭,这是一个中国菜馆,一位广东人开的。一个多月没有吃中国饭菜了,现在又见着豆角炒肉丝,蛋花汤,虽然味儿未必好,却很高兴。遇见袁昌英女士(杨太太),她是天天在*吃饭的。谈了一会,因为倦甚,即回到旅馆,和衣躺在床上睡着。也不知到了什么时候才醒,只晓得元和冈已在说:“时候不早了,要去吃晚饭了。”晚饭也在*吃。回家时,见杨太太留下一张名片,在我的挂门上钥匙及放信件的木格上,知道她已来过。与元等谈了一会,即去睡,因为昨夜的“睡眠不足”,到今天还没有补够。 巴黎的第一天是如此草草的过去了,什么也没有见到。 六月二十七日 上午,天气阴阴的,像要下雨的样子。没有出去,在旅馆里写了给伦敦舒舍予君及吴南如君二信,请他们将我的信转到巴黎来,因为我动身时,留的通信地址是由舒君或吴君转。发一电到家,告诉他们已到巴黎,发的是慢电,大约明天可到上海,价七十余佛郎;如发快电,便要加一倍电费了。同时又写一信给家人。午饭与元及冈同吃,仍在*。遇吴颂皋君。又在路上遇敬隐渔,梁宗岱二君,同来旅馆中闲谈了一会。下午,买了一顶呢帽,价七十佛郎。在巴黎,现在是夏天,是上海,北京最炎热的仲夏,然而满街都是戴呢帽的人,戴草帽的人百中仅一二而已。巴黎的气候是那样的凉爽呀!然而阔人们,中产以上的家庭,以及学生们,还口口声声说要“避暑”,“到海边去”。给惯于受热夏的太阳熏晒的我们,听了未免要大笑。巴黎已是我们的夏天避暑地了,何必再到海边去。仲夏,戴了呢帽,穿着呢衣,还要说“避暑”,在没有享过“避暑”之福的人看来,真是太可诧异了。“避暑”这个名词在这里已变成了另一个意义了。与冈同去剪发,费七佛。剪得很快,不像我们上海的理发匠要剪修到一小时以上才完毕,往往使人不耐烦起来。到巴比仑街中国公使馆,见到陈任先君及他的姪儿。他们很肯帮忙。我要他们写一封介绍信给巴黎国立图书馆(Bibliotheque National),他们立刻写了。又托他们去代取汇票的款子。因为本来是汇到伦敦的,非有认识的银行,不容易在巴黎支取,故托了他们。夜,遇敬君,请他在*吃饭,用四十郎。又遇梁君,同到他家坐了一会。他买了不少的书,都装订得很华丽。他说:他的生命便是恋爱与艺术。而他近来有所恋,心里很快活。他比从前更致力于诗;他所醉心的是法国现代象征派诗人瓦里莱(Paul Valery),这个诗人便是在法朗士(A. France)死后,补了法朗士的缺而进法国学院(L'acadima de France)的。他是现代享大名的诗家,梁君和他很熟悉。所以受了不少他的影响。十一时半睡,今日精神已恢复了。 六月二十八日 今日想开始看看巴黎。早晨,洗了一个澡后,和冈一同出去吃早餐。厨台前排了一长列的人,有年轻的学生,有白发的老人,有戴礼帽的绅士,都站在那里吃着咖啡面包。我们也挤进了这个长列中。要了一杯咖啡,从盘中取了一条已涂好牛油的面包吃着。一个穿白衫的胖厨子,执了一把尖刀,站在柜台之内,用刀剖开一长条的面包,对剖为两半,在大块的黄黄的牛油上,切下一片来,涂在面包上,随即放在盘中。那手法是又快又伶俐。他还管着收帐。吃的人自己报了吃的什么,付了钱即走,而他的空缺,立刻有一个候补者挤了上来。餐后,独自带了一本地图,到Lollin街找季志仁君要问他陈女士的地址。他却不在家。在一家文具店里买了十佛的信纸信封回来。正遇陈女士偕了戈公振君来访我。元亦来。戈君请我到*吃饭,饭后,穿过卢森堡公园(Jardin de Luxamburg)而到中法友谊会。这公园,树木很多,一排一排的列着,一走进去,便有一股清气,和树林的香味,扑面而来,好像是走进了深山中的丛林之内,想不到这是在巴黎。一个老人坐在椅上,闲适的在抛面包屑给鸽子吃;两三只鸽子也闲适的在啄食他的礼物。孩子们放小帆船在园子中心的小池上驶着。野鸟和小雀子也时时飞停路旁,一点也不畏人。中法友谊会里中国报纸很多,但都是一个月之前的,因为寄来很慢,真是看“旧闻”。管事的人,也太糊涂,本年三月初的《新申报》也还在桌上占了一个地位!托元到火车站去取我们挂行李票的几只大箱子。等我由友谊会回来时,他也已带了大箱子来。搬运费共六十佛。休息一会后,又偕他同到国立图书馆,走到那里,才知使馆的介绍信忘记了带来。只好折回,到闻名世界的“大马路”(Grand Boulevard)散步。车如流水,行人如蚁,也不过普通大都市的繁华景象而已。所不同者,沿街“边道”上,咖啡馆摆了好几排的椅子,各种各样的人都坐在那里“看街”,喝咖啡。我们也到“和平咖啡馆”(Cafe de la Paix)前坐着。这间咖啡馆也是名闻世界的。坐在一张小小的桌子旁边,四周都是桌子,都是人,川流不息的人,也由前面走过。我猜不出坐在这里有什么趣味。我们坐了不久,便立了起来,向凯旋门(Arc de Tliomphe)走去。远远的看见那伟大的凯旋门站在那里,高出于绿林之外,这是我们久已想瞻仰瞻仰的名胜之一,我很高兴今天能够在它下面徘徊着。沿途绿草红花,间杂于林木之中,可说是巴黎最大最美的街道,“大马路”那里比得上。在远处看,还不晓得凯旋门究竟是如何的雄伟,一到了门下,才知道这以战胜者百万人,战败者千万人的红血和白骨所构成的纪念物,果然够得上说它是“伟大”。我在那里,感到一种压迫,感到自己的邈小。无数的小车,无数的人,在这门前来来往往,都是如细蚁似的,如甲虫似的邈小。门下,有一个无名战士墓,这是一个欧战的无名牺牲者,葬在此地的。鲜花摆在墓前,长放他们的清香,墓洞中的火光,长燃着熊熊的红焰。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本来可以走上门的上面去看看,因为今天太晚了,已过“上去”的时间,故不能去。由门边叫了一部“搭克赛”到白龙森林(Bois de Boulogne)去打了一个小圈子。森林(Bois)不止一个,都是巴黎近郊的好地方,里面是真大真深,一个人走进去,准保会迷路而不得出。不晓得要费多少年的培植保护才能到了这个地步呢。绿树,绿树,一望无尽的绿树,上面绿荫柔和的覆盖于路上,太阳光一缕缕的由密叶中通过,一点一点的射在地面,如千万个黄色的小金钱撒遍在那里。清新的空气中,杂着由无数的松,杨以及不知名的树木的放出的香味,使人一闻到便感到一种愉快。那末伟大的大森林,在我们中国便在深山中也不容易常常遇到。这林中有人工造成的一条小河,一对对的男女在小舟上密谈着,红顶的大白鹅,闲适的静立于水边。这使“森林”中增加了不少生气。归时,已旁晚。十一时睡。 六月二十九日 早晨,高元来,和他同到国立图书馆,因为只有一封介绍信,还不能取得“长期阅览券”。据书记说还须自己再写一封“请求书”来。她给了一张仅可用一次的临时阅览券。我们到大阅览厅里去看:一走进去,便有一个守门者,坐着,把券交给了他,取得一张阅书证,要填上姓名地址等项,再取一二张“取书券”,填上要读的书名及所坐的桌子的号数等等,连同“阅书证”一块交给管理取书的人。约等半点钟,书便可送来了。读完了书。交还给他们,取回“阅书证”,交给了守门者之后才可出去。今天,我们没有看书,仅翻翻目录。中国书籍,印成三本目录,一本是天主教出版的书,不必注意,再一本是关于佛教的书及杂书,再一本是史地,经子及文集,小说,戏曲的目录。这本目录,内有不少好书为我们所未见的,很想细细的读读。到公使馆找陈主事,款已取来,共四千九百五十余佛郎。我的汇票本来是四十镑,他说,在法国取金镑很不容易,所以改取佛郎了。托他代写一封到国立图书馆去看书的法文请求书,他不久便写好了交给我。下午,偕元和冈同到“大宫”(Grande Palais)去看第一百四十届的“Salon”,这是巴黎最大的美术展览会,每年举行一次,有不少画家是在这会里成了大名的。楼下是雕刻,楼上是图画。图画尤为重要,共占了四十三间房子,还有以A、B、C为号的房子二十余间。杂于图画之间的是许多小艺术品,如小形雕刻,铜版浮雕,地毡,盘子,瓶子,以及其他日用品之类。我们仅草草的看了一周,已费了三个小时。回时,朱光潜君来谈。他说,现在英国已放暑假,不妨先在巴黎住住。我也颇以为然,一大半因为要到国立图书馆,找我所要的材料,这非短时间所能了的。故决定在此暂住一二月。夜间,整理衣箱。取出墨笔及砚台来。又将箴的照片取出,放入下午买来的镜框中。 六月三十日 今天起得很晚,已在十时后了。得舍予由伦敦转来的地山来信,极喜!这是我到欧洲后第一次接到的国内的来信!但家信还未来,甚怅闷。饭后,同元到国立图书馆,得到四个月期的长期阅览券。仔细的看他们的目录,颇有好书。第一次借出敦煌的抄本来看;这不是在大厅中,是要在楼上“抄本阅览室”看的(中国书都要在这里看了)。我借的是《太子五更转》,没有看别的书。敦煌及其他伯希和(Paul Pelliot)君所搜集的书,另有二本目录。四时回,买了九佛的樱桃。法国的樱桃,真是太可爱了。圆圆的一粒红珠似的东西,又红润,又甜脆,一口咬下去,如血似的红液,微微的喷出,其风味甚似我们的最佳的李子。晚饭在北京饭店吃,这也是一家中国饭店。夜间,写了好几封信。到十二时半才睡。昨今二日,在暇时,都在整理途中所得之铜银币,预备整理好了寄给箴。直至夜间才弄好。 七月一日 天气不好,时晴时阴。早晨,写了几封信后,不觉已到了午饭时候。午后,细雨霏霏,穿了夹衣还嫌微凉,真像我们的“清明时节”。家在万里外的旅客,独坐旅舍,遇到这种天气,便是木石人也要“黯然魂消”了。陈女士与袁君要搬到乡下去住,约好七时来我这里取她的大箱子去。前天取箱子时是一同取来,放在我这里的。他们又约定,在我们五个同船的旅客各自分散之前,应该再同桌吃一回饭。我们同到东方饭店去,这也是一家中国菜馆。我们在那里吃到了炸酱面。至少有五六年吃不到这样好东西了。甚喜!然又不觉的引动了乡愁与许多的北京的回忆。七时,袁君和陈女士来取了大箱子去。夜间梁君及元来闲谈,十时方去。 起得很早。早餐后即到国立图书馆去;那里是上午九时开门,下午五时闭门。在“钞本阅览室”里,借出《觉世恒言》,《觉世雅言》及《醒世恒言》三部书来看。前几天见了书目,很惊诧的知道于“三言”之外,又有《觉世恒言》及《觉世雅言》诸书,渴欲一读其内容。先把《觉世恒言》一看,很觉得失望,原来就是《十二楼》。封面上题着《醒世恒言十二楼》,序上写着《觉世名言序》,正文前的书名是《觉世名言第一种》(一名《十二楼》)。不知书目上为什么会把这书名写成了《觉世恒言》?略略的一翻,便把它放在一边,去看那第二种“未见之书”《觉世雅言》。这部书是明刊本,也确是“未见之书”。前有绿天馆主人之序说:“陇西茂苑野史家藏小说甚富,有意矫正风化。故择其事真而理不赝,即事赝而理未尝不真者,授之贾人,凡若干种,其亦通德类情之一助乎?余因援笔而弁冕其首云。”全书凡八卷,有故事八篇,仅存一至五之五卷。其中部已见于《醒世恒言》,初刻《拍案惊奇》及《警世明言》,仅《杨八老越国奇逢》一篇未知他书有之否?手边无“三言”“二拍”总目,不能查也。这书似为日本内阁文库所有之《古今小说》的前身。绿天馆主人的序,与《古今小说》上所有者大同小异,而此序切合“雅言”二字而发议论,确专为此书而作者。故我疑心《觉世雅言》是先出版。后来“茂苑野史”大约又印出了相同的几种,便为坊贾将版买去,合而成为《古今小说》一书,而仍将绿天馆主人的序改头换面而作为《古今小说》的序。如果我的猜想不错,那末此书可算是现存的“评话系”小说集中,除了《京本通俗小说》外之最古者了。读毕此书,又读《醒世恒言》。这是天启丁卯的原刊本,目录上“金海陵纵欲亡身”一回(第二十三回)并未除去。惟此本似曾为那一位“道学家”所审查过,所以把书中略有淫辞的地方都割去了,“金海陵纵欲亡身”固已全部割去,即“乔太守乱点鸳鸯谱”“卖油郎独占花魁女”等篇,也为他从整本的书上拆下去烧毁掉。所以这部书成了一部很不全的本子。 中饭因为看书很起劲,忘记了时候,未吃。回来时,已四时半,与冈同到咖啡店吃了一块饼,一杯咖啡。杨太太请我和朱光潜,吴颂皋等在*吃晚饭。今天的菜特别的好,因为是预先点定的。饭后,光潜,宗岱及元来谈,十时走。今天天气仍不好,上午雨,下午阴。 七月三日 上午,因为起床得很晚,元又来得早,预备要到凡尔塞(Versailles)去,便闲谈着的消磨过了一个早晨。十一时,即去吃午饭。今天换换口味,在一家法国馆子,名Stein back者吃。我和一位王君合吃半只大龙虾,味儿真不错,只是太贵了。又吃一盘牛肉。仅此每人已费二十法郎。饭后,即由英瓦里车站(Gare des Invaliaes)上火车,二等的来回票,价七佛余。半点后即到凡尔塞宫。我们没有进宫中博物院去看,因为今天人太多,每一个门都拥挤不堪;一个原因是星期日,再一个原因是本月的第一个星期日,是大喷水的日子,所以游人格外的多。喷水的时间是四时半。我们在花园中散步。凡尔赛留有路易十四时代的古迹最多,而路易十五,十六都生在这里。自一六八二年后,路易十四便长住于此,指挥着国事与战事。在这个宫中,当然的,曾发生过许多悲惨故事与美丽的恋爱故事。绿林蔽空,林下多有石凳放着,这上面谁知道曾坐过多少对的“英雄美人”,谁知道有多少法国的绝世佳人在那里喁喁低语过。这林中小径,又谁知道曾为多少的战士,贵族,夫人,宫女,小姐们的足所践踏。宫前的远处,是一个池,可以在那里划船。在绿波粼粼的池上,又谁知道曾有多少的情人并坐在小艇甜蜜的低语着。即在如今这林中,这池上,这石凳上,还不是时时有恋人们来并肩走着,坐着,谈着。真的,前面一对男女,便证明了这话。他们走着,在林荫下便热烈的互抱的吻着。我不知道他们的唇是多末久的紧接着,只知我们从远处走来时,已见他们在吻,等到我们走过时,他们还未分开。永久的爱,永久的人间,万万年后,人类不灭,这相同的故事是将永久的重演着的。在这时大喷水池旁已列满了人,喷水的时间是到了。我们也找到一个地方坐着。林隙中已有几缕水柱可见,知道远处的几个喷水池已在开放了,但大池还没有影响。我正回过头去,元道:“喷了!”万缕的水柱,同时从池中喷出,有的斜射,有的上射,有的壮猛的水珠四溅,有的柔和的成了弧形而挂了下来。这万缕的水柱,这潺潺的水声,形成了壮美无比的巨观。听说,这里的喷水是全法国的最有名者。我们因为要赶火车,没有等到喷完,便出园,上面的几个略小的喷水池也还在喷射着美丽的水柱与水花。归后,已在晚餐之时,同到东方饭店吃炸酱面。夜间,写了一信给箴,一信给调孚。 七月四日 今天天气大好,阳光满地;到巴黎后,今天是第一次见到这末光亮可爱的黄金色的太阳光。七时起,九时赴国立图书馆。借出《觉世名言》,《京本插增王庆田虎忠义水浒传》及《钟伯敬批评水浒传》三书来读。《觉世名言》即为《十二楼》,一阅即放到一边去。《京本水浒传》很使人留恋。上边是图,下边是文字。虽为残本,仅存一卷有半,然极可宝贵。其版式与宋版《列女传》及日本《内阁文库》所有而新近印出之《三国志平话》格式正同。这可证明《水浒传》在很早就有了很完备的本子了。又可证明,最初的《水浒传》是已有了两种;一种最古的,是没有田虎,王庆之事的;一种即为京本《水浒传》,乃插增有田虎王庆之事者。这个发见,在文学史上是极有价值,极为重要的。我见到此书,非常高兴。将来当另作一文以记之。钟伯敬批评的《水浒传》,乃百回本,亦为极罕见之书,因中多骂满人的话,故遭禁止,或坊贾畏祸,自毁其版及存书也。此本中无王庆,田虎事,只有征辽及征方腊事。午餐,在图书馆中的餐店里吃,菜不大好,而价甚廉,常期的主顾,皆为馆中办事人。下午四时,出馆。到家时,元已来。同坐汽车游Pare des Buttes Chaumont,又去游Pare Moneean。前者在十九区,为工人及贫民丛集之地,后者在八区,四周多富人住宅。两者相距颇远,而园中人物亦贫富异态。前者满园皆为女人小孩,衣衫多不讲究,或有破烂者。妇女多手执活计在做。此园几成了工人家属的“家园”,游人是很少的。富人们自然更是绝迹了。然风景很好,山虽不高而有致,水虽不深而曲折。且由山上可望见半个巴黎,下望吊桥,流水亦甚有深远之意。过了吊桥,绿水上有几只白鹅戴着红顶,雍容傲慢的浮游着,而几个女郎坐在水边望着他们。虽然园中人很多,而仍觉静穆。后者亦满园皆人,然多为游人,小孩子亦不少,衣衫多极齐整,有白种及黑种的保姆跟着。然全园地势平衍,面积又小一无可观。游了前者,再到后者,如进了灵隐,理安再到一个又浅又窄的小寺观去。由十九区到八区时,汽车经过孟麦特街(Montmaute),这是巴黎罪恶之丛集地,要到夜间十二时以后才开市呢。沿街皆是咖啡馆,酒店,现在都是静悄悄的。元指道:在上面高处,有一座白色礼拜堂立着,是有名的圣心寺(Sacred Heart)。啊,灵与肉,神圣与罪恶,是永远对峙!圣心高高的立在上面,底下是如虫蚁似的人群,在繁灯之下,絮语着,目挑心招着,谁知道将他们演着什么样的罪恶出来。她将有所见欤?无所见欤?归家已七时。在*吃饭。九时,洗了澡,收拾要拿去洗的衣服,预备明天给他们。这个旅馆是礼拜二收衣服去洗,礼拜六送回。而明天是礼拜二也。十时半睡。 七月五日 今天天气很好,但很热。有几个友人说,巴黎太热真要避暑去,不能再住下去了。然旁晚及夜间却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天气又转而为晚秋似的凉快。九时起床,打电话到帐房里,叫送一份早餐上来。茶房送上餐盘来,盘里还放着一封信。啊,这笔迹好熟悉!这是箴的信,由伦敦转来的!我自接到地山的信后;深念着家信为什么还不来。这想念,几乎天天是挂在心头的,尤其在早晨,因为由英国转来的信多半是早晨到的。今天是终于得到了!这是家信的第一封,是上海来信的第一封!我读